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行商店前辞双客 蛮女林中战三英
「哗啦」,又一个空碗撂在桌上,罗老儿拍拍肚子,长吁一口气,透出无限满足。
「一、二、三……」海兰忽闪著大眼睛,惊诧地点数著桌上摞起的一叠空碗。
「整整六碗面,罗爷爷,您胃口真好,比我能吃多啦!」海兰瞧向罗老儿的目光中满是敬佩。
罗老儿仰头打个哈哈,藉以掩饰面上尴尬,顺手又捋了捋沾染许多汤水的胡须,「见笑见笑,诶,茫茫尘世,知音难觅,许久未曾吃得……哦不,唱得这般畅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遇见小姑娘你这般的慷慨知音!」
佟棠「嗤」地一声轻笑:「长者怕是忧心不知下顿饱饭要等到什么时候吧?
」
罗老儿老脸微红,怫然道:「岂有是理,老朽岂是那般没品之人,年轻人恁地小瞧人!」
嘴上说得硬气,罗老头却不忘将捋了胡子的手指塞进嘴里,吮吸著残存的汤汁味道,意犹未尽。
海兰嫣然一笑,「那罗爷爷以後就跟著我们好了,佟大哥这里管吃管住,我还能继续听您唱曲!」
「这自然是好,」罗老儿眼睛一亮,随即瞥了旁边佟棠一眼,有些不确定道:「只是不知这商队里能否容得下小老儿?」
佟棠还未答话,海兰便牵著他的手臂,快语如珠道:「佟大叔和佟大哥他们人很好,不会介意的,是不是佟大哥?」
被发了好人卡的佟棠看著近若咫尺的如花娇靥,灵动秋波,哪还顾得其他,只是连连点头,「老丈请收拾行囊,明早在店里会合,我等一同启程。」
「小老儿孑然一身,哪有行李要收拾。」罗老头已然吃定了这张长期饭票,打死也不肯松嘴,「今夜便在屋檐下对付一宿,明日动身也不会误了诸位行程。
」
「不好,」海兰螓首连摇,「您老这么大岁数了,怎能露宿!今夜便在我房里安歇吧……」
「不好!」正自陶醉的佟棠霍然警醒,「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海兰一愣,懵然道:「这有什么关系?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那糟老头子虽说一把年纪了,但瞧那饭量,身体还好得很,天知道会不会有甚不轨之举!佟棠脖子一扭,大叫道:「店家,再准备一间客房!!」
「累得官人破费,小老儿却之不恭了。」罗老头眉花眼笑,连连作揖。
佟棠大度挥手,只道无妨,又得了海兰几句夸赞,佟公子顿时如坠云里雾里,只觉便是多花十倍银钱,也是值当。
对侄子胡乱所为,佟琅并不出声制止,只是面沉如水,谁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天光大亮。
步出卧房的海兰毫无闺仪地伸了个懒腰,蹦蹦跳跳下了楼梯。
罗老头一早便在堂中候著,正坐在一张桌前用饭,见了海兰频频招手,小姑娘笑著与他凑了一桌。
「佟大哥他们呢,怎地不见?」海兰问道。
罗老头颇感意外,讶然道:「天还未亮,便有一队人赶了骡马先走,姑娘难道不知?」
「不晓得呀,我与佟大叔他们是结伴同行,商队的事从不过问的。」海兰揪了一块馒头,吃得津津有味。
罗老头四下看看,小声道:「还道姑娘与他们一路,既然不熟,小心这些人不辞而别,单单撇下姑娘会钞。」
「会钞?会什么钞?」海兰长长的睫毛随著目光闪动,满是疑问。
「就是让姑娘替他们的食宿付帐,给银子!」罗老头搜肠刮肚,想著怎么与小姑娘解释。
「不会的,」海兰断然摇头,「佟大叔他们不会这么做的。」
「小老儿只是担心万一,并没有挑拨之意。」罗老头有些讪讪,怎知小海兰随後的一句话险些让他滑下桌子。
「他们晓得,我根本没什么银子。」
「你没银子?!那银票?铜钱?总该有些吧?」罗老儿满怀希冀问道。
「不当吃不当喝的,要那些做什么!」海兰甚是奇怪。
罗老儿以与他年纪不相称的速度,蹭的一下窜到了柜台前,「掌柜的,我们的帐是与昨天那些人结在一处的,无论那些人说些什么,断不可听信,尤其是让我们两个结帐的事!」
掌柜的嫌弃地瞥了罗老儿一眼,「罗老头,你囉?个甚,你们昨晚的饭食银子商队的人走时就已经结过了。」
谢天谢地,罗老头摸著胸口才松口气,蓦地感觉不对,急声嚷道:「什么?
他们走啦!那今早的饭钱……」
「尊驾休慌,敝人只是让舍侄带著人先行一步,并无有不告而别。」佟琅背负双手,缓步踱出。
「那就好,那就好,这位爷气色很好,看来昨晚上睡得不错。」罗老头被人戳破心思也不害臊,继续厚颜套著近乎。
「佟大叔早,可用过饭了?」小海兰亲热问道。
「用过了,谢姑娘关心。」佟琅点头。
「那我们也走吧,别让佟大哥他们在前面等急了。」海兰三口两口将手上馒头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含含糊糊道。
「且不急於一时,在下有事与姑娘分说。」佟琅搔搔鼻子,略带愧色道:「
原本说好,得了姑娘那几张皮子,将姑娘一路送至京城,如今却要说声对不住,只能就此别过了。」
海兰秋波流转,一脸诧异,「为何?」
「诶我说这位客官,大丈夫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人家姑娘,就该言出必践,如今将人撇在半途,是何道理!」罗老头一旁打抱不平。
佟琅没好气地瞪了老东西一眼,「当初那几张皮子是说包揽姑娘一路到京城沿途食宿,如今姑娘又多带了一人,这一应花费就多了一倍,佟某是生意人,在商言商,恕不能做赔本的买卖。」
听和自己相关,罗老头一缩脖子,不敢再出声言语,佟琅得意道:「当然,若是姑娘还是孤身一人,佟某定当履行前诺,送姑娘平安入京。」
海兰星眸微转,只见罗老头两手揣著破破烂烂的袖子,哆哆嗦嗦躲在一边偷眼觑著自己,回想起昨日老人可怜兮兮的模样,小姑娘主意已定,嫣然一笑道:「不必佟大叔费心了,我和罗爷爷搭伴而行就是。」
自己没看错,这傻丫头果然是个滥好人,那就好办了,佟琅暗松一口气,笑道:「如此海兰姑娘一路珍重,幸好此处距京师也不甚远,沿著官道一路向西,不几日也便到了,在下告辞。」
「且慢!」罗老头突然冒了出来,「这位爷,小老儿也有事与您说道说道。
」
佟琅似乎不愿与罗老头靠得太近,不觉退後一步,一脸提防道:「我与你有何话说?」
「适才您与姑娘的话小老儿听明白了,说因老朽之故才不携小姑娘同行京城,此话可是?」
「不错,」佟琅还不忘强调了一句,「并非佟某本意。」
「可此地离著京城还有几百里地,这段余下路程这姑娘的食宿银子,客官您打算如何结算呢?」罗老儿掰著手指,振振有词道:「此地距离京城虽说不远,但也绝不近便,您那商队有骡有马不假,可那都驮著货物,夥计多要步行,沿途一路还要采买做生意,走走停停起码也要个十天八天才能摸到京城边上,这路上连吃带住,一应花费可是不少,您是实诚买卖人,该不会黑了人家姑娘餐食钱吧?」
佟琅听得脸色发黑,从袖中摸出两串钱来,往罗老儿处随手一丢,「尽够了吧?」
「够了够了。」罗拉头扯著袍子下摆,将铜钱兜住,见牙不见眼地笑道。
佟琅哼了一声,出门上马,就要扬鞭追赶队伍。
「佟大叔,您一路走好。」海兰追到客栈门边,挥手道别。
这女娃儿虽说性子单纯愚直,心地却不坏,还是该给她提个醒,佟琅挽著缰绳,踌躇一番道:「海兰姑娘,出门在外,不要轻信人言,更不要被某些人表像所惑,多留下心才是。」
「大爷您放心,有老朽在,断不会让小姑娘吃亏的。」罗老儿?著脸凑到海兰身边,仿佛长辈亲人般拍著胸脯大包大揽,「小姑娘,老朽保你平安入京。」
海兰和善地望了老儿一眼,转眸一笑,露出两排整齐贝齿,粲然道:「放心吧,佟大叔!」
你等著被这老儿卖了的一天吧,佟琅心说了一句,催马扬鞭,疾驰而去。
「罗爷爷,我们也赶路吧。」海兰催促道。
「不急不急,先要备些乾粮。」罗老儿捋捋山羊胡子,胸有成竹道。
「这里有的是吃食,直接要就是啦。」海兰一指店内。
「诶,他这店里面价格不实惠,小姑娘拿著钱去街上置办,能便宜许多。」
罗老儿将两串铜钱往海兰手里一塞,「尽量多备些乾粮,老朽去与掌柜结帐。」
打发走了海兰,罗老儿一步三晃地踱到了柜台前,「掌柜的,这段时日来多有叨扰,小老儿就要远离贵宝地了,特来告辞。」
「你终於要走了?谢天谢地,佛祖保佑!」掌柜的过年都未这般高兴,直觉今日天都蓝了几分。
「适才的早饭钱还未曾结……」
「那没几个钱,拢共四文。」掌柜的心情甚好,和颜悦色道。
「才四文?」
「就四文。」
「掌柜的财源广进,生意兴隆,日进斗金……那四文钱不如就也免了吧?」
「托福托福,」掌柜的正破天荒地冲罗老儿拱手道谢他那些吉祥话,冷不丁听到了最後一句,「什么?凭甚!」
「诶,小老儿晓得在镇上这些日子,扰了掌柜许多生意,心中常怀愧疚,日夜寝食不安,这在镇上的最後一顿饭若还赊欠,实在说不过去……」罗老儿摇头唏嘘。
掌柜哼了一声,「算你明白。」
「可是小老儿身无分文,钱是还不上了,唱段道情抵债……」见掌柜额头上已有青筋暴起,罗老儿只好悻悻一笑,「掌柜的又不愿听,如果掌柜不肯高抬贵手,小老儿我也无颜离开,只好继续流连此地,卖唱还债咯!」
「别介,您老还是去祸害别处吧,不就四文钱么,这顿饭算小店请了。」掌柜的只想快点把这瘟神送走,搭上一顿早饭也无所谓,只是看今日这天气似乎也并不怎么样。
「掌柜的是明白人啊,世间祸事皆由一个」贪「字而起,正所谓小财不出,大财不入,您老积德行善,无欲无求,自然能多子多福,长命百岁……」罗老儿打躬作揖,口若悬河。
「行了行了,你快些走吧,店里马上就要上座啦……」掌柜的像轰苍蝇一样撵著罗老儿。
罗老儿讪讪一笑,带著些许难为情道:「反正掌柜也是积德行善,不妨好事做到底,再给饶上几个白面馍馍……」
将油纸包好的几个硬面馒头揣进怀里,罗老儿笑吟吟地等候海兰采办归来,没想再见小姑娘时老头险些惊掉了下巴。
「这是什么?!」
「那个大叔说这个叫糖葫芦,罗爷爷您也不知道啊!」海兰叼住嘴里那根糖葫芦的竹签,腾出手来从肩头抗的草垛上拔下一根递给罗老儿。
「罗爷爷您快尝尝,又酸又甜,可好吃啦!」
「知道倒是知道,可让你买的乾粮呢?」罗老儿不好拂了小姑娘的善意,接过糖葫芦只是问道。
「就这个啊,那个大叔将这些都给我了,真是好心人。」海兰摇了摇肩头上足有四五十串冰糖葫芦的草垛,满心欢喜,在边墙外便是用上好貂皮也换不来这么好吃的东西呀。
「你……算了,将余下的钱给我,老朽亲自辛苦一趟吧。」罗老头打算认命。
「没了,」海兰摇摇头,将光溜溜的竹签随手一丢,又取了一串塞进嘴里,裹著糖稀的山楂果酸中带甜的滋味,刺激著小姑娘的舌尖味蕾,不由自主地美美低吟了一声,「唔~~,我还担心那些钱不够,那位好心的大叔说没关系,他家中有急事,连这个扎起的草垛都一并送我了,然後就急匆匆离开了……」
「他能不跑嘛!他扛著这挑子大街小巷转悠几个月,他也挣不下两串钱啊!
」罗老头一张老脸气得铁青,跳脚怒?:「黑了心的杀才,连小姑娘他都骗,不怕遭报应嘛!」
「罗爷爷您生气啦,可是不爱吃这个?」海兰忧心忡忡地看著失态暴走的罗老头。
「嘿,果然是有因便有果,才占了一点小便宜,这报应便恁快到了,呵呵…
…」罗老儿摸了摸怀中纸包,摇头苦笑,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冰糖葫芦,随即嘬著牙花子倒抽了一口冷气,「真他娘酸——」
马蹄声近,路边休息的众人循声望去,佟棠更是一蹦三尺,翘脚遥望。
「不是让你们加紧赶路么,怎地才行几里就在此歇脚?」佟琅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厉声喝道:「说过多少次了,直隶境内盗匪横行,不能耽搁,快快启程。
」
「是我让大家停歇等候五叔的,」佟棠翘首金足,望穿秋水,也未见到心仪的倩影在後出现,不由焦急问道:「五叔,海兰姑娘呢,您不说等她起了,便一同赶过来么?」
「让你们早行便是要在白日多赶些路程,还敢随意歇脚,简直不知死活!」
佟琅命令商队立即起行,有动作慢的,直接便是一马鞭奉送,众夥计急忙挽上骡马继续赶路。
佟棠见五叔不理会自己,心中焦灼,牵住马头不让佟琅再行,又急声问了一遍海兰去向。
「她与那姓罗的老儿同行,已与我们无干了。」佟琅面对侄子质问,淡淡回道:「是那丫头自愿与罗老儿一路的,我可没有强迫她。」
「什么?那姓罗的老头不是与我们同路么,怎地又另行一路了?!」佟棠愤懑不解。
「答应的是你,我可没有应下。」佟琅在马上冷冷俯视侄子,「放开马,赶路。」
佟棠忿忿将辔头一甩,扭身便走。
「站住!你去哪里?」佟琅喝问。
「去寻他们,大丈夫一诺千金,我既然答应了,自会送他们到京城。」
言罢佟棠头也不回,直向来路奔去,忽然耳畔风声骤起,佟棠心底一惊,匆忙间侧转翻身,堪堪避过背後袭来的一记马鞭。
「五叔,你……」佟棠心有余悸地望著佟琅,这位叔叔往日对他放纵宠溺,言笑无忌,可刚才那一鞭明显未曾留手,幸得佟家将门出身,他自幼打熬筋骨,身手敏捷,否则如今已被抽得满脸开花。
「你若敢去寻他们,不需大哥动手,我立时打断你的双腿,从此佟家门里也再无你这一号。」佟琅眼神狠厉,并非虚言恫吓。
佟棠怔怔看著自家五叔,不明所以道:「五叔,何至於此?」
「那小娘们和白莲教的人混在了一处,你想死?可以!但别牵连佟家上下几十口子!」佟琅咬著牙,一字一顿道。
「海兰姑娘一路与我们在一起,怎会有白莲……五叔说那罗老头?!」那个几乎快要饭的老家夥是白莲妖人?佟棠一脸不可置信,「不会吧?」
「口念弥陀唱著真空家乡,若非白莲妖人,就他娘有鬼了!」佟琅斩钉截铁道。
夕阳斜照,古老官道上映衬出一老一少两个长长的身影。
少的那个笑语晏晏,迎著拂面春风,两条晶莹如玉的纤长美腿轻盈摆动,老的那个步履蹒跚,呼呼喘著粗气,若非有那少女扶持,似乎随时都要瘫倒。
二人正是离队而行的海兰和罗老头,没了佟家商队那些衣食父母,罗老头这几日可是遭了大罪,舍了老脸换来的几个馒头,第一日就就著冰糖葫芦填进了肚子,没法子,那山里红的材料开胃效果属实不错,再往後的一天那就是硬挺著熬过了,罗老儿感觉这和他在镇上忍饥挨饿的日子没什么两样,不,还不如镇上呢,起码窝在小镇上不用赶这么远的路!
「姑……姑娘,不行了,老朽我……我实在走不动了!」罗老头扶著道边一棵大杨树,呼呼喘著粗气,任海兰背推前拽,死活也移不开步子。
「罗爷爷,您真没用,今天才走了几里路啊,这样下去何时能到京城?」海兰噘著樱唇,低声抱怨。
「饿啊,昨天路上好歹还碰到几个过路的,唱唱道情还能换口吃食,这一天水米没打牙,连鬼影儿都没看见,再走下去老朽怕是见不到京师的城墙啦!」罗老头瘫坐在树下,气喘得如同一个破风箱。
海兰也觉腹中饥饿,仰头看了看头顶枝叶繁茂的树冠,眼珠一转,「有啦,吃的来啦!」
秀足一点,娇躯一跃丈余,玉手在树干上轻轻一按,海兰娇躯已然攀上了树冠枝丫。
「怎么?上面有鸟窝么?话说春日正是万物生养之时,不宜杀生,不过事急从权……这是什么?」
小海兰没有掏鸟窝,反折了几根树杈下来,才经过一场春雨洗礼,杨树枝条已然抽出了嫩芽,树叶青绿肥嫩,鲜艳欲滴。
海兰揪下几片树叶扔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不住点头道:「嗯,好吃,关内就是好,若是长白山上,还要等上几月才见绿叶呢,诶,罗爷爷,你怎么不吃啊?」
罗老头一脸拧巴地看著海兰递到眼前的枝杈,吞吞口水道:「就……就吃这个啊?」
「是啊,我和师父以前经常摘了花叶吃的,您尝尝。」海兰献宝一般扬了扬手中杨树枝杈。
小姑娘热情难却,罗老儿只得也摘了几片树叶,仔细抹去上面浮尘,在海兰的鼓励加再三催促下,纠结著放进了自己嘴里。
「怎样,好吃吧?」海兰仰著雪白尖尖的下巴,满脸期待。
「嗯,好,好苦!」没经过焯水的杨树叶那天然的苦涩口感,将罗老儿的干瘪老脸都皱成了一团,不敢再行咀嚼,囫囵著将杨树叶子吞下肚子,罗老儿不禁心底哀叹:不想罗某人竟也有沦落到吃树叶的一天,下一步该不会去啃树皮吧!
!
月色朦朦,星斗寥落。
海兰搀著罗老儿进了山野间的一处密林,林中树木参差,枝影婆娑,伴著枭鸟啼鸣,一阵冷风吹来,莫名一股阴森之意。
罗老儿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抱著胳膊哆嗦道:「老朽心中发慌,这林子怕是有些古怪,小姑娘,我们还是去别处吧?」
「罗爷爷别担心,且在此处安心坐坐,我去林子里找些野味儿给您填肚子。
」海兰安慰罗老儿道。
「夜深了,鸟兽归巢,寻个活物不容易,就不必麻烦了。」罗老儿摇头。
「那怎么行,您白日没有吃好,再这么下去身子哪撑得住!」海兰瞧著罗老儿有些发青的乾瘪老脸,一脸忧心。
罗老儿乾笑几声,有苦难言,冷不丁吃回树叶,这肠胃还真不大习惯,在小姑娘面前著实丢了几次人。
「其实老朽……」罗老头正想解释两句,忽然面皮一紧,住了话语。
海兰也觉察出了什么,收紧琼鼻在空气中猛嗅了几下,「好香啊,罗爷爷,你闻没闻到?」
「哦?没有。」罗老头摇头。
「没错,是烤肉的香味。」海兰雀跃,「想是有人在林中落脚,我们去看看有无好心人分润些食物。」
「老朽看不必了吧,三更半夜的哪有什么烤肉,姑娘……诶——」罗老头还想劝阻几句,却被心急的海兰直接拽著他瘦骨嶙峋的身子直向密林深处行去。
山林深处果然有一处空地,支著七八个帐篷,周边还散落著一些驮马货箱,中间篝火上正架著一只烤羊,被熏烤出的羊油缓缓滴落在劈啪燃烧的木柴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海兰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深深吸了一口烤羊的香气,发出一声满足的赞叹。
「有人吗?」海兰高声问道。
四周阒寂,只有夜风吹动草木的瑟瑟声。
「我等路过此地,腹中饥饿,可否分些羊肉充饥?」
海兰连问三声,无人应答,闻著烤羊散发的阵阵肉香,小姑娘垂涎欲滴,忍耐不住动手撕下一大块。
「若是无人应声,就当主人家答应啦!」还是静无人声,海兰权当人家默许,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羊肉,烫得小姑娘张著小嘴直哈气。
罗老头竟能耐住烤羊诱惑,四处打量观看,眉头越锁越紧。
「罗爷爷,你适才不是很饿么,快来吃啊!」海兰急声催促。
「哈哈……」幽静的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笑声,显得十分怪异,三个年轻人不知由何处连袂而出,当中一个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的劲装青年道:「小姑娘,未经主人同意就吃人家东西,似乎说不过去吧……」
海兰俏脸一红,匆忙将拿著羊肉的手背到身後,辩解道:「我问过人了……
」
「那可有人应声答应?」另一个约莫二十余岁,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轻摇摺扇,摇头晃脑道:「不告而取谓之窃,不允而取又该称作什么呢?」
「盗!」第三个怀抱长剑,面容冷峻的青年冷冰冰吐出一个字。
「听见了吧,小姑娘,是想公了还是私了?」高大青年上下打量了一番海兰,笑容轻佻。
「随你们怎么样,不过事是我一个人做的,不干罗爷爷的事。」海兰倒是敢作敢当。
「放心,小爷我对那把老骨头没兴趣。」高大青年看都懒得看罗老头一眼,绕著海兰转了几圈,眼睛停留在那双裸露的玉腿上的时间尤为漫长,似乎恨不得剜下块肉来。
「公了,我们带你去见官,听候衙门发落,兴许要打上几十板子,还要钉枷收监,关上个一年半载……」书生摇著摺扇,说得甚是严重。
「这位大哥,你很热么?」海兰突然岔开话题。
「啊?」书生没反应过来。
「你穿著棉袍,裹得严严实实,本该十分怕冷才对,却又不停给自己扇风,究竟是冷还是热?」海兰闪著美目,好奇问道。
高大青年「噗嗤」一乐,连一旁抱剑男子紧绷的面孔也有了一丝松动。
书生恼羞成怒,再无心故作风雅,摺扇一拢,遥指海兰道:「少废话,去不去见官?」
「太麻烦了,我还要去京城寻朋友,耽搁不了这么长时间,换一个吧。」海兰连连摇头。
「想私了?那也简单,只要……」高大青年看著海兰的眼神透著猥琐淫邪,「只要陪我们兄弟三人睡上一觉,就算两清了。」
书生和那高大青年放声大笑,做好了那少女苦苦哀求或者羞恼叱?的准备,猫扑鼠儿本就该好生戏耍一番,不想海兰先是一怔,随即惊喜道:「这么简单,那何不早说!」
呃,笑声顿止,高大青年与书生四目相投,俱都一脸错愕,抱剑男子蹙眉道:「刘兄,此女怕是一呆傻之人,不若算了吧?」
「不行!」高大青年贪婪地注视著少女窈窕娇躯,「脑子有病,身子又不是假的,这小娘们我睡定了!」
「我也困了,反正和罗爷爷今夜也要睡觉,咱们索性一起睡吧!」海兰掩唇打了个哈欠。
三个青年再度当场「石化」,连一直冷漠镇静的持剑青年也有些忍耐不住,「姑娘,你莫以为只是简单睡觉?」
「睡觉不是睡觉,哪还是什么?」海兰诧异反问。
「这个么……」书生用摺扇敲了敲自己有些发胀的脑袋,绞尽脑汁想著该怎么解释,「是要脱衣服的那种。」
「那就脱啊,怎么啦?」海兰爽快道。
高大的年轻人哈哈大笑,一挑拇指,「好,姑娘真是女中豪杰,够痛快,来,咱们就去那边脱了衣服好好睡觉去……」
「诸位且慢。」一直默不作声的罗老头突然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
「老东西,你还有什么意见不成?」高大青年眼中凶光闪烁,「识相的一边呆著去,小爷没工夫管你死活,不然……」
罗老儿仿佛没听出青年威胁之意,摆手笑道:「小老儿觉得公子爷说得对,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姑娘家没管住自家的手和嘴,听候主人发落是应有之意。」
「算你识相,这里有酒有肉,够你快活一夜,别打搅小爷好事。」青年神色渐缓,向篝火旁一努嘴。
罗老儿抱拳打躬:「小老儿谢过公子爷了,只是几位小爷这样慷他人之慨,待真的主人家问起,小老儿该如何交待?」
「什么真的主人家?他们不是么?」海兰莫名其妙。
三人心头微震,目光交织中,神色逐渐阴冷,那书生摺扇舒展,眼中杀机昭然,仍旧微笑道:「不知长者何出此言?」
「小老儿鼻子很灵的,此地血腥味儿太重,怕是才死过人,且人数还不少,另外……」罗老儿施施然走到一挂卸了牲口的双轮大车前,指著车上堆砌的货箱印记笑道:「赶巧,这批货物的主人小老儿不久前恰巧见过,绝不是尊驾几位…
…」
「佟家商队的印记!」海兰看清箱上标记,转身娇喝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贼喊捉贼咯。」罗老儿拍拍手,嘻嘻笑道。
「找死!」高个青年一声大喝,合身扑上,双掌挂著风声向罗老儿劈去。
虽只一双肉掌,却虎虎生风,若是打实,罗老儿怕当场就要骨断筋折,海兰一声清叱,娇躯一闪,玉手翻转,已将青年两掌攻势截下。
掌力甫接,青年顿觉一股寒气由女子掌上传来,如冰如刃,古怪至极,不觉心头震骇,猛地头向後仰,高大身形借力倒翻而出。
「刘兄,可是中了暗算?」书生抢至身前问道,他熟知同伴武功根底,家学渊源,怎也想不到一招之间便被那来历不明的奇异少女所伤。
青年低头,只见双掌边缘竟结了一层薄薄白霜,不觉骇然,嘱咐同伴道:「
这小娘皮内力怪异,别与之硬接。」
「待我们兄弟替你报仇。」书生冷冷道了一声,随即猱身而上,右手摺扇横切,左掌直印海兰胸前。
「呛啷」一声宝剑出鞘,持剑青年几乎与书生同时抢进,手中长剑如星丸跳掷,迅捷无比,只见一片光影遍刺海兰周身要害。
罗老儿吓得大叫一声,抱著脑袋缩进车底躲藏。
他这一躲,反教海兰少了顾忌,一双玉掌擒拿点拍,妙招迭出,在二人围攻之下飘忽来去,游刃有余。
书生的二十八式铁骨扇变化繁复,更兼暗藏许多奥妙,配合拜弟的幻影快剑,许多江湖成名人物也不慎栽在他手中,他二人若放手施为,海兰纵不落败,也断不会如此轻松应对。
只是适才海兰一掌便伤了刘姓青年,收先声夺人之效,二人交手中又觉察女子掌风中夹杂丝丝寒气,渐侵肌肤,不知是何邪门功法,心存忌惮,不敢全力应对,虽是以多击少,竟还落了下风。
海兰的寒冰真气毕竟功力不深,那高大青年内息运行一周,发觉除了两掌冻得微微麻木,未觉有何不适,这才安下心来在旁观斗,正所谓旁观者清,不到片刻他已看出那女子虽然功夫古怪,临敌经验却是不足,几次可乘胜而进的机会都白白错过,若非那两兄弟存了自保之心,束缚手脚,怕是胜负早分。
虽然看破,他却无法道破,自己还在袖手旁观,如何催著旁人全力以赴,青年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大喝一声,「二位兄弟休慌,我来也!」飞身加入战团。
青年喊得响亮,却并不逼近海兰,只是双脚连扫,将地面野草杂枝团团踢起,草叶漫天飞舞,看得人眼花缭乱,声势汹汹。
海兰果然被他虚张声势惊得慌了手脚,分心应对,另外二人同门多年,配合默契,岂会错过机会,只是眼神相交,便已领回对方意图,持剑青年「刷刷刷」
连刺数剑,牵动海兰注意,另边厢书生铁骨扇顺势斜撩,掩人耳目,待海兰腰身後仰,自以为闪过摺扇,两手分别应付那二人攻势时,他一按扇柄机簧,一道白烟自扇端忽地喷薄而出。
海兰身子微微晃了几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高大青年呵呵大笑,抚掌赞道:「陈兄的铁骨扇果然奥妙无穷,兄弟佩服。
」
「刘兄客气,这小妮子招式古怪邪门,若非你巧布疑兵,兄弟我怎有可乘之机。」书生的话倒不全是客气,毒烟毒砂之类最怕对手内力深厚,将之倒逼而回,反殃自身,是以他缠斗许久,也不敢贸然使用。
「大哥,这丫头古里古怪,留著怕是个祸害,杀了乾脆!」持剑青年说到做到,剑光一闪,便要刺向海兰咽喉。
「甯兄且慢,如此千娇百媚的小姑娘草率杀掉岂不暴殄天物,还是留著先让兄弟们快活一番才是。」高大青年淫笑道。
「既然刘兄有此雅兴,请自便吧。」摺扇轻敲著掌心,书生笑道。
「这人毕竟是陈兄擒下的,头筹合该你来拔。」青年虽然心里急不可待,面上却还要谦让一番。
「你我兄弟何必客套,再说小弟对这青涩雏儿兴趣不大,刘兄尽兴就是。」
书生自觉风度地摆了摆手。
「那兄弟就不客气了。」高大青年知晓另一位不好女色,也不再客气多问,上前便要抱起海兰。
「刘兄,快活之後如何处置此女可想好了?」长剑归鞘,持剑青年冷冷问道。
「如何处置?」高大青年蹲下身抚摸著海兰的凝脂娇靥,摇摇头极为不舍道:「虽是可惜,但为免日後她师门寻仇,只好毁尸灭迹了。」
「好,拿得起,放得下,不愧刘门好汉,不辱门风。」也不知是真是假,对这番心狠手毒的做派,陈姓书生连声赞叹。
「唉——」一声长长叹息,悠悠响起。
「谁?」声音不大,在这空寂山林中却颇为清晰,三人霍然心惊,竟未听出声音出处,顿时持剑的拔剑,握扇的擎扇,「别藏头露尾的,是汉子的,滚出来!」
「小老儿就在三位面前,为何视而不见?」罗老儿猫著腰,从低矮的大车下缓缓爬出。
「是你这老东西,小爷差点将你忘了。」高大青年狠狠啐了一口,被这么个老东西吓到,真是丢人透顶。
「世人只愿见自己想见的,如老朽这般面目可憎,自然无人惦念。」罗老儿目光淡漠地从几人面上一一扫过,只是在地上海兰处掠过时,略作停留,透出几许温情,「这丫头或许是个例外。」
「哼,既然舍不得,便先去黄泉路上为她打个前站。」高大青年抢上一步,抬起左掌呼地向罗老儿头上劈去。
此时四野空旷,再无人援手相救,罗老儿也未有惊骇躲闪之意,似已认命,或已吓呆,这却不在青年考虑之中,掌出不留情,定要一掌将这老儿毙於掌下。
手掌距离罗老儿头顶尚有三尺之遥,高大青年忽然发出一声惨叫,只觉一掌如劈在了坚逾精钢的墙壁之上,巨大的反震之力将他整个身子高高拋出足有丈余,重重坠地。
「刘兄!!」那二人急忙上前看顾同伴,只见他抱著自己左掌手腕滚地痛呼,那只手的掌骨竟已被震得寸寸断裂,显是接不回来了。
二人相顾骇然,刘姓青年自幼习练黑风掌,掌力凌厉刚猛,足可开碑碎石,那貌不惊人的老家夥竟然连手指都未动上一动,便将他的一只手给废了!
「诶,情多伤心,欲大伤身,贪欲不止,祸乱不息,尔等杀人越货犹嫌不足,还要一逞淫欲,毁尸灭迹,世间若都是你等样人,天下何得太平!」
罗老儿并无疾言厉色,那二人却面如土色,汗出如浆。
「敢……敢问前辈,尊姓高名?」陈姓书生只盼能与这武功深不可测的老怪物拉上些交情,逃过今日大难。
「名字?」罗老儿微微侧首,似乎在回忆什么,又轻轻摇头,「老朽四海漂泊,九州为家,无复有得,无复有失,无复有言,无复有功,要名字何用,不如唤我一声」无为「吧……」
陈姓书生脑子转得飞快,猛然想起江湖传说中的一号人物,脱口而出:「无为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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