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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二人定计东窗下 三女争锋庭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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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二人定计东窗下 三女争锋庭院中
  「什么神机营?」丁寿眉毛一扬,微微错愕。
  「咱家输你的彩头啊,你不是要领兵么?怎么,改主意了?」刘瑾轻声笑问。
  「小子是说独立领军,可这神机营有几个人……对了,公公您究竟让我管哪一营的神机?」十二团营中各分三千、神机等营,兵马仅只数千,还不知那一营的战力如何,苦著脸的丁寿又追问了一句。
  「神机营便是神机营,何来哪一营之说。」刘瑾嘴角微微上挑,眼中藏不住的笑意。
  「三大营的神机营?!」得到刘瑾眼神确认,丁寿不由一下蹦了起来,「我要那些修坟盖房的作甚!」
  也无怪丁寿恼火,如今的三大营早已非永乐初创时横扫大漠、追亡逐北的精锐之师,自土木之变後,兵部尚书於谦重组京营,於三千、五军、神机三大营中挑选胜兵组建十团营,由自己总督,自此兵部威权凌驾武勋、内臣之上,此後几朝京营制度历经更迭,团营罢之又兴,数量增至十二,甚至成化年间出现过内监汪直总领团营之事,但被团营呼之为「老家」的三大营再不复当年风光,团营中如有出缺,还要由三大营中选拔送操,挑剩下的军卒战力比之十二营自不可同日而语。
  不仅如此,成化、弘治两朝土木大兴,营军常被抽调营建工役,此项弊政承于宪宗,孝宗即位之初也在诏书上将此作为前朝弊政,下令山陵修建完毕後京营将士不再承担其他工役,可惜口嫌体正直的弘治皇帝在这方面比起老子来是变本加厉,青出於蓝,没过多久不但驭使营军修建城墙、宫殿、陵墓等,还大起寺庙,不是为老丈人修坟,就是帮丈母娘盖房,久坐冷板凳的三大营自然首当其冲,当三大营的军士都不敷使用後,便调派团营,时任兵部尚书的马文升上疏请止,还军操练以养锐气,别说,弘治爷还真听进去了,命令官军加快工程进度……
  经孝宗这么一折腾,营军久苦工役,京师根本之地而军士逃亡者过半,操练几乎废而不行,营房空置近二十年等等现象,便不足为奇了。
  丁寿本意是想独领一军,待来日边地有警,提兵北上,为才宽及死难将士报仇雪恨,结果却到手一批工程兵,心中失望可想而知。
  「公公,您要是真不想让我领兵便直说,那日打赌权作笑谈。」丁寿沮丧道。
  「不满意?」刘瑾挑眉。
  「这谁能满意!领我锦衣卫前後左右中五所官军出征,也比那班废物强!」
  丁寿抱怨道。
  「神机营也是为国征战的大明官军,你留点口德。」 刘瑾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棋盘上棋子哗啦啦乱跳。
  见老太监动怒,丁寿咂咂嘴巴,没敢再说话。
  刘瑾吁出一口浊气,眺望厅外,似有追思:「太宗、宣庙之时,三大营何其兴旺,百万战兵,雄踞京师,天下震惶,四海匍匐……」
  「可今非昔比……」丁寿正自吐槽,刘瑾转眸扫视,立即闭嘴。
  刘瑾轻声叹息:「江河日下,非我等所愿,你若有振奋之心,便重整兵备,使之再复昔日荣光,若无此本事,哼,你便多吃一份俸禄,在这一滩淤泥中与他们一同烂了,至於直接插手十二团营,坐享其成的好事,你想也休想!」
  丁寿霍地站起,沉声道:「公公莫要门缝里看人,这局小子接了便是。」
  言罢起身向外,走至门边丁寿又回身道:「烦公公告知白兄,明日正午我去接人,彩头暂且不说,这打赌的添头可是要先领回去的。」
  望著丁寿昂首阔步远去的背影,刘瑾粲然一笑:「这小子聪明有韧劲,可惜一身的懒筋,不激他一把,还使不出劲儿来。」
  「十二营将士俱军中选锋,由十二侯分掌,以都指挥佐之,监以内臣,提督以勋臣,牵扯各方,朝野内外,上下瞩目,属实过於招摇。」白少川恍如一个白色幽灵,无声无息从後堂飘出。
  「相比为权贵供役的三大营,人人轻之,纵使有所疏漏,不过一哂了之,如此丁兄已立不败之地。」望著刘瑾背影,白少川幽幽道:「但不知公公苦心,丁兄能觉察否?」
  「咱家的心思,何须别人来揣测。」刘瑾泰然自若,不带一丝感情。
  白少川心中一凛,垂首道:「是,属下冒犯。」
  「那件事怎样了?」刘瑾漠然问道。
  「周玺的棒伤不致丧命,似死於心痹之症。」白少川道。
  「似乎?」刘瑾回身,语气略有不满。
  白少川躬身道:「据属下探知,周玺往日并无此病症状。」
  「依你来看,他可会中毒?」
  「若是毒药,则此毒专攻心脉,周玺受刑之时,因惧痛相交血液加速,心跳加快,以致难以呼吸,骤然猝死,与心痹症状相同。」白少川玉面羞惭,垂首道:「属下无能,并未探出他体内有中毒之象。」
  「这么说,周玺若是被杀,杀他之人也必是一用毒高手……」刘瑾忽地失笑,「有趣,真真有趣……」
  
  烛火晃动,密室墙壁上投射出两道长长的扭曲身影。
  「张懋闭门养病了?」声音苍老而洪亮。
  「是,心向先帝的老臣又去了一个。」稍年轻的声音透著兴奋,「还是您老神机妙算,这招祸水东引,一石二鸟,既勘破刘瑾那阉人」引蛇出洞「的诡计,又使丁寿结怨王守溪,二人嫌隙越来越大,震泽先生被逐出庙堂之日恐不远矣。
  」
  苍老声音喟然一叹,「虽是主公交待,却可惜了周天章这等正直良臣,事非得已,老夫心中有愧啊。」
  静默片刻,年轻声音低声道:「事出无奈,情非得已,部堂也休要自责,待主公荣登大宝之日,极尽哀荣也就是了,想来周兄地下有知,也当含笑九泉。」
  老者「嘿」了一声,不再多言,案上烛花陡然一跳,暗室内顿时明亮许多,映照出一副皓首苍颜,正是致仕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刘大夏。
  
  刘瑾宅邸广阔,仪门之内是一宽敞庭院,内里青砖漫地,整齐净洁,如今却有数道人影起伏纵跃,围攻当中一个粉衣少女,兵刃破空锐声不绝於耳,声势汹汹,望之吓人。
  刘府老家院老姜倚著门楼廊柱,笑吟吟望著那群翻滚闪跃的人影,丝毫不见担忧之色。
  只听那粉衣少女一声娇叱,人如穿花蝴蝶翩然飞起,腕借腰力,剑随身走,宝剑「唰」的一声划出朵朵剑花,向下抖落。
  那一干围攻她的身影呼喝声中纷纷倒退,少女得势不让,剑光紧逼,玉腿翻飞,如同飞燕回翔,轻灵迅捷,众人几乎一瞬间同时中招,痛呼著横七竖八滚倒一地,狼狈不堪。
  少女收剑落地,呼呼喘了几口粗气,高耸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著,鬓间香汗涔涔,显是辛苦非常,但红扑扑的脸颊上笑靥如花,足见心头欢喜。
  「你们这等三脚猫的功夫,也称得上东厂掌班?」
  巳颗掌班高林从地上爬起,谄笑道:「非是卑职无能,实在是二小姐剑法高明,我等有心无力。」
  「高兄说的是,二小姐武林正宗,名师高徒,别说我们几个了,就是放眼武林,怕也没几个人能挡得住二小姐三招两式。」尖嘴猴腮的鲍子威缩头缩脑地说道。
  石雄和计全也连连称是,溢美之词不穷,只有亥颗掌班乌金木讷地看著他们几个,哼哼几声插不上话,只是抱著肥大肚子在那里点头。
  听了众人奉承,刘青鸾非但不悦,反而柳眉竖起,嗔目道:「胡说八道,本姑娘功夫自己知道,莫说天下武林,便是京城内也有那么几个武功比我高的,你们想蒙混我不成?!」
  几个?说几十个恐都算客气,众人腹诽不已,却连道不敢,赌咒发誓刘二小姐天下无敌,他们几个本领不济,难当陪练。
  「好啦好啦,休要囉?,你们不陪我练武,本姑娘的武艺如何精进,又如何寻人比试,莫非你们想阻我报仇不成!」
  刘青鸾好大一顶帽子扣下,五人面面相觑,喉头发苦,高林小心问道:「敢问二小姐,您仇人是哪个,卑职替您料理了便是,何须劳烦您亲自动手。」
  石雄点头赞同,恶狠狠道:「二小姐放心,只要您指出名来,属下等一定将他收拾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们替我去寻丁寿报复?」刘青鸾脱口诘问。
  丁大人?四铛头!
  几人闻听心头突突乱跳,石雄和高林更是後悔得想抽自己嘴巴。
  「嗤,本姑娘的事何须你们插手!」刘青鸾抿著樱唇,恨声道:「那个好色无行的丁寿和他那个惹人厌的徒孙,本姑娘自会去寻他们……」
  谢天谢地!几位领班如聆纶音,石雄激动得眼泪都要流下,「二小姐不愧侠女风范,恩怨分明,不假手於人,我等钦佩万分!」
  「少说漂亮话,你们几个一起来,再比试一场。」刘青鸾已然歇过神来,当即拉开架势,准备再斗一场。
  啊?!几位恶名昭著的东厂领班心中叫苦不迭,今日出门没看黄历,随丘督主过府怎就遇上了这个女灾星,非要拉著众人比武切磋,敢有不从小姑奶奶就发飙要去寻刘公公告状,刘公公的侄女,谁敢真个赢她,若是磕了碰了又怎生担待!不敢赢不说,连输还要输得像,每次几人都是结结实实挨了揍才敢倒地,众人哀叹莫不是以前造孽太多,如今报应来了!
  东厂几人呼天抢地,岂不知刘青鸾心中也有苦处,在京城中不比兴平老家,刘景祥怕她女儿家舞枪弄剑的名声传出去丢人现眼,对她管教比家中严厉许多,她便有心寻人比试武艺也只能在府中,刘瑾身边的柳无三虽说成天抱著一把宝剑,人却同个鬼影子一样,刘瑾随传随到,旁人想寻他都难,雷长音整日捧著琴囊,看著更像文人雅士多些,与他比较刘二小姐自觉是在欺负人,至於白公子……
  还是少让他看见自己舞剑耍狠的样子,其实人家同姐姐一般性格温婉,更喜欢针黹女红多些呢!
  眼见东厂几人愁眉苦脸地站立四周,刘青鸾娇喝一声,再次拔剑而舞。
  
  客厅之上,丘聚、谷大用等厂臣与许进、顾佐等部堂大员分别落座,向上首刘瑾奏事。
  「东厂侦得消息,苏州等府纳户解送折粮大布三十余万匹,该赴甲字形档交收,至今半年多库中仅收了二万五千匹,余尚交接未完,必管库之人有留难之弊,我想此事并非个例,该让孩子们著手详查一下。」
  丘聚的三角眼似不经意间从顾佐面上扫过,顾部堂不禁心中一跳。
  所谓解户,是均徭项目之一,负责解送上供物料或其他税收实物至京师内府或指定地点交纳,因解送物料之不同而名目不一,如军需颜料解户、布解户等,而甲字形档则是内库中专门贮存颜料、布匹所用。
  大明立国之初,在朱元璋「人君以四海为家,固天下之财为天下之用」的理念下所设立的内库府十二库,本意积为天下之用,天下为公,内库即是国库,设立内库的目的是为天下输财而非敛财,洪武皇帝对赵宋皇帝设立内藏库的做法嗤之以鼻,「太宗首开私财之端,及其後世,困於兵革,三司财帛耗竭,而内藏积而不发,皆太宗不能善始故也」,正因如此,朱元璋所立的内库制度,是将内府十二库按所储物品分类,分别归属户部、兵部、工部等各部衙门管理,比如贮存胖袄、战靴、军士裘帽的乙字形档归属兵部,贮存硫磺硝石的广积库、储存甲仗的戊字形档和丝罗棉绢的广盈库归属工部,其余的甲字形档、丙字形档、丁字形档和贮存钱钞的广惠库皆归户部管辖,希望藉此避免重蹈宋朝覆辙,可惜洪武之後,以各部外臣担任的内库大使等职务均被撤销,改以内宦管理,由此也便给了这些阉人从中上下其手的机会。
  中饱私囊,监守自盗,这是古今中外「仓耗子」的一贯手法,不足为奇,赶上皇帝英明些的,会有各种办法禁止内库贪弊,管库之人也会收敛些,赶上「仁君贤主」,那就对不起了,家贼偷起来可不会比外面人手软,这也是为什么非孝宗自用,内藏之积,却至弘治年尽矣的道理。
  除了拿库里的,这些管库宦官们还可以从外面拿,因这解户缴纳的关系,这些内库监收者又多了一项敛财法门,若不送上茶果门单等馈仪好处,偏就说你这解纳之物不合规格数量,需另外置备,无有管库之人开具「批回」,解户回乡亦要受地方有司治罪,在京中拖延数年也不无可能,足够折腾到你倾家荡产,死无全尸。
  至於巧立名目,滥收名色,更是无可避免,一是名曰「铺垫」,此法起自嘉靖,顾名思义是在接收物料时要求包装、垫衬等物,说白了就是加钱,不给钱的丫吊起来打,打到你给为止;另一种名曰「增耗」,则是学自那些读书种子,地方上的「火耗」便是此类,要求缴纳时数量比原定额多出一部分,作为抵顶损耗之用,按说这条有几分道理,便是现代物流运输也难免折损,只是大明的内库保管员们胃口大得惊人,增耗常索要数倍,解户被逼破产败家者不知凡几。
  「哈哈……」听了丘聚之言,谷大用未语先笑,圆脸上一团和气:「按说该当如此,可甲字等十库管事分属各监司衙门,很多还是老马司设监的人,那些猴崽子办事毛躁,其中或许有些误会,是不是先与各家打声招呼?」
  内库的猫腻,身为大璫谁人不知,可这其中牵扯各方利益,二十四衙门的大太监很多得了下属孝敬,睁一眼闭一眼的故作不知,要是掀了出来,不知要砸了多少人的饭碗,大家都是在万岁面前奔走的,少不得有人会在皇爷面前递小话,这可是犯众怒的事,谷大用觉得有必要给刘瑾提个醒。
  众人都等刘瑾发话,却见刘瑾手指轻轻敲打著身旁几案,望著外间天色若有所思,一言不发。
  一众貂璫枢臣投目互望,面露不解,不知老太监心中又在打什么主意,顾佐率先坐不住,挪挪屁股,倾身道:「丘公公之言深中时弊,甲字形档既属户部,下官也难辞其责,自後各处解布到库,户部定限期内会官收受,有仍留难者,听巡视科道等官参究治罪,公公您看如何?」
  「小川!」刘瑾霍地起身走至门前,众人连忙仓皇站起,顾佐更是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心头如打鼓般咚咚乱跳。
  「属下在。」白少川自廊下现身,躬身施礼。
  「天色差不多了,寿哥儿就要登门要人,你且先回去吧,让那小子等久了不见美人,怕会乱发脾气。」刘瑾笑道。
  白少川领命而出,刘瑾转回身只见众人或惊诧、或尴尬地站了一地,撇嘴笑道:「怎么?」
  「公公,您看方才之事如何处置,还请示下。」顾佐道。
  「就按户部的意思办吧,每五万匹布限十日内收完,否则必治其罪。户部拟陈上报,内阁票拟报呈圣上。」
  刘瑾好似去了心事,再复往日果决干练,坐回榻上催促道:「还有什么事,都一并说了。」
  顾佐好不容易平复心境,强笑道:「诸边守臣请以银送边,备籴本及折支官军俸粮之用,如往年例,大同宣府俱五万两,辽东十万两,宁夏、延绥、甘肃共五万二千八百七十五两……」
  「这些银子够么?」刘瑾睇眄笑道:「咱家记得正德元年时,户部韩文在宣府大同五万年例银之外分别加送宣府六十一万两,大同四十万两,辽东除了十五万两,又加银三十三万四千两,险些把太仓银库给掏空咯……」
  见刘瑾有心说笑,顾佐愈加轻松,陪笑道:「今时不同往日,自公公主政以来,太仓银储丰裕得很,下官这个大司农也跟著沾光阔绰,便是再追加个一百几十万两,也绰绰有余。」
  「哦,果真如此?」刘瑾歪头道。
  「千真万确。」顾佐道。
  「哈哈……」刘瑾朗声大笑,众人也附和著轰然大笑,虽不知刘太监因何发笑,但追著领导脚步走总没错的。
  刘瑾突然笑声一收,寒声道:「你这般想就错了!」
  「哈哈……呃——」刘瑾陡然变脸,几位老大人收声不及,还乾笑了几声,才如同被踩了脖子般戛然而止。
  「公公,这……」顾佐莫名其妙,这老太监实在喜怒无常,不好伺候。
  刘瑾冷著脸沉声道:「你可以为太仓里有了些银子,便可胡乱糟践,打水漂,填狗洞?」
  顾佐一脸难堪,支吾道:「下官……绝无此意。」
  「各边既设屯田,又有各司府岁输粮草,何须籴本!年例银?天顺以前户部可有送银之例?」
  顾佐尴尬不已,搓著手道:「这个……下官……」
  「咱家替部堂答吧,」丘聚唇角微微下撇,绷著脸冷声道:「所谓年例银,其例始于成化二年,或因警报,或以旱涝,事变相仍,暂行权宜接济之术,而其後遂为岁额,且屡告缺乏……」
  丘聚冷笑,冰冷眼神从兵部刘宇、户部顾佐等人面上掠过,「其中难说无盗取浪费之弊,或内外勾连贪渎之行……」
  「不不不,断无此事,丘公公言重了。」刘宇、顾佐面色苍白,矢口否认。
  「罢了,」刘瑾无意深究,漠然道:「户部会同各官查究事端,从公议处,商量出一个经久长策,再报呈上来吧。」
  「是。」顾佐躬身应声,暗暗抹了把额头冷汗。
  
  刘青鸾一式「乳燕投林」,从石雄与高林二人夹攻中穿越而出,剑尖轻颤,逼退鲍子威,足尖在计全肩头一蹬,将这位三眼雕踢出圈外,左掌如苍鹰夭矫,向乌金迎面而来的肥厚手掌拍去。
  掌至半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日思夜想的白衣身影从旁边抄手游廊处经过,刘青鸾手上不由一慢。
  乌金那一掌已然撤回七分功力,只等与二小姐玉手相触,黑面太岁便被她一掌震退,最好再骨碌碌在地上滚上几圈,便打算就此不起了,招式分寸方位都已拿捏准确,怎料刘青鸾招式一缓,这一掌未曾迎上,那只肥肥厚厚的巨灵肉掌当当正正拍在了她左边肩头。
  虽然乌金身子痴肥,但幼逢名师指点,一套招式繁琐的分筋错骨手用的娴熟无比,掌一挨身,习惯性地便将後续招数连绵使出,只听咔嚓咔嚓连著几声脆响,刘青鸾痛呼失声,左臂软软垂了下去,整个人也不支跌倒。
  「二小姐!!」几位领班大惊失色,慌乱围了上来,只见刘二小姐痛得玉面煞白,牙关紧咬,豆大的汗珠不住从光洁额头滚落,几人手足无措,对著凑上来的乌金就是一通拳打脚踢。
  乌金皮糙肉厚,这一通打倒没伤他哪里,只是眼看著二小姐被自己打伤,刘公公那厢该如何交待,心头忐忑,一脸惶恐。
  「都闪开!」一声大喝,众人扭头,只见刘府老家院步履匆匆赶了过来。
  「老爷子,您与我们做见证,此事与我几个无干,都是这死胖子下的手。」
  鲍子威指著乌金道。
  「我……」乌金欲待解释。
  「我什么?知道有罪就边上待著,听候发落,抵死狡辩,罪加一等。」石雄介面。
  「不是,我……」乌金苦著脸道。
  「老乌,我们几个亲眼所见,你乖乖认罪,到时候哥几个在刘公公面前也好给你求情。」高林拍拍乌金厚实肩头,一副为他著想的模样。
  「这时候还说这些干什么,琢磨著先给二小姐治伤吧!」计全焦躁嚷道。
  「老乌的分筋错骨你又不是不晓得,下手忒狠,都是将人关节捏碎的绝户手法,还怎么救!」高林哀声叹气,今日就是倒楣催的,祸事躲都躲不掉。
  那几人也不愿凑前,一来没把握治好伤势,二来毕竟男女有别,老姜头岁数已然可以做二丫头的爷爷了,可以不计较这些,他们却不敢沾这烫手山芋。
  「我来看看。」一个熟悉的声音背後响起,众人警觉回身,只见一身白衣的白少川手持摺扇,如回风舞雪,翩然而止。
  「白三爷!」众人整襟行礼。
  「白公子,我家小姐痛昏过去了。」一见白少川到来,老姜将臂弯中的刘青鸾交予他,起身让开位置。
  许是心中感应,白少川才扶起娇躯,刘青鸾疼痛感大减,悠悠睁开星目,只见檀郎玉面近在咫尺,刘青鸾俏脸晕红,嘤咛一声,「白公子,我……这是怎么了?」
  白少川轻轻托住娇躯,歉然道:「二小姐受了乌掌班一掌,在下为疗伤近便,无暇顾及男女之防,还请二小姐见谅。」
  「嗯,江湖儿女,何必计较……什么?!」刘青鸾粉颈低垂,羞答答应了一声,忽然省起话中之意,试著抬臂,软绵绵使不起力道,惊惧道:「我的左臂…
  …可是废了?!」
  白少川俯身察看刘青鸾伤势,轻声道:「无碍事,老乌出手时收了力,只是被卸了关节而已。」
  旁边几人大松口气,又捶打起乌金来,「老乌,你适才为何不早说,害得老子们虚惊一场!」
  我他娘一直想说来著啊!面对众人埋怨,笨嘴拙舌的乌金满脸委屈,有苦难言。
  刘青鸾忽然而起的一声痛呼,打断了东厂几位掌班的内斗,白少川手背贴著刘青鸾光洁额头,叮嘱道:「关节已重新接好,夜里可能会有些发热,出身汗也就好了,切莫著凉……」
  刘青鸾抿著红艳樱唇,抬眼盯著自己额前的那只白玉般的手掌,耳旁话一句也未听进,只是耳根都已烧得通红,细腻柔滑的香腮上两片绯晕久久不退。
  嘱咐已毕,白少川振袖而起,「白某家中还有事,暂且告辞。」
  「白公子……」刘青鸾脱口喊道。
  白少川诧异回身,「二小姐还有何吩咐?」
  「一路走好。」张张朱唇,刘青鸾好半天吐出这么一句。
  白少川哑然失笑,拱手一礼:「多谢。」
  凝睇远去背影,刘青鸾不由痴了。
  「多亏了白三爷,不然今天难收拾了。」石雄心有余悸。
  计全拧著眉头,「白三爷往日在东厂从不早归,今日怎么还未到正午,便匆匆返家了?」
  鲍子威捻著唇上两撇小胡子,一脸淫笑道:「有佳人作伴,自然急著梦入温柔乡啦。」
  高林眉头一挑,「你是说京城名妓玉堂春?」
  刘瑾与丁寿反目的传闻,早在市井中传遍,这位起著关键作用的花魁,东厂众人自不会陌生。
  「那女子不是四铛头的人么,还企图毒杀刘公公,白三爷怎会对她动心?」
  石雄很是不信。
  「市井谣言大不可信,还有谣传刘公公与丁大人翻脸的呢,结果信的人都成了傻子,既然这些都不是真的,那所谓毒害刘公公的事,八成也作不得准,白三爷单身久了,那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窝在家里,如何耐得住!」鲍子威小眼睛骨碌碌乱转,一副你们懂得的笑容。
  几人也呵呵大笑,计全的一双斗鸡眼凭多了几分亮色,颔首道:「不错不错,凭白三爷的样貌人品,便是不动那个心思,也自有女人倒贴上来,暖席以待,呵呵,一个花中魁首,一个翩翩公子,真是……诶呦!」
  计全屁股上突然升起一股大力,整个人飞了出去,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随即见刘青鸾杏眼圆睁地怒喝道:「你们刚才说什么?哪个女人倒贴啦?谁给我二叔下毒了?说啊!!」
  
  光可鉴人的铜镜上,映射出一张芙蓉玉面,玉颊消瘦,不施脂粉,却姿容秀美,仪态万千。
  郭彩云看著镜中玉人,眼光中又是怜惜,又是艳羡,由衷赞道:「周姐姐,你生得真美!」
  周玉洁嫣然一笑,秋波流转,转首道:「妹妹才生得娇俏可爱,我见犹怜呢。」
  郭彩云摇摇头,「姐姐莫拿话搪塞,小妹是一片肺腑之言,我纵是女子,看了姐姐容貌,也生出几分倾慕之意,遑论男人。」
  细白贝齿轻咬著樱唇,周玉洁幽幽叹道:「生得好又有何用,不过是男人争来抢去的玩物罢了,若是庸人之姿,也许我这一生会平静许多。」
  「姐姐莫说此话,几时起我们女人生得漂亮反成罪过了,那些好色轻薄之徒,我……我碰上一个便杀一个,碰上两个杀一双!」想起那日破庙遭遇,郭彩云心头忿恨,声声切齿。
  见郭彩云神色有异,周玉洁急忙道:「我真是羡慕妹妹,有武艺傍身,可以快意恩仇,我若有你这身好功夫,待来日手刃仇人,此生便无憾了。」
  「这有何难,姐姐若不弃,我定倾囊相授。」郭彩云年纪轻,愁绪去得也快,展颜笑道。
  几日相伴,二女感情甚笃,周玉洁闻言盈盈一笑,「那姐姐便谢过师父妹妹了。」
  「好说好说,」郭彩云正大包大揽,忽然「哎呀」一声,摇起了头:「不好!」
  「怎么?」周玉洁诧异。
  「你今後住在那人府上,我……我不想见他。」郭彩云扭捏道。
  「为何?」周玉洁奇道。
  「他……他许会轻薄与我。」郭彩云脸蛋羞红,声如蚊蝇。
  「妹妹多虑了,丁……义父他人虽轻佻放纵,但也非狂荡不羁的急色之徒,以他与白公子交情,断不会欺侮他的红颜知己。」周玉洁曾半夜主动送上门去,丁寿都未曾笑纳,以己度人,谅那丁寿不至於厚此薄彼,做那没品的事。
  「姐姐你不晓得……哎呀!不说啦!」郭彩云如何说她们姐妹与丁寿那段孽缘,虽说丁寿从未对她动手动脚,但言语轻薄,便是白少川当前,也未尝断过,自己若送上门去,谁知那口花花的还会说出什么,若闹得人尽皆知,自己还见不见人啦!
  郭彩云一跺脚,飞也似的逃了出去,单撇下不明所以的玉堂春,怔怔发愣。
  「都是你害得!」郭彩云抽打著院中一棵花树,直将它当作那一脸坏笑的家夥教训。
  怒打几下出了气,破云燕不由转念沉思:「听白大哥说,爹的仇他还是出了大力,连二位姐姐也是他救下的,说来我还是承了他的人情,只是白大哥……」
  「白公子在么?」一个清脆女声突然在院中响起。
  郭彩云投目望去,只见院中进来一个粉裙少女,十六七岁年纪,手中拎著一把宝剑,一双鹿儿般的明眸,顾盼间闪动不停,颇见英气。
  「姑娘找白大哥什么事?」郭彩云奇怪自己明明关了院门,此女究竟怎生进来的,不过她既然识得白大哥,想来也不是坏人,问询起来十分客气。
  刘青鸾一见郭彩云,便满是敌意,绕著她上上下下端量个不停,嗯,脸蛋微圆,长相甜美,确有几分姿色,难怪是个什么「名妓」,不过么,仅此而已!刘青鸾比照自身,自己的鼻子比她还挺直些,身材么,二小姐示威地挺了挺胸……
  郭彩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提高声音再问道:「敢问姑娘贵姓高名?找白大哥什么事?」
  「白大哥?叫得倒亲热,」刘青鸾樱唇微扁,满是鄙夷,「本姑娘的名字也是你这不要脸的女人能问的!」
  「你……」郭彩云无名火起,碍著不清楚对方与白少川的关系,强捺性子道:「你我素不相识,何以出口伤人!」
  「哟,这便受伤啦?那你往日里被那许多男人看光身子,也没见你寻死觅活呀!」刘青鸾挖苦道,一个欢场女子,不说行院中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据说在那洪洞县问案时还被当庭裸杖,全身上下不知都被多少男人看光了,稍有廉耻之心,早就自寻短见了,还在这里卖弄风情,勾引男人,真真无耻。
  「你——」郭彩云心中讳莫如深的便是城外破庙遭遇,只当刘青鸾说的是那件事,再也按捺不住,纤足点地,「孤燕出巢」,直奔刘青鸾飞去。
  不想一个青楼妓女竟有这般好的轻功,刘青鸾猝不及防,纵身後翻,急待抽剑迎敌。
  郭彩云怒极出手,岂容她有喘息之机,娇躯空中侧转,玉掌横切刘青鸾侧颈。
  刘青鸾左臂新伤,运转不便,急切间右手一翻,横剑格挡,接住郭彩云这一式「燕子穿帘」,郭彩云倒飞而起,刘青鸾???倒退数步,胸中气血翻腾,却也借这一缓,终於有暇抽剑在手。
  不待刘青鸾高兴,郭彩云身在半空,双臂展如燕翼,只微微一顿,竟又扑面而来,来速竟比之方才还快上几分,刘青鸾从未见过如此轻功,一手剑法未及施展,琵琶骨已遭人锁拿,满脸惊愕地看著眼前怒气冲冲的玉貌娇容,怔怔不语。
  不知对方身份,与白少川究竟是何关系,便是盛怒之下,郭彩云也未下杀手,只是玉手紧扣,厉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到此何干?」
  刘青鸾一言不发,怒视郭彩云,自己今日一著不慎,竟然栽了跟头,实在有辱师门,这羞辱都是眼前狐媚子所加,自己与她势不两立。
  「妹妹,外间何事这般吵?可是义父过来了?」周玉洁闻得院中动静,推门张望。
  刘青鸾循声望去,只见屋檐下现身一布衣女子,虽只青裙缟袂,亦不觉眼前一亮,玉颊略带憔悴,更让人心生怜爱,观此女之貌,刘青鸾竟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叹,白公子院中竟还藏著这样一个美貌佳人,这……自己如何比得过!!
  郭彩云扭身道:「无事的,姐姐,只是一个不知哪里跑出的野女人,出言不逊,在此无理取闹……」
  郭彩云江湖阅历浅薄,不知多存防人之心,转身之际手上力道不由松了,刘青鸾怨毒盯著眼前背影,这个不要脸的青楼狐媚子,勾引白公子,给二叔下毒,让自己给师门蒙羞,还让自己在此地见到了这样一个连比较之心也生不出的美貌女子,实在可恶至极!!
  刘青鸾觉得身上酸软之感稍轻,已可提起力道,瞬间沉肩卸力,脱开对手掌控,剑尖光芒闪动,直奔郭彩云後心狠狠刺去……
  郭彩云正自分说,忽然感到掌中一轻,周玉洁掩口惊呼,她背心处寒意陡起,暗道不好,匆忙提气前扑,二人相距极近,却哪里来得及,未等她双足离地,长剑已破衣而入……
  注:解纳铺垫等陋规存续百年,直到明末九千岁那不怕死的上台才废除,老百姓主动要求给魏忠贤建生祠。
  浙江、苏杭等府机户张选等呈……解户赍?上纳沿途路费进京门单科部厂监库卫各衙门铺垫茶果等费,解户陪累倾家,向有稽延至一二年回批未掣,司府监追家属身毙囹圄,困苦万状,幸遇东厂魏忠贤为国惜民,所有本厂茶果等费名色即行捐免,不两月间掣批回销,选等省直机户叨沐洪恩,情愿捐赀建造生祠,世世顶礼。得旨据奏:魏忠贤心勤为国,念切恤民,悯两浙连岁之灾伤,蠲百年相沿之铺垫,宜从众请,用建生祠,著即於该地方营造,以垂不朽(《明熹宗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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