第四百五十章 解心结缇帅夜访 纾困局债主登门
弦月如钩,银光泻地。
竹篱参差,圈围著数丛花畦,虽处早春,篱内已见青青绿草,吐蕊芳卉。
花圃间的卵石小径上,两个人影默默对立,气氛凝重。
丁寿神情与园内盎然春意截然不符,如罩寒霜,冷冷凝睇拦在身前的白衣人影。
「你当真不让?」丁寿寒声喝道。
白少川长身玉立,只是噙笑摇首。
丁寿面沉似水:「你自认拦得住我?」
白少川轻轻叹了口气:「或许不能,但丁兄夤夜登门,执意要带人去,在下唯有舍命奉陪。」
丁寿寒眸一凝,「你要以命相搏?」
「刘公有令,白某只要一息尚存,断不会违背。」白少川淡淡道:「拳脚无眼,奉劝丁兄出手时也勿留余地。」
话不投机,多说无益,丁寿垂手伫立,身如山峙渊渟,衣袂无风自起。
白少川摺扇舒展,亘於胸前,白袍鼓荡,猎猎生风。
「白大哥!」郭彩云忽然推门而出,望向白少川的目光中满是担忧挂怀。
「彩云,回去。」白少川转眸喝道。
丁寿冷眸如电,斜乜一眼郭彩云,冷笑道:「白老三,丁某人的媳妇儿一个屋檐下和你住了一年多,我可没说过半个」不「字儿……」
「你……胡乱说些什么!」郭彩云又羞又恼,红透秀颈,急声道:「白大哥,休听他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你那两个姐姐都是人证,可要我带来对质?」丁寿吊著眼睛讥诮道:「还是要我将当日前因後果来说个明白?」
「你……」丁寿的无赖放诞郭彩云曾亲身领教,保不齐真能说出当日姐妹三人的狼狈情形,既羞於解释又怕白少川误会而看轻自己,破云燕左右为难,泪珠已在眼眶中打转。
「丁兄,欺负女子非丈夫所为。」白少川一向平静的声音中带了几分恚意。
「丁某小人一个,不劳白兄烦心。」二爷倒是理直气壮,随即却又话锋一转,「不过么……」
丁寿缓了缓语气道:「容我将那不成器的义女带走,咱兄弟的事便算两清,如何?」
迎著丁寿一瞬不瞬的目光,白少川终於微微点头。
丁寿才露喜色,又闻白少川道:「只要丁兄有刘公手令,白某悉听尊便。」
这不和没说一样么,老太监说一不二,要是能轻易吐口,二爷还会来找你!
丁寿立时垮了脸,颦眉道:「白兄,丁某属实不愿与你为敌。」
「白某亦然。」
「可今日却不得不动手,」丁寿笑容苦涩,「玉姐儿无状,合该严惩,但其母挂念骨肉,如今形销骨立,命在旦夕,若再不见女儿,怕是性命堪忧,白兄也为人子女,当晓父母恩重,情非得已。」
丁寿晓之以情,白少川面色却无毫无变化,只是静伫不语,拦在路前的身形也未稍移半步。
「罢罢罢,丁某告辞。」碰到这么块木头,今日二爷认栽了,瞧这意思,如果强行带人,白老三真能和自己玩命,尽管白少川与他之间若即若离,但好歹相交一场,丁寿不想伤他性命,当然更不想被他伤了自己,思来想去,也只有向老太监低头服软这一条路了。
才部堂,您老与众将士的仇怨丁某只有另觅他法来报了,丁寿仰天长叹,扭身便走。
「且慢。」白少川突然开口,沉声道:「人——你带走吧。」
「当真?!」丁寿讶然回首,他素知白少川对刘瑾惟命是从,适才还不惜拼命阻止自己,何以转变如此之快,「你不怕刘公怪罪?」
「刘公那里白某自会交待,人在东厢,你自去吧。」白少川侧身让开道路。
「白兄,你……」丁寿踟蹰不前。
「快走,迟了小心某会改变主意。」白少川竟有心开了个半真半假的玩笑。
凝视一反常态的白少川片刻,丁寿一言不发,闪身投向东厢。
「白大哥……」郭彩云冲至白少川身侧,张口欲言。
白少川举手止住她的话头,举头望向天边新月,幽幽一叹,不知想些什么。
昏黄的灯光吞吐摇曳,周玉洁倚著床栏,垂首低泣。
灯光骤然一暗,周玉洁惊惶抬首,看清来人顿时惊呼一声:「大……爹爹!
」
丁寿端量著这个自己才认下不久的义女,春山含怨,秋水凝愁,面本艳光四射的俏丽娇容笼罩著一层阴霾,黯淡无华,薄薄樱唇苍白如纸,胸前衣襟更是被泪水浸染,湿了一片。
玉人憔悴如斯,丁寿的满腔怒火一时竟发作不得,只是恨恨一叹,「你做的好事!」
周玉洁自床上起身,默默跪倒,啜泣道:「玉洁自知罪孽深重,心中唯有母亲牵挂不下,但求……爹爹妥善照顾,女儿便赴阴曹,也当瞑目。」
丁寿哼了一声,「你却瞑目了,可是也想拖著你娘陪葬!」
周玉洁大吃一惊,慌忙间称呼又乱:「大人何出此言?莫非那刘瑾要株连大狱?」
「闭嘴!」丁寿甩手将一物丢到周玉洁身前,「你自己看吧。」
周玉洁定睛看是一幅白色绢帕,上面斑斑点点,仿佛一瓣瓣晕染桃花,孤凉凄美,「这是……」
「这是你母亲血泪交织而成,自那日你被带走後,你娘茶饭不思,日夜哭泣,如今人已憔悴不堪,泪尽滴血……」
「娘——,女儿不孝!」周玉洁长声悲嘶,心中百般懊恼,万千悔恨,汇聚一处,只觉愧不为人,合身向床头撞去。
周玉洁身子才一动,丁寿已抢在她身前,单手扣住香肩,轻轻一扳,将娇躯甩了出去。
「大人休拦,妾身祸害生父,累及娘亲,实是豚犬不如,不当人子,合该一死!」周玉洁不顾身上疼痛,悲声疾呼道。
「你一死了之,教你娘如何独活!她已然为你去了大半条性命,难道连剩下的半条你也要拿去不成!」丁寿戟指怒喝。
当头棒喝,周玉洁果然被唬得愣愣怔怔,伏地惶惶流泪道:「女儿千错万错,但求爹爹做主,脱此困厄,大恩大德,女儿永志不忘。」
「自家人这些虚话就不必提了,本来今夜就想带你离去,只是……」丁寿不理周玉洁闻言後妙目中透出的祈盼希冀,反而将头转向了门外。
庭院之中,白少川负手独立,月色之下,白衣胜雪,容华似水。
见丁寿孤身缓步而出,白少川微露讶异,「你不带她走?」
丁寿摇头。
「怕我食言?」白少川轻轻扬眉。
「怕你履诺。」丁寿道。
「哦?这便奇了,难道你今夜来此不是为了将人带走?」白少川眼角瞥向东厢。
「本来是,而今——改主意了。」丁寿道。
「为何?」白少川问。
丁寿不答,看向白少川的目光中却有几分不言自明的味道。
白少川蓦地失笑,「今夜侯府夜宴,吃得如何?」
「不好,所以不介意再吃一次。」丁寿毫不惊讶自己行踪被对方掌握,只是乾脆提出要求:「你这里可有酒菜?」
「有。」白少川唇角一抹:「我来下厨。」
一张方桌,罗陈著四个碟子,一碟色泽金黄的摊蛋,一碟陈年火腿,一碟卤豆腐乾,一碟笋片炒肉,另有一盆菌汤,菜式简单,香气扑鼻,足教人食指大动。
丁寿看向对面才换了一身衣服的白少川,笑道:「都说君子远庖厨,你这翩翩公子却熟谙厨艺,不怕惹人耻笑?」
整襟入座,白少川淡然道:「整日与你这小人为伍,怕是想做君子亦不可得。」
「怨我?」丁寿微愕,随即展颜,「我认就是。」
郭彩云款步上前,将一壶烫得滚热的黄酒置在桌上,丁寿上下扫视她一番,「飞云她们还忧心你过得不好,看来杞人忧天了,有白兄相伴,衣食无忧,身心俱畅,这燕子迟早要变成」鸭子「。」
郭彩云晓得他所指何事,双颊酡红,飞眼瞟向白少川,「白大哥,我先下去了。」
白少川轻轻点头,郭彩云立即匆匆而下,生怕丁寿再说出什么。
「这妮子,连话也不与我这当家的说上半句,真是有欠家法管教。」丁寿大摇其头,状甚不满。
「府上若真是家法严厉,丁兄此刻也不会身陷进退两难之境。」白少川替丁寿斟酒,悠悠道。
「你别光取笑,可有什么好主意?」丁寿没好气道。
「公公常赞丁兄心思灵透,想必心中早有定计。」白少川指如兰花端起酒盏,微微笑道。
「朝中物议汹汹,按旧例我本该上表陈状,陛下对我虽有不满,但也不会真个降罪,最多申饬一番罢了,可我也不能白受这等委屈,那些鼓唇弄舌的大头巾们来势虽猛,不过是一些科道言官,我总不能连背後指使之人是哪个都未搞清便偃旗息鼓吧!」丁寿捶桌恼道。
「况且一遭示弱,对方以为丁兄软弱可欺,非但不会收敛,反而会变本加厉。」白少川介面道。
丁寿点头,「锦衣卫乃陛下利刃,绝不可收敛锋芒,认怂是不成了,可这?节儿上若由这些苍蝇围在耳边转悠,我府里人拖不起不说,寻那幕後之人却也不易。」
丁寿眼中厉芒闪动,恨声道:「我准备找一只鸡,杀给那些胡乱聒噪的猴子们看。」
「言官风闻言事,无可厚非。」白少川转动著手中白瓷酒杯,「这只鸡不好杀,官位高的通晓保身之道,你杀不得。」
「官职不能太低,否则镇不住场子。」丁寿道。
「科道言官,位卑权重,丁兄若一石激起千层浪,惹得他们兔死狐悲,同仇敌忾,这事就更不好收场了。」白少川提醒道。
「我也无意去踩这些耍嘴皮子的穷酸尾巴,得踅摸一个品级不高不低,大头巾们会感同身受,又不至犯了众怒的人来……」丁寿连著几杯酒下肚,侃侃而谈。
白少川眉宇舒展:「丁兄已然有了人选?」
「眼下还真有一个倒楣蛋。」丁寿招手,白少川微微皱眉,他对丁寿这藏头露尾的做派很是不惯,但依旧将耳朵侧了过去。
凑近精致灵巧如白玉雕琢的耳垂,丁寿轻轻吐出一个名字,白少川微微颔首,「人选倒是不错,由头呢?」
丁寿阴笑:「送上门的,只是劳烦白兄与刘公那里打声招呼,丁某又要跋扈了。」
「好吧。」白少川应允。
丁寿又道:「丁某还有一事,要请托白兄。」
白少川剑眉轻攒,「丁兄今夜要求不嫌太多么?」
「反正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张嘴求人一次和一百次都没什么区别。
」丁寿的确想得开。
「从曹祖那件事看,刘公公对寿甯、建昌二位侯爷,应是在东厂时便伏了眼线……」
白少川打断道:「丁兄慎言,公公绝无窥伺皇亲之举。」
「那便换个说辞,多有关注如何,」只要能办成事,二爷从不拘泥细节,「
想来那些暗桩尚在白兄掌握之中,打探些消息该不成问题吧……」
丁寿素知白少川在刘瑾手下干的差事,这类湿活儿问他准没错。
白少川不忙回答,俊目斜飞,乜视丁寿,轻声道:「那要看丁兄想知道些什么?」
丁寿「嗤」地一笑,「丁某想知道,二位侯爷府上,究竟哪块板子最易撬开?」
白少川并不急著应承,只是报以玩味一笑:「缇骑人才济济,此等小事当不必求助白某……」
「不瞒白兄,我怀疑锦衣卫内有白莲教的探子,」迎著白少川错愕的目光,丁寿苦笑叹了口气,「挖二侯的把柄,传到太后耳朵里非同小可,我实在不放心让手下缇骑去做,放眼京城,除了刘公公,也只有白兄可令丁某心安了。」
白少川轻「哦」了一声,「蒙丁兄信重,白某受宠若惊。」
「这算是应下了?」丁寿探询道。
「刘公公赌约,是要丁兄独当一面,自行解决……」见丁寿面皮发紧,白少川粲然一笑,「如今法子皆出丁兄谋划,是成是败也与在下无关,白某不过锦上添花,当不算坏了规矩……」
丁寿会心一笑,举杯道:「白兄,请酒!」
不多时一壶酒已被二人喝得涓滴不剩,丁寿摇摇空空如也的酒壶,皱眉道:「酒尽兴仍高,再来一壶。」
白少川莹白如玉的脸颊上亦添了两片晕红,摇首道:「酒多伤身,丁兄还是请回吧。」
「酒逢知己千杯少,既然找对了人,何妨就这么一直饮下去。」面对主人的逐客令,酒兴正浓的丁寿不以为然。
「酒再多也有尽时,正如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趁著清醒时尽欢而散,总好过酒醉失态,彼此生厌。」白少川淡淡道。
「白老三好生扫兴,罢了,便依你之言,待来日丁某作东,绝不会如你般小气……」
丁寿振衣而起,摇摇晃晃向门外走去,「你只需记得,丁某壶中,永远为你留著一杯酒,只要你想喝,随时恭候……」
白少川没有起身相送,只是凝视著手中空空酒盏,神色间浮起几分莫名怅惘,「天道经变易,人心更无常,便是有一样的人,一样的酒,恐再也拾不回今夜的心境了……」
丁府,内宅。
谭淑贞捧著半幅罗裙的双手轻轻颤抖,苍白乾裂的嘴唇低语呢喃,听不清究竟要说些什么。
丁寿坐在床前,自顾道:「玉姐儿无碍,只是闻听你因她伤心亏了身子,愧疚不已,好一番寻死觅活……」
「我……」谭淑贞闻听女儿事神情激动,想急声询问,却因身子过度虚弱,竟致失声。
「有我在侧,她无事的,」丁寿宽慰道,「她咬破食指,以裙作书,就是为了表明心迹,倘你有个好歹,她断无颜苟活,你便是为了女儿性命,也要好生活下去。」
「谢……谢大人!」谭淑贞艰难吐出几个字来。
「一家人,说些子外道话作甚,」丁寿笑著拍了拍柔荑,「养好身子,等候团聚就是。」
「晓……晓怜!」谭淑贞侧首瞅向床边几女。
「乾娘,我在。」高晓怜立即矮身跪在榻前。
「我……饿……。」谭淑贞有气无力道。
「欸,我们这便去准备。」高晓怜揉揉眼睛,回身向同样喜极而泣的几女道:「乾娘说她饿了!!」
「听到了,听到了,我去端饭!」
「先吃药,快去告诉谈先生!」
屋内钗钏动摇,环佩叮当,莺莺燕燕乱作一团,丁寿含笑而出,家里事料理明白了,也到了收拾那群杂碎的时候了……
灵椿坊,顺天府衙。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张鸾与户部侍郎张缙在衙外落了轿子,随从掀开轿帘,二位大人相揖施礼,互道寒暄。
「下官恭迎司农、佥宪大驾。」顺天府丞周玺虽是南人,却生得长手大脚,体貌魁梧,率领府衙吏目在衙前恭迎二人。
「佥宪,请。」张缙身材魁伟,年近七旬仍是精神矍铄,举止威严。
「不敢,司农乃是前辈,理当先请。」张鸾躬身谦让,莫说对方品级比他高,便是成化五年进士这条,也稳稳压他一头,张缙可不敢在人前放肆逾矩,沦为士林笑谈。
「如此老夫失礼了。」张缙朗声大笑,当先而入。
「天章兄,内廷的人还未到么?」张鸾入门时向周玺低声询问,踏勘顺天府皇庄,司礼监也派来一个监丞张淮。
「非只内臣未到,那杨玉也不曾见。」周玺回道。
「哦?这倒奇了。」张鸾愕然,那杨玉得了踏勘差事後干劲十足,从来都是早早赶来顺天府查阅文书卷宗,怎地今日例外。
「有何奇怪,想是有自知之明,无颜与我等共事罢了。」周玺鄙夷言道:「
区区武臣,不自量力。」
想想周玺作为,张鸾不由暗自皱眉,「杨玉虽是武臣,毕竟奉皇命踏勘顺天府地土,天章何苦要挫其颜面,须知杨玉身後还有个丁南山,那锦衣缇帅乃天子近臣,绝非易与之辈。」
「应治兄多虑,南山小儿如今自顾尚且不暇,哪有心思为其爪牙出头,年余来丁寿骄纵枉法,跋扈不臣,罪行累累,周某若还身居言路,定要效法包龙图,为国谏言,肃正纲纪,哼,大丈夫倘不垂名竹帛,只与草木同腐耳!」
周玺掷地有声,豪气干云,张鸾则暗自撇嘴,嗤之以鼻,正德元年之前你说这话,他张鸾唯有高山仰止,敬佩不已,那段时日的周天章也的确是慷慨陈词,屡有奏表,文臣武将、勋戚内臣、儒释道三教九流几乎被他弹劾个遍,还老拿天变说事,淫雨霏霏是因为臣子欺蔽君上,内宦人数太多等缘由所致,好不容易雨停了哎呀不好,星象有异,国有佞臣,皇上您该亲君子远小人了,刚登基的小皇帝一听what!天象有异,这事大了,有关部门的专家们都马上看看怎么档子事!
钦天监的天文学者们对著大明的璀璨星空琢磨了一晚上,集体抹脖子的心都有了,愣是不敢说嘛玩意没看见,显得自己学术素养不足,礼部给出的报告结果就是星象确实不太对,不过也没什么可担心的,陛下身为人主,皇上您的美丽心灵沟通著上苍神明,按周给谏的话您老引咎自省,再祭告天地宗庙社稷,星变神马的立即就不复存在了,於是乎英国公张懋、驸马都尉蔡震、惠安伯张伟这一票勋戚领了皇命马不停蹄出城祭天了。
消停了没俩月,南京地震,这位周大人再以天变示警为由,弹劾两京户部、工部、光禄寺卿佐及各地督抚十余人,处理意见都给出来了:皆宜罢黜。已经当了半年皇帝的朱厚照也有了些主见,觉得没凭没据的罢黜十几个大臣实在太扯淡,所有人全部留用,让周玺懊恼了好一段时间。
是金子总会发光,总有人能欣赏到周玺的价值,兵部尚书刘大夏与亲信何天衢等便很欣赏周玺的天人之说,经常引用出来给小皇帝添堵,但美好的日子在正德元年五月结束,刘大夏致仕,失去伯乐以後的周天章老实许多,再未对谁谏言弹劾,正德二年竟还高升到顺天府丞,也算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虽不知周玺最近吃错什么药,又开始不安分,但张鸾打定主意不想掺和,两句奉劝算是尽了人情,至於其他,自求多福吧。
联合办事的厅堂内,二张各自带来的亲信书吏翻阅顺天府历年田土名册,府丞周玺陪著二位上官品茗谈天,通判杜萱随时听命,从各房书办处调集几位大人所需卷宗,没有附庸风雅的内官与粗鄙武臣,众人可尽情畅谈风月,闲叙公务,这个春日的清晨,过得简直不要太美妙!
堂外忽然而起的喧闹打断了几人的闲情逸致,周玺霍地起身,「外间何人喧哗?」
一名顺天府衙慌不择路撞了进来,含含糊糊道:「大……大人,锦……锦衣卫来……来了……」
这口齿不清的狗才如何能当得好差!周玺面带怒气,喝道:「杨玉来便来了,难道还要本官与司农、佥宪二位大人去恭迎不成!」
「来——来——」这衙役越是著急,嘴里话便越是说不出口,听得堂上几人心急火燎,偏又无可奈何。
周玺自觉顺天府和自己的面子都要被这家夥丢尽了,若不是二张在此,他真想当场赏他两个巴掌,与其看这蠢材乾著急,不如自己出去看看,当下大步流星奔出偏厅。
「何人在此……」见了外间情景,周玺也不由瞠目,数十名锦袍绣衣的锦衣卫手按腰刀,密匝匝罗列院中。
「来了好多人,要见大人您。」那名跟出来的衙役终於捋顺了舌头。
「周大人,昨夜睡得可好?」杨玉言笑晏晏,眼神却是不善。
「杨玉?」周玺一愣,随即大恼道:「这里是顺天府衙,不是锦衣卫公廨,尔等持械擅入,作何道理?!」
「拿人。」一只手推开挡在身前的杨玉,丁寿慢悠悠转了出来。
「你是……」顺天府丞官居四品,在地方许是一方大员,在冠盖遍地的京城还嫌不够看,丁寿一直随侍圣驾,二人也未有什么照面的机会,是以周玺不识。
「缇帅兴师动众,所为何来?」尾随而出的张缙看到众多缇骑白眉紧蹙,他位居卿贰要职,与丁寿并不陌生。
「司农请了,」丁寿略一拱手,便算打过招呼,「张佥宪也在,丁某有礼。
」
「有劳丁帅动问,下官这厢见礼。」张鸾可没老张缙自重身份的讲究,姿态放得很低,莫说是他,便是顶头上司屠滽在此,也不敢与丁寿拿捏托大。
「打扰二位公干,丁某失礼,待讨还旧账再行请罪。」丁寿向二张浅施一礼,随即扭身喝道:「周玺,你可知罪!」
周玺已从初时的慌乱中恢复镇静,向身後杜萱递了个眼色,对方会意退下,此时闻声整襟冷笑,「下官不知,正要请教。」
「大胆周玺,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杨玉踏前一步,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杨大人,你我共事数日,当晓本官执法无私,公正严明,不知所谓死罪之说从何而来!今日锦衣卫莫名兴师问罪,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恐难塞天下悠悠众口!」周玺不愧言官出身,词锋锐利,诘问得杨玉哑口无言。
「锦衣卫钢刀虽利,却不杀无罪之人,你想知道定的什么罪名,待进了镇抚司,自会让你一清二楚。」丁寿懒得废话,单臂轻挥,「拿人!」
「丁帅,其中想必有些许误会……」面对如狼似虎的锦衣缇骑,张鸾连挥双手从中劝阻。
「周玺乃四品京官,岂可无罪鞫问,丁帅拿人可有刑部驾帖?」张缙亦沉声问道。
力抗强梁,终於让老子等到了,周玺这辈子最崇拜的便是自己的庐州同乡包青天,如今这不畏权贵的戏码眼看要在自己身上重演,直觉浑身血液都烧了起来,「司农何必多问,左右不过罗织诬陷,早在下官预料之中,今日让天下人识得此贼狼子野心,周玺死不足惜!」
「听听,老大人,人家说你多管闲事呢,」丁寿嗤笑一声,向左右吩咐道:「成全他。」
一众锦衣校尉再不怠慢,一拥而上,将周玺倒剪双手,便要就地绑缚。
「且慢!」伴著一声大喝,众多捕快衙役民壮等如潮水般涌进了院子,反将锦衣卫裹在其中。
周玺冷笑,「顺天府衙并非足下的镇抚司,缇帅生事选错了地方。」
丁寿不慌不忙,只是静待主事者出面。
三班衙役两边分开,一个年约四旬、器宇轩昂的红袍官员施施走进,後面亦步亦趋跟随著的正是顺天府通判杜萱。
「下官胡汝砺见过丁帅。」红袍官员躬身一礼,不卑不亢。
「胡良弼?」丁寿打量著这位顺天府尹,三品京堂,地方上已是封疆大吏,又是刘瑾一党,不好怠慢,当下拱手作礼道:「来得匆忙,未及拜见府台,伏望海涵。」
「缇帅客气,」胡汝砺谦逊一笑,瞥向一旁周玺,「敝属不知何处得罪缇帅,下官代为赔情,万乞高抬贵手,饶过一遭。」
「府台……」见上司服软,周玺立即急声争辩。
胡汝砺皱眉怒喝:「住嘴。」
「按说得罪丁某的小事,有府台关说,未尝不可一笑而过……」
胡汝砺面露笑容,丁寿却话锋一转,冷笑道:「只是,此番他开罪的是当今陛下,丁某开脱不得。」
胡汝砺才浮起的笑容立时凝固,「缇帅说笑?」
「丁某而今没这心情。」
「府台休听他一面之词,这是欲加之罪!」被缇骑擒住双臂的周玺嘶声怒吼。
「欲加之罪?你以关文搪塞杨玉,可曾有假!」丁寿眄睇张鸾二人,「二位张大人便是当事之人,想必不会指鹿为马,伪证欺哄吧?」
张鸾讪笑,未曾介面,张缙却拧眉道:「纵是行文不当,也不过偶失小过,何用逮系诏狱?」
丁寿冷笑,斜上方拱手抱拳道:「锦衣卫乃天子亲军,陛下近侍,杨玉身负皇命,奉敕勘事,顺天府一体官员当受节制,全力配合,府丞周玺乃敢颉颃,分明无视君王,犯大不敬之条,这究竟是他个人所为还是幕後有人指使,难道不该鞫问明白么?」
丁寿扫视众人,悠然道:「诸公苦苦拦阻,不知是尽同僚之义,还是别有用心?」
这话诛心至极,莫说不想惹祸上身的张鸾,便是张缙也不好再开口求情,只把目光投向了顺天府尹胡汝砺,毕竟人是你顺天府的,这面子丢不丢自己看著办吧。
胡汝砺掩唇乾咳几声,「缇帅,下官驭下不严,思虑不周,致有此过……」
「丁是丁卯是卯,府台不必揽过上身。」丁寿抢声道。
胡汝砺轻轻攒眉,「敝属办事不力,言行失当,但属无心之过,乞望缇帅念在同僚一场,高抬贵手,今後顺天府一体官吏当?力同心,报效王事,断不教缇帅再为此间事分神。」
三品京尹拉下脸来步步退让,伏低做小,丁寿倒还真不好继续发作,一时举棋不定。
一见有门,胡汝砺又上前低声道:「踏勘清丈,非比寻常,京畿之地不过牛刀小试,缇帅莫为了一时意气,坏了变法大计。」
胡汝砺暗从袖中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丁寿清楚他指的是谁,但今日兴师动众而来,倘若偃旗息鼓而去,折了面子不说,也达不到他敲山震虎的目的。
「府台这般说了,丁某也非不晓事理之人,只消少尹向杨玉低头认个错,这事便一笔揭过,如何?」
「多谢缇帅。」胡汝砺拱手道谢,对周玺道:「还不谢过缇帅雅量,再向杨大人赔个不是。」
「不!」一直抻脖子注意二人动向的周玺嗷唠来了一嗓子,「大人好意卑职心领,但若要我屈从缇骑,无故认过,下官不服!」
周玺面目狰狞地大喊大叫,反将胡汝砺吓了一跳,「你可是失心疯了?」
「下官清醒得很,丁南山擅擎官员,恣睢跋扈,非人臣之礼,卑职纵然一死,也不屈从於他!」周玺声嘶力竭,脖子上青筋暴跳,状甚骇人。
这厮当真疯了,张鸾心中嘀咕;张缙捻须不语,看向周玺的目光中却有几分赞赏。
「缇帅……」胡良弼还想再说,丁寿冷冷一笑,「胡府台,今儿的话够多了,这等货色留在顺天府,恐对」大计「也无甚裨益,在下替你料理了,省得日後麻烦。」
「带走!」杨玉早等不耐。
「丁南山,你一无圣旨,二无刑科佥批驾帖,凭何拿我?周玺不服!」周玺死命挣扎叫喊。
丁寿一甩飞鱼服下摆,掌中亮出一物。
「臣等恭请圣安。」自胡汝砺以下顺天府人等,张鸾张缙等人纷纷跪倒,周玺也停了挣扎,怔怔望著丁寿手中所举金牌,怎地忘了他还有这个东西……
兵科给事中张龙宅邸书房。
曹鼎呷了一口茶,大咧咧撇著嘴道:「我说张汝言,你究竟想的怎么样了,给个痛快话,侯爷那里还等著回信呢。」
张龙搓著手犹豫不决,为难道:「曹先生,你晓得,这事不好办啊!」
「好办还会找你!」曹鼎眼睛一瞪,没好气道:「当日若非我居中奔走,你能和侯爷连宗通谱,而今这么点小事就推三阻四的,成心打曹爷的脸么!」
「曹先生的恩德,下官一直记得。」张龙陪著笑脸,将袖中一张银票压在几上,轻轻推了过去,「只是……那丁南山属实不好惹呀!」
看清银票面额,曹鼎脸色缓和,带著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我说你究竟怕个甚,宫里面传出信儿,那丁寿已然恶了皇爷爷,他屁股底下的位置都快保不住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他背後还有刘公公啊!」张龙愁眉苦脸,「您当知道,下官也是在刘公公门前奔走的……」
「你不敢得罪刘瑾,就敢得罪侯爷了!」曹鼎嗤了一声,不屑道:「你也不想想,若不是有侯爷这门面,凭你个弘治十五年的三甲出身,就是拎著猪头,也没哪个庙门肯收你吧……」
「曹先生教训的是。」张龙脸色尴尬,讪讪笑道。
「和张家叙了宗,就等於和太后结了亲,绕著脖子与万岁爷也是沾亲带故的,你怕那丁寿作甚,再说……」
曹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那丁寿已然和刘瑾闹翻了,刘瑾还会为他出头!」
呸!还当什么事呢,这传言张龙也有耳闻,不过身为言官虽说可以风闻言事,但他本人对那些六国贩骆驼的胡言乱语还是持怀疑观望态度,官场迈步不用走快,但一定要走稳,一失足可就成千古恨,再想翻身没那么容易!你说丁寿是破鼓万人捶,张给谏只看到他在西北大杀四方,屁事没有,如今的通政使韩鼎还是丁寿保荐的,自己署名的奏疏一递上去,皇帝收不收拾丁寿还不知道,自个儿是一准儿在丁寿面前挂号,张龙可不认为丁寿拾掇自己会比在宁夏抚衙弄死刘宪麻烦!
口水说了一大缸,见张龙还是满脸纠结犹犹豫豫,曹鼎也是心焦,自己在侯爷面前是拍胸脯打了包票的,怎料张龙恁地胆小,连个弹劾奏本都不敢写,这点老鼠胆子,也配当言官!
「这么著,咱也别废话,摇头不算点头算,您只要摇个头,我曹鼎立马出门去跟侯爷请罪,就说我当年瞎了眼,给侯爷找了一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做亲戚,侯爷要打要杀,我都认了!」
曹鼎这一光棍起来,张龙先自慌了,「曹先生何出此言,下官并未说不为侯爷效力。」
「奏本什么时候上,给个痛快话!」二张急著痛打丁寿这只落水狗,奈何弘治朝时事做得太绝,言官中的人缘早都败乾净了,曹鼎才会紧催著张龙这倒楣鬼。
「下官还要斟酌词句,想来要等个三……」张龙见曹鼎面色不善,连忙改口:「两天。」
「一天!」曹鼎斩钉截铁道:「明儿一早,将题本递上去,三天之後再递一本。」
「还要再递?」张龙失声,这不把人往死了得罪么。
「怕什么!郭东山等人也未闲著,借著这股东风,把丁寿给掀了……」曹鼎恶狠狠道。
出了张府,替主子又办成一件大事的曹鼎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地上了自家马车。
「回府。」在车厢里坐定,曹鼎大剌剌地吩咐一声。
戴著斗笠的车夫闷声应了一句,车轮辚辚动了起来。
随著马车行进,曹鼎坐在里面摇摇晃晃,琢磨著回去该怎样向侯爷回禀,才能显得出自己尽心尽力,事情办得漂亮妥帖。
腹稿打好,在心里翻来覆去默念了几遍,自觉已然滚瓜烂熟,曹鼎才定下心,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诶,多久了,还没到侯府?这是走的哪条路?这么大一股子臭味!」
没听到回答,马车却已然停下,曹鼎掀开车帘便要喝骂:「哑巴了你……」
後面的话曹鼎不觉咽了下去,只见车边十余个衣衫褴褛,恶形恶状的乞丐正团团围了上来。
「你们是谁?你们可晓得我是谁?你们晓得寿宁……诶,别他娘打脸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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