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们检测到您试图屏蔽广告,请移除广告屏蔽后刷新页面或升级到高级会员,谢谢
第八六折 神通意合 闻韶清夜
上得辕座,便能眺见含本乘在内,前后一共六辆乌漆大车,均是四驾,拉车的健马骠肥腿长,毛皮光亮,颇得悉心照料。落鹜庄虽说家道中落了,江湖上久未闻怜氏之名,但渔阳七砦的家格就摆在那儿,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这排场以及背后所用的银钱,尽显北地贵族作派,不同一般。
怜贞的车另有朱漆髹饰,与耿照等所乘中间还隔了一辆车,主车后头另系了匹马,遇着下坡路可用以减速,或与前驾换歇,更加讲究。
四匹马拉的车颇难驾驭,须有经验老到的驭者,故每车都配置了车夫,不是谁来都能上手。
刁研空不但能跟上队列,还保持在队伍的中间,而非单纯跟在最后头,驭术非同小可。耿照爬上辕座后看了会儿,明白这和他此前驾过的马车、驴车尽皆不同,贸然接手风险过高,遑论中途换驾,只能坐在刁研空旁边看,越看越佩服,忍不住逆着风叫道:
“大师竟有这手神技,晚辈大开眼界!”
刁研空诧道:“是么,老朽也是头一回驾驶,没想到如此顺利。”
耿照差点跌下去车,瞠目结舌。“头……头一回!这……却是如何使得?”
刁研空一张嘴就呼噜呼噜吃着风,含混不清道:“盟……盟主应也使得,老朽用……用的是《白拂手》,吃……吃饭也能是白拂手,睡……睡觉也能是白拂手,走……走路跑步也都是……驾车自然……白拂手……”
《白拂手》耿照确实通晓,却想不明白能怎么用于驾车,听刁研空续道:“此番下……下山,座……座师命老朽遇着什么新鲜事,不妨……都试试,只须用白拂手。老朽没驾过车,便来一试。”
耿照哭笑不得,没想到文殊师利院的泥黔尊者随口一句,今儿车上四人的命都算是捡回来的,真个是阿弥陀佛。
腹诽之余,“走路跑步也是”触动少年心弦,脑海中掠过老书生泥鳅般钻过摩肩擦踵的人潮,从雅座“游”出酒楼的模样,那股应势而为、三实七虚,仿佛无入而不自得的松劲,越品越觉得是白拂手,不是招式像,甚至不是心法相类,而是神意相通,白拂手的创制者若未创出这么一路手上功夫,而是以同样的领悟发之于身法,就该是刁研空施展出来的样子。
少年曾在三乘论法大会之上,由邵咸尊的《道器离合剑》悟出《三易九诀》,借以耙梳老胡的《无双快斩》,最终在三奇谷中,借由染红霞之助总结成《霞照刀法》。三易九诀看似能把刀法的路数化入拳掌,或者反向为之,但其实仍有局限。
如一招卸劲的短打擒拿,若能够单手施展,则用于刀法的可行性便大大增加,只须考虑如何能使死硬的刀刃发挥出筋骨肌肉、乃至关节等混成挪移劲力的效果,化用个六七成问题不大。
假使这招必须以双手施为,化用便不易成功,毕竟刀剑相交十分惊险,加入左手辅助的动作,形同白送,不啻是自讨苦吃。
耿照在一瞬间感觉到的“是白拂手”的印象,其实是十分玄奥难言的直觉,不是能以《三易九诀》得出的结论。换作他人,便让刁研空各演一遍,乃至两名刁研空并列施展,十个里也未必能有第二个瞧出端倪。
缺乏能联系两者的招劲理路,耿照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奈何灵光早逸,刁研空驾车的姿态更瞧不出与《白拂手》的关联,少年不肯放弃,却越看越不明白,甚至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境来
一片漆黑虚无里,由刺亮白线缠成的巨茧,茧中之物只差一步就能破开望见,却在揭露前回到现实,醒后徒留满满的遗憾和不甘。
直到抵达驿站,耿照均不曾离开辕座,看得太过入神,以致下车时浑身酸软,颅内眼眶痛得要命,比和黑衣女郎打一架还累;向刁研空请益,老书生也没法说明白,比手画脚加上一堆意义不明的“咻——”、“就像这样‘哗!’一下然后飕飕飕就能砰砰砰”的效果音,听得耿照目瞪口呆,久久难释。
“……还要不要?”也不知过了多久,石欣尘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畔。“再给你添一碗?”
“啊?”少年微微转头,下巴都忘了要阖上。
石欣尘示以空碗,忍笑道:“喂你吃两碗啦,还要吃么?想啥忒出神。”自然而然地吐出了渔阳本地的土腔。
耿照这才发现她另一只手里拿的不是筷子,而是调羹,腹中微撑,敢情真是石姑娘一匙一匙喂了他两大碗饭。桌上的空碟内,整整齐齐排着剔下的鸡骨鱼骨,瞧着无比舒服,“玉面观音”的巧手不惟显于武功医术,喂饭也有一手。
“怜庄主催促着赶紧上路,你却一径发呆,幸好饭来还知道要张口,也用不着给你推下巴,没怎么耽搁。”
女郎抿着姣美的唇勾,憋笑的模样分外可人。
石欣尘仍是优雅从容,气质非凡,说话的语调和措辞都是淡淡的,与先前并无不同,整个人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灵动,甚至不能说是更亲切或更温柔,并非是那种外在的改变,但就是不一样了。
就像石欣尘的祖籍是前朝玉京,央土官话就是她的家乡话,说得比横疏影、萧谏纸等长年在京的更地道,耿照几乎忘了她是渔阳土生土长,能说一口本地土话毫不奇怪,怪的是轻易在人前说,仿佛全不在意。
“真对不住,石姑娘,我想武功想入神了。”
“有啥对不住?反正我也要吃。”小脸微红,随口引开话头。“想啥武功,能说给我听么?”耿照得刁研空同意,将白拂手的事说了。
石欣尘啧啧称奇,对刁研空是初驾一事的反应不大,不以冒得此险为忤,尽显闺秀风范,只说没想到武功居然能通驭术,笑顾老书生:“座师如此嘱咐,想来也有深意的。”
刁研空道:“老朽离山迄今,所行均不出护法狮子王的预视,座师并不会一一解释。”也就是说,锦囊之中或许留有更详细的指引,钜细靡遗,尊者派出刁研空和南冥时不会特别言明,只让两人知道该知道的事。
刁研空只是不通世务,人又迂阔不知变通了些,不是真傻。有些莫名其妙的交待,明显是预言所指,连尊者自己都不知其所以然,多问无益,其后便知。
原本提到圣僧时,石欣尘总会格外在意,这回却仅是“嗯”了一声,就没再说话。
绮鸳的第二针扎于左手“合谷穴”,刺入半寸,亦由石欣尘施针。下针后,少女的脸色明显较先前更红润,呼吸平稳,便如酣睡一般,就算是不通医理的耿照也能瞧出有益无害,心绪略宁。
启程时他直接爬上辕座,除继续观察刁研空是如何以白拂手驾车,另一方面,也是为免与石欣尘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内独处,万一绮念又生把持不住,再有什么失态就不好了——毕竟在登车前,他总算悟出了女郎那句“反正我也要吃”是什么意思。
饭桌上,他的餐具不曾动过,石欣尘用的是自己的调羹,既给少年喂饭,自己也吃,两人同用一匙,相濡以沫。无怪乎女郎说完脸就红了,只不知想的是同用食具的亲昵,抑或车里的四唇紧贴。
出发后耿照发现少了一辆车,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抵达客栈歇息,刺完第三枚银针,再出时又少一辆。此后约莫维持这个频率,每时辰歇一回、刺一针,而后便少一辆车,因休整时怜贞都会露面,午餐甚至与三人同桌,只是在耿照回神前便已吃完,交待了落针的穴位、深浅等,径回车中休息,没留下听三人讨论白拂手一事。
从丽人湖到锭光寺,疾驰须大半日,考虑到马匹脚力、车行颠簸等,拆为两天一夜更合理。怜贞连赶三驿,无意长歇,到得第四处落脚的寄附铺子,明月已高挂树头,马夫拿封口的便笺来,说家主有命,让小人交付此笺云云,却被耿照留住。
寄附铺移开门板,出来的全是身穿夜行衣的女子,手持兵器,个个身段姣好,当值妙龄。另有数人从树丛后掩至,合力抬着绊马用的铁球钩索,悄无声息,足见训练有素。
为首的女子身若斜柳,个头不高,比例却甚是出挑,肩宽腿长,双丸玲珑,十分苗条;露出覆面巾的眸子水波盈盈,是双明媚的桃花眼。她朝耿照拱手行礼,少年点了点头,少女把手一扬,墙顶唰唰唰地亮出整排箭镞,地面众人散作大圈,将三辆车围在中间,耿照扬声喝道:
“怜庄主!此地已为本盟所制,我无意伤人,庄主毋须惊慌,奉上其余两处针位,暂于本盟盘桓,待我的侍女复原,当送庄主回庄,期间奉为上宾,庄主可信我言。”连喊几声,车内均无回应。
耿照瞥一眼轮辙,蓦然省觉,暗叫“不好”,打开车门,果然空空如也。怜贞安排六辆大车,固定停歇、次第减乘的用意,至此终于揭晓。
“……可恶!”他一拳捶在门上,诸女极罕见他如此发怒,不敢说话,齐齐跪地。领队的正是絇莲,她揭下覆面巾,抱拳俯首:“属下来迟,请盟主恕罪!”
耿照在车行间登上辕座,原是为了吸引潜行都的注意,传递受制的信息。丽人湖的监控行动由绮鸳负责,附近安排有接应的人马,见盟主脱离预定的路线,又联系不上绮鸳,知道出事了,边将消息传回凤凰柯,边接力尾随,未敢失却盟主的行踪。
以凤凰柯有限的人力,自不能进行如此大规模的追踪、预判和抢先布署,但絇莲将消息回报宗主,漱玉节下令动员,才得于此际截行。因无法与耿照取得联系,她判断第四站预定歇脚的地方可能有三处,自领一队埋伏其一,无巧不巧,是絇莲负责的寄附铺这厢截住了盟主。
怜贞是利用对潜行都的反侦察才拿下的绮鸳,如有选择,耿照实不想再让她们涉险。潜行都诸女最大的武器便是隐于暗处,不为人知,这使得她们能游走于武力强过己身数倍的敌人近侧;在多智近妖的落鹜庄之主面前,众人形同幪眼裸行,极之危险。若连绮鸳都不能免,没有一个潜行都卫是安全的。
但他冒不起失去绮鸳的风险,无论如何都要制住怜贞,确保解法无误,能稳稳救回绮鸳。
男装丽人早算到这着,悄悄脱身,耿照悔恨交加,忍着撕碎便笺的怒气打开一瞧,赫见写的正是余下三处穴位,忙交与石欣尘和刁研空研判,其实也只是聊备一格。
怜贞没必要留下错假的资讯,耿照恢复自由后,大可等绮鸳调复,确认无恙,再徐图潜入锭光寺医治高家四郎之事,又或就不办这事了,于落鹜庄也无甚了了。害死绮鸳将无可避免地卯上七玄盟,就算耿照最终被天霄城拖入身殒盟消的死局,死前捎带上怜家,那还是办得到的。
这局是他输得彻底,耿照轻轻咬牙,攒紧拳头。怜贞证明了与之结盟的价值,现下,轮到七玄盟主自证了。
这寄附铺本就是黑岛暗桩,这也是漱玉节未押此间的原因;对手是能自绮鸳的布置下,从她领导的小队间劫走了她,还能不教同组行动的精英知晓,显是摸透了潜行都的运作,岂能上门送头?
但耿照认为怜贞是故意的,同写了穴位的便笺一样,都是展现实力,兼作下马威。
漱玉节接获消息,飞马赶至时已近中夜,披一袭乌绒大氅,夜行衣都不及换,直接罩上襦裳,裙底露出极合身的裈裤袎靴,曲线玲珑,十分惹火,丝毫不逊潜行都的少女们,却有她们尚且不及的丰熟肉感。
“……妾身罪该万死!”
“宗主莫这样说。”耿照将她接着,不让香膝点地。他对漱玉节御下的手段有意见,多半也是因为弦子、绮鸳的缘故,亦知女郎未必真着紧自己,更多是为了化骊珠,才拼死护他周全,以免纯血断绝。
然而见她披星戴月,满面风霜,倒也颇感动,唯恐她降罪诸女,开解道:
“这便是我同宗主说过的,如今七玄势大,不比从前,我在明而敌在暗,总有人会开始钻研我等手中之利器,破解之,虚耗之,此乃大派无可避免的命途。
“宗主无过,亦不可怪罪众姊妹,是绮鸳生受此劫,提醒我等挑战已至,备而改之,于本盟、于五岛有大好处。”随侍几人无不震动,流露出或感或佩、恍然大悟的神色,更服膺盟主,也不枉今夜的奔波辛苦。
更有人隐隐羡慕起绮鸳来,听说盟主是为救她才涉险,虽说偏宠的流蜚就没消停过,一来绮鸳为人正直,风评极佳,她都说了绝无苟且,信她的还是多数,再者冷炉谷治阳亢那会儿都没叫上她,偏宠个屁!曾为盟主献身的,不少人迄今仍念念不忘,不禁幻想起哪天遭遇危险,盟主也会来救。
耿照自不知少女心思,引漱玉节入内室商议,石、刁二人皆不在此,细细与她说了落鹜庄和怜贞之事。漱玉节面色凝重地听完,起身整襟,长揖到地:“如此机密,盟主却慨然相告,足见信任,妾身定不辜负。”
耿照延请美妇回座,郑重道:“那名唤怜贞的女子十分厉害,我与她相对时,只觉惴惴不安,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鬼怪。有这人在,潜行都的运用须得更加小心,宗主也须注意安全,所虑不能尽如从前。”
漱玉节微微一笑,知他是真的替自己担心,眼神转柔,温驯地颔首。
“妾身理会得。”凝思片刻,道:“锭光寺虽非龙潭虎穴,却号称有五殿、八院、廿三堂,妾身便未去过百回,三五十回肯定有的,也不敢说走了个遍。要在整座山头找人,着实不易,须有足够的准备才行。”
锭光寺当然不是龙潭虎穴,但教有天痴在,却要比龙潭虎穴更加难当。
按美妇人的意思,只要花得够多,便能弄来锭光寺全图,再着人监视须老儿,从他每回携往锭光寺的从人身上着手,缩限高唐夜的藏匿范围。朝闻和尚则是另一处打楔下桩的突破口,无论他口风多紧,哪怕他死都不出寺门,总有照顾日常起居的小沙弥;找到朝闻,自能找到高唐夜。
“……来不及了。”耿照面色凝重。
转交便笺的车夫,同时也带来口信,说庄主交待:明日有群贵人,要在距游云岩不到十里的雷阴县县城聚首,会后将至锭光寺,接寺里的另一位贵人往雷音县避难,以免神仙打架,遭受波及。
“说的是反天霄城那帮人,要在雷阴县会师。”漱玉节沉吟:“须于鹤怕劫远坪的英雄大会打上了,高家四郎将受池鱼,明儿就打算把人移走。”
那车夫是没什么见识的乡下人,被主人撇下,十分害怕,语焉不详。耿照特地请石欣尘又去问了一次,以免有误,所得结论亦与美妇同。
怜贞早知时间紧迫,这样看来,她在绮鸳身上动手脚,除了测试耿照受不受此挟制,也有白耗掉一天的寓意。耿照若受绮鸳之事牵制,即使拿到线报,已无从长计议的余裕,要干不干就是一句话。
若须于鹤将人接回行云堡、靖波府高宅,乃至镖行,七玄盟毋须潜入寺中,半路劫人就行,甚至都不用耿照出手。
须老儿也不算太蠢,至少是有自知之明的,带上反天霄城阵营的打手,就近接往雷阴县的临时大本营,才是最稳妥的做法;区区十里,谅必出不了乱子。
雷阴是游云岩左近大县,整个县城几乎是绕着锭光寺的香客应运而生,游云岩山下的集子就是这门营生的最末端,如首脑之于指尖。平民百姓进香寻宿,山脚多的是实惠的选择;想住得舒坦,县城有更高级的客栈,能让你尽情花钱,不乏美馔好酒销金窟,故有“小钟阜”之称。
耿照想起与梅玉璁一同出现的、名唤“唐净天”的少年,若他也在县城,七玄盟抢下高家四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徒然打草惊蛇罢了。
况且“静麓子”需要六个时辰才能见效,这个时长非常尴尬,把人带走半天极不合算,还落了个主动寻衅的罪名;就地施针等上半天又不实际,万不幸被天痴发现,十之八九要被拍死,徒增行动的风险。耿照怀疑怜贞连六个时辰都是算好的,让这事卡死在“极难办成”和“不是不可能”之间,恶心人的功夫堪称登峰造极,无与伦比。
他连派人去找师父的时间都没有,况且以天痴武功之高,虽未至三才五峰的境地,但武登庸帝心已裂,悬命于飘渺一线,潜入天霄城是一回事,对上天痴则又是另一回事。耿照不欲恩师涉险,思前想后,也只能靠自己了。
“怜贞既说‘会后’,”他抬起眼眸,凝着对桌的美妇人。“料想不是鸡鸣即至,但也不能估得太宽松;算上午宴的时间,申时以前未能拿人下针,这局就算黄了。我有些想法,欲与宗主琢磨琢磨。”
雷阴县郊的梅林深处,矗立着一座黑瓦白墙的低调庄园,院墙不过一人多高,并不张扬,瞧着颇有南方水乡的文秀,不似北地的疏放宏伟,品味甚佳。若非门前石狮额有独角、口中咬剑,狰狞灵动,不免以为庄子的主人乃文人雅士,而非武林中人。
剑狮出自楯面装饰,本为军旅之用,以兆武运,与脚踏绣球的文狮有别,广见于军营、武衙、豪族勋贵,帮派总坛也多竖立武狮,讨个吉利。
狮形独角的异兽则称“獬豸”(音“谢志”),尚公平,辨曲直,见人武斗,会以角顶撞理亏的一方,每每中的,被认为是正气的象征。镖局外所立的石狮,往往会在额上多雕一只小巧的钝角,表示受托押镖绝无辜负,不涉私怨仇杀,秉持中道而行,就像獬豸一样。
剑狮带角,主人若非曾任名镖,便是镖行东道,人面甚广,江湖人途经此地,多半不敢贸然造次,失了礼数分寸。
同样毫不张扬的乌漆大门之上,悬著书有“清夜闻韶”四个泥金大字的横匾,楹联则是“山馆月犹在,松枝雪未消”,看似呼应着园邸之主的优雅低调,实际上却是整座庄园最不收敛野心、甚至锋芒外放的一处。
须知渔阳家格最高的七砦,就是以骧公手书的四字题匾自称,如行云堡的“高堡行云”、烽烟楼的“烟山北望”等。夜韶庄不挂“夜韶庄”三字的匾额,以“清夜闻韶”代之,庄园主人当然可以推说自己并无此意,不过是以雅书自况罢了,但观者信或不信,却也由不得他。
此间正是梅玉璁的族弟梅韶月的庄子。梅韶月父子被假七玄酷刑拷掠而死,偌大的庄园无主,便为梅玉璁所占;原本在梅韶月身边,就没少了族兄安插的人手,以为耳目,接管起来并不费劲。
在被唐净天缠上前,梅玉璁也曾藏身于此,偶尔才出现在天马镖局的钟阜城南支局里,装作顺应须于鹤安排的样子。
游云岩下四强轮战,赵阿根明显不敌唐净天,要不是须留七玄盟为草人,让七砦有个联手打击的目标,梅玉璁也曾动念让唐净天追上去斩草除根,先除掉那个棘手的坏小子再说。
岂料唐净天才战完,就说有事先走一步,不等须于鹤来。梅玉璁喜怒参半,喜的是重获自由,怒的却是唐净天不受控制,只得让他办完事立刻来夜韶庄,才好进行后续的计划。
他鼓动唇舌,说服须于鹤将反天霄城的阵地,从钟阜城移至雷阴,如此无论天霄城或七玄盟想调动人马,赶赴劫远坪,始终晚了六个时辰以上的兼程快马,贻误战机,莫甚于此。
须于鹤的根据地在靖波府,钟阜或雷阴县于他,一般的是异地作战,本不想奔波折腾。梅玉璁搬出“集六砦高手于此保护四郎”的理由,恰对了须老儿好占便宜的胃口,这才答应下来,修书邀集盟友来此。
梅玉璁特别将梅韶月所住的大院腾出来,让与须于鹤使用,指派管家心腹一口一个“须长老”,鞍前马后的小心侍奉,捧得须于鹤飘飘欲仙,颇生“此庄我有”的错觉,这几日内认份地签字画押,书信流水价地送出夜韶庄。
梅韶月在渔阳武林撑死也就二三流,莫宪卿、寇慎微未必听过他,夜韶庄亦是初来,须于鹤亲自到庄外迎客,三四月正当梅树结实,枝头青果累累,清风拂林,并不燠热,风中带着酸甜果香,沁人欲醉,十分舒畅。
莫宪卿在鸣珂镇的祖宅,周遭都无这般清幽怡人,遑论建筑精巧,诧异于须老儿竟然持有这般物业,不是说行云堡早烂完了么?几句客套说得生硬,醋意盎然,愁苦的面相混进一溜酸,瞧着是更苦了。
烟山北望的家底,还不如鸣珂帝里,“金算子”寇慎微长年蜗居在寒碜的烟海望石堡,却比莫宪卿看得开,也就多瞧了一眼,冷硬的瘦脸毫无动摇,重领皂袍中怀揣着最后的自尊跨过高槛,大步而入。
烽烟楼除了寇慎微之外,还有“浪人”宇文相日。力保外孙顾非恩在领内地位的寇慎微,与外来的宇文是壁垒分明的两派,在烟海望维持着恐怖平衡,寇慎微之所以来趟这趟浑水,除为银钱迫不得已,也因宇文相日要来,方能成行。
两派首脑双双离开,领内的手下持衡不变,不致生事,老人才能来赚林大爷的份子钱,稍解讨海淡季的拮据。
岂料宇文两日前不见踪影,寇慎微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厮折返烟海望”,想干什么不问可知,亟欲追赶,是须于鹤再三保证宇文给林罗山林大爷借将去了,有活儿交办,绝非潜回烟海望挟制幼主。
寇慎微得林大爷画押的手书和一箱金银,再加上须于鹤担保,才未出城,继续留下代表“烟山北望”。
乌纱高冠的清臞老者瞧着比之前更严峻,对眼前一切漠不关心,躁烈隐隐,或因此故。
化名“玄先生”的胡媚世是三股之中最后一个到的,坐下便老实不客气地拈起点心就口,与前度并无不同。
但此番她非是独个儿来,不计候于门外的车御从人,贴身有六婢随侍,却只得两张面孔,竟是两组三胞胎,约莫十六七岁,模样俊俏,分着六色浅裳,品味十分高雅;人人携剑,却找不出两个形制相同的,有的长剑悬腰,有的负于身后;有分持一对短剑贴肘,也有身披剑袋,似使飞剑,令人瞠目结舌。
这毫无疑问是在炫耀。
三胞胎已是万里无一,她不但找来一双,竟还年纪相仿,脸蛋漂亮不说,个个授予不同艺业,连栽培都煞费苦心……这都没算一胎多胞往往被视为不祥,出生不是被遗弃就是被弄死,女子存活的可能性又远低于男。茫茫人海中要弄到像这样的六名俏婢傍身,就冲着这份任性使钱、投注心血的闲暇余裕,岂不值得夸耀?
须于鹤分瞧着六张瓜子脸蛋,眼都花了,勉强挤出几句:“玄先生这排场……也是厉害得紧了,不愧……不愧是‘落鹜明霞’,家底丰厚。”
胡媚世怡然道:“什么排场?是防着今日要打架,带着丫头们防身而已。我打架不行,长老莫要笑话。”
须于鹤摸不着脑袋,见莫宪卿的脸色有些阴沉,不如前度健谈,本以为是艳羡庄园精巧,面上挂不住,是以谈兴略减;此际再想,心头莫名的“喀登!”一声,隐觉不妙。忽听外头一阵骚乱,喧哗声由院外直至堂前,数十名身着青衫、臂缠麻孝的精壮汉子鱼贯而入,整整齐齐分列于青砖铺道两侧,刀剑虽未出鞘,声势也够吓人的了。
夜韶庄的家丁多是不通武艺的寻常百姓,须于鹤也就带了七八名镖师来,适才的喧哗就是守在庄外的镖师们所发,拦不住这批训练有素的精兵,声息渐低,连唬人都嫌勉强。
须于鹤面色丕变,低声吩咐下人:“去请梅相公来。”他本想晚些再让梅玉璁登场,此际意识到这场子镇不住,赶紧着人讨救兵;余光一瞥莫宪卿,后者分明望见,却径自移目,并不搭理,须于鹤满心狐疑:“……是他?”不明白是个什么意思。
刀兵陈道,无人可阻,一具簇新的乌木棺材以粗大的麻绳缚于板车,就这么由数名精壮的大汉推进院里,棺上踞坐着一名白袍麻衣人,嘎声吟道:“七曜分行兆万方,星躔定度话休祥,斗牛夜转乾坤象,桂华蟾影入明堂!”头戴竹编麻覆的进贤冠,蓄着唇上两撇、颔下一点的胡风异髭,面色淡金,神情桀骜,似是看谁都不顺眼。
守在堂前的两名镖师乃须于鹤的心腹,是跟着去过浮鼎山庄的,见落鹜庄来的是妙龄美女也还罢了,白袍人连棺材都带进来,无比晦气,眼里还有行云堡和天马镖局没有?仗有长老和三砦头人坐镇撑腰,铿啷两声擎出刀来,放声大喝:“哪来的泼皮?竟敢如此造次——”语声忽止,一动也不动,仿佛被施了定身法,怒目张口,模样十分滑稽。
一名头大如斗、笑得眼眯不见的中年矮汉由镖师间转出,仿佛一直都在那里,但从庄门到堂前的笔直青砖道上,从不曾见得此人身影,以他造型之奇特,凡是瞥得一眼便绝不会忘。
矮汉的长相不能说是丑,丑不足以形容他,而是怪:头大也就罢了,眼距还特别开,予人“分于头颅两侧”的错觉,兼且目凸嘴阔,蛤蟆若化作人形,约莫就是这样。
话虽如此,这蛤蟆所化并非白丁,而是风雅的读书人,袍履素净,举止从容,令人难生恶感。即使他倏忽现身堂前、随手制住镖师的身手如鬼如魅,也不怎么叫人害怕。
要说有什么特别怪的——除了长相——就是背上负了个用锦缎裹起的盾状物,外形和手里拿的金钱龟壳极似,只是大上许多,压得他如乌龟驼石碑,在丑怪的道路上又奔得更远了。
一振袍襕,矮汉迈开短腿跨过门槛,目光到处,对胡媚世、寇慎微一颔首,未失礼数,才转对莫宪卿躬身道:“家主。”莫宪卿容色稍霁,甚至隐敛着笑意或得色,难以细辨,点了点头:“长老辛苦。”
这句“长老”令须于鹤再无一丝侥幸之心,暗暗叫苦:“连‘帝里十六字’都来了!”赶紧起身延座,陪笑道:“蓍者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知堂外都是鸣珂帝里之人,虽仍不妙,倒也不怕莫宪卿翻脸,莫氏行事还是要面皮的,烂裤裆也不例外,心气顿时宁定了许多。
矮汉含笑回礼:“长老客气。家主召唤,匆忙赶至,不及准备什么礼物,来贺长老新居。”须于鹤连称不敢,安排他坐在莫宪卿左侧。
此人名唤何曰泰,人称“蓍者”,此蓍非尸体的尸,而是卜吉凶的蓍草,可见其卜算之精,径以蓍草喻人。
鸣珂帝里的辅臣管、岳、冯、何四家,与莫氏一般历史悠久,从骧公时代就辅佐主家至今,家格亦高,不同于天霄城“柳叶银镝”是舒龙生祖孙三代才培养起来的辅臣家将,自身便是名门贵族,地位和一般的江湖人绝不相同。
莫宪卿在渔阳的名声不咋地,人们背后议论,总是揶揄居多,取笑他纳寡妇为正室,不顾体面。但鸣珂帝里在七砦中,被认为实力不下于居首的玄圃天霄,这坐二望一的评价自非来自烂裤裆的莫宪卿,而是著名的“帝里十六字”。
“天地人鬼,医卜星相,冯河暴虎,管岳蠡江”十六字便似童谣,在三郡内不惟江湖人,就连市井孩儿亦能随口唱一段,所指非是鸣珂帝里有十六家将云云,而是四个人。
这四人的名号恰能嵌于十六字中,颇易传诵,故称“帝里十六字”。“蓍者”何曰泰对应的是人、卜二字:者为人、蓍为卜,何姓自然是河字的谐音;“曰泰”上下交叠,则形似“暴”字,端的是整整齐齐。
何曰泰才坐下,两名镖师的穴道便自行解开,铿铿两声单刀坠地,十分狼狈,敢情他连寒暄的时间也算进去了。须于鹤面色一沉,以疾厉的眼神示意两人滚蛋,免再丢人现眼,二人仓皇退走,连刀都不及拾。
坐在对面的胡媚世从头到尾都在喝茶吃糕,正眼都没抬过,身后的六名妙龄俏婢倒是频频拿眼来瞧那人模人样的“癞蛤蟆”,并头喁喁,不时传出窃笑声,何曰泰端坐迎视,毫不扭捏回避,一径含笑;与他对上眼的竟有一二人俏脸微红,率先转头,没敢继续相视,也不知自己怎么了。
殊不知何曰泰貌虽丑怪,桃花运奇佳,不但娶得帝里第一美人为妻,走到哪里都有女子为他倾心,这点在江湖上亦极有名。艳羡者有之,妒恨者有之,巴望这只蛤蟆招惹桃花身败名裂,被美人娇妻厌弃的多不胜数,然迄今仍未成真。
须于鹤确实有向莫宪卿示意,请他召来倚重的股肱家臣,但心里想的绝非是何曰泰,而是“医鬼”冯虎,原是想请这位冯长老冯兰阁的族兄瞧瞧少主,只是不好挑明。
他到这会儿都不知道莫宪卿想干嘛,好在莫宪卿也不是多有耐性,干咳两声,何曰泰会过意来,正要开口,蓦听一把娇嗓道:“不就是要打架么?划下道儿来,便能打啦!扭扭捏捏的做甚?”却是吃完点心喝完茶的胡媚世。
打架?打什么架?为何……为何要打架?须于鹤一脸懵逼,却见门外的白袍人飞身离棺,衣袂猎猎,宛若雪鹞;明明攫向玄先生的发顶,落地却在四尺外,女郎身后六婢唰唰唰地拔剑,不知何时已散成圈子,明晃晃的长短剑刃齐指来人,双方对合得天衣无缝,无论哪边再进分许,便是要见血的场面。
须于鹤知他身份,看不清这兔起鹘落的一瞬也是自然,但那六名丫头便在娘胎里练剑,迄今也不到二十年,岂能有这般迅捷无伦的身手!回神老须才惊觉背上全是冷汗,深庆未对女郎说过什么难听的言语,否则早已身首异处,死得不明不白。
白袍麻衣人却毫不动摇,仿佛无视周身的狞恶利剑,居高临下,斜乜着男装丽人,语带轻蔑:“你落鹜庄都没株雄苗了,满门裙带,还想与人争盟争霸么?怜清浅!”
第八七折 欲夺帅锦 四方风现
此话一出,堂上除莫宪卿外,人人均露诧色,但略一思索,又觉十分合理。
怜清浅若活到现在,约莫是五十开外的人了,算上起码四十年《明霞心卷》的修为,以及豪门贵女的养尊处优,瞧着像四十岁上下,其实并不奇怪。
此姝昔年乃“北域四绝色”、“渔阳七美”之首,美人迟暮,风韵犹存,扮作男装更不显老,也符合眼前所见。至于为何要化名,以她际遇之惨,渔阳乱后幸归故里,闭门不出,不想让人联想到与之相关的种种不幸,而以“玄先生”自称,也能说得过去。
以年岁看,怜清浅便与寇慎微相若,也长于在场余人,这都还没提到辈分。听白袍人直呼其名,言辞极不客气,须、寇都是皱起眉头的,莫宪卿摆摆手道:“管相,怜庄主身份不比寻常,莫失了礼数。”
须于鹤闻言微凛:“……果然是他!”
“占天”管中蠡长居“帝里十六字”之首,总领鸣珂镇诸务,是帝里的实质掌权者。管氏世世代代皆为莫氏牧民,故尔莫宪卿以“相”呼之,管中蠡于家中的排位,犹在“形法相地”岳江海、“蓍者”何曰泰、“医鬼”冯虎等余下三人之上。
死在放鹰寨的冯兰阁是冯虎的堂兄,岳云天则是岳江海的亲哥哥,二人尽管身居要津,却非帝里的前沿战力,折于求魔之手那是半点也不冤,可见当时莫宪卿尽管派人驰援,心态上多少是有些敷衍的。
管中蠡言之凿凿,胡媚世也不否认,拍去手上的饼屑,好整以暇道:“须长老喊大家来的那会儿,没一个觉得能成。玄圃天霄兵强马壮,又据天险,进可攻退可守,浑无罅隙,舒家丫头这两年四出征伐,声势浩大,谁招惹谁倒楣。
“岂料须长老说动了天痴大和尚,借得劫远坪召开英雄大会,这事眼看着是能成了呀,谁来当头儿,便成了大问题。我庄无意争取,是怕遭池鱼之殃,带几个丫头来壮胆,你鸣珂帝里如此蛮不讲理,一上来便横霸霸地先声夺人,可就别怪我了啊。”
须于鹤猛然省觉。莫宪卿这烂裤裆儿的,竟想截胡!眸光一斜,果然帝里之主转过头去,不与相对,居然默认了女郎之说,连直面的气魄也无,真真笑煞人也。
管中蠡认定了落鹜庄也有争做七砦之首的意思,乜眸冷笑:“你不过是寻个借口下场罢了,还敢说人扭捏?”
胡媚世把手一立,笑道:“且慢,我无下场之意,就是论个公道。敢问长老,要办成这场英雄大会,须花多少银钱?”却是问须于鹤。
不管多少,行云堡都出不了——他当然不能这么说。浮鼎山庄有的是钱,秋霜洁又傻,掳获主仆俩,秋家的资产便是囊中物,有什么办不成的?
只是这算盘虽好,如今算是打没了。秋霜洁和绣娘都在阙府,秋拭水的神兵收藏和财宝不知在何处,须于鹤近日频频写信给过往的人脉,其实就是试探一下有无筹措活动资本的可能;钱未落袋,哪来的心思计算花销?
“我给长老算过,若以一顿午宴计,一到两千人间,约莫是四百廿一两。”
胡媚世似不意外,悠然道:“酒水器皿、门禁护卫再加二百两;棚台、桌椅、几凳等租赁即可,不过零头而已,咱们便抓个整数,八百两。不到千两即能办成,堪称实惠,这笔钱我落鹜庄替长老出了,就争这封英雄帖上,‘高堡行云’列于七砦之首,莫便宜了鸣珂帝里。”
须于鹤又惊又喜,却听管中蠡不耐道:“须长老,休中这老虔婆挑拨。我帝里亦出得千两白银,为向天霄城讨要公道,才打的头阵。抬空棺来,正是表明心迹,未入仇敌,不返故里。”袍袖一扬,堂外的帝里猛士齐声呐喊:
“未入仇敌,不返故里!未入仇敌,不返故里!未入仇敌,不返故里!”喊声震天,动人心魄,最可怕的是三声之后,倏忽顿止,余音回荡于梅林间,似有万马腾过。
须于鹤仅于天霄城的马队上看过这般严整纪律,谁能扛起反天霄城的大旗,不言可喻。莫宪卿有兵、有将、有钱粮,想在最后关头捡个现成的盟主做做,不能说是贪小便宜,毕竟届时帝里将出最大的一份力,承受最惨烈的损失,此乃建功立业的代价,毋须赘言。
管中蠡回过精亮的眸子,斜乜须于鹤,冷哼道:“若要争,鸣珂帝里也没怕过谁。落鹜庄也好,行云堡也罢,且来试试。”裹胁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倒是个真小人。
管中蠡在“帝里十六字”中武功居首,腰悬的简平星盘仪既是占星工具,亦是诡谲难测的奇门兵器,但武林中人实际见过的却不多,“当者无幸”之说遂不胫而走。
若七玄盟主在场,应觉此人在家中的定位,与天霄城四大家将之首的墨柳先生有着极其惊人的相似:看似智囊,实为武魁;既管营生,又兼打手,只是一在明、一在暗,能不能为世人所知而已。墨柳先生是锋芒暗藏,管中蠡则毫不避讳,甚至可说是张扬。
莫宪卿是铁了心要抢主导权,才叫来了管中蠡。若想讲理,多半会交由何曰泰上场,场面也不致这般剑拔弩张。
须于鹤毫无杠上“帝里十六字”的底气,还想着下午去趟锭光寺,将少主接来庄里,以免各方势力杀上游云岩抢夺血骷髅,高唐夜平白受到牵连,并没有与帝里死磕的必要。果然何曰泰瞧出他的动摇,乘势开口,温言道:
“长老,今日本非我来,而是冯兄欲来,只因有丧在身,行不得也。以长老与阁老相交莫逆,待此间事了,冯兄必会走这一趟,多多拜上贵堡高堡主。”
被称作“阁老”的冯兰阁曾驻靖波府多年,与须于鹤交情相当不错。冯虎是冯兰阁的堂弟,按宗族排行,本应作艹字头的“萀”,此字生僻,江湖人哪记得住?以讹传讹,不堪其扰,最后索性以“虎”行世。
冯虎性格孤僻,不与人群,以术算入岐黄,别开蹊径,其施针用药之准,咸以为已非人技,故称“医鬼”。冯兰阁是叫不动这位堂弟的,但莫宪卿能,何曰泰是在委婉暗示:这会儿退让了,家主便教冯虎来瞧你家四郎,说不定有治。
须于鹤听得明白,心中天人交战:他有梅玉璁和怜清浅的支持,相当于手握四家之票,梅玉璁可代表双燕连城,其弟子梅少昆亦能代表龙野冲衢;寇慎微还得靠他拉联林罗山大爷,想必也不会同鸣珂帝里站一边。按照这个盘势,若能以投票决胜,行云堡是怎么也不会输的。
莫宪卿多半也想到了一处,才直接把子弟兵给叫来。连理都不讲了,谁人与你投票?须于鹤纵知形势比人强,诚如怜清浅所言,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要他低头放手,委实不甘心。
管中蠡见他面色数变,始终不肯服软,耐性耗尽,仰天哈哈一声,无视周遭冷锐的剑尖,遍扫各家首脑,眸中殊无笑意,只有满满的不耐,仿佛多说一句都嫌浪费,偏又不得不说,因此迁怒者众,没一个是无辜的。
“真不服,打一场便服了!到了劫远坪上,还不是凭真本事说话!”
“说得好!”胡媚世“啪”的一声以折扇击掌,色舞眉飞:
“就等管相这句,痛快!由我落鹜庄先来,会会你鸣珂帝里。我庄‘六花剑’是一对三胞胎,手足心意相通,三人浑如一人,便算以一敌二啦。管相是渔阳武林成名人物,既占了以大欺小的便宜,不介意二打一呗?”
众人面面相觑。认真说来,怜清浅比莫宪卿、管中蠡等足足长了一辈,如此不顾体面,硬把六打一说成二打一的脸厚心黑,还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但管中蠡满面不屑,自入堂以来从未拿正眼瞧过女子,居然没打算拒绝,嗤笑道:“圣贤有云,唯女子小人难养也!若能叫你闭嘴,十二打一本相都奉陪,就要你落鹜庄一句话。”
胡媚世叹了口气,轻摇螓首,倚老卖老。“‘圣命不修’莫壤歌翩翩君子,高风亮节,怎会出了你这种瞧不起女人的后辈?都克制着点啊,莫打哭了这厮。”末两句却是对丫鬟们说。
管中蠡眉涡一扬:“你————!”不知是被女郎言语所激,抑或恼她提及前贤,明褒暗贬。
而攻击就在这一霎间发动。
六名少女分着淡紫、鸭黄、茶白、粉藕、桃红、缥色(浅绿)的素雅衫子,动如百花绽放,花团锦簇;翻飞的裙裳纱袖间,穿梭如蛇的镗亮刃光却异常凶险,风压迫人,直欲炸裂胸膛,仿佛再吸不进半点空气!
围战是有其极限的,三到四人齐上便差不多到头了,极考验彼此间的默契,若遇捭阖较大的长兵重器,伤敌前怕已先伤了同伙,不如独斗。
即使女子苗条,也不能六人一股脑儿挤上前,包围都得散成圈子,况乎白刃相接?
六花剑看似同时出手,实则是轮战,只是六人默契绝好,进退趋若潮泛,毫无顿点,攻击几乎是从六个方位不同、高低互异处落下,辅以剑刃的长短不同,时间差小到不易察觉,恍若齐至。
相较于令人眼花撩乱、目不暇给的六名美少女,竹冠麻衣的儒者只用一招,旁人却瞧得清清楚楚——他以一根约莫三尺来长的铜色管筒旋身一扫,不分远近先后地荡开六姝,除持双手剑的桃红衣影,余下五人无不踉跄倒退,战圈顿溃。
那铜管以丝绦垂系于腰带上,与简平星盘仪并置,原本只有一尺来长,径不过寸许,管中蠡信手摘下,挥出时便已暴长为三尺,见那红衫少女持剑挺住,“咦”的一声取她咽喉;肩臂甫动,铜管前端倏忽已至,通体暴增近五尺,天幸少女见机极快,以剑为盾,缩身匿于立刃之后,堪堪避过。
但管中蠡以逸待劳,没打算给她喘息的机会,易刺为扫,连人带剑将她横里抡出,听她身后的藕衫少女急唤:“……雄红!”冷蔑道:
“你还管得了别人?”信手挥洒,击得少女们东倒西歪,只余招架之力,至此铜管已长逾六尺,宛若钓竿。
此管名为“玑衡望筒”,本架设于浑仪之上,观测星辰,才有此伸缩自如的设计。帝里精研星象四百余年,领内的浑天仪丝毫不逊平望朝廷的钦天监,管中蠡乃个中好手,故随身携带望筒,兼有剑、棍、长枪之能,在江湖上得了个“占天”的浑名。
出于观测需要,望筒须极为笔直,无论全展、半展或维持缩合的形态,角度不能有一丝误差;为了可伸缩的便携性,筒壁又须极薄,同时具备刚性与韧性,要求极端严格。管中蠡按使用习惯,计算出完美的合金比例、淬火退火的时间等,聘请巧匠照办煮碗,终于铸成此筒。
帝里武学以《无疆帝算》为核心,说穿了就是“计算”二字。管中蠡在一照面间以力破巧,强势冲开六花剑的合围阵形之后,就没再用过什么喊得出名字的招式了,只抢在各人重整体势前一一破坏,甚至都毋须造成实质的损伤,便无一人能欺入周身六尺范围内,可说是以逸待劳,毫不费力。
虽说六婢左支右绌的狼狈不减美貌,反而更令人怜惜,但落鹜庄以六敌一的结果居然是这样,很难不教人失望。端坐不动的男装丽人面带微笑,掸掸膝腿,不知是虚张声势,抑或另有绝招未使,总之是难以捉摸。
管中蠡虽立于不败之地,却没甚耐性,扬声道:“怜清浅!再不认输,休怪我伤人了!”胡媚世怡然道:“急什么?才热身而已。雄红黏上,洛芳压阵,三菊主攻,使‘折羽形单痴断肠’!”
管中蠡知“雄红”就是红衣大剑那位,也是六姝中唯一着劲装的短袎靴而非绣鞋的,与另两张一模一样的俏脸对比之下,硬是多了几分英气,许是剑眉特别浓的缘故。两位同胞手足都画了时兴的弯柳眉黛,她这一瞧就是天生的眉形,敢情是个好学须眉的男人婆。
怜清浅指挥雄红“黏上”,管中蠡偏不教她如愿,身形倏转,长杆连戟,攻的却是另外一组较为稚嫩的三胞胎,打算以敌为墙,料雄红追不上,只能在后头干巴巴急瞪眼。
岂料红衫少女雄红蜂腰一拧,娇躯随望筒指向而动,挥剑斩击,仿佛于顷刻间一化为三,间不容发地连挡三记,倏忽聚合于望筒之前,无论身法、剑劲均令管中蠡措手不及,难以摆脱,反被缠住;被当作目标的三人组缓过气来,攻击又至!
雄红第一剑是单手抓着剑柄之末,以双手剑之长,再加上臂展,才弥补了鞭长莫及的劣势,膂力之强、判断之果决,远超管中蠡预期,出手稍慢,被红衣少女所挡,始悟“黏上”二字指的不是攻击,而是防御。
原本被他锁定的三胞胎,这时反而占据了主攻的位置,紫、黄、白三色纱衫旋搅如鱼尾,长剑、双剑、子母剑翩联交错,杀机迷眼,约莫便是怜清浅口中的“三菊”——紫菊虽不常见,管中蠡确实看过,知菊花有此三彩,倒是绿菊极为罕有,仅闻其名,未曾见得。
手持两柄短剑的藕衣少女双剑交叉,并不抢攻,只在一旁掠阵,频频开声指挥同伴,应该就是洛芳了。“伊洛传芳”、“雄红”均是牡丹的别名,粉红、艳红亦是牡丹之色,这三胞胎肩宽腿长,发育丰熟,瞧着更近于女人而非少女了,果然较稚气未脱的三朵清菊秾艳,落鹜庄起码在取名上还是用心的。
管中蠡自被攻入战圈,已没法再以长杆型态的玑衡望筒应敌,缩到四尺左右当剑使,整个人在上下回旋交错的剑光之间翻来覆去,进退无一霎顿止,白袍猎猎,宛若游龙。不知情者看了,约莫以为他与四姝合练了这一大套胡旋舞,肯定历经艰苦的锻炼,方能舞成这般。
白袍男子只要稍一停,便是数剑洞穿的下场,靠五感知觉绝对不及反应,遑论拆解趋避。在场全是行家,深知这美不胜收、比舞蹈杂技更攫人眼球的华丽舞阵有多么凶险,只是万料不到转眼间就紧迫如斯,既不及开声阻止,更怕一加干扰,立时就是血溅五步的局面。
管中蠡迄今未失,全在于他个人的内外修为远胜过任一名少女,若无阵法,六人齐上也不是其对手。四花阵虽将他困死,但已是阵形克制的极限;四姝距拿下此局只差一步,这一步却需十数年、乃至数十年之功,没有捷径可走。
更重要的是:这三攻一守的变势走位,暗合九宫八卦、奇门遁甲之数,蕴含了极其高明的术算义理,管中蠡从五岁起就毋须算筹,纯用心算求解,推衍术数已成为本能,是能在手里做其他事、一边进行的反射动作,靠直觉就能预测下一剑从什么方位来,起码迄今都没猜错,若非阵式繁复到还摸不清整体的理路,少女们只怕早已落败。
起初他还会听洛芳下的指令,末了发现洛芳对阵式的理解可能还不如他,不过是囫囵吞枣,按表操课,四花剑的执行更是呆板生硬,完全是不通术算的外行人,根本无法领略数字之美,索性闭目推算,自行走位挪移,果然闪避得越发巧妙,简直像嵌在攻势的缝隙里,严丝合缝,妙到毫颠,好看得不得了,但也腾不出手来破阵。
(还差一点……只差一点,轮廓就快浮现了……我能看见……)
——这是个六人阵。不是四花、五花,从头到尾就是六花剑阵,未曾变过。
白袍男子得以不断闪过凌厉的攻击,盖因补上压阵的洛芳之位,成为阵形的一部分,阵式不能自伤,故而僵持不下。但,还有一个阵位始终未动,即使少女和洛芳一样不通术算,不应该、也不可能不动,难道她是在算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管中蠡背脊骤寒,鬼使神差似的往后猛然一折,一柄飞剑贴面削过,锐风吹毛扬起,几乎划破油皮!
运行一滞,五柄长短各异的利剑眼看就要将白袍男子穿刺叉起,管中蠡再无保留,一声暴喝,望筒荡开,《四方风神剑》的至极剑威到处,雄红、三菊等猛遭震退,溃不成军!
这套号称“陷阵无双”、来人越多杀伤力越强的团战神技,实难控制威力,管中蠡若有得选,绝不会以玑衡望筒施展;能逼他使出此剑,某种程度上来说六花剑已不算失败。
这一荡的威力所及,连压阵的洛芳都被劲风扫退,背门重重撞上了柱子;胡媚世凌空倒纵,宛若逆回的扑击猫鹰,玉腿连勾带转,引得身下的酸枝僧帽椅陀螺般滴溜溜急转,身坠时已抢先挪到了小巧的薄薄扁臀底,稳稳接住女郎,连炫技都极为曼妙动人。
莫宪卿则无如此花巧,足下用劲,连人带椅平平滑开近两丈,直接退到柱子后方,怎么打都碰不到他的衣角;何曰泰果断放弃了座椅,一拍扶手飞越椅背,轻轻巧巧落在主君椅畔,是随时能背转身,以背上那大龟壳似的锦绣包袱为主居挡招之姿。
这该是他的本能反应,那双眼距过宽的暴凸铜铃眼始终盯着场内,屈起的左手食指频频颤动,似是飞快点着什么,阔嘴中喃喃有词。
须于鹤练了大半辈子的外门功夫,年老气血衰竭,根本不及反应,是寇慎微拉着他飞身疾退,直退到了往后进的垂帘之前,蓦听“喀喇!”一响,主位连同后头的屏风摆设被风神剑的劲风扫倒,慢得半步便是他了。
“多……多谢寇先生!”老须嘴里发苦,惊出一背汗浃,高大的寇慎微却没答腔,兀自搀着须于鹤一臂,冷锐的眸光却直勾勾盯着战团,须臾未离,神色凝重。
《四方风神剑》一出,堂外帝里众人忍不住大声鼓噪,忘情叫好。昔年莫壤歌以此剑威震渔阳,余烈赫赫,乃诸人心中的剑圣,莫氏如今并无出色的剑手,万幸管相继承了神剑!此番被点来劫远坪的,无不是门中最进取、最渴望打破现状的那批青壮,见风神剑再现神威,自然抑不住心中激动。
管中蠡心中烦躁,这门剑法对付天痴还差不多,打几个小丫鬟算什么?还来不及叫他们闭嘴,第二枚飞剑又至。
——而他仍看不见发剑之人。
其实只要转过目光必能瞥见,但这剑来的时机、方位,甚至即将被他以望筒挡下这点,都像是经过精密的计算,让他不得不集中精神应对,无暇旁顾……管中蠡甚至都能预见这一格之后,被扫倒的雄红等四姝缓过气来,一挣而起,复又围上,阵式再度转动,什么都没有改变。
这绝对是精密计算后的结果。
她和他一样,在算怎么破阵,才能揪出躲在机关缝里的老鼠!
他忽有种强烈的感觉:投掷飞剑的,极可能是六花剑中唯一理解算式,甚至已能利用他的理解和不理解,跟他同样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的人,因此白袍男子几乎注定躲不开下一柄,只能拼谁算得快。
管中蠡烦躁到忍不住想仰天大笑,但又隐隐觉得痛快极了。他一点都不喜欢恃强凌弱,不喜欢已知的结果,不喜欢笨蛋,不喜欢女人这种一旦长得漂亮,就一定会带来麻烦的生物。女人还笨就更恐怖了。
当然笨男人也不遑多让。说的就是你,狗蛋。
有件事怜清浅错得离谱,他并未瞧不起女子,只是觉得烦。就像他永远无法理解莫宪卿为何放着一百个有益帝里的选项不挑,偏偏要去娶个拖油瓶的南陵女子,还要费事把拖油瓶送走,冒着妇人离心的风险……若然如此,你为她干的一切,不就他妈白干了么?白干懂不?不是白嫖,是白白浪费了的白干!
就让她当侧室不行么?金屋藏娇不行么?我肏你妈不行么?
对,你也知道有些事不行。那为啥这事又行了呢?你说啊!
人,怎能做出这猪一般的决定?你他妈又不是猪!
身为一起长大、一起闯祸挨揍的童年玩伴,他知道莫宪卿有多不想,也多不适合坐这个位子,就像写错了的数儿又涂改不得,只能彼此将就。
因此管中蠡无法拒绝莫宪卿人生中头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的,说得上“上进”二字的要求。鸣珂帝里须得拿下帅旗,成为反天霄城阵营的魁首。
谁挡在前头他就摧毁谁,哪怕是不应欺之的黄毛丫头也绝不手软。
在这场毫不公平——自是对少女们来说——的不义之战中,管中蠡初次感受到势均力敌、备受威胁的兴奋悚栗。这,才是有一败价值的对手!
白袍男子毫不犹豫地施展《四方风神剑》,剑风旋搅之下,连压阵的藕衫少女洛芳都无法再旁观,不得不投入围战,以免阵势瞬间就被摧毁。
在看似管中蠡单方面压制的战局,倏忽而来的六寸小剑总能及时逆转,每一掷都能瓦解四方风神剑的绝对优势,连堂外众人都能看得出管相越避越险,助阵采声越发沉落,终至死寂。
(……算出来了!)
心念电转间,管中蠡望筒连点,使的却非《四方风神剑》,一剑荡开那是以力服人,哪还有半分解题的快感?精巧的结构开展呢?层层解离的事象梳理呢?智性的美感又在哪里?
他像剥开层叠的菊瓣也似,一剑接一剑地点倒少女,劲至人止,甚至不用封住穴道,而是一霎间的气血翻涌便足以让她们丧失行动力。紫、黄、白、粉、红次第倒地,终于露出那身穿淡绿衫子、身背剑袋的少女,乍看与雄红、洛芳一模倒出的瓜子脸蛋,不知怎的却予人更精巧细致的感觉,可能是比姊妹更清瘦,抑或是面无表情之故。
管中蠡才意识到自己见过她,腹诽三姊妹画眉否;起心动念之际,绿衫少女已双手连扬,于剑袋飘扬间银光窜闪,管中蠡磕飞一柄、避过一柄,抢至少女身前,瞥见她眉目未动,顿生不祥,已不及回身,万分懊恼:
“她的飞剑……会转弯!”
铿的一声清响,背门狞风猛被撞开,六寸小剑与数枚铁算珠齐齐落地。以算珠为暗器,出手的自是“金算子”寇慎微。
但这绝不是唯一一柄会绕弯的飞剑。管中蠡终于明白,绿衫少女并不仅仅是阵式算题的一部分,她本身就是另一道题,六花剑阵瓦解的瞬间便已开启另一个新战场,这回他连题目都没能看清。
满天旋舞的飞剑如燕回翔,有的绕柱而回,也有两两对撞之后,掉头射返的,但最终的目标,无一例外地对准了管中蠡。
不同于眼中仅有绿衫少女的白袍男子,众人早见得剑出如附灵,却被那活物般或曲或直、急旋乱舞的小剑轨迹引得一怔,待齐转射回时,已什么都来不及做了。唯一赶上的,就只有寇慎微那快得不可思议的铁算珠。
管中蠡抓住腰间的简平星盘仪,但左手非其惯用,若不能尽收小剑,终究是个死;犹豫之间,一人横里将他撞开,身臂疾转,把九柄飞剑悉数收入手中龟壳,正是何曰泰。
“你解开了?”管中蠡连个“谢”字都没说,劈头就问,只关心同僚是不是比自己早一步解开了六花剑阵这道繁复奥妙的算题。唯有此事万万不能忍。
“不只一解。”蛤蟆般的儒服男子温和一笑,不置可否。
(不只一……你这不也没能解出么?说什么屁话!)
管中蠡会过意来,满面不屑,冷蔑哼道:“那是仗兵器之利了,算他妈什么好汉?”居然爆了粗口。
何曰泰苦笑:“喂喂,我们是一边的啊。”从龟壳中取出飞剑,对绿衫少女解释:“此物名为‘小万宝彀’,取‘万宝入我彀中’之意,乃天下暗器克星,配合帝里绝学《无遗谋手》,姑娘的飞剑先天居于劣势,非是功夫不到。”
“掺了玄铁磁石的脏东西,得意个屁。”管中蠡还没完。
“不是玄铁,也没有磁石。”蛤蟆脸男子温和地纠正他。
绿衫少女面无表情,伸手欲取,何曰泰略一收,正色道:“这阵是帝里赢了,姑娘以为否?”看似对少女说,眸光却瞧向胡媚世。
胡媚世本不以为六婢小小年纪,能打败帝里十六字之首;达成怜姑娘交付的任务,把水越搅越浑也就是了,不以为意,远眺寇慎微,怡然道:“寇先生也不支持须长老,改投帝里了么?”
高冠老者眉目不动,沉声道:“盟中较技,不应伤及人命,老夫思量,仅此而已,怜庄主海涵。”他虽连发数枚铁铸算盘珠,才撞落一柄飞剑,但考虑到醒醉丫头的飞剑轨迹难以预测,堪称奇技,数子换一,已属不易。胡媚世暗暗纳罕,不敢小看这名努力掩饰贫穷的乡下老人。
况且,寇慎微发射暗器的手法,女郎没瞧出半点端倪,是听见飞剑落地之声,和算珠一路滚到脚边,才想到是他,此节亦极不寻常。
“须长老对不住,我庄技不如人,没法儿为长老出一口气。”她吐了吐舌头,轻舒懒腰,招手召回侍婢,又对坐在柱子后头的莫宪卿圈口道:“恭喜家主,劫远坪会后,这‘渔阳七砦第一’的名头,看来要归你家啦。”
“……谁说的?”门边一人哼道。
众人齐齐回头,赫见一名锦衣少年背倚镂花门扇,一脚踩在门槛上,鞋尖缀着的珍珠金锁片儿十分华贵,瞧着像是哪家迷路的纨裤少爷,白净斯文的面庞也像;若非口气不善,颇有些恶霸将要揍人的风雨欲来之感,谁都不会怀疑是出身名门大户的贵公子。
这也让他叠掌拄着的厚重石剑,瞧着更加突兀。他是如何拖得这般重物,穿过夹道的几十条大汉,连帝里诸人都说不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疑云罩顶,全像见了鬼似。
管中蠡正有满腹的不豫无处发泄,斜眼一睨须于鹤:“长老,这是你家的后辈人?”但须于鹤的懵逼脸已回答了他。
鸣珂帝里的首席陪臣、一邑相宰扫视当场,确定无人识得这名不速之客,敢如此造作,背后定有偌大靠山,但他管中蠡就专治有靠山的,冷笑不绝,哼道:“你是哪家少年,如此狂言无行,不怕辱没了尊长?”
锦衣少年扛剑上肩,没好气的瞥他一眼。“世叔一不在,你们便开始争作头儿了?这点微末功夫,学人做什么盟主?一边去!”大步入堂,扯开嗓门喊道:“世叔,世叔!小侄来啦。”一路喳呼着前进,行止张狂,旁若无人,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便是存心挑衅。
“……给我站住!”管中蠡忍无可忍,袍袖鼓风,居然没忍住提运内力,伸手径往少年的肩头按落!
第八八折 子来花信 坐忘此间
少年回身的瞬间,寇慎微、莫宪卿竟瞥见他在笑。
——不好!
管中蠡的手掌还差寸许没按着,石剑已拦腰扫至,肉眼可见的沉重在少年使来宛若鸿毛,不比拎根竹筷费劲。变生肘腋,无人堪救,管中蠡不及收手,硬生生一挪,但锦衣少年这一切极其毒辣,能将重物拿捏在如此刁钻的角度,不只劲力难以想像,更要命的是根本避不开。
白袍男子这一挪已是平生身法造诣之巅,也不过就是从“齐腰中绝”变成“断肋入腑”而已,左右是个死;管中蠡连一丝犹豫也无,夹肘合掌,握着玑衡望筒受了这一击,混有秘银、玄铁、珊瑚金的奇门兵器应声凹折,石剑之势却仅微滞,风压依旧骇人!
(完……完了,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如泥鳅钻入,硬生生将他挤开,以背门接下石剑轰击;如许巨力扎扎实实剁在织锦面上,却只发出软绵绵的“笃!”一声,旋即连打击声都像被吸收殆尽般,化消于无形,遑论剑劲,正是何曰泰背上驮的那只怪异包袱!
但力量从来就不会凭空消失,此乃天地至理,无有例外。
攻守骤停的霎那间,织锦包袱突然迸裂粉碎,露出其下的斑斓棱格,隆起的骨甲曲线润泽,又不失岁月积累而成的崚峭峥嵘,做为主调的通体墨绿深黝如翡翠,其上却遍布云母也似的斑纹,居然真是个巨大的龟壳。
急遽消减的石剑横扫之力,已不足以将何曰泰连人带甲打飞,蛤蟆般的矮汉顺势奔出几步,竟带得少年身形一歪,石剑几欲脱手,让他忍不住“咦”的一声,挑眉异道:“好家伙!这什么乌龟壳——”
语声未落,一道电闪蛇窜般的金色异芒喀喇喇地一勾一甩,如鞭似索,迤逦游至,缠住石剑后收卷,螺旋劲力挟着刺耳的机簧绞扭声急速而回,“铿”的一声巨响,把石剑绞回管中蠡脚边,重重倒落。只见他手里的最后一缕金芒颤动聚合,恢复成蓝底金嵌的简平星盘仪,至于是如何变化形状的,则因速度委实太快,连锦衣少年都没看清。
尘烟消散,管中蠡右手宽大的袍袖垂在身侧,落在另一侧脚边的玑衡望筒折成惨烈的“入”字形,毁得彻底,可见少年一抡之威。另一厢何曰泰解下龟壳,并不检视有无伤损,而是揪着皮革背带挡在身前,摆出防御姿态,突然“呕”的一声嘴角溢红,看来纵有号称克尽天下兵器暗器的“万宝彀”,这一剑仍是伤着了他。
少年自履故土,还未在鏖战中丢失兵器,怒极反笑,斜乜二人。
“本想教训教训便罢,自讨死耳,怨我不得!”珍珠缎鞋一踏,铺红毡底的青石砖应声迸碎,仿佛不比蛋壳儿稍厚。他虽恼管中蠡勾走了石剑,追根究底,还是那只大龟壳儿搞的鬼,先诛首恶,还不打人,照定龟甲一掌轰出!
何曰泰举甲硬格,掌劲透体,口中鲜血狂喷,抓住宝彀的十指指甲一起爆开,亏得矮汉坚毅过人,临敌经验又丰富,死不松手,否则早被脱手的龟甲撞塌胸膛,死得无比凄惨!
“……老蛤蟆!”
管中蠡眦目欲裂,不顾右臂已伤,难以举起,飞步抢至何曰泰身后,左掌抵他背心,尽提功力助他却敌!岂料被少年平平推动,倒退宛若滑冰,“帝里十六字”中内功最强的两人,在少年的掌下连桩都拿不住。
管中蠡想起传闻中的七玄魔头耿照,也是名少年,莫非……今日竟在此遇上?怎会……世间岂有这般骇人听闻的修为!他才多大年纪啊!
白袍男子深悔嘲笑过李寒阳、邵咸尊“不过尔尔”,这两位还不曾被推得满堂跑马顿止不住,今日之事若传入江湖,还有何面目示人?
他更后悔不假思索,以输功入体之法为何曰泰助拳。
此法若不能一击退敌,将使何曰泰的经脉沦为战场,形同遭受两股巨力反复碾压,说的就是眼下这般惨状。然而松手撤劲则又更惨,敌势骤失抵挡,顿如摧枯拉朽般涌入,能将何曰泰的五脏六腑压成肉泥,神仙难救。
若换了是老蛤蟆来救他,决计不犯这等愚蠢的失误。
眼看两人将被推出高槛,退势忽止,管中蠡顿觉两只手掌抵住他背心,浑厚的内力汩汩而至,居然也使输功入体来救,让他一句“干你妈”硬生生堵在嗓子眼,要不是内外两股劲压得白袍男子开不了口,早已骂完了狗蛋的祖宗十八代。
很少有人知道,纯论修为,莫宪卿是妥妥的鸣珂帝里当代第一,是其后几名联手也未必能高过他的那种第一,何止没有水分?简直全是盐分。这才是他能稳坐家主之位的真正原因。
这般内功是帝里教不出来的,是狗蛋年轻时另有奇遇,而运气本身就是一种才能。无论在治理方面再怎么平庸,光凭这点,就没有人能说莫宪卿不适任。
帝里之主的内劲中正绵和,却仿佛用之不竭,入体甚至不觉难受,对峙片刻,管中蠡只觉浑身如浸温水,暖洋洋地十分舒泰。这股内息有种难以言喻的通透感,仿佛比他的功体更细更致密,就这么穿透了内功防壁,渗入何曰泰体内,一般的熨过老蛤蟆受创的功体,与少年掌上所传挥戈对击……
不对。不是对击,是交融。干你妈的!怎能是交融?交你妈的融!给老子轰死他啊!
管中蠡气得都要中风了,他真没想过自己不是被敌人打死,而是活活给家主气死的。显然锦衣少年与他同感惊讶,以为遇上了什么化劲邪功,倍力加催,两道潮浪在四人间不住交叠激荡,最终裂岸惊涛俱都消弭于无形,交融成一片风平浪静的月下汪洋,潮汐有时,进退有序,无比安祥。
白袍男子害怕极了。要是家主最终与对手相视而笑,还携手合奏一曲《高山流水》之类,管中蠡怕自己会失手打死他。
还好这可怕的一幕,始终没有发生。
不知过了多久,莫宪卿与少年齐齐撤掌,内力拼搏其实极之凶险,除非有压倒性的优势,否则连撤手都有可能受重伤。然而,这两股内力的交互作用委实过于调和,以致何曰泰盘膝坐地、双手虚抱,运功调息内视之际,连十指爆甲的创口都不再流血;此等惊人的自愈效果,管中蠡闻所未闻,见老蛤蟆的脸色比想像中要好上得多,默默在一旁护法,同时留心家主与少年处。
两人收功吐息,不及跃开——或跃前——几乎是同时戟指,双双失声:
“……你是老仙传人?”
“……你是仙师弟子?”
“你哪儿学的《远飏神功》?”
“你哪儿学的《坐忘神功》?”
“苍城山。”锦衣少年上下打量他,满面狐疑,皱眉道:“你呢?”
莫宪卿欲言又止,气势为之一馁,面对少年极其伤人的掂量扫视,浑身都不自在,仿佛缩小了半圈,嚅嗫道:“我……我不能说。”见少年一脸的恍然和鄙夷,就差没吐出“骗子”二字,软弱辩驳:
“我发过誓的。真……真不能说。”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依约来夜韶庄与“世叔”会合的唐净天。
他其实早已抵达,那会儿庄门还未开,唐净天跃上墙头,里外踅了几匝,始终不见世叔踪影,倒是在梅一仑房内翻出这套簇新的袍服靴鞋,两人身形相若,换上后揽镜自照,得意洋洋,在榻上小憩到刚刚,恰赶上了前堂六打一的大场面。
自有白如霜和军荼利之后,他心就向着女子多些,见六花剑全是标致的姑娘,那白袍披麻的嘴脸又特别讨人厌,心里自已定了忠奸,出手不过是小惩大戒,向歹人略施教训罢了。
但帝里的万宝彀和简平星盘仪,俱是奇门器械里的重宝,管、何二人下了大半辈子苦功,尽管非是唐净天的对手,仓促应战间仍缴了他的兵器,引动少年杀机。若非莫宪卿误打误撞使出《坐忘神功》与之比拼内力,今日夜韶庄恐成帝里群英的埋骨之地。
唐净天没听过捞什子《坐忘神功》,但适才内劲的同质交融之感,却是半点也骗不了人,而这样的“系出同源”之感,西来至今竟已是第二回遇上,他忍不住问莫宪卿:
“你认识一个叫方骸血的么?有没听过一门武功,管叫《随风化境》?”
反天霄城阵营这厢不比他们的对头,不仅情报未曾互通有无,连带头的须于鹤自己都不甚了了。反正啥事都是天霄城,最坏就是七玄盟,事实什么的全不重要,扎个草人推给它就完。
莫宪卿摇了摇头,唐净天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皱眉道:“万一遇上了,你小心点。他的内功跟……一样,只是比较邪门,一弄不好要吃大亏。”本想说“跟我们一样”,只是这个“一样”又不真是一样,况且素昧平生的,哪来的我们?想想那方骸血若能真能盗人功体,委实太过恶心,还是提点他一下,莫教那坏东西如愿。
莫宪卿再怎么满心狐疑,也能听出少年不是歹意,讷讷拱手:“多……多谢提醒。少……少侠来自苍城山?”他不是心思机敏、口舌快利的那种型款,万幸还记得把“少年”改成“少侠”,不致坏了这莫名其妙平和下来的微妙气氛。
门外一人笑道:“这位唐净天唐少侠不惟是霓电老仙的高足、获老仙破格准许渡入红尘的‘青羽誓者’,更是浮鼎山庄当世唯一的嫡系继承人。当日在游云岩下力敌天痴上人、七玄盟主以及天霄城的墨柳那厮,几乎擒下阴谋家的,也是我这位艺高人胆大的好世侄!”
唐净天眉心微蹙,叫道:“世叔!怎地现在才来?我差点杀人了。”
来人一身青衫白褙皂云履,金冠束发,背负长剑,剑末悬的玉坠黄流苏迎风飘飘,端的是道骨仙姿,仪表不凡,正是被认为已亡于七玄妖人之手的东燕峰掌门,“血火灵燔”梅玉璁。
莫宪卿、管中蠡都是见过他的,难掩惊诧;须于鹤总算盼到救星,赶紧倒履相迎。梅玉璁命人收拾打烂的家生,引众人至后进花厅,茶点早已备便,另于前院廊间摆下桌椅酒水,招待帝里猛士、落鹜庄仆从车夫等吃喝,俱都欢喜。
六花剑不离主人,相从入得花厅,亦给她们安排了绣墩坐下歇腿,环绕在胡媚世周围,思虑十分细腻。
鸣珂帝里今日发难,连须于鹤都给杀了个措手不及,自不是他能准备。临时着人张罗至此,谁才是此庄主人,不言可喻。
梅玉璁简单说了自己被假七玄盟追杀、在浮鼎山庄诈死之事,说侥幸余生后,便藏匿于此间,等待机会,天幸有须长老挺身而出,约七砦首脑于此间义聚云云。
须于鹤辛苦忙活了半天,差点给帝里整碗端去,梅玉璁好歹还提了他一嘴,但无助于止损,可说是经前堂、花厅这两层筛子一筛,行云堡的中兴伟业算是随水流去了,反天霄阵营的帅锦再与他须于鹤无甚瓜葛,彻底被边缘化也是意料中事。
梅玉璁口齿便给,三言两语便内情说得分明:劫掠渔阳的祸首,乃是名为“死海血骷髅”的女魔头,唐净天提及的方骸血正是她麾下的首席战将,其据地无际血涯被攻破后两人出逃,如今暂且押于锭光寺中,交由天痴上人看管。
众人面面相觑。这么一来,岂非弄错了目标?天霄城居然是无辜的……真相一经揭露,现场反而陷入了沉默。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推动江湖运作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武林公义,一者恩怨,一者名利。天霄城之所以成为目标,能吸引六砦团结在反玄圃天霄的旗帜下,除了“七砦之首”、“家格第一”的怀璧之罪,说穿了还是利益。
天霄城在卅年前的妖刀乱中几无伤损,钱粮积攒了三十年,富得流油。而今连浮鼎山庄秋氏的遗孤秋霜洁主仆都在其掌握之中,能剐出的油水难以想像,这才是今日众人坐在这里争帅旗的最大原因。
但浮鼎山庄突然跳出个武功超卓的嫡子来,便从母姓,也决计不能把家产拱手让人,这一条也就不用再想。
死海血骷髅纵使劫掠了通宝钱庄这样的肥羊,根据地也给人抄了,好处自然归了攻破无际血涯的一方;都沦落到被押在寺里吃斋悔过,难不成身上还有什么连城重宝?
形势演变自此,劫远坪大会的采头只剩下“领导七砦”的虚名,甚至动摇不了玄圃天霄的家格第一,莫宪卿或对七砦盟主的名头兴致不减,但像管中蠡这种实际管着钱粮进出的,多半已意兴阑珊,甭想让他拿出千两白银请吃饭。
白袍麻衣的胡髭男子剑眉一轩,犀利的眸光直勾勾望着梅玉璁。“敢问掌门,无际血涯是何人所破?”这确实是个问题,但其实以管相精于计算,腹中早已有答案。
死海血骷髅有着接连扫平渔阳二流中下、三流顶峰门派的实力,比之七砦,好歹也是玄圃天霄、鸣珂帝里的水准,本地没有其他相同量级的门派能发动灭去同级势力的总攻,却不泄漏半点风声的。
“是七玄盟。”梅玉璁微笑道。
果然。管中蠡连意兴阑珊都懒得掩饰了,冯、岳二位长老的仇还是得报,争取在劫远坪大会上剐了血骷髅便是,至于谁来出钱,七砦还得论一论。虽然对狗蛋不太好意思,他的发愤图强梦就到这儿了,帝里另有使钱处,毋须于此强出头。
严格来说,血骷髅尚未侵害七砦,冒了七玄之名却是板上钉钉,交出此獠平息七玄盟的怒气,让他们就此退出渔阳,恐怕是平息此风波最好的处理方式。
“……今日延请诸位至此,正为商议此事。”梅玉璁却不见一丝气馁阑珊,神色从容,悠然续道:“唐世侄以浮鼎山庄秋氏嫡长的身份,代表受血骷髅侵害之诸门派,而我七砦居渔阳武林之巅,不可置身事外,故齐聚在夜韶庄,共同商议。”
这意思不难理解:梅玉璁自己代表双燕连城,龙野冲衢之主别王孙传说已逝世多年,与亡妻同葬一窟,所余独苗,正是梅玉璁的徒弟兼外甥梅少昆。且不说梅少昆下落不明,便是人在此间,料想师父兼舅舅的梅掌门要代少年发声,料想梅少昆也不敢有意见。
但即使将标准放宽到这般便宜行事的地步,七砦始终缺了天霄城一家。到刚才都还在喊打喊杀、争夺讨伐之帅印的仇敌,能派人来?却听梅玉璁怡然笑道:“在下之所以晚到,便是去接了这一位前来。请出来罢。”扬声对花厅一侧叫道,引得诸人一起转头。
帘幔掀起,转出一名腰如约素的苗条女冠,莲巾束发,手持拂尘;同样是背负长剑,裹剑的剑衣是洁白的雪绫,缠以与道袍同色的玄绦,垂落大蓬的黄白两色流苏,约莫是女郎全身上下仅有的点缀。
女郎似乎不习惯面对人,如小鹿般既清纯又明媚的大眼睛垂落,视线明显在避人,莲步细碎,逃命般来到梅玉璁身畔,分明有张瞧着娇小玲珑、十分惹怜的瓜子脸蛋儿,身量却不矮,只比丰神俊朗的东燕峰掌门低了小半个头;尽管风尘仆仆,约莫洗了把脸就出来,难掩其清秀美貌,那股子剔透感难绘难描,“小家碧玉”四字通常不能算是称赞,但用在女郎身上仿佛再合适不过,且妥妥是夸奖,无半分揶揄奚落。
得益于难以言喻的少女感,她的年纪一时间很难判断,说十几二十亦无不可,眼角眉梢又透露些许岁月痕迹。管中蠡认为她应不超过三十,是稚气未脱,又过于怕生,才予人冻龄之感。
“容我向各位介绍,”梅玉璁似也觉两人站在一起十分般配,容光焕发,怡然道:“这位苦蘗师太,乃天霄城先城主焕景兄的亲妹,是我从小看大,人品是决计信得过的。当年她行走江湖时,用的是闺名‘子衿’,在座兴许有人听过。”
管中蠡与何曰泰交换眼色,见老蛤蟆亦是难掩诧异,显与他想到了一处,脱口道:“莫非是‘二十四番花雨剑’舒子衿?荡平白骨岭、为十三节女报仇雪恨的舒子衿?你是天霄城的人?”
梅玉璁笑顾女郎道:“你瞧,我早说了有人会记得。”语气甚是宠溺。
女郎虽执拂尘,其实双手都在底下拧衣角,螓首低低,雪靥涨红,那股子近乎幼女的手足无措,全然想像不出十几年前她是如何孤剑杀上白骨岭,令掳劫邻近村镇十三名女子的恶徒伏法,昭雪诸女沉冤的。
“舒”在北域是大姓,也就玄圃天霄一支人丁单薄,余处绝不算罕见。舒子衿短暂闯荡江湖后便即返家,自此未出过回雪峰,“二十四番花雨剑”之名虽在北方轰传过一阵子,甚至有好事之徒拿去比断肠湖的“红颜冷剑”,奈何芳踪杳然,渐为江湖所遗忘,没人想过她竟出身天霄城。
“二十四番花雨剑”舒子衿行侠仗义,留下不少事迹,却未改变眼前天霄城与六砦敌对的现实。女郎是舒焕景之妹,那是舒意浓的姑姑了,没听说这位姑姑于城务有什么插手干涉的记录,遑论建树。大伙甚至都不晓得有这个人,她如何能代表天霄城,又为何要于此际现身代表?
梅玉璁看着本想留待她自己说,然而嚅嗫半天,始终未曾出声,管中蠡没忍住“啧”的一弹舌,她索性连小嘴儿都不动了,一径盯着沾满泥尘的云履尖儿,裸出衣领的小半截粉颈被乌溜青丝映得加倍精神,这点也少女得不得了。
东燕峰掌门将她的羞涩美态全瞧在眼里,踌躇满志,轻咳两声。
“子衿妹子隐居回雪峰多年,潜心修道,不问俗事。此番少城主随阙入松下山后,她定时寄往阙府和酒叶山庄的鸽信,却未收到回音,一反少城主过去的习惯。她姑侄感情深厚,相互扶持,少城主不管到哪儿都会写信报平安,此事绝不寻常。
“子衿妹子遣人来钟阜探望,不想连人都没回,实在放心不下,索性自己走一趟,恰巧半途遇上了我,遂前来夜韶庄与诸位聚首,大伙儿一起参详。”他直呼女郎“子衿妹子”,不知是替她担保呢,还是暗示交情不一般,明明开头还叫“苦蘗师太”,这个改口听得人十分突兀,坐立难安。
但舒氏女子代代于回雪峰孤老、不许嫁娶,嫁则必克其夫的传说,不惟七砦内流传甚广,连渔阳武林也知之者众,只是信与不信而已。梅掌门若对“师太”有什么想法,显然也是站不信的那一派。
之前阙入松没少被反天霄城阵营拉拢过,须于鹤狠狠碰了钉子,不明白这“没收到鸽信”是几个意思。梅玉璁续道:“我料少城主遭阙入松挟持,妹子若贸然前去,难免自投罗网,如此天霄城无人主持大局,恐遂贼人心意。”
好嘛,歹角换人做,今日到阙家。
这会儿舒意浓成苦主了,有你这么变来变去、随心所欲的么?
连莫宪卿这种思路难称机敏的人,都差点没忍住哂然。阙入松要有卖主自立的心思,早把舒意浓交出来了,大伙儿还用得着在这儿扯皮?简直荒谬绝伦。
这般东拉西扯扎稻草人,满满的老须既视感,连老成的寇慎微都大感不耐。胡媚世存了看戏的心思,可能是全场唯一一个兴致盎然的头人,直到梅玉璁点燃了第一枚埋好的地雷火炮。
“……若非血骷髅就是姚雨霏,事情也不致走到这一步。少城主怕是被母亲扣在手里,不得自由;至于阙二爷是遭人裹胁,还是同流合污,我实无头绪。”
“姚……你说什么!”管中蠡愕然抬头,神色却于一霎间便宁定下来,思绪顿如齿轮咬合复位,运转如飞。
——所以反天霄城阵营不会散。
死海或已败亡,然而首恶未诛。
玄圃天霄仍是祭品,只因主母是背后筹划一切的阴谋家,乃万恶之根源,有这个就够了。姚雨霏如何诈死、为何诈死,根本不重要,眼前就有一位现成的死而复生之人,哪有什么问题?
但在场最最错愕的,居然是舒子衿,倒是管中蠡始料未及。梅玉璁难道没先同她说么?如此至关重要之事,却留待众人面前说,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女郎瞠大美眸,双手掩口的模样也充满少女气息,半晌才微微摇头,颤声道:“梅、梅大哥!你……你说什么?不可能……不会的,我嫂嫂已经……是我亲手入的殓,这怎么可能?肯定是你弄错啦!不可能——”泪水一霎间盈满眼眶,柳眉垂落,合掌颤睫,当真是我见犹怜,感染力极强。
六花剑中的秋英、黄华、寿客三姊妹年方十六,虽与她素昧平生,也被其悲伤凄惶所染,回神才发现泪水滑落面颊。牡丹组的三胞胎较三菊年长两岁,那领头的藕衫少女洛芳偶尔瞥见,又气又好笑,低声道:“别哭啦,成什么样儿?”秋英等慌忙拭泪。
梅玉璁任舒子衿拉着衣袖,温言抚慰:“妹子,此事千真万确,并非你梅大哥随口编派。姚雨霏与那方骸血目前正押在锭光寺里,待我妥善安排,近日必带你去见。你嫂嫂与兄嫂向来有隙,剿灭摇花门像不像她的作派,妹子冰雪聪明,一想便知。”欲抚女郎背门,却被舒子衿挣开。
她登登登连退几步,盈满泪水的美眸大大瞠开,眸焦发散,小手抱头,不住轻颤,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你骗人……不可能的……”全无而立之年的沉着与虑断,轻易便陷入混乱中。
管、何对望一眼,开始怀疑起这个“二十四番花雨剑”是不是真货,只想不通梅玉璁费心整这一出,所为何来。蓦听一人拍案冷笑:“哪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世叔又何须骗你!”长身而起,竟是唐净天。
梅玉璁介绍这名道姑的时间、排场,无不远超过他,刻意放在后头才提,分明是压轴之用,少年早已满心不忿。什么“二十四番花雨剑”,忒好听的名头,为何给这女人用!她凭什么?长得漂亮了不起吗!
盯着两人在主位前叨叨絮絮说个没完,少年的目光本已十足险恶,难区别是对“世叔”或女郎更不满些。但瞎子都能瞧出梅玉璁十分着紧这水嫩嫩的小阿姨,打一个能伤两个,实在太划算。
唐净天当然是故意挑事,若于他起身之际,梅玉璁稍露惧色,又或说几句讨好的软话,没准儿少年便坐回去了。偏生文士捋须微笑,好整以暇,仿佛吃定他不敢动手,就算唐净天本只有六七成火,这会儿已是冲天燃起,石剑一指,喝道:
“哭!有甚好哭?我妹妹尚且押在你们天霄城手里,轮得到你哭?今日未见她人,休想走出庄去!”到后头差不多是语无伦次的程度,余光扫过梅玉璁,不见服软,满心狐疑,烦躁更甚,但众人目光灼灼,至此已是骑虎难下。
舒子衿被他一吼回神,顿时泪止,俏脸一片茫然:“妹妹?什么妹妹?你……又是何人?”她方才在后进过于紧张,其实并未听入梅玉璁向众人介绍唐净天,只想着一会儿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话,犹如芒刺在背,坐立难安。
唐净天最恨被人瞧不起,这句“你是何人”听着像是在笑他无名小卒一枚,无比刺耳,恼羞欲狂,石剑搅风抡出,暴喝道:“我是何人?吃这一剑便知!”
第八九折 临兵斗者 阵列在前
锭光寺的每一天,总是由清晨卯时的卅三声钟揭开序幕。
按规矩,晨终应敲满一百零八响,以“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的循环往复,直到满数。
锭光寺号称五殿、八院、廿三堂,其实是在几百年间,以分立于山前山后、谷岫峰峦上的几间寺院为基础,扩建成为遍布群峰的庞大聚落,如五殿中的伽蓝殿、慧眼真空殿,本是以伽蓝寺、慧眼真空寺为名的古刹;在八院中,也有以精进寺易名为精进院,纳入山头的例子。
无论在哪处敲击钟鼓,都不能响彻各角落,故以游云岩上大雄宝殿的卅三响为准,各殿各院再接续敲完,既维持了庄严肃穆,又合乎各殿各院之用,以免乱糟糟的响个没完。
晨钟毕,朝山香径便开,香客可步行登山,也能在山下雇舆轿或毛驴。游云岩香径算好走的,老弱妇孺都能慢慢走上伽蓝殿;不到半山腰的伽蓝殿跟其下四大院所迎,不分贫富贵贱,哪怕拿不出一文钱添香,也不禁入供佛的大殿参拜。一般老百姓指的锭光寺,多半就到这里。
这段山径因为弯绕,故也相当平缓,伽蓝殿前的大广场即为“劫远坪”,容纳万人绰绰有余,锭光寺日常赠药、施粥,举办义诊法事等,也往往选在这儿,可见易达。
慧眼真空殿在往上一些的山坳里,锭光寺的典籍、行政文书均藏于此间,与其他丛林往来、交换研习的学问僧等也多住在这里。空大殿位于另一侧入山口,那儿甚至都不叫游云岩,而叫宝藏山,西峰莲花峰的牟尼仙殿亦复如是。
这些都是百姓庶民能到之处,而八院廿三堂多在更清幽、更隐密,更适合徜徉山水修身养性的地方,风光更好;若无知客僧指引,等闲不易抵达,自是用来应付豪门富户、达官显要的需求。
当然,也有像八达院这样被天痴占用,搬入年轻时从白玉京携至东海的几十车书,塞得乱七八糟,里外都看不出半点佛寺模样的特殊存在,形同废弃。但以智晖长老高明的经营手腕,为数不多就是。
要想抵达个别院堂,循外头的沿山香径是到不了的,它们的存在仅于渔阳的上流阶层间口耳相传,“知道”本身就是门槛,有钱不过是低标,很多时候有钱还不济事。
锭光寺没有比丘尼,不留女客,但清净速应院、寂光院、准提堂均开放给女信众抄经念佛,供养逝者,也以提供可口的素斋闻名。如阙夫人带燕犀上山进香、漱玉节巡礼禅院,乃至姚雨霏昔年为爱子求神拜佛等,于锭光寺去的就是这几处,而非与平民百姓、贩夫走卒爬山道,到伽蓝殿点炷香。
为避嫌,更为统一管理,往别院经堂的贵女们所乘车马,一律停在山下的驿店里,改乘寺内雇请的软轿肩舆上山,避免通报后还要派僧人前往引路的麻烦,也让山下人有份固定的营生,挑出素质好的长期合作,彼此互利。
软轿肩舆能坐的人数是固定的,想带多大排场上山,就得花钱雇多少乘,明买明卖,轻松自在;时间到了就下山,毋须出言赶客,贵妇无不乖乖遵从,不用多费唇舌。
药材行当里的豪商乌夫人,自也是锭光寺的香油钱大户,到她这个等级,就不必坐脚夫扛的肩舆了,可搭乘自家的马车轿子上山,锭光寺随时都乐意派人为她引路。
漱玉节天未亮就到游云岩下,仆从敲开知客僧舍的大门,递上拜帖。本还打着哈欠没好气的年轻僧人一见落款,立时清醒,赶紧飞报山上,张罗茶点款待,未敢怠慢。
但智晖长老另一个会做生意之处,就是“礼遇没有上限,只是绝不破例”,无论你地位再隆、给钱再多,晨钟叩毕香径开启前谁都不能上山,规矩就是规矩,绝无例外。
漱玉节在马车里等到天明,钟响余音消散,山前山后陆续响起更低隐的钟声,才等到引路僧人,算算时间是摸黑下山的,足见乌夫人的分量。
乌夫人罕见地要求抄阅经籍,想看的几部经书连引路僧都不曾听闻,先被引到风景优美的准提堂,边用早点边等待,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往返查询,不知动用了多少学问僧和传话的小沙弥,才回报说寺里有其中三部抄本,有一部年悠月久实在不敢擅自移动,另两部可移至此间供夫人抄写,不知可否。
漱玉节问了一嘴书在哪里,便不再缠夹,只说想知道这部经书序文的头两句,别无他求。那位陪她聊了大半个时辰的学问僧灵机一动,便说:“小僧让人抄来亦可。”乌夫人笑逐颜开,连连称谢,一口一个的“小师父”,可把僧人乐坏了。
“……你怎想到经书和院舍有关联的?”石欣尘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耿照老实回答。“不过是拖时间套话罢了。”
两人匿于悬着“法流庵”三字牌匾的院舍一侧,直到衔命来抄写序文的僧人闭门挂锁,匆匆离去,才从树丛里起身。耿照摊开怀襟里漱玉节手绘的简图,示以女郎。
“须于鹤若要把高家四郎带上山,决计不会搭乘抛头露面的肩舆,必定是自乘车马。”如此高家四郎的藏身地,多半是对豪门富户开放、私家车马能到之处。
漱玉节按记忆默出曾去的院堂,划掉如准提堂这种明显只有女客、太多外人出入的,尚有十来处空白。高唐夜并未剃度,又不与人群,便跟随三哥朝闻和尚一起生活,与僧人混居的可能性也不大,漱玉节以为智晖长老更有可能挪出个独院安置两人。耿照也是这么想。
她与学问僧看似闲聊,实则打探消息,持续缩限可能的范围,不知是妇人问话太巧妙,抑或太美太诱人,学问僧给迷得晕陶陶的,知无不言,浑无所觉,这又悄悄删去六七处可疑的地点。
她要求抄写的典籍之名,全是耿照在三奇谷看来,本就不是普通佛典,不是与武学相关,就是与武学背后的佛理相关。在他的预想中,本不以为锭光寺有这些收藏,要的是借等藏经阁那厢找寻的当儿,从僧人口里套话,所列书名自然是越僻越好,又不能一眼就被识破是胡诌的,耿照才想到三奇谷中那些个上古佛门的断简残编。
没想到慧眼真空殿的索引中真有,一部在龙湫堂,一部被借往天痴所在的八达院,想也知道是谁借的;第三部则收藏在这法流庵,因毁损严重,无人敢承担移出此地的责任。至于要求抄两句序文,乃漱玉节急中生智,借机引耿照至此。
抄写的僧人是拿着钥匙来的,临走前不忘将门锁上,可见内中并未住人,毋须多看。两人尾随而来的这一路上,莫说僧人,连人影都没见半个,足见幽僻,但风光极佳,满眼浓绿,空气中隐有水汽,感觉十分潮润。经书放在这样的地方,无怪乎保存得不好。
“这附近该有个瀑布。”石欣尘轻声道。耿照亦有同感。
除八达院之外,最近的四幢建筑分别叫法流庵、龙湫堂、瀑心居和润空阁,漱玉节套出名字之际,随口说了句:“说的都是瀑布啊。”提示匿于暗处的两人,学问僧却笑笑没接口,又说别的去了,明显在回避什么,才有后头漱玉节求抄序文之事。
石欣尘却非跟上他二人的思路,明眸垂敛,片刻才道:“山顶上有座亭子,能观飞瀑,父亲他们……便是在此遇见圣僧。”便不再说话。
耿照心念电转,差点没忍住敲自己一脑袋,微带歉疚:“圣僧最后的行处……便是那座亭子么?”
石欣尘点头。“他对我说:‘龙湫所隐,法身自在。’但也就这两句,无有其他。龙湫二字在佛经里,是龙所潜居的深潭,通常在瀑布底。”触动情思,神色一黯。偈中的“龙湫”会是龙湫堂么?还是石世修等初遇离三昧的飞瀑小亭?离别在即,却不肯再多说半句,这应该很伤石姑娘的心罢?
“他是对的,这儿我来不了。”女郎惨然一笑,满满的自嘲。“且不说我这腿脚,若教父亲知我来此,这秘密瞒不了这许多年。”
耿照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和声道:“先找高唐夜,我再陪你瞧去。”石欣尘微笑起来,稍稍打起精神。
依周围的山势看,此间已越过大雄宝殿,位于本峰深处,路不好走。抄序文的僧人年轻力壮,仍须拉着山道边的铁链才能上来,石欣尘拄杖更加困难,为防被发现,索性每隔一段便施展轻功腾越,如兔起鹘落般飞身直上,而非步行。
那部被借至龙湫堂的佛典,名为《胜鬘狮子吼一乘大方便方广经》,耿照是联想到“狮子吼”三字,与那“护法狮子王”莫名的巧合,才随手写上的。其时石欣尘并不在场,他与漱玉节密议至深夜,绘图推敲的工作十分劳神,会后便即歇息,翌日也未主动对女郎提及。
绮鸳尚未复原,还须大夫照看,两相权衡,才决定留下刁研空。毕竟法身厅之行尚须石欣尘,混进锭光寺又非靠漱玉节不可,其实也没得选。
考虑到八达院就在附近,耿照现在最不想撞上的就是天痴;从简图看,龙湫堂比法流庵更往深山去,地势更高,石欣尘难以负荷,耿照没考虑太久,径抄起女郎膝弯,将她负在身后,掖着手杖,在崎岖的山道上奔跑纵跃,要不多时便窥见龙湫堂的堂匾。女郎出乎意料地温驯,竟未激烈反抗,只努力将鞋底垫高的病足藏进裙摆里,看来她最在意的还是这一处。
龙湫堂的门是开的,并未上锁,这是好现象——耿照匿于树丛后观察半晌,确定附近无人,才背石欣尘跃过高槛,窜入廊间。院内地面平履如夷,便有阶台,石欣尘亦能无声无息跃上,耿照便将她放了下来。
龙湫堂说是“堂”,其实是座两进四合院,左右厢各有四间房。右厢第一间是简朴的禅室,有明显的生活痕迹,一看就知道是小沙弥的睡房;第二、三间是比较像样的寝室,第三间衣柜里全是袈裟,第二间则多半是俗家男子所著,偏重武服的形制并不华贵,料子却很不错;要说有甚奇特处,就是一切都整齐过了头,叠起的棉被宛若豆腐切方,衣裤连吊挂的间隔都一模一样,胜似尺量,是恶作剧都没法达到的规整程度。
除开这点,耿照心里有底,只能说两人运气绝佳。
果然第三间是书斋模样,桌上有抄到一半的经文,也有装裱好的经抄与书信之类,落款的草书花押耿照无法辨认,幸有石欣尘在旁,所签确是“龙湫朝闻”。朝闻和尚的寝室与高唐夜相邻,让四郎夹在自己和服侍两人起居的小沙弥之间,也能看出对弟弟的照拂。
这院里起码住着三个人,小沙弥不在,极有可能是送《胜鬘狮子吼》去准提堂了,朝闻不知何故也不在这里,但很快耿、石很快便猜到了原因——由书斋向外望去,竟是一畦畦翻好土的菜园,长柄锄头搁在一边,不久前才用过。
堂后有简单的厨房能开伙,看来高氏没落的程度远超外人想像,须于鹤付给智晖长老的银钱只够让兄弟俩寄居于此,差不多就是租金的意思,朝闻和尚和高唐夜要吃的菜蔬还得自己耕作,多少抵些伙食费的花销。
右厢头间禅房里的短褐,看来不只是小沙弥穿,朝闻和尚也是不作不食的信奉者。
龙湫堂是自行开伙的,这实在是太好了。“静麓子”一旦施针,最少需要六个时辰才能刺完,刺毕也不代表能立即苏醒。以绮鸳的例子,直到耿照出发前她都还未醒转,不过情况十分稳定;依石欣尘、刁研空、漱玉节三位方家推断,应是她体内之“瘀”尚未散尽——毕竟她练了十几年的蛇腹断,还练得特别出色,要留功散毒可没这么简单——散完人就醒了。
石、刁二人不知有《蛇腹断》,但连漱玉节都这么说,应是没跑了。
高唐夜脑中的恶气不比蛇腹断之毒,但位置更麻烦,观察一两天是必须的。龙湫堂毋须与寺僧同膳,在最坏的情况下,耿照二人只须控制朝闻和小沙弥两天,便能解决此事。
他与石欣尘一前一后,打算包抄菜圃里的朝闻,逮到的却是小沙弥,才知朝闻提前到山下等须长老去了。耿照点了他的穴道缚住手脚,安置在书斋里,偕石欣尘往左厢去寻高唐夜。
这一切绝对都在怜贞的计划之内。
她必先查到了龙湫堂里的情况、三人的起居作息,以及须于鹤要来接人的线报等,才将“静麓子”银针交与耿照。这就像是一道道连环相扣的谜题,解开第一道题,便能得到第二道的题目和线索……这个测试最终是有正确答案的,答对了,所遇的难题便能迎刃而解,无比丝滑,而答错的代价耿照简直不敢想像。
他恨透了这种被人操控的感觉,却无法自制地一步一步越陷越深。
两人从左厢最末一间查起,进门才发现是工房,雕錾工具和木料分门别类,摆得齐整,墙上贴满耿照熟悉的三视图样,尺规标线无可挑剔,是身为工匠只能起立鼓掌的程度。
“这是……兵俑么?”石欣尘有些迷惑。她毕竟是石世修的女儿,能从三视蓝图看出画的是一名背负盾牌、腰悬朴刀,双手推着独轮车的皮兜甲士,以女孩儿家来说也相当不容易了。
这是耿照十岁以前作梦都会想要的小玩意儿。从标注的尺寸看,甲士高不到三寸,身上的皮铠花纹、盾牌镶钉等部位均须凿空,埋入银、铜之类的软质金线,最细处以分计,甚至标注了深度若干、挖成圆槽或角槽等。耿照不懂木工镶嵌,也知其精细,这哪里是小孩的玩意?简直是珍玩艺品。
工房的角落里摆放着巨大的橱柜,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摞摞装订成册的兵俑蓝图,收纳一般的完美无瑕,无法想像得花费多少银钱人力制图,才能塞满一柜。
朝前院的底墙前,以一整面的黑布遮得严实,中间开了一条缝,似是能掀开进入。两人交换眼色,依然由耿照开道,女郎随后掠阵,防止背后遇袭。
两人才一穿过黑布,便愣在当场,震撼到几乎动弹不得
左厢这四间屋室是打通的,工房这一侧以黑布权作隔间,其余三室仅留梁柱支撑,墙面一应打穿,形成广阔的长室。
长室的地面上,以土石和树枝堆叠布置出具体而微的山川地貌,绵延至底,十分精细;更惊人的是这片地景模型之上,布满不到三寸的精细兵俑,马军、步兵、战车、输运等一应俱全,总数有近千之多!
同兵种的木偶每一只几乎是一模一样,宛若倒模,偏偏全是木雕嵌金线,五彩髹甲衣,且色泽不求鲜艳,而是极为拟真。流影城的铠胄相较之下,直似仪仗摆设之用,居然还更像虚构些。
这种规模和逼真程度的兵俑,完全未予人童玩之感,反觉肃杀。摆设或也是肃杀之气的来源,就连不通兵法的少年也能看出,木偶不是随便乱摆,更非单纯用数量堆出规模,而是蕴有某种微妙的律动,其势如水,哪队在冲阵、哪队在抵挡,是隐隐能感觉出来的。
虽是静态设置,长室内却有种说不出的动感,仿佛置身战场中心,直面杀伐。
不仅如此,木雕兵俑的脚下都压着裁切齐整的纸片,有方有圆,形状各异。其上以方正到近乎雕版刻字的规整小楷写满数字,夹杂着意义不明的图形,不知是何用途。
而在木俑阵的中间,一名手长脚长的青年枕臂侧倒,蜷身抽搐,推乱了一片摆设。他攒紧的手掌中握了只木偶,用力到青筋浮凸、骨节绷白仍不肯放,正是工房墙上图纸的独轮车甲士。
耿照与石欣尘掠至,眼见青年的身份更无疑义,耿照急唤:“四郎……四郎!高唐夜!你听得见我么?”正欲翻正,却被石欣尘所阻。
“且慢!”女郎飞快检查是否有口涎呕吐物的痕迹,排除癫痫的可能,将长发青年翻过,赫然见左眼血红,已不见眼白,太阳穴附近的血络浮露如青筋,跳动得十分异常。
高唐夜瞠目张口,舌硬如簧,似乎是有意识地全身用力,但这份紧绷让血络越发明显,毋须医术背景也知不妙。
“四郎……别使劲!快放松……放松!”
无论耿照如何叫唤,也不知青年是听不见抑或不肯听,总之情况不见趋缓,反而迅速恶化。“他这是犯了头风么?石姑娘……快施针啊!静麓子!”
“不行!”石欣尘断然拒绝,取出随身的银针刺破青年的指尖,却非是“静麓子”的救命针。针刺眼看无用,忙取银刀划开更长的口子;将刀尖挪至人中时却犹豫起来,高挺的琼鼻沁出香汗。
高唐夜的样子确实像犯了头风,女郎遇过这样的病人,虽然不多,确实也有救活的例子。通常末端放血佐以内功通络,有机会缓和发作,不致全瘫。
但高唐夜的症状来得异常迅猛,意识甚至未曾中断,左手还能施力,脑侧瘀处却已让左眼完全转红,这是眼瞳中的细小血络爆开所致。由指尖等肢体末端处放血根本没用,距离堵塞的源头太远了,只能挑近瘀处下刀。
但这是外科的领域,经脉行气什么的全然无用,要能清楚辨别是哪条血络堵住了,放对地方才有意义,否则全是害命,不如不割。
外科无论在文武儒的医术源流中均属小道,是方伎,是不登大雅,是见树不见林;金创从来都是郎中在治,何劳正经的医者?气血调好了,内息能治百病,割肉刺血的伎俩只合骟骡马猪牛,哪本医经写这般丢人的玩意儿?
石欣尘就是看得够多,才会犹豫起来。更多的儒医想也不想便落刀,人死了那是先天命数,本来就得死,啰唣什么?
“内力……我们先稳住他的气血,用内息压抑血行!”石欣尘额发垂落,咬牙道:“你扶住他的头!”耿照依言施为。
按石欣尘所想,头颅近脑处太脆弱,贸然灌以内息,如洪水冲击堤防,万一血瘀爆开,登时毙命,那也毋须治了。她推动耿照的功体,徐徐图之,相当于给内息加上层层束缚,即使运劲过了头,也不致毙命。
耿照起初不明所以,感受不到内力的少年,只剩外力入体的郁闷不适,片刻后浑身血热,不仅体内的血行清晰可感,甚至隐约能察觉高唐夜的,开始想像减缓他脑侧的血脉鼓动,青年左眼的赤红略消,但仍不够快。
忽听一把温婉娴静的嗓音道:“你们做得很好啊,亏得如此,我才能赶上。”语声透着欣喜,毫不做作,并未刻意显露友好,反而更令人心安。
耿照正全力压制青年颅侧的躁动之血,血行之法虽不像内力,急撤可能导致严重的内伤,但感觉一跑掉,以他如今造诣,很可能再也找不回来,光这样悚然一惊就差点失手了,哪敢乱动?石欣尘以为高唐夜的改善是自己隔山打牛所致,亦不敢放,两人居然动弹不得。
所幸来人并无恶意,信手放落药箱,屈膝侧坐于四郎身畔,腴润丰盈的大腿曲线将乌黑裙缎绷得滑亮,充满诱人的肉感。
但裙缎再黑再滑亮,也不及秀发停腰,或因雪肤腻白之故,映衬得格外精神。她的年纪与石姑娘相若,但那股沉稳自信又轻描淡写、仿佛瞧什么都隔了层纱的距离感,意外地充满个性。
女郎翻开药箱取针,蘸药液才刺四郎的脸面脖颈,石欣尘愣了一愣,意识到是麻沸散之类,雪肤黑衣的女大夫已取出银刀划开肌肤,从眉尾、耳后及眼眶周围放血,边以棉巾摁着,调节出血的速度。
因为毫不犹豫,她的动作快到石欣尘连出声都来不及,脑中不由自主浮现“神技”二字。
女郎熟练地拨开长发青年的眼睑,见鼓起的血络迅速消退,拔起银针,在布上抹净刀血,敷药于创口,其止血的速度也令石欣尘暗暗纳罕,低头道:“多……多谢姑娘。”
“别客气。”黑发如缎的雪肤女郎淡淡一笑。“是小姐……我是说怜姑娘叫我来的,还好赶上了。再观察半个时辰,若无大碍,就能用‘静麓子’了。
“我家姑娘料得极准,高家四郎是血块和恶气一齐爆发,但凡内家外科少来了一个,只怕难以救治。外科治标,内家治本,不是泄气的时候。”显然将她的沮丧自责全看眼里,出言抚慰。
奇妙的是:正因她说得轻描淡写,反而更加可信,石欣尘不觉得这是什么廉价的讨好,敏感的自尊心毫无不适,下意识地挺直脊梁。
除非女郎练有什么神奇的驻颜之术,近距离看她光滑白皙、毫无纹痕的雪颈手背等,石欣尘猜她比自己小几岁,却沉稳得令人心安,仿佛她才是姐姐,不禁心生好感,犹豫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敢问女神医……如何称呼?”
“哪来什么女神医?只是个普通大夫。”雪肤女郎淡淡一笑,齐眉的乌浓浏海轻晃着,淡道:“叫我莫婷就好。”
(第十二卷完)
第九十章 天星照见,素手纤纤
这位雪肤花颜的黑衣女郎莫婷,自是血甲门“赤土九逆修”之首、人称“冥迢续断”的莫执一之女。
在无乘庵前那个杀戮难止的血夜里,莫执一为救爱女之命,替莫婷挡下杜妆怜之剑,失去操刀如神、外科通圣的左手,母女俩至此惹上红衣白发的杀人女魔,不得不随无乘庵诸人漂泊天涯,东躲西藏,托庇于怜清浅与杜妆怜的约定之下,倏忽已过十一载。
昔日天才早慧的神医之女、亦是国手种子的莫婷,如今已届而立之年,只是女郎内外兼修,又精于医道调理,瞧着不过二十许人,容颜之盛与当年并无二致;气质更不消说,随岁月流逝,被琢磨得益发内敛沉稳,英华隐隐,只言片语间便能稳住石欣尘,掌控局面。
这也是梁燕贞拜托她来的原因。
莫执一断手后急于避难,便有莫婷照拂,调复得也不算好,加上失了大部分的三色龙漦,对功体影响不小,内外交煎,堂堂神医竟因此倒下,其后时好时坏,迁延许多年。
为免拖累无乘庵众人,莫婷一度与母亲脱队,留在当时落脚的雷阴县郊调养。适逢一位寄宿锭光寺的少年重病,远近名医束手,智晖长老听说县内有对外地来的母女,颇通岐黄,尽管刻意低调,仍救活了几例疑症,于是延请上山,果然稳住少年的病情。
“原来……你是高唐夜的大夫?”耿照听得女郎自述,不禁瞠目结舌。 “有六、七年了罢?”女郎道。“记不清啦,差不多是这样。这‘静麓子’的方子我琢磨了几年,不敢保证有效,但无别策,亦难再延。就算你们不来,我本也打算同须长老商量,让他拿个主意。”
她连须于鹤也识得——耿照倒抽一口凉气。难怪怜贞能布下如许计谋,对锭光寺了如指掌,岂止寺内有人?还是游云岩的头等贵宾。这些年来被母女俩治愈的山上僧众多不胜数,虽是女子,几无不可至之处。
而那名须由智晖长老亲自下山延医的少年,正是高唐夜。
他幼时曾蒙莫执一诊脉,知其病根,才能在紧急的情况下做出正确的处置,合着也是命不该绝。耿照仔细观察,见青年眼尾额际有些细小的陈疤,像是医者惯用的柳叶银刃所遗,无怪乎莫婷放血的动作快得惊人,显非初次为之。
莫婷请耿照取来被褥,不是怕高唐夜着凉,而是叠起后让他枕靠,垫高头部。就着光线望去,披头散发、唇颔皆髭的高唐夜看似野人般不修边幅,细瞧才觉异常年轻,双目紧闭时甚至透着股少年感,高挺的鼻梁与深目隆颧颇有胡风,轮廓十分立体。
耿照并不知道诞下青年的侍女,是高声载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胡姬,因为语言不通,怕连高声载自己也不确定所谓“胡姬”是被抓来充数的西山毛族,抑或当真从更西更北之处来的异域女子,只是图个稀罕,尝尝鲜罢了。
胡姬从买来到难产而死,甚至还不满一年,她对自己的命运似乎一无所知,初夜时激烈抵抗、哭叫,失贞后又似有寻死之意。
这异样的新鲜感起初令老人淫念勃发,玩得不亦乐乎,颇有雄风复起的况味,但始终肏不服的玩物很快就教人兴致索然,多毛微糙的胴体尽管曲线玲珑,肌肤却不及寻常勾栏的娼妓滑腻怡人,味儿还浓。样貌标致又怎的?肏得不爽也谈不上偏宠,遑论感情。
爱屋及乌,恨也一样。若高唐夜是哇哇啼哭的寻常婴儿,难保高声载不会更厌弃,避之唯恐不及,反正他又不缺儿子。偏偏这娃儿安静得很,摇篮便放在老人的胡床边也不成问题,一老一少两父子常一待就是一整天,各自安生,两不相碍,反而成了陪伴他最久的一个。
原本高声载雕刻木头,是为维持用刀之手的稳定,他这辈子的死敌全是老天收去——尤其是怜成碧、慕怀春这俩牝鸡司晨的臭婆娘——但屡出重拳揍倒他的也是老天爷,高声载未敢松懈;下半身固然是完蛋大吉,手上功夫不可偏废。
依他一贯的“高瞻远瞩”,婴儿尚在襁褓之中,便想着要雕什么给幺子把玩,反正将来都是要出家的,佛像还怕看不腻么?索性雕了些持刀小人给他。
至于那后来成了高唐夜迄今廿二岁的人生里、无法磨灭的生命印记,就不是郁郁以终的失势狂人所能预料的了。
青年直到此际都牢牢握着簇新的独轮车甲士,可见木偶于他之紧要,失去意识也不肯放。石欣尘腿脚不便,耿照又已出入数回,取来被褥等,莫婷为高唐夜止血敷裹妥当,说要去后进一趟,嘱咐耿、石照看青年,径离厢房,片刻后头便传来打水的声响。
耿照心想:“这位莫姑娘真是体贴周到,心思细腻。此事原可使唤我便了,她却亲力亲为,毫无架子。”他是清醒的三人中唯一不通医术的,粗活照理都该落在他头上。但莫婷仅在离不开高唐夜那会儿央他帮忙,不以为是耿照须尽的义务,比口头上的尊重要重得多,足见女郎看待旁人的心思。
百无聊赖,少年见高唐夜攒小人攒得指节绷白,唯恐他弄伤手掌,俯身凑近,正欲一一掰开手指,冷不放青年抡拳上击,撑地扫腿,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起,衣发唰唰卷扬间,掌气当胸贯出,正中耿照!
高唐夜的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如舞,连眼睛都未睁开,无丝毫提气运功的前置动作,速度快绝,按理无幸。但耿照血热尚未全褪,仰头倒翻,几乎是贴着撮拳上击与扫堂腿避开,至此耗尽残余的血行之力,防不住青年袖底穿出的一掌。
“……耿照!”石欣尘弃了手杖,点足扑至,柔荑一抓一抵按他背心,注入绵和内息,护其心脉,边为他推动功体,化去掌劲。岂料内力却如泥牛入海,非是点滴化散,而是沙浆被汹涌的海潮旋搅带去,顿时失去控制。
女郎撤掌不得,就这么“黏”在少年背上,丹田里的真气如缫车丝卷,难以抑制地涌入耿照体内。
耿照在中掌的瞬间,忘了彼岸花毒剥夺内息感知一事,本能运功抵挡,随浑身气血一晃,忽涌起熟悉的感觉,仿佛内力又重新回应召唤,调动由背门“至阳”、“灵台”两穴疯狂涌入的真气,如挥旗驱兵,合万马千军于一处,从被击中的胸口“膻中”要穴反激而出,震得高唐夜脱手踉跄,登登登连退几步。
久违了的真力运行之感贯通经脉,耿照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总算未失清明,唯恐高唐夜失足,撞伤头颈要害,连忙伸手去拉。
余光所及,却见失去平衡的高唐夜依然闭目,莫说惊慌失措,面上连半点波澜也无,宛若沉睡。
仰倒间的青年双掌连出,如封似闭,又像比划着夜空中运行的星辰轨迹,大开大阖,接连拨开耿照的指掌,每一触都能从少年腕臂间借到些许气力,到得耿照力尽时,青年已稳稳立住脚跟,圈掌如移星运斗;啪啪几下贴肉交击,耿照勉强挣脱他掌间的异样黏劲,跃出战团,踢倒了大片木偶。
“这是……天星掌!”石欣尘及时回气跃至,堪堪接住耿照,在他耳畔低声提醒:“他与上人关系匪浅,此掌天下再无第二人能传。”半天未有回应,见他一径低头,呆呆望着双手,不知发什么愣,用肩头轻轻撞他:“……喂!”形势虽奇诡难言,却又气又好笑,若非咬住樱唇,怕是要噗哧一声笑出。
好像认识他之后,把十几年份的笑都笑完了,女郎心想。是从前笑得太少,还是现在笑得太多?
耿照回过神,没头没脑道:“石姑娘,烦再输点内息给我。有劳。”石欣尘依言为之,却未再发生适才那般内力汹涌而出、全不受控的异象,耿照的功体依然如一座沉睡的大山,饶以女郎的修为深湛,推挪起来仍十分费力,颇有蜻蜓撼柱的无力之感。
“不行……感觉不到。”少年喃喃低语,难掩失落。
“怎么了?”石欣尘轻声问他,耿照只是摇头,未再多言,抬向高唐夜的眸光有些复杂,但女郎能猜到是为什么。
在她看来,高唐夜的修为不俗,这天痴上人剃度前的独门绝技《天星掌》在他使来,起码得浸淫二十载以上,才能有如许造诣。但高唐夜被送来锭光寺也不过十余年,更不是一开始就拜入天痴门下,若非如此,行云堡于七砦争盟的态势绝不是现在这副熊样,高家四郎也不致沦为渔阳的笑柄,以傻瓜之名风闻武林——天痴护短的名声可不是开玩笑,谁敢这般嘲笑他的传人?
毋须练上二十年,便胜似练了二十年,只能说是世间奇才。
石欣尘很快便知道是什么原因。
高唐夜啃咬着拇指指甲,浓发下的眼睛瞠大如铜铃,盯着被耿照踢倒的成片木偶,浑身颤抖,似是强忍着怒气,又仿佛焦躁难耐,予人“意志困在身体里,专心地无能狂怒”之感。适才的对战更像无意识间的本能,一旦清醒过来,便失去战斗的能力和意愿。
——有别的东西牢牢吸住他,攫走了青年的全副心神。
常人会诟骂、乃至攻击对手,但他连愤怒都异常专注,以致无法言语,遑论动手。这样的人埋头苦练一年功夫,会不会有常人三五年的效果?看着这一屋子难以数计的精巧人偶,想像施加于其上的图纸设计、雕錾工艺,以及摆放成阵的各种讲究等,以同样的专注钻研天星掌,有此造诣也是份属当然。
持续紧绷的高唐夜看上去极其不妙,佝偻的高瘦身躯宛若抽搐,离癫痫仅只一步;额角青筋浮露,五官立体的俊脸由红胀紫,更糟的是裹住半边脸的棉巾渗出血渍,明显是用力过猛,创口爆开。
万一头风复发,恶气失控,不晓得莫婷能不能再救他一次?耿、石二人束手无策之际,忽听一把柔嗓温言道:“四郎,别用力。身子放松些。”正是黑衣女郎去而复返。
两人如聆仙纶,只见莫婷不慌不忙,将手里打满水的木盆棉巾放在门边,轻移莲步,不紧不慢地走来,玲珑浮凸的娇腴体态如信步闲庭,瞧得人十分放松。
她行到高唐夜身畔,素手拢裙,并腿斜坐,不见一丝戒慎小心,却未碰倒半个人偶,仿佛身轻如絮,不仅心细,更是女郎身法和内力修为的至极展现。莫婷微笑坐定,与他肩靠着肩,伸手轻抚他的背脊,动作极慢极轻柔,浑不着意,望之令人无比安心,遑论身受。
“放松……放松。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很好,就是这样。”
高唐夜仿佛突然恢复了呼吸的能力,身子一颤,随女郎温柔宁定的声音,大口大口地吸吐吞息,才软软倚向她浑圆的香肩,但双眼仍死盯着耿照脚下,攒着独轮车木偶的手背绷出吓人的煞白。
耿照心念微动,闭上眼睛,心境返照空明,清澄一片;片刻后睁眼,学着莫婷放松肩背,未刻意露出讨好的笑容,慢慢蹲下身子,立起一匹载着枪兵的木马,转了个方向,压住一张纸片,然后再立起另一只——
复位的工程,远比他想像的更为浩大繁琐。
虽不能运使内力,但“入虚静”之能未失,耿照潜入虚境中调出适才匆匆一瞥的留影——即使当下没意识到看见了——记下扫倒前的阵式排布,再返回现实中依样画葫芦。
“思见身中”能钜细靡遗地重现心识留影,但毕竟被弄乱的木偶数以百计,耿照猜测高唐夜对“一丝不苟”已至执念的地步,摆放若有一处不同,只怕他反应更大,还不如不摆弄,宁可反复遁入虚境确认,每次只记牢一小部分,不求快而求无误,复位竟花了近半个时辰。
抬见青年坐于原地不动,肩背却是前所未见的松弛,几能读出透体的“舒坦”二字,倚着莫婷的模样宛若稚儿。
不再狰狞眦目、切齿咬牙后,清醒灵动的高唐夜可说是生得剑眉星目,十分俊朗,飘忽的眼神一边回避着耿照,但又不时躲在垂帘似的浓发后偷窥少年,那种不敢直视却难掩心痒的模样也像足了天真孩童,令人无法生厌。
自入渔阳以来,耿照已见过两名堪称绝世美男子的典范:石世修之美,足以超克残酷的岁月痕迹,其星夜袒露、挥锤打铁的模样宛若图画,集秀气、英气和灵气于一身,便以石姑娘姊妹之美貌,在父亲身畔也只配作流萤点缀,难与皓月争辉。
别王孙则是颓废到令人生怜,不惟女性目之母性喷发,就连男人见了,都忍不住生出形秽之感,决计不想与此人站在一块儿,自取其辱。
但,高唐夜混了不知是外胡或毛族的血统,可说是极精致的粗犷,宛若雕錾的五官轮廓令人爱不释手,乱发胡渣竟生出反衬的效果,鲜血伤疤亦然,欲盖弥彰。 同样有着毛族血脉的韩宫主韩雪色,虽也是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气度风范令人心折,然而论精致不如混血的高唐夜,粗犷则有胜之,怕也是血裔使然。说到英雄气概、待人接物,罹患傻病的青年自不能与奇宫之主相提并论,此一节亦毋须赘言。
耿照留意到高唐夜的目光看似游移,却非全落于空处——应该说除了落在空处的,他在“注视耿照”与“移开视线”之间,往往会在地面的偶兵间多留一瞥。耿照原本以为他是在看摆放的位置对不对,但高唐夜是先盯着他的手瞧,直到耿照放落偶兵,青年才从指掌瞟向脸面,而在对上视线之前移开,扭向空处时又多看了偶兵一眼。
他渐渐掌握高唐夜的“傻病”是怎么运作的:青年其实自有一套规则,相较于常人对把握原则的灵活尺度,高唐夜的规则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这才是其行为显得异乎常人的真正原因。
高唐夜多瞟的那一眼必有缘故。越是埋头钻研、探究原因,越能贴近他所看见和理解的世界。
耿照重新遁入虚境,调出心识留影,花了点时间,一帧一帧地比对、推敲高唐夜的视线所指,答案却出乎意料的简单。
返回现实的少年定了定神,轻轻将一只骑兵向前推移,高唐夜眸光骤亮,居然忘了该回避视线的交会。耿照不给青年反应过来的机会,按虚境中默记于心的一百二十步,依序移动偶兵。
大约在第二十步时,高唐夜的视线便与少年的落手同步,如石世修引吭打铁时那样,节奏对得精准无误,直到第一百廿一步耿照顺着他的目光指引,挪动心象中不曾动过的偶兵,如此又走了七十七步,最终四目相对,两人齐齐露出微笑。
对高唐夜来说,木偶从来不是摆设,每一只、每一霎都在移动,恍若川行。偶兵之下压镇的纸头,写着代表某种流动意义的符号与数字;旁人所见至多几字、几行,能瞧进几片纸就算是善于观察的了,高唐夜却能尽收眼底不说,数字与符号更交织着显现出流动的样态,在他的心象之中冲杀进退,或守或溃,是完整的动态。
耿照乃是世上头一个、恐怕也是迄今唯一的一个,为青年重现这份心象的人,两人甚至没交谈过一句,其实也毋须开口。
高唐夜很快便理解耿照是怎么办到的——虽未言语,耿照也无法肯定他有没有“入虚静”、“思见身中”的概念,但高唐夜知是自己多瞥的那一眼调动了少年。之后换过几种示意法门,耿照总能一一会意,大约在半个时辰之后,耿照终于意识到这些便是偶兵的规则,如刀牌手、马军、长枪兵之间的循环生克,甚至能隐隐理解纸片所绘的符号。
两人交换眼色,心照不宣,开始尝试起捉对厮杀来,要不多时,第一波便以少年的大败亏输收场。
除了日九之外,耿照几乎没有同龄的朋友,早早就被送上朱城山的他,甚至不能说有童年。童玩、游乐什么的,是更小的时候姐姐耿萦带着他玩的,但穷铁匠的孩子也得帮忙家计,无论年纪多小;姐弟共享时光里的所谓“游戏”,其实多半是编织、采集、刷洗之类的营生细琐,只因为有姐姐带着,才成了游戏。
直到此际,耿照才突然体会到这个复杂的战争“游戏”有多好玩,是高唐夜赋予它精巧绝伦、又无比拟真的规则,正因极难上手,即使输得一败涂地丢盔弃甲,也好玩到难以置信——
“再……再来。”
耿照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高唐夜开口说话,又惊又喜。青年的嗓音听着有点黏,似乎带点鼻音,兴许是少与人语,不甚流利;声线听着像成人,口气却是不折不扣的孩童。“不要……那么容易死。”
他从战阵杀伐的沉湎中回神,赫然发现高唐夜不知何时,已无力自行坐起,枕于莫婷丰腴肉感的大腿,面色灰败、冷汗涔涔,像尽情游玩后精疲力竭的孩子,分明已挤不出几分清明,仍睁着大眼睛不肯睡去,闪烁光芒的散瞳直勾勾瞅着他,笑意纯真酣畅。
耿照在他的脸上,看见了自己欢快的表情,心弦为之一震。
而二姝俏脸满是深忧,石欣尘早取出针匣备用,莫婷冲他轻摇螓首,又哀伤垂眸,哄稚儿般轻拍高唐夜,仿佛这样能为青年减轻身上的苦楚。
就在方才两人执棋大战间,高唐夜的脑侧两度爆血,全赖莫婷妙手区处,并未打断对奕,但治标的法子也差不多到了头。再这么下去,即使勉强维系高唐夜的命征,或将使他半身不遂,遗下更大的痈损,也可能明后天依旧得死,根本称不上延命。
——是到做决断的时候了。
“四郎,你听我说。”耿照趋前,直视他逐渐黯淡的褐眸。高唐夜一瞬间本能地垂眸回避,最终仍是勉力翻开眼皮,怯生生地迎视少年,如受伤的小动物般,或许也已意识到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会想法子治好你。等你醒来,我们再打一场,这回我不会那么容易死。”
高唐夜微微一笑,似乎想点头,无奈眼皮不听话,随精神一散,倏忽阖上。
耿照赶紧让出位置,石欣尘拈针补位,提气凝神,稳稳朝青年的耳后扎落。
初试“静麓子”的先头两针,尽管针位不同,石欣尘心头宁定,不失从容,也可能是因为有莫婷在身边的缘故。
绮鸳的毒质主要积于玉宫内,首针落处异于高唐夜,处置自不能一模一样。
长室里密不透风,不是适合医疗之处,耿照将沉睡的高唐夜抱回房中,莫婷与石欣尘合力安置,就等秘药生效,依序再落六针。
与绮鸳的反应也截然不同,高唐夜很快便发起烧来,低烧久久不退。莫婷未改从容,解释说或因放血所遗的金创,才导致发炎,也可能是恶气瘀塞的时间更长,化散时的反应更加剧烈,并未超出她事前的推演,应乐观以对,两人才放下心来。
她拧了湿布巾揩抹青年额颈,又为他松开衣襟散热。石欣尘见她把这么大个人当孩子照顾,心念所至,脱口道:“总觉得在姑娘面前,高家四郎便似稚儿,明明这么大个儿。”
莫婷道:“头一回见他时,确实是个孩子。莫看此际这般身形,他是满十八后才抽高长壮的,才隔一年不见,便吹气似的变了个人,活像只羊皮筏子。”约莫觉得有趣,掩口轻笑起来。
这种感觉石欣尘太懂了,二郎也是,不禁心有戚戚焉。
二姝言笑晏晏,等待的焦灼气氛缓和下来,莫婷端着木盆刚跨出房门槛儿,忽听院门外砰砰几声,一人扬声道:“大白天的,闩什么门?信不信我一掌劈断,教你们几个懒惫东西今晚挨着门睡?”声若洪钟,听得人浑身一晃,气血翻涌。
石欣尘俏脸色变,见耿照兀自低头沉思,心神不属,轻轻撞他一肘。少年回过神来,只听了后半截,却也坐不住。两人齐齐起身,没敢碰出半点声响,犹如隔墙闻猫的两头惊慌老鼠。
(是……是天痴!)
莫婷神色自若,尖细姣好的下颌往长室一抬,示意二人走避,及时开声应答:“大师稍候,我来开门。”无论接话的时机或语气俱都从容合宜,听不出有一丝异样。
摆放偶兵的长室以黑布封窗,若未点灯,内里便是漆黑一片。耿照搬出高唐夜后,心头有杂识萦绕,万绪千头,并未记得要返回对厢闭门,故长室的门一直是开着的。二人径直入内、往工房那侧躲去便了,除非天痴直入屋底,否则即使站在门边朝内窥视,也未必能见得有人。
更重要的是:以天痴的修为,开门的声响决计逃不过他的耳朵,躲往毋须开门处才是唯一之解,其余皆是下策,不如爽快现身讨死。
耿、石二人摒气凝神,轻手轻脚掠过中庭,窜入长屋的同时,莫婷恰放落水盆布巾,拉开横闩,“咿呀”一声推门,服了半幅:“大师久见。”
“你来啦。”天痴似与女郎相熟,连句客套也无,声音一紧:“莫不是那傻小子又——”最末一个“又”字的尾音已是自高唐夜的寝室内传来,耿照与石欣尘不禁相顾骇然,复觉庆幸。
只消莫婷的判断有一丝差错,又或再多犹豫一霎,他二人绝对会被天痴堵个正着,无处可逃。
女郎扼要说明高唐夜的状况,也提到“静麓子”,连六到十二时辰间须施六针等细节亦如实交待,如对病人家属般周详,不待天痴追问。
房中一片静默,难以判断是什么情况。要不多时,廊间响起两人的脚步、闭门声等,天痴走下阶台,驻足于遍铺青砖的中庭,冷冷问道:“你有几成把握?”莫婷回答:“三针后方能判断,现在还言之过早。”天痴便没再说话。
耿照心想:“上人不问方子何来,也没问须长老与朝闻和尚为何不在,足见对莫姑娘信任之甚,非比寻常。”
要得到天痴的信任绝不简单,须于鹤对高氏忠心若此,也就换得了在劫远坪开武林大会的许可。莫婷这些年不知救回高唐夜多少次,才能令护短的天痴不疑其心其术,哪怕“静麓子”再不靠谱,亦知这是不得不冒、别无选择的奇险,已是眼前最好的选择。
“你娘在哪儿?”天痴忽问。
“我还没见到她。”莫婷道:“陆明矶的事我听说了,我很遗憾。”
“没甚好遗憾的,刀头舔血,就是这么回事。”天痴的口气透着压抑与烦躁,冷哼一声。“待傻小子醒来,你们娘儿俩随我走一趟钟阜,瞧瞧……瞧瞧明矶。”
莫婷温言说道:“那是自然,都依大师吩咐。”
“六到十二个时辰是么?行,我就在这儿等。”
天痴心情明显好上许多,或觉莫婷此际归来,多少也有为了爱徒的一份心,很承她的情,只是不好明说。“我回院里交待一声,你让莫执一多备几坛百草酿,我与她下棋赌酒,打发时间。”
当年陆明矶一意孤行,不惜还俗也要娶贺铸源的二婚女,天痴最恼的兴许还不是结这个声名狼藉的亲家,而是徒弟都不当和尚了,怎没发现有个人品更好、本事更大,更值得厮守的女子近在眼前,偏要去娶那俗物?大好皮囊,红颜白骨,岂非梦幻泡影,如露如电?论美貌,莫执一的女儿哪里不如贺延玉了?
他就是不懂,正如他同样不懂明矶为何不肯见自己。
但半生笑傲渔阳的北域第一人逮住眼前绝佳的机会,要替徒弟出口恶气,见女郎微露犹豫之色,不肯给她开口婉拒的机会,剑眉一轩,哼道:“怎么?是你娘不敢与我喝,还是你不让喝?”陡地提气大喝:
“莫执一!我没想到你居然是个躲酒的,老子瞧不起你!”大步迈出,竟是朝长屋而去!
声落人至,耿照与石欣尘不及应变,突然身后布帘一扬,栀子花般的鲜烈香风掠过鼻端,一人施施然行经,伸出一只微冷微硬、柔润光滑的白皙柔荑,按住耿照肩头,示意他不要起身,驻足振臂,但听“哐”的一声脆响,一只酒坛划出炮石般的虹弧,碎于抵壁的门上,漾开满室浓烈的白酒香。 贮满的酒坛便无十斤,七、八斤重是跑不掉的,她振臂一甩足有四五丈远,无论使的是膂力或内力,俱都十分可观;更别说砸在天痴抢进之前,虽说掷物与身法终究有本质上的差异,但能后发先至,抢的还是北域第一人之先,手眼胆识俱非常人。
耿照低头匿于暗影中,来人就在身侧,合身的鱼尾裙绷出娇腴的肉感,余光所及,是与莫婷同款的滑亮黑缎,但边缘缀着华丽的金银红绣,与女郎予人的素雅印象大相径庭。
他一抬眼便对正女子浑圆紧绷的臀瓣,此际自不敢造次,但乌缎间有一条白得刺眼的缝儿,着实引人窥看。耿照好半天才会过意来,却是鱼尾裙的裙衩,一路开到了腿根处,那酥白耀眼的正是迸出裙衩的一条裸腿,骨肉匀停,光滑腻润,曲线冶艳难言,衬与趿着木屐的雪白小脚儿,以及涂了艳红蔻丹的浑圆玉趾,直是令人怦然难禁,一如袭人的栀子花香。
“樊轻圣!怕输,就别先装酒疯啊!谁人与你躲酒来着?”女子嗓音微哑,无比娇慵,明明是大咧咧的糙汉口吻,无一丝撒娇扮痴之意,却听得人骨酥如绵,浑身发软。“滚回去交待好身后事,老娘他妈喝死你!”
天痴既矜身份,生性又好洁,泼洒一地的酒水混了泥尘蜿蜒漫至,瞧得僧人大皱眉头,撩起绣金袈裟点足飞退,复入中庭,面上不见丝毫愠怒,更像心愿得遂意兴遄飞,哈哈大笑:“婆娘等着,我去去就来。”也不见推掌什么的,双臂袍袖一振,院门应势“砰!”轰然撞开,背影已跨过高槛,倏忽不见。
耿照松了口气,与石欣尘双双坐倒,相视而笑;省起该先谢过女子救命之恩,忙道:“多谢前辈——”忽然语塞,怔怔瞧着肩膀上的那只手。
那是只雕工极巧、打磨细致的纤纤柔荑,指掌宛然,维妙维肖,然而并非血肉之躯,而是象牙制成的义手。女子在腕间戴了只束紧的掐丝薄金环,该是为了掩饰义肢接合的突兀线条,只因她自身的肌肤白腻得与象牙并无二致,效果好得出奇,猛一看还以为是真手。
讽刺的是:象牙手掌最大的破绽,在于每处指节、乃至拇指丘都做出可动的关节,明明轮廓质感无不仿真到了极处,却因这个毫无必要、画蛇添足的设计露出马脚,简直是莫名其妙。
耿照见过不少可动义肢的设计图纸,流影城内甚至收藏有一两件巧夺天工的极品,独孤天威自无如此残疾的家人,纯粹是典藏艺术罢了。
手掌义肢能做的动作非常有限,通过连接肘臂肩胸的皮带控制机簧,使手掌能开合张弛,借以持物,便已是人体的极限。不是工匠做不出宛若真肢的义手,而是残疾之人控制不了过于精密的动作——
直到那只光润姣美的象牙玉手“啪”的一声,屈指在他额上打了个爆栗,耿照都没能回过神,兀自睁眼张口,愣愣瞧着。
女子噗哧一笑,纤长的拇、食二指屈起,半夹半转地轻捏他鼻尖,黑白分明的美眸滴溜溜一转,瞧着说不出的淘气,竟比少女还要少女。
“本想骂你眼贼,老瞅着老娘的腿,没想到是个傻的。这张脸瞧着比高家小子还傻,看来是不能与你计较啦。”用的仍是那只无比灵动的象牙义手。
耿照考虑过那“义手”或是一层薄薄的异质手套之类,戴在真手之上,可能是某种伪装。但人造关节转动时的声响、部件的开阖错位等,是骗不了人的,这只象牙手的的确确是制作精巧的人工之物,只是驱动它的原理远远超越少年所知的机关知识,以致耿照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鱼尾裙女子生得十分标致。
她的年纪介于三十到四十之间,就算已逾不惑,至多是四十出头,眼角颈间的岁月痕迹充分说明了这一点;葫芦腰也是相对于丰满的屁股奶脯而言,即使曲线傲人,也远不是少女式的纤细,充满妇人的丰熟艳丽。
但一笑右嘴角便漾起深深梨窝的那股甜美娇俏,以及分外精神的粗浓剑眉,带着挥之不去的青春感,即使梳着不甚讲究的蓬松坠马髻,草草以金钗斜插固定,连这份疏懒也十足少女,是努力抗拒长大的那种叛逆。
除此之外,她与莫婷有着一看就知是血亲的相似轮廓,同样的白皙,同样的秀发,同样饱满的傲人上围,同样偏好乌缎的衣品等,身份呼之欲出。
耿照无从得知的是:身为本代的“莫执一”、血甲门土字部有史以来最杰出的素霓针使,生下莫婷的美妇人即使只余腕上那一圈薄薄的素霓针,也能借三色龙漦连通真气经脉,将象牙制的假肢操纵得栩栩如生,宛若真人之手。
得益于怜清浅仿佛使不尽的钱财,美妇甚至有以奇木、镔铁、羊脂美玉,乃至掺了些许珊瑚金锻成、内藏诸多机关,极轻又极坚韧的特殊手掌,各具奇能,视心情与用途的不同任意更换。象牙因与肤色相近,分量又近于真手,多用于日常,莫执一与人动武或落刀开膛时,惯使的可不是只管好看的这一副。
但再怎么擅用三色龙漦,也不比原来那只无双的外科圣手,所幸她花费十年工夫软磨硬泡,多少传了些本事给女儿,如今已有美妇全盛时的六七成火候,适足以傲视天下,独步武林。
不同于绝大部分的时间皆与无乘庵众人一块行动的莫婷,莫执一复原后,一直待在游云岩,这才结识天痴,成为酒友。 樊轻圣这人狂则狂矣,于守信重诺、愿赌服输一节,那还是没话说的。
他出家是真出家,谨守戒律,不近女色、茹素戒酒,没半点模糊。但莫执一有个名为“百草酿”的古方,能以数十种药材调配出口感、香气近于美酒陈酿的特殊饮品,喝入腹中运起真力,甚至能产生类似微醺的效果,更难得的是里头不带半点荤料。
与其说天痴与她结交,倒不说是找回“百草酿”这个失散多年的老友,得以重温旧梦,聊发少年狂,排遣遁入空门的苦闷寂寥。
莫婷差不多年年上山瞧高唐夜一两回,算上急症发作,这数也翻不了倍儿,自盼母亲不要落单,跟紧怜姑娘才能保平安。无奈莫执一不信阴人,怜清浅的银两她固然拿得毫不手软,日常相处也没少了言语冲撞,长此以往,渐渐连梁燕贞都调和不了矛盾;莫执一长期滞留游云岩不回,算是给彼此台阶下。
莫执一总安慰她:“以你娘同天痴秃驴的交情,杜妆怜敢来锭光寺杀人,天痴也会替我报仇,不亏。”但女郎心知肚明:江湖恩怨,一码归一码,不是忒简单的加加减减。天痴顶多是条人脉,效用有限,亦须慎用,没有母亲说得那般轻巧。
檐廊间,莫婷跨过四处漫流的污浊酒水碎步进屋,冷静地搀起石欣尘与耿照,对二人道:“快离开这儿。剩下的六针子药便由我来完成,毋须担心。”想了想又道:“按我家小姐的意思,七玄盟是友非敌,颇有意结交。耿盟主若有机会,不妨与她谈谈。”
她指的自是梁燕贞,但也知对少年来说,不免想成出面周旋的怜姑娘,未必听得进。但她对江湖仇杀十分厌烦,说不清的事难道还不够多么?一来一往试探间,又不知要有多少无辜之人被牵连,乃至受害……能推一把是一把,只盼苍天怜见,让双方尽早化干戈为玉帛,别再发生绮鸳那样的事。
莫执一看热闹不嫌事大,耸肩嗤笑,柳眉微挑,一脸的懒惫神气。“乖女儿,你就没想帮为娘介绍一二?这两位大德是什么来历,来锭光寺求姻缘么?”
莫婷没想理她,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推着两人从工房转出,送至后门。
“耿盟主、石姑娘,我们后会有期,请。”
耿照对她的明快果决和医术仁心印象极佳,抱拳长揖道:“多谢莫姑娘,咱们后会有期。”与石欣尘相偕而去。
莫执一怪有趣的看着,直到女儿闭上门扉,才以象牙手摸摸挺翘的琼鼻,嘻皮笑脸道:“他们走不了的,你未免小瞧了天痴。”
莫婷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上人察觉长屋里有人,以为是母亲,适逢从知客僧处听说莫婷上山、来此寻找闺女的莫执一来到,掷出酒坛——她喝的自非百草酿,是实打实的白酒——阻他进屋,这是母亲看出她有意藏匿屋里的人,才不问来由,顺水推舟。
但,要是母亲从后进潜入一事,也没能瞒过天痴呢?
他早知屋里还有两人,僧人口称返回八达院的举措,就是引蛇出洞而已。
当日天痴在山脚下同七玄盟主抢人,大打出手的事,怜清浅等早已听闻,怜姑娘设计让耿照潜入锭光寺,试的就是智、勇二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其为勇也。
以上人的睚眦必较,那耿姓少年撞在他手里,左右是个死,这都没算上陆明矶为妖人所害,半身不遂,天痴急于找人迁怒的节骨眼儿。
“那……”女郎没敢沉吟太久,在绝对的武力之前,智计所能发挥的空间极其有限,只能大致挑个思路,指挥母亲:“赶紧拿两坛百草酿,随后跟一阵。若大师真个现身,你便与他讨人情,又或耍泼皮什么的,这你最会了,不用我教。”
这会儿莫执一倒是老实不客气地翻起了白眼。美妇双手环胸,满满托起两只巨硕乳瓜,乌绸臂袖上的象牙指尖翻飞如拨弦抡扫,原本滴溜溜的妩媚眉眼跩得不成人形,净拿鼻尖看人。
“求人是这样的么?说什么‘讨人情’、‘耍泼皮’的……啧啧啧,要不是我读书少,还以为是在骂人哩!你们城里人都这么说话的?”见女儿既拉不下脸又难掩急切,简直可爱得要命,忍笑挑眉,抿起梨窝深深,美眸吊得半天高:
“说两句人爱听的,又不是让你陪睡,扭捏个屁!来,说说……说说,不说拉倒了啊。”
莫婷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这个,但实在不忍石欣尘这么个好姑娘被连累,对少年同理四郎的体贴与耐心也印象深刻,挣扎半天,尴尬地伸手拈着母亲衣袖,轻轻摇动:“娘——”
“乖!好听,好听!回来接着说啊。”女郎咯咯娇笑如银铃,轻捏了她酡红的小脸一把,两人瞧着自不像母女,但要说姊妹气氛也不对,更像刚掐了把奶子的老嫖将头一天上工的雏儿逼进墙角,撂下一句“一会儿洗香香床上等老子”,志得意满越过墙头,扬长而去。
第九十一章 绝魅忽现,入鼓无严
耿照所虑,与母女俩并无不同,甚至还想远了些,只是不便与石欣尘说。
身为在场唯一亲身领教过天痴之能的一个,他并不以为僧人会没发现长屋内另有他人,感觉得出天痴对莫婷十分友善,但这也没能阻止他往长屋一探究竟。
虽说其后莫执一的现身暂缓了图穷匕现的一刻,耿照没觉得是她的面子大到天痴非卖不可——要说天痴忌惮过谁,除稳据舟山阵图的石世修之外,便只有智晖长老了——从僧人离去前的微妙口气,他直觉天痴另有图谋。
若能尽快赶到瀑布附近躲起来,那是最好了,偏偏二人皆不知瀑布何在,为守秘密,耿照也没敢向莫氏母女打听,只能循着若隐若现的水声而去。
他正想着要如何说服石欣尘暂时与自己分道,避免遭遇天痴时,女郎亦为僧人迁怒,眼前蓦地一花,一抹金红雄影不知何时已拦于山道间,甚至不曾见他从天而降,却不是天痴是谁?
(……不好!)
耿照眦目欲裂,血行之力早在应付高唐夜时用尽,适才出得龙湫堂,也不及让欣尘姑娘替自己运功沸血,仓促之间竟无御敌的手段。
石欣尘绝见机极快,两人本就携手而行,骤见煞星挡道,美眸瞠圆急运内息,便要度入耿照体内;忽听嗤嗤两声,金绣红袈裟的袍袖扬动之间,女郎气息一窒,哼都没哼便即软倒。
“……石姑娘!”耿照被一股隔空劲撞得踉跄两步,本能抱住倒地的女郎,冷不防颈后一凉,霍然转身出腿,在扫腿落空的瞬间反肘撞去,岂料又再度落空。他这几下用的既非内力,也不是血行之力,全仗身手矫健,以及料敌的直觉,若对手不是天痴,说不定已被少年撂倒,无奈对手的战斗判断亦是鬼神一般,遑论那身出神入化的修为。
饶是如此,天痴仍不禁“咦”的一声:“反应忒快,邪门!”隔空指劲再出,耿照浑身脱力,说不清是哪几处穴道被封,面门朝下直挺仆倒,在即将触地之际身子悬空停住,却是被天痴拎住了后领,免去摔得鼻歪爆血之厄。
“你武功到底行还是不行,我都有些糊涂了。”僧人冷哼。“能挡流云指的是你,不能挡流云指的也是你……你这小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与前度逼他使出《非为邪刀》时不同,天痴另有盘算,可说时间紧迫,一上来就以武儒嫡传的隔空指力拿下两人,用在耿照身上的倍于石欣尘,却只点得他倒退两步,连气血都不见紊乱,当是碧火功体自行发动,扛住了外力的侵袭。
及至贴肉缠斗,耿照一不使内力,二又不使那奇诡异常的特殊刀路,反以筋骨蛮力应敌。天痴防着他有什么暗招,明明已抢至少年身后,却迟未出手拿下,直到耿照第三度转身,恍然忖道:
“莫非……他意在拖延?”出指将他点倒,果然不见丝毫后手。虽说终究是拿下人来,僧人却有种被愚弄的懊恼,怒极反笑,眸光不善。
背后一人笑道:“我料你迟早有那么一天,要在山上开杀戒的,不曾想居然是今日,也没料到竟不是囚在你八达院里的祸首。陆明矶那小子若知师父这般迁怒旁人,想必不会开心。”
天痴冷冷回头,打量几眼,鼻端重重一哼。“我料你闺女会叫你带上两坛‘百草酿’来讨保,以你的脚程那是万万追不上的,没想到你也有出乎我意料的时候。说到底,你丫这是懒呢、懒呢,还是懒呢?”
美妇以象牙义肢轻搔尖颔,大翻白眼。
“至于说三次么?当老娘读书少,听不懂啊。”
从耿照的角度,见不到来人全身,只见一双涂着彤艳蔻丹的雪白小脚,趿着高高的乌漆船底木屐,朱色系绳一路从光裸的脚背交错着绑上小腿,裹出肉感十足的腿脚曲线,更衬得象牙色的白皙雪肌无比精神,正是莫婷之母莫执一。
少年心想:“她与上人竟有相互调侃的交情。”但并未感到心安,反而更加忧虑起来。
他与天痴此前不过才见得两回,却已深深体会这位“北域第一人”的执拗和独我。智晖长老看似能压制其人,那也是因为圣僧的缘故:天痴渴望受圣僧肯定,得授衣钵,为此喊智晖长老一声“师兄”、遵守赌约遁入空门等,都是基于这个大前提,而非出自本心,终究是压抑。
压抑越久,爆发时绝对更可怕——耿照总觉天痴和方骸血在某种意义上非常相像,很可能就是根源于此。
他近日虽少与阙府联系,由潜行都的回报可知,自陆明矶脱险以来,始终拒见其师,弄得夫妻俩寄居的阙府很紧张,毕竟谁也不想平白招惹天痴上人。绮鸳回报时还咕哝了两句:“有甚好不见的?又不是外人。”
那时两人的关系尚未恢复,少女难得与他说话没那么拘谨,多半是真想不透,觉得陆明矶的行为全然说不通,随口吐出心中疑惑。耿照微感诧然,摇头道:“是么?我倒觉得挺合理的,换作是我,多半也不敢见。”
“不敢见?”绮鸳蹙紧柳眉,完全没被说服,倒不如是更加迷惘了。“为什么是不敢?他做错什么了?”
“把师父耗费心血、指导自己苦练有成的身子给弄废了,觉得有负师恩……大概,是这种感觉罢?”耿照沉吟道:“觉得自己对不起师父,所以没脸见他。”
绮鸳只觉不可思议。“受损的是他自己的身子,又不是他师父的,扯什么有脸没脸?当真是奇也怪哉。”
耿照记得当时自己笑了,试着解释清楚。“就像……就像潜行都的姊妹受到什么伤损,无法再替宗主效命,是不是也会有种懊恼或愧疚的感觉?我猜陆大侠的心情,约莫便是如此。”
绮鸳瞪大美眸。“如果是我害宗主受了伤,多半会觉得愧疚,但身子是我自己的,受伤最可怜的就是我自己了,如未误事,与旁人何干?”她打量着少年,仿佛他突然长出三头六臂也似,片刻才喃喃道:
“你怪怪的……这么想,也太奇怪啦。可怜的孩子。”那晚服侍他饮食办公,似乎特别尽心,难得不避嫌疑,对少年至为友善殷勤。耿照虽觉有异,公务一忙,也就无心追究。
天痴在爱徒处碰了一鼻子灰,智晖长老又不许手刃、乃至折磨血骷髅方骸血替陆明矶出气,这当口谁撞上无处撒气的天痴,谁便倒了八辈子血楣。莫氏母女挺身回护,耿照足感盛情,就怕莫执一受到连累,那可真是万死莫赎了。
“让开,婆娘。”僧人冷冷说道,森冷的口气听得人头皮发麻。“老子没时间同你啰唣,别挡路。”
美妇人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从那一身珠光宝气的庄严法相,瞧到一手一个分拎左右的少年和女郎,嫣然一笑,款摆而来,信手拾起石欣尘遗落的手杖,贴胁塞进僧人腋下,直至天痴掖起,两人四目相对,未曾稍移。
莫执一虽有超克岁月之限、佻脱飞扬似的浓浓少女感,终究是艳媚大大压过了俏美,曲线惹火的胴体性感诱人。此举状甚亲密,稍有不对,便会透出难以言喻的色欲,仿佛在勾引僧人。耿照以余光目之,当真是惊出了满背汗浃,唯恐天痴突然发怒,一掌将美妇打死,直到天痴嘴角微微扬起,两人交换了个共犯般心照不宣的眼色。
“……虽说我不以为你会杀他,还是有言在先。”美妇踮起脚尖,象牙手指滑过僧人胸膛,轻轻按住,如入良夜久候的情郎怀中,含笑垂眸。“咱们整个早上都在龙湫堂内饮酒,直到此际,交换这小子好手好脚,不缺爿角。”
“怎么,想招他做女婿?你知这小魔头是七玄盟之主么?”僧人冷笑,直挺挺的身板宛若浇铜铸铁,不为所动。
莫执一哼道:“我管他是谁!这俩都是我家丫头的朋友,你敢惹她哭,老娘同你没完。”离开前轻摸了僧人壮实的胸肌一把,用的还是完好的右手,摸着不忘吃吃窃笑,晕红双颊,揩油的意图十分明显。敢吃天痴豆腐的,遍数渔阳地界也就她了,堪称胆比熊肥。
“再说一声啊,这小子也是高家四郎的朋友,不信的话,高唐夜醒了你自个儿问他,看老娘有没有乱说。”木屐磕响,拧过葫腰腴臀,乌亮乌亮间不时露出霜滑裸腿的鱼尾裙片刻去远,似乎还哼着歌儿之类,心情不坏。
“……多事!”天痴冷冷一哼,掖着手杖,拎起两人施展轻功,风声呼啸间掠进一处数进大院,走的还不是院门,居然是翻墙而入。
僧人的动作快到耿照难以睁眼,回神才发现置身梁椽间,这厅堂说不上宽阔,却意外地高,露出原色的木构粗大结实,全是方柱,透着难言的古朴。耿照与石欣尘被面对面放置的某处横梁上,梁柱几与身子同宽,半倚半坐十分平稳,不愁倒栽摔落。
耿照只在睁眼的瞬间瞥见一抹金红残影逸去,连身形都没能看全,遑论去向。放眼望去,理应积灰严重的梁间打扫得十分干净,这是须架梯才能揩抹到的高度,可见颇经维护,非是什么罕有人至的冷僻所在,但又不像半山腰的佛堂大殿,终日人来人往,没有空档架梯打扫梁椽,妨碍进香——
也可能是因为此间无佛的缘故。
两人的正下方留有一座经坛也似的三阶高台,四周雕栏环绕,当中本该设有大佛一类,不知何故撤去,只余空荡平台,仍能看出做为主殿的旧日设置,如耿、石二人所在的梁椽与大殿中央的藻顶间,拉了道止唐布幔,两面皆绘,所用金箔、松绿、赤铁等矿石颜料迄今仍鲜艳如新,并未染上烟熏,足见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供香,才得如此。
经坛两侧各有一鼓一钟,一横托一直立,俱都大得惊人,即使贴壁而立,依旧气势万千。寺院的钟鼓通常都在室外,耿照从未见过摆设于堂内、而有如此惊人体积的,不由得啧啧称奇。
得益于止唐长幔的遮挡,除非穿过幔下,步上经坛仰望,否则即使身在堂内,也难见得梁间的两人——天痴显然非常清楚哪里可以藏人、什么时候才刚打扫过,想都不想便将把人藏匿于此,不怕被其他人发现。
而院里是有别人的。
咿呀一声门扉推开,一名身穿灰袍的青壮僧人手提短棍,匆匆跨入高槛,低声急唤:“止澄,止澄!瞧见上人没有?”后进另一名年纪稍长的灰袍僧由鼓侧穿帘而出,行经耿照下方,所幸厅堂甚高,他又支应得十分匆忙,唯恐来人过分张扬,急急制止,并未抬头。
“在院里别嚷嚷。”被唤作“止澄”的灰袍僧口诵佛号,立掌为礼,见提棍的僧人一径朝帘后张望,竟未还礼,蹙眉道:“后头没人啦,只有止砚、止如师弟当值,你家二慧在后门处。上人一早便不在,没交待去哪儿。你怎换了武服?”
青壮僧人眉飞色舞。“长老处来了人,说一会儿有贵客要来瞧那两位,都是武林要人,这是提审来了!如此场面,须得有上人坐镇,特让我来通知你们。”
止澄蹙眉道:“你且去别处找,上人不在此间。要嘛请长老等上人回,要嘛你们金刚堂多派点人,我们这儿就六个,应付不了什么武林要人。”
青壮僧人笑道:“止澄师兄说得什么话来?小弟听闻师兄得上人传了套千骑卷山棍法,扬威武林,莫与小弟客套了啊。”
止澄连连挥手,不耐道:“去去去!休说这些个没用的,赶紧回报长老,说上人巳时便不在院里,不知道去了哪儿。看守那两位的责任重大,知客又不在此间,我等不敢擅离职守,赶紧派别人找去。”推着他往外走,显是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不欲闲磕牙,催促之意再明显不过。
耿照在梁间听得明白,暗忖:“原来此间便是上人的居所八达院。” 八达院与邻近后山瀑布的几座院落一样,几十、甚至几百年前是供奉本地神祇的庙宇,锭光寺发达后给截了上山路径,香客不至,年久失修,逐渐没落,最后被锭光寺买下,合并山头。
龙湫堂与八达院本是拜龙王大明神的,八达院更是龙湫堂的上位本家,宗门分香出去才建了龙湫堂。止唐幔上所绘的鳞龙共计八条,分作两边首尾交缠,八龙之首齐汇于中央,栩栩如生,十分灵动。
瀑心居、润空阁等亦是分香,八大龙神分作八院,千年以降仅余其四,幸而源头的八达院仍在。据说那三层经坛上所供,原是座三人多高的九首九尾龙,其中一首一尾乃是虚像,是利用其余八首八尾的鳞角须鬃,乃至飞窜的焰火云纹等交叠构成,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过去,粗粗一数都是九条龙,凑近再数却只有八条;那条看得见却找不着的,便是真龙,是龙王大明神的化身。
八达院大堂特别高,正是为容纳雄伟的九头龙像所致。
雕龙如今不知安在,是不是真有都不好说,空出来的经坛较寻常佛坛低矮,找不到合适的佛像安放,此地信徒罕至,新刻一尊又有为醋包饺子之嫌,只用来贮放经书;天痴剃度之后,索性便拨与他用。
樊轻圣不好拘束,过去在离人居时连道僮也无,吃饭、睡觉、穿衣都是兴之所至,自己随便来。入得空门,智晖长老特意派几名侍奉僧服侍这位“师弟”,又给他打理门面,袈裟、宝冠等无不讲究,住的地方自也不例外,甚且重新修葺了八达院,十分舍得银钱。
天痴愿赌服输,多少也是因为这阵仗远超预期,拉不下脸混赖。
智晖长老可不是冤大头,人傻钱多,他的远见直到多年后才显现威力,连天痴都不得不服。
天痴无门无派,不受门户之见所限,又好为人师,照顾起居的小沙弥、往来应承的知客僧,乃至火工杂役,只要得他欢心,随手传授些内外功夫,自不在话下。
这些人与他无师徒名分,所学又驳杂,以门派来说是不成活的,智晖长老仍把这些来来去去的侍奉僧中武艺、资质较出色的编在戒律院下,成立了金刚堂,让他们将所学录下传落,择贤栽培,天痴也毫不在意。
渔阳有些小门派,或无门无派的散人浪客仰慕上人,前来拜山求教,不管天痴答不答应,智晖长老一律安排到金刚堂,比照达官贵人上山参禅的制度,也订出时长价码,一来收费公道,二来吃住又好,上山既可暂避俗务,传出去还有益名声,渐渐来询者众,须得排队候补,这条新业务也算做出规模,不乏名门大派的子弟进来掺和。
上山的武人吃饱了没事干,便与金刚堂的僧徒切磋,若蒙天痴指点一二,乃至比试一场,哪怕输得灰头土脸,大多不吝多盘桓些时日,将心得留于金刚堂,双方关系益发深厚。
这一来二去的,锭光寺虽非武林一脉,十几二十年下来不但有了自己的武僧,还将人脉拓展到渔阳武林,参与事务的时候有人引路,置身其外时又可推说非是武脉,不涉江湖,简直方便得不得了。
领这一班看守之责的止澄和尚,便是首批由金刚堂出来的佼佼者,内外兼修,尤擅棍棒,连陆明矶得喊声“师兄”。据说他与跃渊阁陆家高手比试,其结果陆家未曾示人,却称止澄为“平冈罗汉”,止澄坚辞不受。
有人说这是恭维止澄的长兵造诣,堪比天痴嫡传弟子“金罗汉”陆明矶的内功掌法,故捧他为罗汉,也有人着眼于陆明矶是跃渊阁旁系庶出这点,说是陆家不胜之余,偷偷给止澄和尚小鞋穿,讽刺他同被赶出家门的陆明矶是一路货,难入世家法眼。然而无论坊间如何流传,或多或少都暗示是止澄赢了比试。
止澄不是江湖人,他在习武前做的是学问僧,这几年升任为慧眼真空殿的仪轨维那,深谙世故人情,颇知进退。他知锭光寺要想成为独立一家的武门,最少得再花上三十年工夫,都算是快的了;妄想如武林世家、江湖大派一般行事,那叫不自量力。
若无上人,这帮真正的江湖人要摧毁锭光寺,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费劲。本寺之所以能如此超然,除有横空出世的天痴上人护持,最重要的原因恰恰在于“锭光寺非江湖门派”;不涉利害,人可容你,若非如此,岂能因果不沾?
越是钻研武学、接触江湖事务,止澄越发坚信自己是对的。便是号称“北域第一人”、武功傲视渔阳的天痴上人,终究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以力服人,何以自外于暴力?终不免为其所噬,此为定数,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为此止澄无法再待在金刚堂,他既做不了、也不想做武林人,最后自请去了慧眼真空殿,放落枪棒,重拾学问僧的老本行。
但重要的人犯押于八达院内,上人可做不了狱卒,须得派山上最能打的人轮班看守,堂堂慧眼真空殿的仪轨维那也得重披灰袍短褐,绑腿束袖,每日四时辰持兵戍门,不知要耗上多久,耗到什么样的地步才是了局。
他过去一直反对智晖长老收容诸葛飞絮,对少年造成的伤害难以释怀,但长老不仅又把那厮带了回来,还卯上他招惹的各方势力,不惜把游云岩变成监禁罪犯的囚牢……我佛虽戒杀生,亦说因果业报,让他为双手染的鲜血付出代价,岂非苍天所愿?
止澄虽无法理解,也未敢等闲视之,好不容易送走了跃跃欲试的金刚堂知客,召集止砚、止如师弟等耳提面命,嘱咐各人严加看管。
守后门的两名“慧”字辈师侄是六人之中最弱的,因此两人一组,互相照应。止砚、止如的修为只比自己稍逊,都还在金刚堂当值,来年有望接任典座和衣钵,可谓中坚;让他们一人看守一室,隔着中庭彼此照应,兼听房内动静,算是面面俱到的安排。
止澄自己则在前、后、中庭间走动,哪怕有人闯入,又或囚犯闯出,都能加以援手;上人若有吩咐,又或像方才那样有人入院通传,止澄皆可应付。院内负责照顾上人起居的小沙弥和知客早被他派出去找人了,来来回回已有几遍,一无所获,要不人手尚不只如此。
他前前后后巡了几匝,没等到长老收回成命,又或寻得上人的通报,面上不露焦躁,走上西厢廊间对师弟止砚一点头,叩门道:“夫人有僭。贫僧止澄,来传长老法旨:少时客至,还请夫人稍整仪容,听候长老传召,有事须问。”
房内诵经声止,片刻才听妇人幽幽道:“多谢大师,我知道了。”
“有劳夫人。”
止澄越过中庭,来到东厢房门前。止如冲他摇摇头,低道:“睡得死猪也似,兴许是真死了——”见师兄眉头微蹙,知这玩笑开不得,立掌轻诵佛号,垂眸道:“要不……小弟进去瞧瞧?”
止如是带艺投师,浸淫佛法不过十年,在金刚堂做的还是旧日勾当,镇日钻研武功,但心性是好的,这才激起了义愤,瞧那姓诸葛的特别不顺眼。止澄无意责其鲁莽,只摇头道:“未经长老允许,连上人都不得进,何况是我们?”
窗纸上早捅破个指尖大小的窟窿,凑近见诸葛飞絮——据说那厮如今改名叫方骸血——裹着棉被侧转过身,仅头脚露出些许,也都缠满了白棉巾,浓烈的药气隔墙能嗅,故止如没事不想靠近,反而远远避开。
窟窿里瞧得不真切,但棉被形状确实是成年男子的模样,依稀能见起伏,并非一动不动。更重要的是:露于被外的白棉巾缠之间,有条陈旧的红丝绦横过,宛若涸血,那是诸葛飞絮绝不离身的护身符,止澄不止一次见过。
寺中没有那种会欺人霸物的坏份子,无论冲突再剧,都没人抢他系于颈间的红绳锦,但诸葛飞絮下手就没这般客气了,动辄毁人眼目手足,都是不可逆的凶残毒手。止澄满不愿想起被他打伤、乃至打死的师兄弟,离了觇孔,对师弟颔首示意无事,负手踱向前堂。
方骸血的伤势他并未亲见,但据药师堂首座说,四肢大骨折其三,眇去一目,肋骨起码断了七根,脏腑内创那更是说不清道不明,呼气鼻下都能吹出鲜血沫子,活着完全就是受罪。
血骷髅门窗挂锁的钥匙在止澄身上,这是各班头领都须仔细交接的紧要物事。
妇人每欲如厕,止砚便来请师兄开锁,两人一前一后押着去,不避污秽地守在茅房外。反正出家人四大皆空,心无罣碍,连粪溺之臭都不萦怀,遑论男女之防世俗体面?
但方骸血的钥匙仅智晖长老、药师堂首座才有,送饭换药时必有一至,打开门锁。长老来的次数还多于药师堂首座,后者只有换药时才来,初时长老无不随行,约莫是担心天痴上人冲进厢房里杀人,首座拦不住。
虽说游云岩之上,没有比八达院更安全的地方,但把方骸血囚禁于此,却不许上人动他一根指头……陆明矶的情况止澄连听都不忍听,多好的一条汉子,上人是对他寄予何等的殷望,那是整个江湖都不配有的好人啊!
止澄不忍责怪上人早早便出外散心,反倒对天痴夜夜面对废了爱徒的恶人近在咫尺,却能忍住不动手,既意外又钦敬,或许……还有痛心罢?姓诸葛的算哪门子受罪?上人这才叫受罪!
不惜做到这般田地,也要坚称方骸血“有救”,智晖长老是真糊涂了,还是假糊涂?僧人负手跨出前堂高槛时,依旧在转着这个心思,却始终没有答案。
耿照直到灰袍僧走出大堂,才恢复正常吸吐,毕竟他步履稳健,气息悠长,几乎听不出换气的空档,料想修为不低,不敢大意。而石欣尘也恰在此时悠悠醒转,娇躯一动,原本被摆在怀里的手杖眼看便要摔落。
少年眼明手快,猫儿似的起身掠去,手一捞及时抄起,女郎也差点失去平衡,幸被耿照揽在怀里,迫出嗓子眼的惊呼却已止不住;唇上一热,少年竟以嘴封之,娇呼就这么并着湿热的吐息、甘甜的香唾一股脑儿全喂给了他。
算起来这是两人第二次接吻,嗅得熟悉的气味,石欣尘的仓皇无措迅速褪去,本能闭眼,婉转相就,整个人暖烘烘的像喝醉了似,脸颊滚烫如糖膏烧融。也不知过了多久,兴许仅只一霎,少年松开唇瓣微微仰开,低道:“对不住,欣尘姑娘。事急从权,多有得罪,姑娘勿恼。”
女郎正有些失落,回神才发现两人不仅抱在一块,自己的两只手掌不知何时穿过他胁下,满满搂着少年结实壮硕、极富男子气概的背肌,不禁大羞,差点又从梁椽上跌落,给他牢牢地抱了个满怀。
石欣尘仿佛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便不忙着挣开,温顺地让他搂紧。定了定神,低头一瞧,喃喃道:“怎地……怎地这么高?这儿……又是什么地方?”显是中指后昏厥至今,未听见名唤“止澄”的僧人与同侪的对话。
耿照简单说明情况,见石欣尘俏脸发白,初醒时的娇羞酡红已然褪尽,心跳仍频,却非情动所致,有明显的不安,低头又见她揪紧他的衣角,指节绷白,轻轻拿住揉搓,和声问道:“怎么了?”
女郎勉强一笑。“我……似是有些怕高。”
她因腿脚之故,虽练有出色的轻身功夫,多半用于平地疾行,稍补不便,极罕登高,更不会靠近危崖楼顶等;舟山山道迂回平缓,段差不甚明显,是以她竟不知自己惧高。此间离地近两丈,立身处又极狭仄,手杖无用,难怪石欣尘忽然心怯,惶惶不安。
“你……别离我太远。”她偎着少年胸膛,闭目轻道,抱他更紧了,说不出的柔弱温顺,只能依着他的娇态格外惹人心疼。
以欣尘姑娘的孤高自持,耿照明白要她如此向人示弱,是何等的不容易,足见女郎已渐渐向自己敞开心胸,不想辜负这份信任,对她说:“我抱你下去,咱们先离开这里。”
天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耿照毫无头绪,但血骷髅与方骸血既囚于此间,他最起码是想见一见姚雨霏的,毕竟要想施行仍在构想中的万全策,不免要与妇人套好招,统一下说帖,才有在劫远坪会上保住她母女俩的机会。
但携着石欣尘出入不便,也不忙在这会儿见,待法身厅之行归返,再来不妨。他仗着过人的膂力与绝佳的协调平衡感,就着梁上将女郎横抱起来,只觉娇躯温软已极,无一丝抗拒或防备所致的僵紧,石欣尘双手搂他脖颈,如初夜后忽醒的小妻子,那种全然敞开自己、浑无保留的千依百顺胜过一切言语,令人心动;仅有在他的手穿过她膝弯抱起时,忍不住缩了缩脚,将那只垫高的厚衲鞋底藏入裙中,可见还是在意。
耿照忍笑抱她跃下,当然不是在嘲笑她,只觉她连“很在意”这一点也可爱极了,想像逼问她女郎却一径摇头、无论多荒唐都绝不松口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逼问她“你欢喜我不”,该也是同样的情景罢?
就像她明知他在笑,却死死将小脸埋在他胸膛里,一径逃避、打死都不问的那股子羞人,同样可爱到令人放不了手,只想就这样一直抱着女郎。
因此,当他一落地见天痴盯着自己瞧,心差点蹦出了嗓子眼,莫说一拍,跳停几拍都是有的。
“笑个屁。”僧人冷哼:
“满脸淫邪,不知所谓!信不信我同石世修说?不对,就是石世修卖的女儿与你。老王八,当真是不要脸!”
石欣尘的小脸红如熟柿,滚烫得快要昏厥过去,偏生自己亲热地搂住少年的脖颈,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偎在他怀中,说什么都是徒显心虚而已。女郎连私情都老实过了头,一贯责己,从不砌词狡辩,索性闭目认了,哪怕被骂“不要脸”,也休想她松手。
天痴自不是骂她。石世修待这个乖女儿之苛刻,身边人无不看在眼里,又岂止僧人为她抱屈?若非与耿照混在一块儿,天痴也不会对他下手。
“……一个时辰。”他懒得管这些个痴男怨女、尘世孽缘,对面红耳赤的少年竖起一根指头,冷笑:“在此待足一个时辰,我今日便不杀你。有没有人发现、让不让人发现老子不管,你俩哪儿都别去,在院里老实待着就好。一个时辰。”
“如果我不呢?”耿照无意挑衅,只是直觉追问——天痴真正的目的,必与这一个时辰密切相关,在此之前他是不会动手杀人的,他需要他们待在这里。这个要求本身就传达了如此明确的讯息。
“我会杀掉所有我听过的、没听过的七玄中人,杀到我腻味为止。”僧人露齿一笑,仿佛说的是贴春联、烧黄纸之类的日常细琐,浑不着意也毫不费力,毋须认真以对。“我最近极想杀人。你且试试。”
红影一晃,他就这么倏忽从窗隙间“钻”了出去,如被狂风吸卷的柳条布疋,转眼无踪;哪怕他曾推开过支摘窗又放落,才能通过那不到三寸长的窗隙,耿照也不及看见。
如此英武魁伟、宝相庄严的僧人就此逸去,说实在话是颇有些滑稽的,但他半点也笑不出来,只觉遍体生寒。
光是这等身法,已远超耿照与之相斗时所历,天痴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正当你惊叹于此人的武功,才发现他并未拿出全力,永远都是这样,每回总能比前度更强更猛、更难以忖度,无法评估与此人为敌,究竟要付出何等代价,只能料敌从宽,姑且当作付不起。
院外忽然传来开门的声响,接着人声涌进,依稀能听辨那灰袍僧止澄的声音,还有智晖长老的。
(……不妙。)
耿照与怀中女郎交换眼色,此时便想走,也来不及了,众人正越过前院,走向大堂,听着人还不少,后进又有僧人把守两厢,眼看已进退无路,耿照灵机一动,抱着石欣尘来到鼓后。
那大鼓与另一侧的巨钟体量差堪仿佛,不过是一横一竖、一木一金而已,鼓内的空间可容两人对面而坐,怕都还有余裕,只是靠底的一面与墙极近,差不多就是成人头颅的宽窄,肚腩稍大些都挤不进去。
耿照从石欣尘发顶拔下支钗来,从靠墙的缝隙间伸入,在鼓面划了个斜转的大大十字,交错着横过皮鼓,将石欣尘连着手杖推进鼓腹内,自己再随后钻入。
这鼓自制成以来,腹间密封至今,并无积尘,除了略带些许陈旧的漆木气息之外,依偎而坐居然还算舒适,也亏两人轻搂密贴,只据一角,甚至有宽敞的感觉,仿佛一间无人知晓的隐密幽居。
“就差个枕头棉被了。”石欣尘忍不住促狭,两人相识一笑,女郎忽然脸红,垂落美眸,娇娇偎着少年。她本想调侃鼓腹内出乎意料的宽敞舒适,出口才想到枕被都是寝具,岂非暗示他,自己有共度春宵之意?羞也羞死人了。但想到要推开少年自剖清白,胸口便没来由一阵闷郁,她不知两人是怎么走到如此亲密的这一步,便对长年相伴、甚是信任的阙家二郎,石欣尘也没有一丝狎近的念头,却无论如何都不想重来一遍。
万一没有了,那可怎么办?她任性地不去思索,一径依偎着少年,幸好少年未曾耻笑,未曾质疑乃至质问,任由她自顾自的偎紧密贴,不知廉耻地向他需索着温柔关爱,而无不得逞。
耿照不知女郎心中柔肠百转,千头万绪,以钗尖在朝外的完好鼓面上戳了几个小洞,不仅能通风避尘,亦可作窥视的觇孔,又对石欣尘低声道:“欣尘姑娘,可否为我稍稍推动功体?”
石欣尘依言而行,耿照虽感觉不到内息,却姑且当作能感应,毫不迟疑地“运劲”一戳,但听“噗!”一声细响,鼓身的厚重木壳已被金钗贯穿,朝经坛的方向戳出一孔。耿照拔起再刺,总算赶在众人入堂前戳出第二枚鼓身觇孔,这么一来石欣尘亦可同时望出,两人无须轮流。
鼓内两面入光,可略为望见彼此的表情,女郎不出声响,强抑惊喜,以嘴型问他:“你内力恢复了?”耿照摇头,在她软腻的掌心里写了个“未”字,两人又倚向鼓面一侧,少年双臂搂她,女郎软软偎着,分别就钗尖小孔向外窥视。
大堂中本有几把椅子,但见两列执役僧鱼贯而入,撤去旧椅,摆上一色的紫檀长背太师椅,并着同款的几案等,铺好桌锦才又自两侧雕廊离去,智晖长老这时也恰领着宾客登上台阶,跨过高槛,殷勤招呼:
“几位还请稍坐,待人齐了,老衲再请夫人出来相见。”身后转出一人,披着黑貂锦氅,金冠束发,面如冠玉,手捋五绺美髯飘飘,语气虽然温和,却自有一股慑人之威,非是以力服人,而是道理恐说他不过,最终还得由他。
“长老慷慨安排接见,阙某感激不尽。但‘人齐了’这一句,还请长老给个说法。莫非我等在山下苦候多时,等的不是长老,而是另外的几位金主?”末尾“金主”咬字特别清晰,似在提醒智晖,是谁给锭光寺投了这许多香油钱。
脑满肠肥的胖大老僧呵呵直笑。“二爷说得什么话来?论慷慨,贵城与阙府便不占三,前十肯定有的。但此事关乎武林,今儿谈不得钱,须有我师弟在场,才好让夫人这个……当众说一说话,留个公证。二爷见谅。”频频搓手,讨好的意思冲得人直欲掩鼻,说不出的市侩。
石欣尘没怎么见过智晖长老,不知他是这副德性,大蹙柳眉,偷窥的新鲜感如烟化散,一瞥身畔少年,却见他瞠目结舌,浑身紧绷,仿佛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物事,碰他也没反应,视线一动也不动,似欲倾出鼓皮、从人堆里觅得什么一般,攫去他全副心神。
忽听一把粗嘎的豪嗓笑道:“二爷,原来你的钱也有使不动的时候。莫非是给得不够,还是他人给得太够了,连探视都不是独门生意,须与人分沾哪。”抱肚袎靴、一身武服的虬髯汉子跨过门槛,背弓囊箭,腰跨长刀,哪是上山礼佛的模样?分明是来围猎的。
智晖长老“哎唷”一声夸张扶额,白眼连翻,陪笑道:“乐爷这话说的,老衲是这种人么?莫说城主夫人多年关照,玄圃山在敝寺添香,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年啦,若只论银钱,贵城怎么说怎么是,老衲绝无二话——”
那笑容可掬口吻亲热的虬髯汉子面色忽变,重重一哼,“匡当!”挎了挎腰刀的铜吞口,疾厉道:“长老!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先城主夫人逝世已久,骨灰瓮在贵寺供奉三年,不久前才迎回山上,那会儿还是我陪我家公子爷来的游云岩,塞给长老的红包也是我——”
“乐、乐爷!老衲记得,老衲记得!”胖大僧人急得满头油汗,唯恐汉子横起来大肆声张,赶紧安抚:“这不都是自己人么,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啊!”
“我煎你妈屄!”虬髯汉子笑眯眯道:“大和尚,那女魔头是邪教恶首,凭借南疆的易容秘术,欲整出一张仿似我家先主母的面容,都不能说是很像。有心之人造谣也就罢了,锭光寺自许公道,欲做和事佬,也说这毫无根据的谣言,委实令人齿冷。”智晖长老连连称是,哈腰鞠躬,汗流不止。
鼓腹内,耿照心头一凛:“看来天霄城打算咬死是容嫦嬿,非死而复生的姚雨霏了。”以石栈密室起出的面具为证,确实也能交代。此法虽不得已,毕竟是要牺牲姚雨霏的,很难想像舒意浓会答应。也许是阙二爷、乐鸣锋等家臣的决定,就不知墨柳先生之意何如?
若连他也不支持少城主,姐姐可说是彻底陷入孤绝的处境——耿照想着,心中隐隐作痛。
忽听堂外一把银铃般的娇嗓道:“乐叔叔,莫再为难长老啦,公道自在人心,本城俯仰无愧,自不怕有心人诋毁。山脚下的大半个时辰都等了,再等上一会儿也不妨的。”迤逦漫荡间,堂外诸音忽为之一静,除了粗浓的呼吸,仿佛连根针在地面弹跳的声响都能听见。
石欣尘这才意识到:原来外头并不是一直都这么安静的。
即便杂役僧知所分寸,未敢大声交谈,以免扰了堂内的大人说话,但私下窃窃私语,搬物时的衣裤摩擦,乃至摩肩抵踵的声响……实则充斥于整个空间,直到这会儿才突然停住,仿佛人人被施了定身法。
两名俏婢各捧琴剑,开道似的并肩而入,随即一条长腿跨过高槛,男装丽人双手背在背后,横持折扇,很难说是娇美或飒爽地迈开步子,从容入堂,持扇抱拳,冲着智晖长老一揖:“长老久见。”唇勾微扬,流沔顾盼,仿佛在冰窟中忽有万花齐绽,阳春乍现,说不出的媚人,连智晖长老都有些呆了,半天没能回话。
直到黑氅男子与虬髯大汉齐齐躬身,朗道:“公子爷!”老僧才如梦初醒,热切招呼,请丽人坐于首座。
透过鼓皮的钗尖觇孔,石欣尘恰能见到她落座之后,山根高挺、浓睫垂颤,抿着鲜采菱儿似的姣美樱唇,难辨喜怒、清淡微冷的侧颜,完美得挑不出半点瑕疵,无论肤质轮廓均无可挑剔,唯余摒息,一如堂外无语的僧众。
那无疑是她有生以来,所见过最具女子魅力的一张脸蛋。
第九十二章 劲如离火,白发红颜
雷阴县城郊,夜韶庄。
唐净天说动手就动手,分量惊人的石剑自他手中抡出,仿佛不比根竹筷稍沉。
莫说在座诸人无一赶得上少年的迅疾,就算赶上了,谁能当此雷霆一击?连背着百兵辟易的罕世奇珍“万宝彀”的何曰泰被他随手扫中,都要当场呕红,持宝彀正面挡他一掌,十指指甲更应势爆开,况乎这娇滴滴的道姑?
虽说香消玉殒至为遗憾,但梅玉璁倚仗少年惊人的武艺,眼看要拿下话事权,成为反天霄城阵营的头儿了?若能教他与玄圃舒氏结下不解之仇,双方不死不休,非得倚仗同盟之力,势必得吐出更多好处,以为交换,同时也是制衡。
场边只有六花剑不存这般心思,除了使飞剑的绿牡丹怜醉醒依旧面无表情,三菊纷纷掩口惊呼,扭头闭眼;洛芳与雄红双双蹙眉,前者不忍,后者却是不忿。
怜雄红最看不得恃强凌弱,如非行前主人殷嘱,未得胡媚世之命,不可专断独行,女郎十有八九是要出手的,至于打不打得过,则全不在她的考量内。
怜洛芳身为牡丹三胞胎的长姊,算是摸透二妹的性子,动念即出手,牢牢挽住她,娇躯挨紧,不让妄动。
眼看石剑挟狞恶劲风,便要将柳腰斫断,舒子衿大袖圈转,一蓬狐尾似的雪白暴绽开来,缠上灰扑扑的百斤石剑,旋转之势未减,飕飕劲响不绝于耳,与其说是风声,更像旋搅摩擦所致,半天众人才意识到那股异样的丝白是拂尘。
但见女郎臂转、身转、拂尘转,一身玄素顿如银环蛇般攀缘旋绕,予人“沿着剑臂逆行而上”的错觉,望之极妖。然而,哪怕她身板再纤薄,偌大个人也不能如无脊之蛇缠上石剑,众人不禁霎了霎眼,才发觉转的不是女郎,而是唐净天——
也不对。或许……是两人都在旋转,越转越快,彼此攀缘,瞧着才像两条无尽交缠的巨蛇?功力最差的三菊瞧着瞧着,“??”的一声齐齐掩嘴,低头干呕起来;须于鹤顿觉天旋地转,几乎立身不稳,又是寇慎微伸手拉他,免得老须“咕咚”一声翻身栽倒,但高冠重袍的冷面老者亦别过头去,不欲多看,额际微见汗渍。
只有管中蠡看得一清二楚:是舒子衿以某种四两化千斤的手法借力打力,拂尘看似被石剑扯动,实则将少年施于剑上的巨力还施彼身;唐净天越想甩开女郎,剑上反馈的力道便越惊人,不知不觉身随剑转,足下已拿不住桩,不由自主地踮脚飞旋,似将离地。
鸣珂帝里的邑宰至此始信,此女确是当年荡平白骨岭的“二十四番花雨剑”,绝非冒名顶替之辈。
白骨岭地处偏僻,既非世家所领,左近并无根基稳固的大派,亦离最近的官衙府署有十数里之遥,但这并不是这帮匪徒无法无天的最大仗恃。
“鬼车侯”萧佛现于黑白两道名气不显,不是亮出万儿就能令人退避三舍、止婴孩夜啼的那种邪首,但这是他刻意低调所致,目的在于降低行恶的风险成本,终于一手缔造了白骨岭周遭百姓的无尽苦难。帝里会留意到萧佛现,盖因有相识的武林侠士插手白骨岭事,死得极惨,长老遣人打听,始知“鬼车侯”种种骇人听闻的恶行。
据说萧佛现貌如妇人,十分姣妍,身子纤长,这点也颇具女子况味,却有与之绝不相称的怪力,不知是天生膂力过人,抑或修为深厚所致。
此人有病态的毁物癖,被他奸淫过的女子无不死状骇人,那些恐怖的伤损俱都是生前造成,无法想像她们经历的痛苦。被萧佛现杀死的侠客及其从人,遗体全都被炮制成女体的模样,那些个填物隆成的“胸乳”、变细的“腰肢”等,据仵工研判皆非死后才造成的,更别提腿间业已不存的雄性象征——
此番失败的“除魔义举”,起因于部分不堪折磨的村民偶遇几位侠士,向其求助所致。萧佛现半为立威,半为泄忿,勒令山下的村庄贡献处女,如有不从便要屠村,十三名无辜少女因此成了献祭恶魔的人牲。
舒子衿混在献女的队伍里进了山寨,接获妖人恐将屠村的线报,最终决议派高手诛邪的帝里大队星夜兼程,赶到时已是三天后,白骨岭上竟无一活口。
留下“二十四番花雨剑”之名的仙子女侠,具体是怎么扫平贼窟的,村里没人知道,获救的十三名少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村民听闻满山遍野的哭号惨叫彻夜不绝,天明时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上山,才发现大开的山门之内,所有匪徒都被刺瞎双眼,无一幸免。
至于萧佛现则不见人影,房内留下大片血泊、一副齐根而断的阳物,还有一条舌头。
据当时在寨主屋里、差点被奸淫得逞的少女所言,萧佛现见仙子持剑而入,裸身持铁琶与之相斗,污言不断,被仙子唰唰唰三剑,削下阳具舌头,刺瞎一眼,拖命爬出,不辨方向地爬往屋后断崖。
她见仙子面色惨白,一跤坐倒,不住絮絮娇喘,似无追杀之意,胸中忽涌起熊熊很火,拖了柄单刀追出去,追在萧佛现的身后不住斫落。少女既不会武,身上亦有遭受折磨的伤损,连刀都难以全举,全凭一股奋烈血气,在恶人坠崖前沿途削下血肉无数,甚至留下两枚被缺牙翻卷的刀口扯烂的卵蛋,堪称报应不爽。
而那些瞎了眼的白骨岭贼人,在帝里大队来到前,便已被村民虐死,没一个能死在头一天的,却也撑不过三天。挂在山寨外的残尸惨不忍睹,连官府的凌迟之刑都做不到这种程度,堪称天理昭彰,人人盛赞舒女侠公义,给众人留了报仇雪恨的机会。
萧佛现能虐死内外兼修、功力深湛的“浑疑指”屠影,一击磕断“立地金刚”方大庆的精钢龙头拐,连脊带肉将苦修外门横练的“铁罗汉”十界一念之腰拧成了麻花,其刚力之猛前所未见,直是骇人听闻。
但现在管中蠡总算知道,舒子衿是怎么赢的了。
唐净天无论臂力或内力都是怪物等级,女郎不与他斗力,这本就是十分正确的判断。
综观武林各家各派以柔克刚的法门,无一不是消耗甚大,毕竟能将劲力悉数化去者,修为往往在对手之上,也就是硬碰硬未必会输的意思;修为弱于对手,不想着寻隙放倒对方,还指望化消攻击,就是送头而已。“柔弱生之徒”什么的,是只有在你的功力高于对手时才能成立,反之就甭想了。
管中蠡设想过几种对付唐净天的法子,终归都不是条路,遑论胜机。硬要一搏的话,只能以《四方风神剑》的秘藏之招同他拼个“快”字,若这小子也擅快剑,又或擅挡快剑,就只有死路一条,爽快投胎便了。
他不以为舒子衿的内力有强过唐净天这么多,妖就妖在她练的这门柔劲非比寻常,在“缠”与“顺势”这两点上只能说是无比邪乎。苍城山乃玄门正宗、海外道源,霓电老仙的嫡传弟子岂能不识柔劲,不知有借力打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法门?搞不好还练有专破此法的厉害招数,以唐小子专走力大砖飞的门径,其师长不可能不防此节。
明知如此,唐净天却摆脱不了拂尘的黏缠,甩不开这个己身之力反馈回来的循环,最终在往复间彻底失去立锥之地,只因他来不及。
女郎的柔劲势如野火,稍沾即燃,瞬间便攫住了少年的剑臂,转眼成了燎原景象,此后唐净天的一切作为均属徒然,不过垂死挣扎而已。
不知不觉间,舒子衿已成旋转的中心,是她以拂尘卷住石剑,甩圈似的拖着唐净天转,只不过出力的是唐净天,她只是借用了少年的力气与不甘,甩狗一般拖着他玩儿。
这门借力术固然极妖,却有个盲点,其实摆脱起来没有这么困难,但管中蠡猜测对唐净天来说难如登天——直到场边一声噗哧,却是那化名“玄先生”的怜清浅笑了出来。
(……糟糕!)
管中蠡心中喀登一响,果然战团中少年一声虎吼,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早已沦为笑柄,保不保得住兵器有什么区别?心念微动,灵台倏清,果断松脱剑柄;后力一断,几十斤重的石剑顿失依托,又岂是拂尘丝糸所能拉住?“轰”的一声坠地,更不稍动。
唐净天顺势转出,宛若陀螺,身子落地前手一撑,又倏飞起,凌空一掌轰向舒子衿面门!
女郎拂尘一扫,带得掌势偏转,依旧是那妖异的柔劲法门,仿佛无势不可借,击向那张娇美俏脸的铁掌劲力一歪,从某个不知名处绕回,横里将少年撞出;明明是他出的气力,却浑不受他控制般,简直毫无道理。
唐净天却不落地,仿佛胁下生翅,就这么“浮”在空中,比女郎的怪异柔劲更不讲道理,双手连出,欲攫住拂尘的麈尾。
舒子衿俏脸色变,挥动拂尘,将少年所施劲力推来转去,把他当成人球般挪移运化,始终无法使之落地,不由得着慌起来,化劲的效果急遽减弱,唐净天施于麈尾上的实劲越发强横,终于“泼喇!”一响,将麈丝一把扯裂。
两人之间,至此再无丝毫缓冲腾挪的余地,女郎由下往上接了他一掌,登登登连退三步,白皙如玉的雪靥上,青、红二气乍现倏隐,旋即恢复血色如常,莫说呕红,连樱唇色泽都无一丝异样。管中蠡暗自凛起:“她的内功修为,竟不在这少年之下!”虽说那奇异的化劲法门必然卸去了绝大部分的伤害,能接得如此轻巧,浑不着意似,能说女郎亦非泛泛,两人的实力恐在伯仲间。
管中蠡自视甚高,从不下人,接掌邑宰之位前便已代表帝里出使四方,眼界、阅历等皆非井蛙;日理万机之余,剑术内功亦未曾搁下,始终存了一争渔阳武魁的雄心,今日始知是太高看自己了,无论唐净天或舒子衿,管中蠡自问皆不能胜,鸣珂帝里在他这一代,算是彻底断了比武争魁的可能性。
但唐净天连好胜与不甘都远胜帝里的邑宰,对掌后被余劲震退,气血翻涌,远飏神功的御空之能无以为继,落地时微一踉跄,正欲立稳,忽觉浑身劲力一空,只与女郎这么短暂一肢接,所轰出的掌力已遭悉数引回;没有了拂尘等外物散力,导引的效果更好,他被自己的掌力轰翻了两个筋斗,狼狈起身时不由得怒红双眼,抄起地上的石剑猱身再进,低咆如疯兽:
“兀那婆娘……死来!”
忽听舒子衿失声惊叫:“白发剑,不可以!”背上剑衣骤然离体飞出,其势之猛,竟尔扯断横于薄薄酥胸前的系绳,女郎反手一攫,堪堪抓住飞出的剑衣包袱末端,差不多就是剑柄处,娇躯却被笔直贯出的剑衣扯动,能明显看出是剑动而非人动,乌履鞋尖几乎离地,衣袂飘飘,连人带剑倏忽而至!
“搞什么——”唐净天哪里肯相信什么“剑自己动起来”之类的鬼话,正欲全力一抡将她砸成肉泥泄忿,眼前一花,剑衣尖端已然及颈,便要贯入咽喉!
这一刺堪称鬼斧神工。明明石剑还横在两人之间,以双方的体势来看,除非那剑衣里的鬼东西能弯曲如虹,且连着反向两曲,否则决计无法以这个角度、这般超乎想像的速度,刺到这样的位置;要不是有什么扯了剑一下,早已洞穿少年咽喉,绝难幸免。
但,这也不过是将他的死亡延后半息而已。
电光石火间,唐净天脑海里闪过至少三种应对之法,起码有一种来得及施展,然而“弹指破玄”的天赋直觉里仅余一片漆黑,罕见地完全没有任何画面,这意味着他无论做什么,都避不过这穿喉一刺。直觉甚至尝试阻止他施行三种应对中的任一种,那只会让他死得更惨而已。
(吾命……休矣!)
千钧一发之际,蓦听女郎尖声叫道:“……右!”本已闭目等死的唐净天福至心灵,想也不想便往右一挪,剑衣几乎在同时间易刺为扫,就这么横掠而去,无比惊险地救了他一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这女人的指示,明明一霎眼前他还把她捣成泥,兴许是女郎口吻里的急切与真诚,那种迫切想挽救性命、害怕再见到死伤的惊恐撼动人心,让少年不假思索地相信她与自己站在同一边。
而逼命的剑招转瞬即至——要不是女郎拖了它的后脚,死命攒紧剑柄的话,剑衣里那精灵通神的鬼物早已反向削落少年的首级。
唐净天一直觉得自己的剑法很厉害,承旨说他就是力大如牛的莽夫、“剑术连入门都说不上”时,他心里还甚不服气,只是于嘴上面上没敢表露出来,以免又被罚睡石棺。
“虽说‘一力降十会’,那是没遇着真正的剑神。”承旨眯着那猪儿也似、几乎埋进肉里的小眼睛,没好气地训诫他:“所谓‘剑法通神’,是你有再大的力气都没个屁用,在他的面前,你就是块串在竹签上的肉,明白是什么意思么?”
“……任人宰割?”少年怯生生接口,语带试探。
“是‘你已经死了’,笨蛋!”承旨果然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疼得他抱头就地蹲下,眼角迸出泪水。但他的承旨其实也不擅刀剑,反而练有专克刀剑的惊人指力,信手能断剑脊刀板,就靠这敲在他脑袋上的屈指一叩。唐净天直到离开苍城山,都不懂老仙为何要派这样的人指导他。
此际他终于明白,何谓“剑术通神”——虽然通神的并不是人。
剑衣内所裹的那柄名为“白发”的妖剑每一变招,都能杀了他;它完全没有交击、对撼、见招拆招之类的概念,出则必杀,以常人绝难想像的角度、速度,或还有彻底无视镔铁质性的妖异材质,每一动皆能从无比刁钻处直抵要害,差分许便要戳入。
讽刺的是:唐净天之所以还能活着,除了靠被妖剑拖得身不由己、兀自死命握住剑柄的舒子衿稍阻其势,女郎不住提点他如何闪避、哪里安全云云,也救了少年之命。瞧着就像两人正联手不让剑杀了他也似,居然也是个二打一的局面。
唐净天并非全然无损。剑尖迸出的气劲,全然无视于外层的剑鞘和锦绸剑衣,径将唐净天身上的袍服削得条条碎碎,狼狈不堪;剑劲虽未割肉见血,却也撞得要穴处乌青一片,隐隐生疼,更别提以妖剑为中心,散发而出的逼人煞气,六花剑、须于鹤等早已远远退至墙底,盘膝运气,强自收摄心神,以免为其所扰,乃至疯癫欲狂。
还留在战团边观战的,只剩修为最高的管中蠡、莫宪卿、梅玉璁三人,已受内创的何曰泰与护着老须的寇慎微亦各自贴墙而立,胡媚世则照管六名侍女,反成了护持之人。
舒子衿看似拉不住白发剑,百忙中只得不断劝说“别这样”、“会伤人的”、“我料他不是故意,你别放心上”,唐净天听得无比烦躁,差点被一剑戳入膻中,怒道:“它听得懂人话么?别瞎嚷嚷……呃啊!”
女郎尖叫道:“听得懂!你别……她更生气啦!快……快道歉!说你不是故意的……快点道歉!”说到后来隐带哭音,可见惶急。
唐净天平生除了老仙和承旨,从不曾向人低头,哪受得这般窝囊气?偏生白发剑竟似有灵,果然攻势越发凌厉,连舒子衿的提点都无法使之全避,唐净天胸口、左臂接连见血,额发摇散,髻冠飞脱,已顾不得模样狼狈,他有预感再这么加紧攻势下去,三招——也就是剑出三次——内自己就要交待在这里。这是“弹指破玄”的预见。
“对……对不起!”终于求生的意志盖过了自尊,脱口的瞬间连剑带锦贯入石剑,“噗”的一声轻响直抵胸口。唐净天直觉这一剑便要透背而出,剑衣却静止不动,仿佛突然失去了灵气,又变回死物一般。
唐净天脱力坐倒,余光瞥见那连着剑衣、剑鞘贯穿厚重石剑的妖物,到了这会儿,他甚至都没能看清剑到底生得什么模样,却几乎命丧其下,思之汗流浃背,整个人像是从恶水巨浪中捞出,气喘吁吁,面色灰败。
舒子衿急切切地扑上来,探视他周身伤痕,撕下裙裳替他裹伤,哽咽道:“太好了,你没事……还好只是皮肉伤。对不住,她就是这样,我也管不了她,真是对不住。”美眸噙泪,宛若梨花带雨,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唐净天性格急躁,动辄不耐,最烦这种叨絮缠夹,但女郎一上来就道歉,斜坐在他身边裹伤的模样,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了白如霜,满腔烦躁顿时平息下来,想起若非是她拼命拖住妖剑白发,又频频出言提点,自己早就完蛋大吉了;见周围余人纷纷投来诡异的目光,仿佛瞧着什么怪物也似,适才与她联手应付白发剑的那种敌忾之感重又涌现心头。
说到孤身对抗世界,唐净天可是太懂了啊,对女郎摆了摆手道:“不碍事,幸亏是遇到了我,若换了别个,难免要误杀好人。下回你得好好管——”本想说“管教”,又怕白发剑听了不乐意,这会儿他可是打不动了,骨碌一声咽了口唾沫,把话吞回,改口道:
“得好好与她说说,行走江湖,难免有什么言语误会,动辄杀人,这个……是不大好的,有亏侠义道。”舒子衿对他无比歉疚,早忘了是唐净天先动手的,哀婉道:“她也不是真能说话的,有时候不知怎的就会动起来,我也没法子。”
“那……那就别带她出门——”唐净天忽意识到这话也能得罪剑的,压低声音道:“还是这也不能说?”女郎无助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平日不常与她说话,遇事了才说。”
唐净天一听那还了得,这就是病因!老气横秋道:“若有人平素不与你说话,一开口便教训人,你爱不爱听他说?”承旨就是这样,他可是受够了。舒子衿想到宝贝侄女老喜欢训诫自己,她也没因此少爱了舒意浓,嚅嗫道:“这……也要看人罢?”
唐净天假装没听到,就当她附和了自己,击掌道:“正是如此!所以你平常要多与它说话,交情够了,紧要关头它才会听你的。”众人心中无不吐槽:“哪来的‘正是如此’啊!分明是各说各话。”
少年早习惯了世人投来的有色眼光,不如说非要引人侧目,才足以显出自己的矫矫不群。但毕竟输给一口妖剑还是挺憋屈的,梅玉璁那始终带笑、不知在盘算什么的目光也令人不爽,此刻只想回到白如霜和军荼利身边,以平复满腔愤懑,见女郎还剑于背,也掖着石剑拍掌起身,冲梅玉璁一挥手:
“这儿气闷得很,我出去晃晃,不用等我吃饭了。”更不稍停,转身即去,留下满堂瞠目结舌、面面相觑的七砦头人们。
梅玉璁整襟离座,走到大堂中央,身子微俯,冲侧坐于地的清秀女郎伸出手,体贴地将她拉起,半扶半偎着回到主位上。舒子衿的面色有些白惨,似是体力消耗过甚,终于显出倦容。
然而余人看着她,像瞧着什么骇人的怪物般,目光或畏惧或警戒,连带使怡然并立的梅玉璁也显得异常,同样承受众人的警戒畏惧,突然威严起来,适足以震慑全场。
像唐净天这样的帮手,有一个便已十足逆天,堪为众人之敌,他居然有俩,此獠所图,必非泛泛——管中蠡与莫宪卿、何曰泰交换了眼色,开始思索起抽身之策来。
舒意浓的这位姑姑一直被隐在回雪峰上,显然不是没有原因的。唐净天身在局中,瞧不清楚那是自然,也可能少年根本就心知肚明,才随便找了个借口闪人,拒与缠夹,搞不好是全场最精的一个。
梅玉璁轻握着心绪不宁、容颜消减,气质仍通透如少女般的俏美女郎之手,踌躇满志,一一环视在场诸人,悠然道:“如今血骷髅就在游云岩上,江湖传言,说她是诈死隐遁的天霄城主母姚雨霏,为报复兄嫂投了奉玄教,也果真灭了摇花门,不留半个活口。
“但子衿妹子既说不是,我等亦不可置若罔闻,若误中歹人移花接木的计谋,与玄圃天霄生出误会,那是亲痛仇快,祸遗七砦,如此我辈皆为罪人。唯今之计,自好走一趟锭光寺,舒夫人我等皆识,是不是她一看便知,用不着猜。”
舒子衿浑浑噩噩,兀自出神,不知在他说到哪儿时忽然回神,听他又说血骷髅是嫂嫂,本欲缩手,直到梅玉璁提议亲上游云岩,似乎保留了“血骷髅不是嫂嫂”的余地,才不再挣扎,依旧垂首静坐,尚且自由的另一只小手揪紧了裙膝,紧绷霜白得令人心生怜惜。
锭光寺有天痴,本就令众人忌惮,要说天痴上人能与残害宝贝徒弟的罪魁祸首同在一个山头,而不施报复,太阳怕是要打西边出来了;他既忍了这一头,难保不会从别处寻回,这当口撞在天痴手里,受迁怒的可能性不小。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犯不着巴巴的送上门去,横竖劫远坪上也要剐了血骷髅的,届时再验明真身也不迟。
管中蠡与家主低声商议片刻,才转头道:“梅掌门,我帝里此行只为报冯、岳二位长老之仇,不管血骷髅是谁,能伏法即可。祸首交由天痴上人看管,帝里并无异议,当于劫远坪之会再行处置,今日便不走这一趟了。请。”偕莫宪卿、何曰泰一齐起身。
须于鹤有些错愕,片刻才反应过来,意识到帝里打算走人,着急道:“管相、家主!你们……却要往何处去?”管中蠡淡道:“我等早已安排了在福相寺暂住,距此五里不到,有什么事亦可就近照应,联络十分便给。须长老请。”
以帝里人马之众,莫说入住客栈,便进雷阴县城也不免引人侧目,管中蠡、何曰泰赶来之前,早已派快马先行,联系了城郊的福相寺安顿,此际不过是伺机抛出这个说法而已。
眼见梅玉璁毫无留客之意,甚至含笑以对,须于鹤莫可奈何,只能送莫宪卿等出厅门。行经怜醉醒身畔时,一贯目不斜视、看来十分高傲的管中蠡特意打量了她一眼,轻哼道:“小小年纪,算学不错。”绿衫少女淡淡回望着,似乎有话,但终究是没说出口,便即转开视线。
管中蠡自接掌邑宰以来,无论世家内外,没有人敢对他如此无礼,白袍男子却无愠怒之色,低低哼笑一声,似觉有趣,负手迈出高槛。
胡媚世饶富兴致地看着,随手一撢裙膝,笑道:“既如此,咱们也走啦。须长老定了英雄大会的日子,莫忘了通知我,只消七砦首位写的是‘高堡行云’四字,我这儿便有八百两现银等长老派人来取。”
须于鹤哭笑不得,仓促间也没法管她是不是调侃,急对女郎道:“家主……也要走?”胡媚世怡然道:“雷阴城南的怡情斋,长老听过否?”须于鹤一怔,连连点头:“那是最豪华的客栈了,家主是要投客店么?未若待在本庄——”
“那是我家的。”胡媚世作势轻拍他肩头,毕竟她十分好洁,并未真正碰着,回头扬声道:“寇先生如若不弃,敝庄不知有此荣幸,能请先生移驾怡情斋,饮杯水酒否?贵我两家过往颇有交情,寇先生远道而来,请务必让落鹜庄做个东道,遗尽地主之谊。”
寇慎微想了一想,起身叠手,行礼道:“恭敬不如从命。庄主请。”对梅、须二人点头致意,也随落鹜庄一行离去。鸣珂帝里的人马一走,堂外顿时冷冷清清,待胡、寇亦去,连大堂里都只剩三人,已非“冷清”二字能形容。
须于鹤今日本拟团结反天霄城阵营,登高一呼,坐上话事人的龙头大位;而后遇着莫宪卿出手截胡,怜清浅搅乱浑水,即至梅玉璁飒爽登场,始知一路走来皆是为人作嫁,势不在我,也只能徒呼负负。
但眼下这个风流云散的局面,他是万万没想到的,梅玉璁既不要这个盟主,出手抢什么?亲手把同盟摔个粉碎,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一想到只剩他在这个庄园里,要与心机深沉、口蜜腹剑的梅玉璁朝夕相对,还有唐净天那条疯狗和这个疯女人,偏生这俩还武艺奇高,莫说十个,一百个须于鹤都能教他们给杀了……
寇先生都救老须两回了,方才怎没叫上我?怡情斋我也想去啊,好歹安全。
心底正自捶胸顿足,忽听梅玉璁道:“游云岩这趟,我看须长老就别去啦,我带子衿妹子去,好让她安心。净天这两天应该不会回来,庄内诸事,还要麻烦长老发落。”
没想到三名煞星说走就走,这下夜韶庄对须于鹤来说,又是神仙不换的极乐天堂了——须于鹤还来不及欢喜,转念又想到下午约了三少爷在游云岩下的驿馆,朝闻已先为他办好了上山会客的诸般手续,携四郎下山时可免诸多繁琐。
这会儿若提及此事,少不得要随梅、舒走一趟,梅玉璁也还罢了,他决计不想与那女子同行。要是梅掌门镇她不住,又演起捞什子妖剑起乩的戏码,两人联手也比不上唐净天一条腿,这死法不可谓之不冤。
况且到了这份上,把四郎接到夜韶庄来,怕比待在山上要危险得多,一条白眼狼、一个疯道姑,后者还是天霄城的人……怎么想都不是条路。
他本想找个借口外出,与朝闻碰面之后,说明心中的顾虑,让兄弟俩继续待在山上,自己再改投县城里的旅店落脚,差手下给梅玉璁报个信,总之是不想同唐净天与舒子衿再待在同一个屋檐下,担惊受怕,终日惶惶。
这下可好,梅玉璁直接不在,那老须还不该干嘛干嘛——
“是了,长老。”梅玉璁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里。“梅某想与长老借一人来用,还请长老允可。”
须于鹤带来的七八名镖师虽是心腹,本领俱都平平,勉强干点跑腿打杂、鞍前马后的事差强人意,他想不出能对梅玉璁有什么用处,故作大方道:“梅掌门客气啦,都是些不中用的东西,能给掌门办点事,那是他们的福份。不知梅掌门要哪一位?”说了几条姓字,中年书生俱都摇头,含笑不语。
片刻大门外忽有人声,梅玉璁剑眉一轩,微笑道:“来了,我就向长老借这一位。”庄人领着一位手持木杖、头带编笠,打着绑腿作行旅装扮的僧人入堂。行脚僧揭下笠帽,露出一张虽属青壮、瞧着却有几分畏怯的白皙面孔,方头大耳,貌甚雍容,若非剃去头发,点了戒疤,好生装扮装扮,该也是豪门富户的公子爷,竟是朝闻和尚。
“三……你怎么会在这儿?”须于鹤瞠目结舌。
朝闻只瞥了他一眼,却未搭理,立掌与梅玉璁行礼,淡然道:“一切都已打理妥当,请掌门随我上山。”
梅玉璁振袍而起,手携舒子衿,仿佛怕她飞了去,怡然笑道:“大师带路。须长老请。”昂首迈步,头也不回地出得门去。
第九十三章 进拒亦我,通神得玄
朝闻频频回避须于鹤的目光,低头掖笠,随后跟上。
游云岩到这里的距离虽不长,步行亦须大半个时辰,梅玉璁甚至没让他坐下喘口气、奉上茶点什么的,这是把朝闻当手下人使唤了。堂堂“高堡行云”嫡裔沦落如斯,委实令人感慨。
须于鹤回过神来,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一扳僧人肩头,唯恐惊动前头二人,低声急道:“三少爷!你这是……这是做甚?你们……什么时候走在一块儿了?”
朝闻挥臂甩开,垂首加步,居然打算来个相应不理。他少年出家,武艺根基也就比寻常老百姓稍好些,对须于鹤来说都不算事,手臂暴长,牢牢抓住他的上臂,急切之下忘了留力,朝闻吃痛皱眉,失声怒道:“放开我!”
前方梅玉璁已越过大半座庭院,闻声驻足,回眸笑道:“怎么,须长老还有事么?”朝闻还在犹豫着该如何回应,须于鹤已抢白道:“请梅掌门先行一步,我与大师说两句家常,问问少主的情况。”毕竟江湖混老,兹事体大,断不容朝闻轻易混过,说完便垂落肩头,似不敢与梅玉璁的目光相触。
这一半固然是畏威,另一半却也是刻意迎合,梅玉璁越看不起他,越觉得一切操之在我,越有机会让朝闻同自己说几句,反正不影响“大局”,区区老须还能飞上天不成?
万一梅玉璁不让交谈,显示山上必有风云之变,情势对四郎极其不利,才不许朝闻泄漏风声。若然如此,今日说什么也得上山一趟,决计不能让少主有个三长两短。
中年书生瞥他一眼,似对须于鹤的畏缩十分满意,怡然道:“闲话家常,也没啥不合适。我与子衿妹子在外等候,请二位把握时间,莫误了行程。”殷勤地挽着女郎,似是低声说着“我们走”、“小心台阶”之类,将宛若梦游般的舒子衿携出门去。
朝闻奋力甩开初老汉子的握持,兀自不忿,斜乜须于鹤:“老须,你胆子越来越大了,这不是以下犯上么?”须于鹤不与他东拉西扯,低声凑近道:“三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四郎——”
“还不都为了四郎?”朝闻没好气道,瞟了眼堂外,压低声音。“我替梅掌门在山上安排些事,事成了,他便把夜韶庄送给我。老须,我过够自己种菜吃的狗日子了,有了这庄园,便由你来做庄主罢,我和四郎有处安身就行。”
这位三少爷不是能过苦日子的人,须于鹤也没真让他吃过苦,辟园种菜是前几年他自个儿提的,日常多是小沙弥在操持,几时累着了书画名手龙湫朝闻大师?须于鹤没天真到会为这般言语热泪盈眶,但梅玉璁拿着庄园四处套狼的手法他算是明白了,只不懂朝闻能替老梅办什么事,使得上这花花说帖。
劫持或暗杀血骷髅要卯上天痴的,朝闻也没那个本事,他怕连下毒都能毒死自己,梅玉璁城府甚深,不致识人不明,寄希望于不靠谱的朝闻。僧人被逼急了,目光游移,期期艾艾道:“就……就张罗间空屋子,不是啥大事。”
这也值得拿庄园交换?须于鹤差点没憋住笑。若非朝闻毫无野心,行云堡更无甚可图,他几乎要怀疑与四郎有关,只放不下心,一径逼问:“四郎当真无事?”
“能有什么事?”朝闻大翻白眼。“我下山时他还在玩小兵哩!只他有这份闲心,哪来忒好的命?”
须于鹤知他连谎都说不好,况且少主若有变故,山上也该派人来了,料不致慢于徒步而来的朝闻,宁定下来,心念电转,拉近僧人殷嘱:“一会儿路上离那女人远些,有什么不对,撒腿就跑,发生什么都不干你事,自有梅掌门应付。今日我便不接四郎来夜韶庄,万一那女人回来,此地也不安全。”
“……原来你先前说要安顿我俩处,便是这夜韶庄?”朝闻大皱其眉:
“那姑娘怎么了?瞧你说的。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
须于鹤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说明。
以他的武功造诣,自看不清舒子衿如何出剑,又何以每一剑都能抢先止于唐净天的要害之前……女郎的本事高出他的眼界太多,用不着多高深的剑艺也能明白这个道理。
但,他毕竟是“万剑”须雄——退隐后改名须纵酒的“云山两不修”之一——的亲侄,所练的投虹钩,正是脱胎自须纵酒赖以成名的《投虹剑式》,与渔阳剑圣莫壤歌的《四方风神剑》齐名。浸淫兵刃四十年,适才那场“白发剑作妖”的把戏对须于鹤来说,有一破绽大如磨盘,简直难以装聋作哑,视之如无物,那就是舒子衿从头到尾都准确握着剑柄的部位。
要阻止自行动起来的连鞘妖剑,双手握住剑鞘中段,腰腿运劲,毋宁才是更合理、更直觉的做法。
就像阻人行动,破坏其重心是最有效的手段一样,无论妖剑是基于什么原理做动,从配重的核心下手,就算是剑灵也会倍感困扰吧?
此节一旦想通,便会清楚意识到:从头到尾就是舒子衿一边出剑制敌,一边不断阻挠自己,至于女郎是如何办到,只能说她的剑术已高到就算是这般胡搅蛮缠,唐净天也无力撷抗,真要杀他只须一剑,差不多就是眨眼工夫。
这并非须于鹤的错觉,与他并立的寇慎微在斗剑展开不久,便面色骤变,颀长的身躯微微发颤,指掌始终在“要不要握住腰际的算盘”间犹豫不定,唯恐落在她眼里,反激得女郎发狂……那会儿须于鹤都还未意识到,这一切原是女郎一人的独角戏。
修为更高的管中蠡、何曰泰等,业已面无人色;连一贯轻松惬意、甚至有些轻佻的落鹜庄之主怜清浅亦敛起笑容,紧皱的眉心泄漏一丝疑惑,不知是在想“天霄城既有此女,怎会落到这步田地”,抑或“她何时会杀了我们所有人”,但无论是哪个,答案都极之不妙。
——剑术通神。
须于鹤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这四个字,只想发笑,无奈半点也笑不出。
他叔叔追求了大半辈子,始终难以企及的境界,没想到竟会在这种荒谬绝伦的情况之下、在这清丽绝俗楚楚可怜的女子身上见得,更没想过亲睹之际,自己吓得双腿发软,抖若摇筛,不是剑法太高明了,而是这般高明的剑法竟掌握在一个疯子手里,疯到一边杀人一边救人、自己阻止自己,却浑无所觉的地步。
以舒子衿出神入化的剑技,若她有意,能杀掉这屋里的所有人,不比碾死一窝蚂蚁费劲。
她的柔劲虽然十分怪异,但纯论修为,有没强过唐净天尚且两说;便不提受伤的何曰泰,管、莫俱非泛泛,遑论始终都未显山露水、似练有长春术的怜清浅。可惜在“唯快不破”四字之前,再高的内家修为也没用。
女郎不惟剑快,剑法亦远超众人所能想像,要说有什么特别令人迷惑之处,就数这“自己阻止自己”的怪异举动——舒子衿若是口蜜腹剑、虚伪做作的类型,还容易解释得多,不外乎猫戏老鼠、用心歹毒之类,没甚好说。
偏偏她的反应不似作伪,女郎大概是全场对“白发剑作妖”一事最深信不疑的一个,显然这还不是孤例,起码不只发生过一次,女郎因此“经验丰富”。她是真相信妖剑有灵,铁了心要惩诫对自己无礼的少年,在他诚心致歉、痛悔前愆前,须阻止白发剑铸下大错,以免它忿而斩杀了唐净天——
面对这种心识的异常,须于鹤较余人更有经验:四郎有时会自说自话,通常是犯错受到责备,又或有不熟识的人侵入生活的领域,令少年压力陡增,高唐夜便会幻想出另一个自己,通过对话来消除压力。
这种时候,试图沟通或打断他是毫无意义的,高唐夜会交错使用不同的声线、语气,如双人吵架或斥责某一方般快速进行对话,旁若无人,直到压力缓解下来。在莫婷母女接手治疗前,旁人只会一味叫他闭嘴,别再做出异常的举动,往往适得其反,使情况变得更糟。
(……有没有可能,舒子衿也是如此?)
从臆症的角度来看,一切突然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舒子衿承受压力分裂出的另一个自我,无法满足于彼此对话,需要更高强度的刺激方能排遣。而她超乎想像的内外修为,以及至为单纯的心思,又能满足“左右互搏、分心二用”的严苛条件,使之成真。
毫无病识感的女郎,笃信是剑欲杀人,而非自己;是剑要冒犯她的少年诚心悔过,不是她无故遭人诟骂、乃至刀剑相向,受伤的内心亟需平复……内外诸般条件汇聚之下,“白发剑作妖”异象于焉诞生。
须于鹤不知梅玉璁有什么掌控她的厉害法门,然而舒子衿一旦失控,十个梅玉璁也挡不住,才叫朝闻离二人远些,苗头不对便即逃跑,以免无端送命。
朝闻知老须不是婆婆妈妈的性子,如此恳切,足见赤诚,对于背着他接受梅玉璁的笼络,益发愧疚起来,无言以对,胡乱挥手:“行了行了,我自己看着办。你再找时间上山瞧瞧四郎,莫大夫说有事与你商量。”
“老的还是小的?”须于鹤一凛,本想怪他“你怎么不早说”,但朝闻沉迷书画琴棋,一门心思附庸风雅,能记得就不错了,又把话吞回肚里。
朝闻自不知他心中计较,皱眉道:“自然是老的,今年还没见过莫婷哩。”
须于鹤松了口气。莫执一找他,那就不是四郎的事了,约莫是拜托自己买酒或药材之类的零碎细琐,唯恐梅玉璁等久候,匆匆结束对话,打发朝闻离去。
※※※
耿照在梦里经历过无数次与女郎重逢的情景,却万万没想到是身在鼓中、隔着鼓皮,于她浑无知觉的情况下,重又见到了朝思暮想的舒意浓。
虽有张下颌尖细线条姣好、只差一点就会变成猫儿脸的完美杏子脸,贪嘴爱吃又正值青春的舒意浓,可说是丰颊隆准,脸蛋和奶脯屁股一样丰盈有肉。才大半个月未见,这张姣妍艳丽的“妾颜”明显清减了许多,几乎有些猫儿脸的感觉了,卧蚕益深,更别说一落座便发起呆来,神情木然,眸里一片虚无,与入堂时的从容直若两人,瞧得耿照无比心疼。
墨柳先生身上有伤,未上游云岩情有可原,却于理不合,很难想像他会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耿照心念微动,凝眸望去,果然见得立于堂外的几位从人里,似有两绺额发扬动,但散发的主人乍现倏隐,谁也没留意到少了一人,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糟糕。耿照心底一沉,看来天霄城打算来阴的,借口探望,实为行刺,要彻底让姚雨霏闭嘴,教祸水无论如何都引不到玄圃山。天痴便在左近,即使强如墨柳先生,这计划也太过冒险,况且耿照不以为他们能说服姐姐弑母,更可能是墨柳、阙二爷等私下议定,诓少主上得游云岩,见机行事。
且不说行刺失败,墨柳先生与天痴动起手来,不管胜负如何,总不能屠光整座山头,此事传入江湖,天霄城坐实各种阴谋指控,永世不得翻身;就算事成,回去又将如何与姐姐交待?这才是会让天霄城从内部崩溃的巨大伤害,聪明如墨柳、二爷,又岂能不知?由此可见家臣们的绝望,不惜铤而走险。
不行,一定得阻止他们——耿照正绞尽脑汁苦思良策,突然那名唤“止澄”的灰袍僧人由前院疾趋而入,冲智晖长老合什行礼,恭敬道:“住持,上人到了。”众人闻言,无不随智晖长老起身。
虽然老僧频频招呼“大伙儿坐啊,老衲去迎师弟便了”,但天痴上人之名威震武林,哪个能坐在位子上悠闲地等他?全都出堂去迎接,无一人留下。
耿照把握机会,对石欣尘低声道:“姑娘在此等我,我去去就回。”捏了捏女郎滑腻温软的小手。石欣尘欲言又止,只点头轻道:“我在这儿等你。”便不再言语,只度了一缕真气进入他体内,便即放开,温顺如小羊般。
耿照乘着血沸,从鼓皮的十字缝间爬出,着地一滚,已自垂帘下穿出,疾若奔狐,起身时赫见另一侧廊间,扮作天霄城从人的墨柳先生左掌还包着绷带,迸出的杀气已然压得两名棍僧目不交睫,动弹不得,以致耿照这侧的看门僧人迟了片刻,才惊觉前方忽又有一名少年现身,眦目欲裂,便要张口。
耿、墨二人交换眼色,齐齐动身,墨柳倏然便至己方一侧的僧人面前,右掌欺入臂间,圈他颔颊往墙上一撞,那人哼都没哼,便即瘫倒。墨柳靴跟一勾,反足顶起将坠地的短棍,连人带棍轻轻偎放在屋墙边,仿佛搁下的就是只旧麻袋。
耿照得石欣尘度入内息,热血半沸,点足掠至那僧人止砚的面前。止砚的功力只略逊止澄半筹,修为较对厢精擅外功的止如更深,临敌经验却不如带艺投师的止如,眼见少年一拳捣向面门,本能仰头,短棍横架,应变算得上不过不失,中规中矩,既不让拳势迫近,横架亦可却敌于一臂之外,教短棍有用武之地,已不逊正宗武门出身的入室嫡传。
岂料拳到中途易为掌刀,不知怎的如蛇连曲,身臂极其怪异地绕过了短棍,莫名其妙便一刀斩在僧人颈间。
止砚眼前一黑短棍脱手,耿照揪住他的衣襟,听风辨位,反手接棍,同样也是连人带棍放落一旁,没出半点声响;抬见对面墨柳捏断铁闩锁,推门闪入,暗叫不好,飞身越庭,跟着窜进房内。
止如负责看守的是方骸血,耿照一见榻上那拥被侧卧的身形起伏不似女子,如释重负。二选一都能猜错,可说运气背极,墨柳怒上眉梢,扳住“肩头”的瞬间脸色又变,袍袖一扬,掀起的棉被里几只枕头、揉作一团的衣裤等冲耿照飞去,哪见得有人?
耿照避过衣枕,接住一枚飞来的硬物,摊手见是只陈旧的红锦囊,已呈深赭的丝绦看得出是颈绳一类,居然是个护身符,才想起在山下遭遇方骸血时,似在他褴褛的衣衫间见过;囊中所贮摸着像是枚略厚的铜钱,手感沉甸,颇有分量,只是这会儿也没心思打开细瞧,径自收入怀中,目光却不敢稍离墨柳,微微摇头,示意他勿要冲动。
墨柳先生眸光精亮,冷冷盯着少年,不知是问“方骸血呢”、“你怎么会在这儿”,抑或“你在此做甚”,但两人均知良机稍纵即逝,要想不惊动天痴而取姚雨霏之命,成败便在这须臾间。
中年文士无声无息扑向少年,耿照没敢保留,运起仅余的血行之力施展“非为邪刀”,着手处竟无血肉之躯的实感,布帛迸裂,旋即被一团暴绽的棉絮所裹。
(本书免费分享,仅供学习参考,请于下载后24小时删除,免费分享Q群663540695)
原来墨柳动身之际,将榻上的被褥攫于身后,至耿照身前时冷不防旋出,如渔人投网,自己乘隙从一旁的窗牖“泼喇!”穿出,不顾破窗的声息惊动前头,倏然掠至对厢,扭断门锁双臂一振,门户随之洞开;屋底正对着铜镜整理衣发的女郎闻声回头,看清逆光而入的来人面孔,吓得坐倒在地,粉面刹白,顿失血色。
耿照挥去棉絮残被,急急追赶,入屋时见墨柳先生右手食、中二指并戟如剑,额前两绺垂发无风自动,倏然飘扬,浑身真气鼓荡,已然阻之不及。
姚雨霏正欲闭目,骤见少年现身,眸底露出一丝宽慰笑意,泪水滑落面颊,闭起美眸待死。
天痴跨过高槛,冷冷扫过天霄城众人,连驰名天下的“妾颜”都没能让僧人的视线稍作停留,红颜于他竟如白骨,径对智晖长老哼道:“正喝着酒,有甚紧要之事,非让我回来?”瞥了止澄一眼,冷道:“有他还不够么?谁想惹事,先与止澄打一架,不行再来叫我。”止澄哭笑不得,只能低头合什,连诵佛号。
智晖长老忙回头对众人陪笑解释:“不是真喝,不是真喝!是药草浸成,并未犯戒,出家人不打诳语,阿弥陀佛。”
天痴理都不想理他,正欲离去,忽眉目一动,眸光似眺往后进。
阙入松并未听见什么动静,仍不敢大意,与乐鸣锋交换眼色,趋前行礼:“在下钟阜阙入松,见过上人。今日敝上前来,有一物欲呈上人,若能与贼首对质,自是再好不过;如若不能亦即不妨,只须上人、长老与本城做个公证,劫远坪会上我天霄城将示以众人,自证清白。”
天痴剑眉微挑,哼笑道:“我师兄说了,那妇人确是姚雨霏,捐了忒多香油钱的贵客,不会错认。我若说不看,想必你们也是不服的,有什么花样拿上来罢,要是不好看,平白误了我喝酒下棋,莫怪老子!”笑得露出霜亮白牙,裹胁之意再也明显不过。
阙入松连称不敢,以眼神向舒意浓请示过后,轻轻击掌,从人呈上一只木箱,打开后赫然便是取自悬空栈道密室里的刺针面具。
锦缎衬垫内除了面具之外,也嵌着一枚泥模,眉目宛然,其上遍布针孔,看似自面具上倒模而出,方得如此。
舒意浓向墨柳、阙入松等揭示密室藏物之后,见多识广的二爷灵机一动,重金寻来配方,调出的泥灰十分坚韧有弹性,不只适用于无针之面,连布满针尖的面具亦能倒出完整泥模,见证了容嫦嬿是怎么一步步变成姚雨霏的。
携来的另一只多层木箱中,依序排列不同时期的面具泥模,开启时机簧转动,层匣“喀答答”地自动分成了两边,由左至右并排罗列,能看出女人的五官轮廓慢慢转变;及至没有针孔的最后一张,恰与内院所囚女子一模一样。
此匣乃是阙二爷特别订做,自是为了在天下英雄面前展示时,能达到最好的效果,一目了然,让人留下深刻印象。
正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以天霄城、酒叶山庄的财力,聘请巧手匠人逆推进程,罗织出这一套“证据”来,也不是不可能。
但东洲的书画篆刻等技艺,无不以写意为美,不兴写实。便有巧匠,没有个活人参照,一时三刻也变不出如此肖真的面具,这都还没提到阴刻的难度,岂只倍于阳刻而已?血骷髅囚在锭光寺中,除非智晖长老或天痴也是共犯,否则这个“不是不可能”,其实就是不可能。
况且阴模上的岁月痕迹,也能证明此非新造。虽说作旧一向都是赝品行当的学问之所在,但还是那句老话:是不是伪造,仍有品鉴的标准,没有行外人想得那般模糊暧昧,谁来都能指鹿为马。
按阙二爷所说,这组面具是成套的,可视为是整个“变脸”疗程的注脚。若面具经天痴认证,甚且就将其一留在锭光寺中,这样一来,便再无人能质疑证据的真伪。
天痴出家之前,即以藏书众多、精擅书画篆刻著称,与之酬唱的挚友当中,还有“布衣名侯”石世修这样的人物,说到古玩鉴伪,那还真不是普通人。他拿起面具反复观视,明显也来了兴致,片刻才以阴模外围那圈薄薄的镶铜示人,沉吟道:
“这个包边,瞧着像是南边来的手法……此物莫不是南陵那厢所造?”
阙入松抱拳道:“上人果然眼光独到。”遂将于好以“容嫦嬿”的化名混进天霄城之事娓娓道来。他专等天痴提及南陵,才把话头引到于好处,自也是经过缜密的沙盘推演。
天痴当然见过石世修最宠爱的小妾。
石夫人言韫辉文武双全,落落大方,昔年出入四病聚会,颇得众人敬重。对夫人新逝不久、石世修便纳妾一事,樊轻圣很是不满,但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兄弟也说不上话。只是樊、张、诸葛三人自此对这位小妾没什么好印象,石世修就算有想仿言韫辉故事,把于好拉到聚会上的意思,终究是碰了一鼻子灰,连张冲都没给他好脸色看。
在僧人的零星记忆里,那名据说来自南陵的白皙少女,确实是腰细腿长,身段出挑,就像年轻许多的言韫辉,纵与渔阳土生土长的北地娇娃相较,个头也是丝毫不逊。胸乳之盛自不在话下,整个人就是石世修最爱的那种调调;若再添上十几二十岁,确实是后进禅房内所囚那名美艳妇人的身板。
天霄城与不应庐毫无交集,阙家二郎虽拜在石世修门下,约莫也就是记名弟子一类,石世修那厮收来讹钱的,不可能与山主的小妾有什么接触。于好既非成名人物,顶天就是名家伎,料舒意浓的家臣编不出如此齐整的谎话来,看来于好离开舟山后去了天霄城一事,应是实情。
至于面具是不是她从南陵携来,甚至是不是她的,光从这份“证据”上却是看不出。天痴将面具扔回箱里,点头道:“甚好,这玩意儿暂时由我收着。一会儿贴上封条,搁在我房里。”末两句却是对止澄说,说完便双手负后,大步穿过人群走进堂内,当真是旁若无人。
虽说原本也无人敢阻,但天痴的速度并不快,也没见使什么身法,阙入松却是等他从身边走过之后,才转过“阻止他”的念头,僧人的速度竟比动念还快,却不知眼睛又是如何跟上;这种感知时序错乱的异象,本身就予人极震慑的效果。
天痴本吵着要走,忽又赶着进去,显是察觉了什么,阙入松强捺冷汗悚栗,唯恐同僚的行动被僧人撞破,扬声道:“上人……请留步!”一边追过了去,乐鸣锋和舒意浓亦快步尾随。
天痴已至经坛前,闻声霍然回首,宽大的金绣红袈裟猎猎激扬之间,阙入松顿觉一股大力当胸撞至,又像袍袖间忽递出一柄实剑,就这么自眉心贯入……回神发现自己跌坐在太师椅上,这会儿是真的冷汗激涌了,虽内外无伤,却有种浑身提不起劲的虚乏之感,暗自心惊。
乐鸣锋的修为虽不如他,毕竟江湖混老,早在僧人转身时便横臂挡住少主,二人均在槛外,不若阙入松首当其冲,倏忽被气机放倒。
天痴笑容甚狞,斜乜着坐倒的锦袍男子,怡然道:“你喊我?”眸中无一丝笑意,瞧得人心底凉透。
阙入松深庆自己未携兵刃上山,如适才那般杀气及体,他可能会在无意识间拔剑,给此獠耍泼的借口;定了定神,并不勉强起身,以免益显狼狈,坐直身子,从容开口:
“除交付证物外,敝上还想与贼首一见,当面对质,揭穿她冒名顶替的歹毒心思。不知长老与上人……是否允可?如不允,本城亦能理解,是阙某有僭,还望二位海涵。”
这就是先前那知客僧一口一个的“提审”了。问题在于:天霄城在这案子里并非原告,而是被怀疑与血骷髅勾串的一方,便要提审也轮不到天霄城来审,反而该极力回避,避免瓜田李下。
只因“玄圃天霄”非比寻常,不是谁来都能状告它勾结邪教,祸害武林,理论上来说,即使是身为告状一方的反天霄城阵营,也不能在没有公证的情况下审问血方二人,以免落人口实,说什么屈打成招。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劫远坪大会之上,当着天下英雄、武林公证的面前,双方论它个清楚明白。在此之前把人交给锭光寺看管,正是为了确保谁也无法接触两名在押的两名重犯,影响证词——而得以提供这份保证的,正是“北域第一人”的强横武力。
阙入松的要求,毫无疑问将被拒绝,这点所有人无不心知肚明。智晖长老收了天霄城的钜额礼敬,只负责把人带到八达院前,但不保证能见到人,付钱的一方其实也没打算见;双方明买明卖,银货两讫,智晖长老因此口碑甚佳,决计不能说是奸商。
天痴拒绝“提审”之后,精打细算的阙二爷肯定得掰扯一阵,以免礼敬打了水漂,天痴约莫是想到要走完这个流程,宁可与人下棋饮酒,现身时才会这般烦躁不耐。至于智晖长老的陪笑讨好,也是这场戏的一部分。
岂料宝冠金袈的僧人口诵佛号,合什顶礼,笑道:“这有何难?我且将那女子提来此间,你们双方好好对质,看她究竟是容嫦嬿呢,还是姚雨霏。让我干这个不就是当狱卒么?这差使我可拿手啦。”众人全都傻了。
阙入松与乐鸣锋面面相觑,只有舒意浓精神微振,赶紧抱拳道:“既如此,那就有劳大师了。”显然不知后进厢房里正发生什么事。阙、乐阻之不及,天痴仰头哈哈一声,袍襕一振,掀开鼓边吊帘,倏地消失无踪。
耿照已不及扑上前,遂抄起烛台,使劲往墨柳先生背门掷去!
中年文士霍然转身,剑指交错间,锋锐无匹的剑劲已将铜烛台“嚓嚓”削成几截;膝顶足勾,袍袖一卷,四分五裂的烛台碎块一股脑儿扫至床榻,撞入绵软的被褥里,竟未发出多少声响。
便只一停,耿照的掌刀已欺至中年文士面门,激得他须鬓逆扬,墨柳先生的身形却突然散叠着数重残影,刀劲就这么透影而过,悉数落空;与此同时,耿照搂膝自他胁下钻过,抱着闭目等死的姚雨霏往后头一滚,亦摔于榻上被褥间,幸未撞上断口锐利的烛台残件,否则非死即伤,绝无侥幸。
姚雨霏嗅得熟悉的肌肤汗嗅,睁眼见是耿照遮护自己,她在梦中不知与少年温存过多少回,即使置身古刹、已接受自己的待罪之身,梦醒仍禁不住将手埋入双腿间,死死咬着被褥不敢呜咽出声……但她没想过耿照真的会来。
此际复见背影,悲从中来,心底甚至隐有一丝忌妒起意浓丫头,怎就偏教她觅得了这般情深义重、本领超群的好郎君?
然后便见得耿照的背衫“嗤!”裂开大缝,由左肩斜至右胁,锋锐得似以屠刀批开,一条怵目惊心的剑痕自缝内横过少年身躯,入肉非浅,鲜血遽涌如泉,然而又从肩头处以肉眼可察的速度愈合,一如当日车内所见。
耿照身子微颤,即使身负蛁血奇能,毕竟剑创就是剑创,该疼还疼,但他忍着疼痛全力戒备,手眼身躯无不对正墨柳,丝毫不敢松懈。
失了碧火神功的感应,他并未防到墨柳先生这横里一削,万幸掌刀只是虚晃一招,真正的目的是滚到后头带走姚雨霏,鬼使神差地避过墨柳的无形气剑;若非如此,早被拦腰砍成两截,墨柳出手竟是毫不容情,无论是对他抑或对女郎。
“……让开!”墨柳目露凶光,咬牙低咆道:“再碍事,连你一块杀!”
“且慢。”耿照忍着背门剑创热辣辣的锐疼,以及伤口急速复原的丝痒,沉声道:“墨柳先生,我有万全之策,毋须牺牲夫人,请你信我!这儿是个圈套,对厢方骸血人已不见,而天痴命我一个时辰内不得离开,否则要杀尽七玄之人……我出现不妨,先生却不能身在此间,为天痴所见。”
“天霄城赌不得。”中年文士额发微动,周身真气再度化形,似有实体。“让开!我不会说第二次。”
“姊……少城主不会同意的,你比我更清楚。”耿照静静地说。“纵使逃过这劫,却势必种下家内分崩离析的种子,此为贼人真正的算计,才是天霄城的不复之劫。若团结一心,纵与天下为敌,未必守不住家;天霄城的条件和处境,难道会比‘邪派七玄’艰难?”
他特意将“邪派”二字咬得清晰。墨柳知他思虑周密、秉性坚韧,不是那种空口说白话的妄人,闻言不禁踌躇起来。
“别骗姐姐,这是她最在意的事,你不会想失去她的信任的。”耿照正色道:
“此间事了,我必亲至阙府,向少城主、向墨柳先生说明计划。我等还未走到绝路,尚有胜机,切莫再中敌人的离间之计。无论发生何事,我都无背盟的打算,迄今依然如此,先生难道不是么?”
天痴踏上廊间,见隔着中庭的两间厢房都被拧断铁锁,止砚、止如双双倚墙昏厥,胸口起伏平稳,明显无性命无忧,嘴角不禁微微扬起。
耿小子行事稳重,都把人打晕了,搜出钥匙,起码能打开方骸血那间,何须毁坏锁头?此事必不是他……但天痴其实毫不在乎。
他对渔阳武林的形势半点不关心,死便死耳,哪个不是路边一条?明矶伤残如斯,僧人巴不得全武林都给爱徒填命,起码陪着一块儿断腿残废,才叫公道。
陆明矶是比他们……不,甚至是比天痴自己再好上十倍的人,心怀仁义,勇于任事,视人如亲,虚怀若谷……凭什么是明矶落得如此下场?这杀千刀的贼老天,毫无眼色,也有脸说他妈捞什子公道!我呸!
他不只一次责怪自己。当初,就不该传他武艺,遑论衣钵;不习武,明矶会是出色的僧人,就算仍还俗娶了贺铸源的咬舌子女儿,也会是好丈夫、好父亲……不对。不习武的话,贺铸源根本不会把女儿嫁给他,说不定便逃过此劫了。
就算明矶此生再不肯见他,天痴也毫无怨言。不会有人比他,更想抽自己耳刮子了,换作是他遭逢劫难,都不知要多怨恨将自己带入武道的师傅;明矶没出半句恶言,只不欲见他,这有什么?这孩子连怨愤都温柔到令人愧疚难安啊!
为此僧人无法原谅方骸血。无论如何,小畜生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你不能杀他。”当智晖这么说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不是说过,我可以要求你一件事,无论何事你都能办到么?这便是我的要求。”
天痴感觉血液冲上脑门,连揪紧的指甲刺入了掌心,他都没感觉疼痛。若非念及圣僧之故,他差点当场便杀了智晖。
“为什么?”一字一句迸出唇齿,僧人怒极反笑,杀气几乎化成实体。
“因为试图杀他的后果……”智晖空洞的眸焦落于虚空处,语气难得地沉落下来。他从没听过脑满肠肥、俗不可耐的白胖老僧用这般口吻说话,一怔之下,才发现气机于他直若无物——这就是修为的差异。
若说当初的挪石赌约,是智晖取巧赢得,那么这些年来,老僧的修为终是超越了他,直到此际天痴才确认这点。
“……我们承担不起。”
不计武技和临敌经验,两人四掌平平对轰,眼下他或许已不是智晖的对手。这般俗物,如何摒除诸般杂念俗务纷扰,将内功练到了连“北域第一人”也难以企及的境地,而不教世人所知?比起预知之能,智晖不啻是圣僧真正令他时时仰望、心向往之的成就象征之一,这样的识人眼力、化腐朽为神奇般的有教无类,岂非是真正的神人?
狂怒令天痴不在意智晖的修为有多可怕,不理圣僧还留了多少度厄减灾的厉害手段给他,呲牙狞笑:“什么后果?”
端视智晖的回答,他今天也许会和方骸血那小畜生一起自世上除名。再加整座游云岩上的所有人,天痴也不在乎。
智晖抬起眼帘,混浊的细小眼瞳一翻,竟透着难以形容的强大压迫。
那并不是威胁,更像是悔恨……或恐惧?不是心惊胆战的惊怖惶惑,而是见识过命运之类的强大异力,终于理解自身的渺小无力,且接受了它,所透出的那种平静淡然、仿佛面对山川星辰般的谦卑和敬畏。
天痴深知这种感觉。每回面对圣僧,他都抱持着这般敬畏。
“他于此时出现,便是后果。”智晖垂敛视线,喃喃低道:“是老衲当年一时糊涂,所造成的后果。”
天痴怀疑过诸葛飞絮的神秘消失,是智晖暗中搞鬼,譬如拿靡草庄本代独传的性命,卖诸葛残锋个好价钱——此番推论要说有什么破绽,便在于诸葛残锋绝对是世上最糟糕的买家,现在两说,但起码那会儿他绝不会接受这样的提议。
既无好价,智晖卖与何人?
现在,天痴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是你偷偷放他走——”僧人只觉毛骨悚然,荒谬到忍不住狂笑出声:
“是你偷偷杀了他!只是那小畜生不知为何,居然又活转过来,是也不是?是也不是!”智晖没再接口,低诵佛号,缓步离去,颟顸的背影说不出的萧索。
要说到杀人,你可是大不如我——天痴冷冷哼笑,从那时起便开始思索,如何在不违背誓言的前提之下,教方骸血那小子付出代价,还明矶一个公道。
为此他需要小畜生暴毙时,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在杀人现场,哪怕智晖一口咬定是他,也找不到支撑指控的证据。当然还要一个现成的“凶手”,动机充分,形迹可疑,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倒楣蛋,像是某不请自来的七玄盟主,或记恨方骸血闯山刺杀、派女儿前来报仇的某山主,就是非常合适的人选。
疑犯名单上再添几条,简直不要太妙,天霄城众人瞧着是有想法的,欢迎共襄盛举——僧人推开无闩的厢房门牖时,心里兀自哼着小曲儿,他已许久没这么开心过了,直到瞥见房内只有耿照和妇人,俊脸才为之沉落,差点脱口问出“坏锁的那个王八蛋呢”,最后硬生生忍住了。
房内仅有一个明显的呼吸心跳,自属于那名尚不知是姚雨霏或于好的毒妇;耿小子的呼吸悠长,几不可辨,这是修为深湛的征候之一,然而心跳声异常有力,脉动如擂鼓,算是极具辨识度,初识时天痴便留意到此节,这也是他听出耿照藏匿于高唐夜的小人房里的关键。
捏断锁闩之人的声息,天痴在屋内未曾闻悉,但知道他决计没走远,这是顶尖武者的直觉,不需要根据,不是对方犯了什么泄漏行藏的错误,单纯出自同类相知的野性本能。
他不介意同这厮打一场,但不是现在。
方骇血的失踪,得再晚些被发现才好,最好晚于他从龙湫堂被召回八通院的路上,悄悄绕到侧厢,入窗掳走方骸血,再以自朝闻房里随处翻出的挂锁,取代遭到破坏的窗锁挂回去,布置成密室的时间,否则无法摆脱嫌疑——虽然他是头一次离开龙湫堂时犯的案,不是这会儿,但细节大抵如是。
“夫人,”他仿佛看不见现场凌乱的打斗痕迹,看不见廊间昏厥的两名棍僧,更看不见将妇人遮护在身后的少年,对姚雨霏冷道:“我奉住持智晖长老之命,请夫人移驾堂前一叙。夫人请。”照本宣科,毫无热情,只有眸光移向耿照之时,才露出一丝心照不宣、明显带着胁迫与嘲弄之意的狞笑,恍若兽伏。
第九十四章 是夜蜃迷,生死之间
对大堂上的诸人来说,天痴就是从容而去,倏忽又回,并未耽搁多少时间,便将披发素衣、未施脂粉的姚雨霏带到众人面前。
四面围栏的经坛之内,智晖长老已唤人摆上蒲团,天痴打开一侧,冷冷摆手:“进去罢。”姚雨霏低头而入,并腿斜坐于蒲团上,始终不与人目光相接,仿佛将死于兽栏、已然认命的折足伤兽。
阙入松与乐鸣锋虽有心理准备,看见真人时仍不由一震,面面相觑。夫人的尸体二人未曾亲殓,却也是确认过遗容才封的棺;兹事体大,城主与夫人俱是莫名暴毙,无论对内对外,须得有个说法。
棺中的夫人瞧着与印象中略有不同,但生死之间差得可不只是一口气,两人江湖混老,深知其理,见五官形容确是姚雨霏无误,非是易容,才点头盖棺,视同立证。
如今在大堂上见到活生生的人,乐鸣锋瞠目结舌,似乎喃喃轻啐着“见鬼”之类,阙入松却较他更快恢复过来,眸光扫过女郎的颔颈耳后、鼻翼颧骨,均不见易容痕迹,思索起姚雨霏是怎生诈死的,眉头蹙得更紧。
姚雨霏其实没有选择。
适才在禅房内,天痴冷冷撇下几句,蓦地绽出一抹狞笑,却非是对她,旋即掉头离去。女郎不由自主迈步,明明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然而无法违抗其命令,仿佛身体本能知道违逆此人极之危险,乖乖顺从才有活路。
经过耿照身畔时,少年握了握她的手,女郎几乎掉下泪来,娇躯微颤,哽咽低道:“我……不想死。”耿照不及开口,只望着她点点头,光这样姚雨霏已倍感宽慰,千斤重的双腿又有了气力,勉力抬挪,缓缓扶墙行出。
过去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连呼吸都觉得累,每日于锦榻上睁眼,只觉说不出的失望萧索,为着自己未死于梦中,从凤愁于九泉下。
她不会说那是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什么的,毕竟痛苦是如此真切,逼得她不得不放浪形骸麻痹自己,否则每一霎眼、每次呼吸都痛到没法再继续,那是活生生的地狱。
她是从什么时候,才发现自己并不想死的?或许弹剑居里同别王孙、诸葛残锋两大高手对战那会儿,便有一丝端倪:强大的求生意志正是她得以摆脱强敌,杀出重围的关键。而后马车里的翻云覆雨,那难以言喻的至极欢愉,像是打开了某个她不曾企及、乃至无法想像的全新境域,相较之下,过往同骸血的欢好更像是羁糜和自我惩罚,快乐往往伴随鞭笞的疼痛而来,事后又会生出满满的厌弃,既对自己,也是对这天杀的人间——
是少年唤醒了她对“生”的贪恋渴求,如今姚雨霏已不存与耿照双宿双栖的念想,但她不想死。便如蝼蚁般卑微悲惨地活下去,也好过直面死亡。
而“提审”,正是求生的第一关。
得智晖长老庇护,女郎免于在黑牢内遭刑求拷打,乃至于奸淫污辱——以奉玄圣教劫掠、杀戮之重,不被如此对待才奇怪——天痴此人据说睚眦必报,且极其护短,以陆明矶夫妇遭遇之惨,智晖长老是怎么镇住他不对她和骸血报复,实在难以想像。莫非天痴自谓智晖长老的修为更甚于他,不是妄语?
姚雨霏连枷镣都没上,盖因有天痴、智晖在一旁坐镇;只靠诘问,“提审”的操作空间就很大了,自己未必没有活路——女郎定了定神,虽仍垂颈敛眸,像是放弃了抵抗,但较走出禅房时的仿徨无依,心神已宁定许多。
“抬起头来,容嫦嬿。”
是阙入松的声音——女郎抑住扬起嘴角的冷蔑冲动,抬头时映入眼帘的,却是意浓丫头那几乎藏不住的热切目光,眼波盈盈似欲迸泪,不禁有些眩晕。蠢丫头!你同阙二没商量好么?这般显露情感,哪里是对“容嫦嬿”该有的反应?
她本想断然回答“我不是容嫦嬿”,却在瞥见舒意浓的瞬间犹豫起来,选择了闭口不语,定定迎视着俊美的锦服男子,等待他出招。墨柳被安排来杀她,但后进并未传出打斗的声响,天痴更是泰然自若一派从容,站在阙入松的立场,大概会以为刘末林正潜于暗处,尚未出手罢?且看这厮要如何编派自己,替天霄城除掉眼前的大麻烦。
“你以南陵秘术易容为主母,僭位不成,杀人出逃,投了奉玄邪教,四处劫掠的恶行,已然东窗事发,眼看是瞒不住了。”阙入松语声温和,却蕴藏了一股难以撼动的肃然之气,正色道:
“铁证如山,不如抵赖,恁你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我等会发现栈道上的那间悬空密室,缴获你改易形容的秘术道具。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轻轻击掌,从人呈上两只木箱,向她展示面具,以及维妙维肖的泥模倒面。
姚雨霏从未见过这些东西,对天霄城的脚本却了然于心:为保住“玄圃天霄”的命脉,意浓丫头绝不能与奉玄教有牵连。姚雨霏既已身亡,奉玄教的血骷髅就只能是夺了主母之面的“容嫦嬿”,她的所作所为与天霄城无涉,不如说天霄城为替“主母”报仇,在剐了“容嫦嬿”那会儿,将与六砦、渔阳武林诸多受害门派同站一边,是友非敌。
但,只消姚雨霏松口认了自己是容嫦嬿,那也就不必活了。横竖这场“提审”有天痴、智晖长老做公证,六砦总不能疑心锭光寺是邪教同党,只手遮天。
“……你刺杀本城主母,其罪当诛。”阙入松娓娓续道:
“然而上苍有好生之德,长老既愿意收容你这罪恶之身,在游云岩上常伴青灯古佛,闭门思过,我城也无话可说。”舒意浓听到这里,本已稍稍压抑的热切表情再次涌现,那张千娇百媚的“妾颜”忽变得无比灵动,不只是单纯的诱人尤物,亦非难以亲近的脱俗冷艳。
那是一张女儿的脸。无论被父母伤得多深,永远渴望得到父母的爱、希望获得他们回应的,孩子的脸,无关美丑,遑论善恶。
原来这就是刘末林和阙入松打算说服她的说帖,姚雨霏在心底嗤笑。
明知在杀了她之后,主从间的裂缝将再难修复,他们仍一意孤行,不惜诓骗舒意浓这蠢丫头,可见绝望。她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但能将墨、阙这俩聪明人逼到这般田地,倒也有种为智识平庸之人出口气的爽快。
若墨柳终究没能杀她,这说法能否生效,取决于天痴能保护她多久——或者说智晖长老能压制天痴多久,使他愿意继续搁置徒弟残废之仇,不找自己算账。这对天霄城来说没有解决问题,只是推迟了业力爆发的时间,夜长梦多,无日无之,不啻是另一种凌迟,阙入松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的。
意浓丫头没看清这点的话,姚雨霏会很失望,代表天霄城也就到这儿了,无由再兴……但就连这点,怕也是阙入松的心机。
他要她看着纯稚孺慕、情难自已的女儿,想起形同被她逼死的爱子凤愁,想起她在颠狂的时候,是如何糟践这双好儿女的,又是如何将忠心耿耿的家臣逼到这般境地,而后坦然接受命运,在劫远坪大会前一死了之,将外敌觊觎、威胁天霄城的依凭与己同葬。
这是她所能为舒意浓做的、兴许是此生未曾有过的好事。
女郎犹豫起来,裹于素净棉衣里的惹火胴体微微颤抖着。
要是意浓丫头恨她、咒骂她,控诉从小到大她对她做过的所有恶行、每一次的刻意忽视和冷遇的话,或许姚雨霏就能硬起心肠,放飞自我,继续依循着求生的本能与渴望,果断地说出“我不是容嫦嬿”。
然而,在无际血涯的后山密道前,在舒意浓痛斥“容嫦嬿”恩将仇报、是世上最不该伤害母亲的人之后,当着自揭身份的母亲之面,堂堂的天霄城少主竟哭得像个女童,不避伤害、用尽力气也要抱住失而复得的母亲……姚雨霏从未想过自己会为了女儿如此心碎。
“不想死”和“为了蠢丫头死”在女郎心中剧烈拉扯,她不得不佩服墨柳和阙入松这两个聪明人,他们总是看得比她更清楚:前者看透了她对女儿终不能无情,无论是愧疚抑或迷失于心底深处的一缕亲情,总有显现威力的时候,而后者则果决地把少主推到她面前,赌上唤起这些以挽救本城的机会。
舒焕景啊舒焕景,你可知你最对不起的,其实是他们?姚雨霏几欲失笑,以旁人几乎看不出的微幅轻摇螓首,硬生生忍住了一声叹息。
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也不愿去想像,只希望那不会太痛苦。
“我是容——”女郎轻启朱唇的霎那间,忽听堂外一人朗笑道:“偏生她就不是容嫦嬿哪!你说是不,嫂子?”大袖飘飘,雪绸袍襕一振,来人潇洒跨过高槛,背上长剑的鹅黄剑穗飘荡如倾,说不出的道骨仙风,却不是双燕连城之一的东燕峰掌门、人称“血火灵燔”的梅玉璁是谁?
智晖长老的脸色微变,混浊的眸光瞟向随后而入的朝闻,见后者低着头不敢与自己对视,忽明白自己着了朝闻的道儿,不禁“嘿”的一声,搓手冷笑,遥遥点了朝闻几下,仿佛能听见老僧心中喃喃道“好你个高家三郎”。
朝闻向他报告过,说今日须于鹤将会来山上带走四郎,有几位关心高唐夜的长辈也会同来瞧瞧,兴许还提了一嘴有哪些人——莫宪卿本身与智晖长老就相熟,智晖长老一听就明白,这是反天霄城阵营变了个法子,也来“提审”,灵机一动,索性把两拨人约在一处,显示锭光寺并未偏颇哪一边,两方都见过了就别再缠夹,留待英雄大会上解决争端,也不失为是一着。
但他毕竟是收了阙府大叠银票的,不能做得太难看,为了制造这个“巧合”,长老嘱咐了山下和大雄宝殿前的层层知客,但凡遇着朝闻,直接放行便了,毋须来禀;待人来到了八达院前,料想天霄城也无吃独食的立场,只能把这场流程走完。事后再让天痴师弟撂狠话,劫远坪大会前不许再提审,至此轻松了事,大伙儿都别烦恼。
料不到朝闻只带了两个人上山,不见智晖长老熟识的莫宪卿等,除了梅玉璁,另一名竟是女子。
舒意浓一见随后进来、宛若娇花般弱不禁风的?腆女子,不禁失声脱口:“小姑姑!你……怎么也来了?”不顾满场众目睽睽,起身离座,与舒子衿四臂交握,姑侄俩拥作一处,十分亲热。
舒子衿这些日子以来朝思暮想,唯恐意浓出了什么事,愁得茶饭不思,此际乍见宝贝侄女,喜得“呜”的一声哭了出来,旋又破涕为笑,秀眸噙泪,不住抚摩舒意浓的臂膀,哽咽道:“呜呜……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怎地清减了许多?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呜呜呜呜……”又哭又笑,又自叨絮不休,瞧着倒比身量出挑的女郎更像少女。
她深居简出,江湖上识者寥寥,连人面极广的智晖长老都没见过她,阙入松察言观色正欲开口,心念微动,刻意缓了一缓,果然见梅玉璁迎上老僧略显狐疑的目光,抢先接口道:
“长老容禀,这位是当年渔阳武林赫赫有名的‘二十四番花雨剑’舒子衿舒女侠,亦是天霄城先城主焕景兄之妹,身份不同一般。今日前来,乃代表天霄城提审疑犯姚雨霏,为天霄城自清。”
这番说辞可谓处处槽点,一下子反而不知该如何反驳,智晖长老固是不置可否咿咿呀呀地打马虎眼,阙入松也无意与之无脑对掐,作市井妇斗,只对智晖长老微一颔首示意,趋前和声道:“公子爷、姑娘,先请入座罢。有什么事,咱们坐下再说。”
舒子衿与他其实不熟,犹记得梅玉璁说他有挟持意浓、阴服嫂嫂之嫌,她虽不认同姚雨霏死而复生之说,沿途任凭梅玉璁说破了嘴,那是半点也不肯信,却自此存了防备阙入松之心;得他开声提醒,这才从与宝贝侄女的两人世界中回过神,骤见锦袍俊秀的中年文士近在咫尺,如受惊的兔子般几乎跳开,半晌才勉强挤出了一句:“二……二爷。”被舒意浓挽着半拖半牵,来到首座,两人并肩坐下。
经坛内披散长发的女郎不知何时抬起了头,一双妙目死死盯着情状亲昵的姑侄俩,俏脸倏地沉落。
舒意浓不知为何,仿佛掉进什么时光缝隙,倏忽回到往日,在玄圃山上被母亲压得喘不过气的恐怖记忆顿时复苏,回神才发现自己松开小姑姑的手飞快抽回,无论如何握紧臂膀,都止不住颤,本能低头,莫名失去了与任何人对眼的勇气……直到小姑姑坚定地重新握紧了她冰凉的小手。
“不是。”舒子衿瞪着围栏内的女子,咬得雪腮绷起一抹棱峭线条,可见切齿之甚。她自现身以来,一举一动无不充斥着难以形容的少女感,直到此际才露出一丝混杂了恼怒、嫌恶与鄙夷的严霜之色,虽说如此,仍是温婉可人到令人心揪的地步,只有熟知这位“小姑姑”的人如舒意浓、乐鸣锋,才会诧异于她也会有这么生气、这么充满针对性的时候。
“很像,但不是。”女郎又轻声强调了一次,就不愿意再看经坛里的女人一眼了,仿佛她是什么黏腻蠕动的蛇虺爬虫也似。阙入松从没想过,一名文秀如斯的女子,她的鄙夷轻蔑竟能伤人如斯,更甚一柄脱鞘贯至的破甲细剑,周身全是锋刃。
“她不是我嫂嫂,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梅大哥,你弄错啦。”说着牵起舒意浓的手,宛如梦游般,径朝堂外走去,旁若无人。“意浓,我们走,别待在这儿。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
乐鸣锋都傻了,虽说姑娘——山上人都习惯这么喊她,从舒龙生的时代便是如此——的“指认”完全符合阙入松的理想脚本,无论梅玉璁那厮原本想如何搅局,这下可说是妥妥的弄巧成拙。但毕竟戏还没演完,少主身为要角,起码得拿到天痴和智晖长老的认可方能告退,能当着梅玉璁的面是再好不过,起身欲拦:
“姑娘!还请留——”那“步”字还未吐出,已被舒子衿随手掀了个跟斗,快两百斤的结实雄躯“砰!”一声背脊撞地,几乎摔晕了乐爷,却分不清是袍袖抑或拂尘所致。
舒子衿见侄女一声惊呼哽在喉头,这才回过神来,回头见乐鸣锋哼哼唧唧半天撑之不起,淡淡一笑,轻飘飘道:“对不住啊,乐爷,我不是故意的。你莫拦我可好?我真的很需要……跟意浓说说话。你瞧,她都瘦成这样啦。”无比怜爱地抚摩着惊诧未褪的舒意浓的俏脸,眼神如梦似幻。
小姑姑并不常这样的,舒意浓心知肚明。然而一旦陷入这种状况,小姑姑就会变得极其危险,她一身惊人的内功剑术没了智性压制,直是信手伤人,堪称无坚不摧。
迄今她遇过的几次,都是小姑姑从恶梦中惊醒,却像无法真正脱出恶梦,最严重的那次甚至必须由墨柳先生出手,才能勉强制住小姑姑,在好当夜她没拿到白发剑。这也是为什么回雪峰不再安排仆妇侍女的原因。
阙入松自不知姑娘有这种臆症,今日还是初见,但他直觉姑娘对自己抱持防备和敌意,也看出乐鸣锋是被入体的真气堵住几处血脉或气门,这才撑持不起,没敢冒着加倍刺激她的风险上前,微一摆手示意乐鸣锋莫再动弹,放姑娘自去便了。
舒子衿决计不会伤害少城主,这是他唯一确定的事。“提审”的结果端视天痴和智晖长老信不信犯人是容嫦嬿,但舒子衿这下脱稿演出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疑似臆症的表现更是神来之笔——阙二爷若知天痴与高家四郎的关系,只怕这会儿心里已琢磨着如何庆功了。
却听一人怡然笑道:“子衿妹子此言差矣!在场众人,都是见过令嫂的,不说五官容颜有多像,就她这盯着你瞧的怨毒目光,我便不曾在第二人身上见过……你该不会从不知道,姚雨霏有多恨你罢?”却是梅玉璁。
舒意浓忽觉他的口吻异常熟稔,仿佛在哪里听过,虽然声音半点也不像,但语气里的那股黏腻阴翳,宛若游过苔藓湿泥的蛇皮表面,那透着腥气的湿滑令人极为不适。
更令她心惊的,是小姑姑不住发颤的湿冷手掌。舒子衿并不是真的梦游失神,她更像是被夹在现实和梦魇之间,只是一时无法完全返回现实而已,不代表她看不见听不着,现实里的一切是有可能刺激到她、把她再推回梦魇里一些,过于害怕的小姑姑就会做出更可怕的行径——
梅玉璁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玩火,舒意浓心想。但也可能他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外人不应该知道的事?
“那个女人……不是我嫂嫂!”舒子衿双手虚摀着耳朵,冷不防地大声说着,美眸圆瞠,两眼死死盯着斜前方的地面——她甚至不肯多看“那个女人”一眼——异常昂扬的语调充斥着绝不寻常的激情,恍若着魔。
“我嫂嫂……是世上最好、最美,最有教养的女人,她是我知道的……最好最好的人,她才……她才不会滥杀无辜,才不会杀害自己的兄嫂!梅大哥,求求你别乱说,就算是你,也不可以污蔑我嫂嫂……呜呜呜……”
“……住嘴。”
众人齐齐扭头。谁也料不到,居然是经坛内的女子开了口。
“别哭了,听得人心烦。”女郎沉声喃喃道,柳眉蹙紧,掩不住满脸的嫌恶。这绝不是囚犯应有的口吻,可见难以忍受,即使会危及性命,也没法再听舒子衿多说一句。
舒子衿浑身一震。这几乎是姚雨霏私下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声音、口气……连不耐都一模一样,她今天甚至听出了此前从未察觉的一丝隐忍,然而回首前尘,才发现嫂嫂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仿佛呼应着梅玉璁那句“你该不会从不知道,姚雨霏有多恨你”的刺人话语。
嫂嫂……为何要很我?
她忍不住回头,正对着披散的乌浓黑发之下,如剑破眼插颅的两道目光,霎那间竟有些恍惚之感。嫂嫂无疑是这样瞧着她的,一直以来都是,但她从未意识到那是怨毒。
“我很欢喜你哥哥,几乎是第一眼瞧见,心上便有了他。”经坛里的女人低声道:“即使他对我说不上好,总觉有些隔阂,但我想着只要我对他好,时日长了,他总能明白我的好,也像我珍惜他那样的珍惜我。”
舒子衿轻轻放开舒意浓的手,转身踏前一步,蓦地乌鬟飘飞,袍袖逆卷,堂中众人顿觉气窒,才惊觉这名娇弱秀美、爱哭爱笑,气质宛若少女的道姑竟是一名修为深湛的内家高手。
天痴双手抱胸,嘴唇动了动,似是说了句“有趣”,笑意微狞,似乎一下子来了精神。
“不要学我嫂嫂的口吻说话。”女郎轻声道,卷翘的浓睫轻颤,不知怎的却予人毛骨悚然的强大压迫,直似山雨欲来,满室如凝。
姚雨霏没理她,自顾自续道:“真的时日长了,我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他心里早已有人,任凭我如何揣摩,费尽心思做个好妻子,甚至脸面都不要,在床笫间极力讨好他,也没有用。”她淡淡一笑,笑容里却有说不出的哀凉。
“你该看看他肏我的样子,屌儿半软不硬的,还有那股子说不出的嫌弃,仿佛我是头牲口还是什么,粗野得难以下咽。这样都能生出孩子来,是给老爷子逼的,可见他有多怕——”
“……住口!”
声未落人已至,舒子衿右手白嫩幼细的食、中二指一并,戟向经坛内的妇人,在场竟无一人看清她是何时、又是如何动身的,似急电奔雷,指尖剑气迸出,径取姚雨霏咽喉!
姚雨霏只觉喉间一凉,隐隐锐疼,一抹雪颈,些许的黏腻彤艳匀于指腹,痛感转为薄薄的热辣,已被划破一丝油皮,不觉心惊:“她……子衿是真要杀我!”惊吓过后,忽又狂怒起来:“你敢杀我……就凭你,也敢杀我!”豁出一切,不管不顾地继续说。
为她挡下逼命之危的,自是天痴。
比速度,僧人稍逊女郎一筹,但也仅是毫厘之差,天痴及时拦阻在经坛前,舒子衿的剑气却在及体前突然消失,又倏于他身后凝起,直标姚雨霏的咽喉要害!
天痴运起《青琐印》内气,劲贯于袖,肥大的织锦袍袖顿成一摞收束铁网,回身一荡间,将剑气“砸”了个粉碎。姚雨霏的颈伤其实是被散碎的气劲波及,才会是“擦破油皮”,只消天痴稍慢分许,或其凝于物中的真气不足以破坏剑气,姚雨霏就是个见血封喉的下场,绝无侥幸。
一招过后,天痴即知女郎实为绝顶的剑手,凝气成剑虽须有高深的修为,毕竟不算凤毛麟角,但那手不知是先散后聚、隔物伤敌,抑或是直接操使剑气转弯的法门,皆是闻所未闻,她的剑法造诣绝对比内功更高。
舒子衿的实战经验远不如他,此际却动了真怒,一心只想教冒充嫂嫂的恶毒女子闭嘴,不想再听到那浑似嫂嫂的声音和语气;对她来说天痴就是一堵高墙,不推倒便碰不到目标,还未意识到该忌惮此獠武功,剑指连出,嗤嗤嗤的破空声不绝于耳,这凝气成剑的功夫竟是不曾断绝,仿佛有用之不绝的真气。
阙入松、乐鸣锋俱是初次见她显露真本领,不禁相顾骇然,心中只有一念:
“姑娘……竟能与天痴正面一斗!”
巨鼓一侧的吊帘之后,侧身隐于券门内里,透过帘隙窥看着堂内的耿照,虽曾在回雪峰后瀑布内与小姑姑短兵相接,毕竟双方都无伤人之意,尽管舒意浓总是说“小姑姑剑法高明”,但他从未想过是高到了这般境地,不仅内外兼修,且招式精妙犀利,迫得天痴采取守式,就算考虑到他是为了保护经坛上的姚雨霏,但小姑姑毕竟不是他一掌就能迫退的对手,可见其造诣不凡。
若小姑姑有意,甚至毋须倚赖白发剑之锐,在瀑布那会儿都够杀他几次了——耿照忍不住缩了缩颈,顿从头顶凉到了脚底心。
纵使感知不到内力,少年眼力犹在,看出天痴上人虽是一步也没退,在满堂嗤嗤纵横的无形剑气之下,周身不住绽出金红细缕,既像金鱼旋尾,又似袈裟抽丝,看着是屡屡被剑气削下衣袍条碎,其实是不得不然耳,无关胜负。
小姑姑的指尖剑气极其凝练,其长度便无实剑的三尺这么长,三五寸到近尺之间总是有的,天痴却是将内力灌入袍袖,使之无论在分量和真气的致密度上,都能与无形气剑一斗;后者是借物附劲,前者是直接以真气凝成;后者是凝力于三五寸之间,长不逾尺,前者却须将内力灌满肥大的袈裟袍袖,使之鼓如风帆,硬似铁网摞束,衣袍的其余部分是既用不着,兴许也不足以分力注入内息保护,自然是迎气剑而纷落……此消彼长,才得如此,非是天痴就此输给了小姑姑。
但宝冠华袍的僧人不选择凝气成刃,与舒子衿在同样的基础上一争雄长,固然受限于“姚雨霏不容有失”的严苛条件,也可能是以他丰富的临敌经验,判断在兵刃招数上毫无优势,只能以力破巧。
耿照再看得片刻,忽觉有异:小姑姑出招成圆,即使剑气无形,实际上是看不见其轨迹的,但她凝力的效果非比寻常,几已具形,剑气成形、拖曳而出的瞬间,空气里会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仿佛在午后骄阳曝晒之下,那种氤氲蒸腾的异样扭曲,那淡淡的晃动折曲全是虹桥般的圆弧,绕着她周身转,耿照由此得出了“出招成圆”的结论。
然而,随着女郎攻势堆叠,毫不放松,她的形影突然有些模糊起来,仿佛周身的空气里渗入了什么看不见的异质,越来越浓,越来越厚,以致行经的光线无不应势偏转,仿佛整个人渐渐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由蒸腾的热空气所裹成的圆球里,连帘后的耿照都隐隐有“吸不到空气”的错觉,堂内余人早已各自退到了屋墙边,远远避开战团。
只有天痴身后的姚雨霏浑无所觉,似乎她身前高大的僧人本身就是保护墙,小姑姑那足以扭曲、甚至抽走空气的异样剑弧竟影响不了她,女郎兀自滔滔不绝,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你说我不是姚雨霏,我就说一件只有姚雨霏和你知道的事。”
不知为何,耿照只觉她的语气变了,仿佛又恢复成无际血涯被攻破前,那个半痴半狂、喜瞋皆艳的死海血骷髅,尽管从少年的角度看不见美妇人的面孔,但他完全能想像她美眸张扬、仿佛随时都会仰头狂笑起来的模样。
那乍听冷静低沉,其实隐隐透出疯狂之感的嗓音也是。
“那晚在巢鹤居,你忽然来敲我的门,没有请人通报,我是被镂花门外你带着哭音的‘嫂嫂’轻唤吵醒的。唯恐吵醒了孩子们,还来不及披衣点亮蜡烛,我便去开门,却吓了一大跳。”
月光下的舒子衿披头散发,衣衫不整,下半身是赤裸的,无一丝余赘、甚至隐约能见得紧实肌束的平坦小腹,以绝美的曲线和角度没入腿心子里,更衬得耻丘的微微隆起小巧可爱,还有稀疏如女童的乌黑纤茸也是。
少女白皙的大腿内侧染着刺目的殷红,似乎延伸到了扁薄的股间臀后,腰部以上披挂着条条碎碎、一侧似还能依稀辨出袖形的纱衫,可爱的锦缎肚兜虽还穿在身上,然而颈绳松脱,无比狼狈不说,那皱巴巴的凄惨模样甚至还能辨出掌形,不用想也知道何以如此。
更要命的是她胸颈、一边的脸蛋和头发上全是血,就像有人提了桶血浆就泼她半身,从鲜烈的、铁锈般的呛人气息可知是新血,姚雨霏甚至感觉还是温的,只不知是少女的体温所致,抑或纯属错觉。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呜呜呜……为什么要……呜呜……”少女边哭边交替看着染血的双手,却明显回避着下身,仿佛不忍直视已然破碎的、不再完整的自己。
姚雨霏慌忙取了外衣为她披上,半哄半强迫地带着舒子衿回到案发现场。在挂松居华美的寝室里,兀自兽香袅袅、帐暖衾温的锦榻之上,她的丈夫全身赤裸,呈大字型地倒于榻顶,半身仰出榻缘,双目圆瞠,死前的难以置信犹留在尸体面上,瞧着既诡异又滑稽。
锦榻外的地上,舒子衿的腰带、裈裤、罗袜、软靴等被随意弃置,还有一件被撕烂的外衫,正是白日里姚雨霏见过的,少女穿在身上的那件。只是此刻全都浸在乌红的血泊里,仿佛连同时间一并被凝住了似的。
房间中央的铺锦圆桌上,满桌菜肴全没动过,一只金盏歪斜地置于地面,泼出的渍痕缩剩杯口周围的一圈,可以想像持杯之人被下药迷晕,横抱着被扔上锦榻,与其后发生的种种不忍卒睹的惨事。
“且慢……你是说,是舒焕景——”天痴或许是惊讶太过,一不留神“嗤!”被剑气削过左臂,几乎截下整幅袍袖,虽未见血,形同被废了两件格挡剑气的兵器之一,损失不可谓不巨。
而舒子衿却似乎充耳不闻,不知从哪段起便拒听女郎之言,只有出剑的速度与凌厉程度丝毫不减,双目定定注视着天痴,心念一专,口中不住呢喃着“说谎”、“骗子”、“快向白发剑道歉”之类。
天痴成了她一心所向的攻击目标,仅余一袖压力更大,所幸留的是惯用手,但也没法再吐出“舒焕景”之后的一串质疑,全心应对疯狂攒至的无形剑弧,还包括时不时射向背后姚雨霏的部分,奇招迭出,瞧得人目眩神驰,好看得不得了。
阙入松尽管被剑劲迫到了墙边,事关本城清誉,不能放任她涂污抹黄,勉力提劲喝道:“容嫦嬿……休得胡说!先城主的令名,岂容……岂容这般污损!”乐鸣锋若非修为逊于他,被风压迫得气息欲窒,早已开口骂娘。
姚雨霏仰头哈哈大笑,嗓音尖锐嘶薄。
“比起奸污亲妹子,用药奸污女童、死于马上风原来是更好的名声么?”女郎厉笑道:“不怪你,阙入松,因为当时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将舒焕景那死鬼的尸体塞回榻里,拉上帐帷,这才叫来容嫦嬿,让她找的翠环。翠环是我一掌打死,把桌上菜肴布置成一片狼藉,放上各种催情药也是我的主意,容嫦嬿其实是反对的。
“她以为时间拖得越长才叫来墨柳,越难掩盖舒焕景下药奸淫亲妹,却被舒氏女独有的‘肉剪子’断阴而死一事,但连这个也不是真相,而容嫦嬿并不知晓。”
“玄圃天霄”舒氏嫡裔的女子不得出嫁,须于回雪峰孤老的规矩,渔阳武林知之者众,并非秘密,个中原因自不乏好事之徒妄加揣测;在漫长的时光里,有不乏无视祖训嫁出女儿的当主,其后结亲的对象忽然暴毙,族中岂能没个说法?
只碍于玄圃天霄的势力和名气,却不好在明面上说,这个“肉剪子”的轶闻遂仅在台面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流传着,与舒意浓的“妾颜”一样,成为世人消遣、意淫绝色佳人的谈资之一。
是以姚雨霏此说,并未震慑场上诸人,且不说亲身经历过的耿照,无论天痴或智晖长老,乃至天霄城的重臣们,其实多少都听过“肉剪子”的说法,只是信与不信而已。
“舒焕景那厮觊觎他妹妹的身子,已不知有多少年,又贪生怕死,岂能没有准备?”姚雨霏张狂的语声里满是冷蔑不屑,又似觉荒谬已极,说着说着便笑起来,笑完又继续说,透着难以形容的阴冷猥琐。
“阙入松,你可还记得在死鬼入殓时,套于他右手大拇指上,那过分宽大的薄钢扳指?当时套在那厮鸡巴上的,就是那玩意。”智晖长老听她又出露骨的言语,低头合什,轻诵佛号。
阙入松当然记得那物事。舒焕景喜爱畋猎,有各式用料不凡、作工华贵的玉扳指,他不明白夫人为何选用这副特别不合手的,直觉是姚雨霏怨恨丈夫,才故意为之,殊不知竟是淫具。
“为夺取亲妹妹的贞操,他也是费尽心思了。”姚雨霏冷笑:“但千算万算,没算着妹妹修为过人,才被肏到一半,便即痛醒,也没料到她毋须实剑,并指而出的剑气便能穿喉取命,让他死得无比丢人。
“他那根鸡巴的狼狈样,是我为取下钢环所致。此物不除,你们闭着眼也能猜到他肏的是谁,谁人的屄须得套上钢环,方能破瓜?我为她所遮掩的,并非是失贞的耻辱,而是杀死城主的大罪!此事连容嫦嬿也不知,你说我是何人?”
第九十五章 青琐紫度,龙湫泷泷
此语一出,自是震惊四座。
正值众人目瞪口呆的当儿,似与惊人的揭露遥相呼应,但听舒子衿一声娇叱:“……住口!”戟指向天,朝前直劈而落,势若巨刃斫山,原本笼罩于她周身那股若有似无的氤氲随之而动,热气蒸腾也似的模糊感尽去,俄顷间,飕飕劲响不绝于耳,不知从何而来,胜似万箭攒射,竟是数不清的剑气!
饶是天痴身经百战,亦不禁面色陡变,舞袖荡开射至身前的无形之剑,以免背后的姚雨霏被射成了一只破烂筛子,顾不得维护自身体面,袈裟宝冠被剑气削得屡迸丝碎,偶尔夹杂一抹血线,显然僧人的护体气劲亦难当其锐,剑气虽未及要害,天痴护不尽周身油皮,须在与“保住姚雨霏”之间做出取舍。
弹迸开来的气剑在化散前,依旧锐不可挡,阙、乐乃至止澄等倏忽见红,不得不暂退堂外以避其锋;舒意浓则以收拢的玉骨折扇为剑,一一格开无形剑气,不假思索,宛若行云流水,让人忍不住怀疑她闭着眼都能如此施为,占的是日常多见、师徒相承的老大便宜。
唯一端坐不动的,只有智晖长老。白白胖胖、俗不可耐的老僧低头合什,念的是烂大街的“阿弥陀佛”四字,气剑却总不及他,仿佛周围罩了个看不见的坚固罩子,范围有多大却是瞧之不出。
阙入松与乐鸣锋裹伤后复进堂来,俱站在老僧身畔,多半以为这角落便是鞭长莫及处,智晖连连致谢,嘟囔着“有劳二位护我”之类。
耿照匿于帘后,前有巨鼓和鼓架的遮护,受害有限,但也险被一抹掠过券门砖缘的剑气波及;再瞧片刻,结合适才之所见,尤其是小姑姑周身那朦胧氤氲、热流般的奇异气旋,也有了自己的推论——
小姑姑并非只发一剑,倏忽便有万剑齐至之功;这阵直若蜂群的剑气,来自她先前所出的每一剑。女郎看似出剑成圆,剑走弧径,其实她发出的每道无形剑气俱都是一分为多,其一攻敌,其余则绕着她周身旋转,也就是那股朦胧氤氲之感越来越重,从若有似无,走到隐约成形的缘故。
耿照不知她是怎生办到,但在刀皇传授他的刀法基础中,有一名为“蛇舌刀”的,施展时刀走圆弧,却非一弯到底,末端有个巧妙的收劲动作,如此一来纵使对手格住刀势,仍会被偏转的刀风划伤,吃痛之间,便有破绽可乘。
刀势刀劲分作两岔,故以蛇舌喻之,是从招式伤敌走向气劲伤敌的关键。
耿照猜测女郎的剑气更凝练,少量即能发挥惊人的效果,不仅一分为二,甚能一分为多。也因为剑气凝练已极,滞空不散的时间远超常理,乃至十数招后依旧具形,这才形成了遮挡光线的异象,使小姑姑周围如有物凝,空气里隐见扰动,胜似热气蒸腾。
最终由上而下、斩向天痴的那记剑指,不过是攻击发起的号角罢了,至此预留在女郎周身旋绕,恍若游鱼的无数剑气齐齐飙射而出,再强的防御都扛不住这样的饱和攻击,转眼即溃。
少年不知道的是:这式〈苦雨伤丛诗〉并非《青阳剑式》内的绝招,而是距今四百多年前,由继承了《青阳剑式》的当代传人、被誉为女剑圣的“斗光杓雪”盛青丝所创制,虽未列于《青阳剑式》内,却是盛青丝毕生浸淫《青阳剑式》,将人生路上至伤至痛的心境化于剑中而得,可说是自《青阳剑式》淬出的最精华,唯有尽得个中神髓的正宗传人,才能练成;虽非青阳一系最强的招式,却是能得衣钵否的品鉴标准。
青阳二字喻的是春季,如朱明之于夏,玄英之于冬,原为儒门镇教神功《楚雨四时》的外门招式。青阳剑式身为四时剑法的总纲,博大精深,居四时之冠,在四百多年前青鹿末叶、金貔未兴的当儿,就靠这门剑法成就了一个门派,名曰“尊剑门”,独立于儒门之外,名列当世三大隐宗之一,锋头压过了当时的儒宗代表,青阳剑式因有“剑典”美名,不啻为剑中的《破府刀藏》。
青阳剑式的招数,多以花卉及其相关意象为名,〈苦雨伤丛诗〉却取暴雨摧百花意,可见出剑决绝,心死如灰,所有的藕断丝连、犹豫踌躇终归一空,全化作伤人的依凭。
盛青丝孤高自傲,目无余子,却爱上了公孙殃,也就是后来开创金貔一朝的武皇承天,甘心给了他身子,甚至诞下女儿。岂料公孙殃自始至终,只爱成骧公舒梦还一人,世间女子于他,不过露水姻缘而已,两人终究没有圆满的结局。
为情所伤的盛青丝出家修行,道号“无皿”,定下“白发剑主不得嫁娶”的规矩,其后传人也多半出家为女冠,抑或削发为尼。
〈苦雨伤丛诗〉的厉害之处,在于剑气不散,抢攻时用招越多,积聚的无形剑气也就越多,齐发时的威力更加惊人。舒子衿继承白发剑逾二十载,十四岁上代父出战,打败上门寻仇的刘末林那会儿,便已是白发剑的主人,练成舒意浓迄今仍无法掌握的〈苦雨伤丛诗〉,墨柳当年可说败得半点也不冤。
历二十年的勤修苦练,舒子衿能在天痴这般强敌之前,一气不停、寻隙连攻廿五招,无形剑出绝不少于一化五,最终发动定音一剑时,数以百计的周流剑气射向天痴,避无可避,僧人的肩、臂、腰、腿无不爆出血花,华贵的绣金大红袈裟顿成褴褛。
耿照从未想过,在渔阳地界竟有人能空手伤着天痴。
就连墨柳先生,少年也持保留的态度。两人的修为、狠劲乃至战斗经验或在伯仲间,然而墨柳所修习的碧火神功在东洲虽无籍籍之名,却是门不折不扣的神功,耿照多承其惠,对此深有体会。
相较之下,按石世修所言,“把一堆三流武技练到超一流之境”的天痴,在战斗与武学天赋上有着更卓越的才能,与两人放对时,天痴上人带给少年的压迫感和不可预测性,确实在墨柳先生之上。墨柳若对僧人了解不够,生死相搏,难免要吃大亏。
实刀实剑未必能伤到天痴,但同为真气所凝的气剑不是被护身气劲完全挡下,形同未出,就是径直突破气罩,入肉见血,没有第三种可能。
天痴连挥袍袖,砸得气剑满堂乱飞,四肢外侧热辣辣的疼痛对他来说,已是久到快要忘记的感觉,反而激起了僧人的野性,星眸一狞,袍袖内握成狮掌的《青琐印》倏然变招,改使还叫“樊轻圣”时的成名绝技《天星掌》——
与高家四郎尚欠火侯的稚嫩版相较,两者的威力不能同日而语,接触到布满天星掌劲、一瞬间鼓如风帆的袈裟袍袖,锋锐无匹的剑气如泥牛入海,毫不客气地被“借”了个清光,简直像是百万雄师忽然投敌,战场形势一霎逆转。
引他力为己用的大红绣金袍袖越发鼓胀,遮挡的范围急遽扩大,舞动越急,数以百计的剑气看似无从抵挡,但天痴每一拖一扫便有十数、乃至数十道剑气失去威胁,附于骥尾。
末了金红耀眼的袍袖鼓如巨钟,清空所有气剑的同时,人袖齐至女郎跟前,暴胀的袖管当头砸落,隐隐发出“嗡”的慑人酥震,入耳酸极,仿佛连血肉臂膀、袈裟布质也化作金铜之属,才有如此震音!
舒子衿的对战经验严重不足,从来只有她快,就没有对手同她一样快的,不及解开剑衣,遑论拔剑,凭借着一股对“容嫦嬿”的莫名恼恨,女郎未露惊怯,素履踏地,拂尘圈转,柔以克刚的《离火真炁》之所至,拂尘搭上吊钟般的鼓胀袍袖;“泼喇!”一阵绞拧,却是麈丝应声暴绽,连同木柄,一并被激荡的两股真气辗成了齑粉!
新拂尘化灰,袖钟及额,女郎不退反进,“唰”一声清脆的裂帛丝响,剑气扬起处,袍袖应声两分,所附的真气烟消云散。天痴扭身仰头,急退了一步,以免手臂被锋锐的剑气所断。
这几下兔起鹘落,在场除耿照之外,无一人能看清;即至天痴仰退,两人身形一顿,舒意浓等才见上人再失一袖,露出虬结黝黑,看不出是耳顺之年该有的两条臂膀,以为竟是小姑姑占了上风,既惊又喜。只有帘后的耿照暗叫不好,却难开声提醒,实也赶不及——
天痴倒踩的脚跟“啪!”一踏地,狮掌轰出,踏步、提劲、回身出掌几于同时完成。
舒子衿那一剑起码用去了六成力,两人暂停抢位之际,要攻要退,须得立时拿定主意,否则战机稍纵即逝。就像天痴乍看是退了,实则抓住双方皆入彼此臂围的距离,佯作收手,乘势反击;万不幸女郎是真犹豫,两人的经验差距,于此又见一斑。
咫尺间避无可避,舒子衿曲臂接敌,绷直而退,借势飘出战团,落地时登登连退几步,被迎上的梅玉璁接个正着,小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红的,连变几度,再恢复时血色略褪,更显莹白如玉,巧致难言。
“……小姑姑!”舒意浓正欲上前,却见舒子衿俏脸沉落,对她焦急的呼唤充耳不闻,自梅玉璁怀里挣起,苍白的雪靥忽涨起两朵艳丽彤云,红得极不健康,玉指一戟,对着姚雨霏切齿道:
“你……你不是我嫂嫂。我嫂嫂才不会……不会……”说着美眸圆瞠,身子剧烈颤抖。
耿照原本以为她要说“骗人”、“这般胡说”之类,毕竟小姑姑一贯便是如此主张。姚雨霏却仿佛能听见小姑的心语,仰头哈哈一声,自是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笑意,只余满满的怨毒、恼怒和伤人之甚,忌妒和饱受冷遇的痛苦记忆如毒蛇般啮咬着她的心,快利地揭开血淋淋的旧疮疤,那从未痊愈过的创口痛得她浑身颤抖,就像又回到了在挂松居内亲睹丈夫死状的那一晚。
她保护的从来就不是舒子衿,而是天霄城。
是凤愁等着继承的那片基业,决计不是眼前这名可憎的罪魁祸首。
要不是她一剑洞穿舒焕景的咽喉,姚雨霏也毋须布置那一桌吞服过量春药的假象,甚至连翠环都未必要死——容嫦嬿领墨柳到来时,她正操使银刀剖开尸体的喉咙,身旁还站着驻城大夫,如仵工一般给主母打下手。
“不必验了,没有毒。”她是故意说给墨柳听的。只要眼睛没瞎,光看她手里灿亮亮的银刃,便知没有任何毒物曾通过城主的喉管,以此掩盖舒子衿留下的致命剑痕。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镇日哭哭啼啼,不断给身边人带来麻烦,扮演天真无辜的圣女,所有人便不由自主爱她、呵护她,就能继续忍受她的无知软弱所衍生的种种破事。
(要是她不在……就好了。)
若舒子衿不曾回来,她的丈夫至今还活着,她的儿子也会活着,意浓那蠢丫头也不会同“小姑姑”如此亲热,沾上这女人令人难以忍受的软弱天真——
“‘我嫂嫂才不会恨我’是吗?”姚雨霏定定望着她,嘴角微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这世上,我最恨你。在你哥哥眼里,你才是天仙化人,既得了他的情,也牢牢把控他的欲,他肏我的时候从来不看我,即使转过头去,我也能看见他眼里的嫌恶。”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来了!好痛快。真痛快。
原来,把精致的物事一把揉碎,是这般爽利的事!姚雨霏便在糟蹋自己的身子时,都没尝过这样的快感,不由得精神一振,益发昂扬。
她恶狠狠盯着泫然欲泣、动摇起来,无助地掩口摇头的小姑——舒子衿到这会儿,也没法再假装眼前之人是容嫦嬿了,她的世界明显随着她的无处逃避,正迅速地坍塌崩解中,姚雨霏都能听见碎片落地的清脆响声了——犹如盯着青蛙的蛇,兴之所至,揪住腰带运劲扯断,盈盈立起,“唰!”粗袍应声滑落香肩,裸露出曲线玲珑、无比惹火的白皙胴体。
“你说我美,说我心善,在我听来,直比世上最肮脏的污言秽语更恶心!就因为你,我的丈夫看我像骡马,像传宗接代的母猪!我曾让数不尽的男人享用这副身子,但只有舒焕景肏我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贱。
“醒醒罢,舒子衿!别再躲在梦里了。我不是容嫦嬿,我是姚雨霏,是你的兄长弃如敝屣的粗野村姑,比不上你一根脚趾头,自也是世上最恨你的人!我们……一起下地狱罢!哈哈哈哈哈哈哈————!”
舒子衿捂着耳朵仓皇倒退,步履蹒跚,爬满泪水的小脸胀得通红,拼命晃摇。
姚雨霏曾是她最憧憬的人,她觉得完美的女人,就该像嫂嫂那样;虽然知道不可能,少女曾希望自己变成她,甚至在仅有的几回自渎时,她幻想的都不是男子,而是腰细腿长、身段惹火的嫂嫂……要说回到玄圃山有什么算是好事,那便只有姚雨霏母女而已。
她从不知道嫂嫂是这样看待自己。
这是最可怕的恶梦……但为什么,她始终醒不过来?
姚雨霏每说一句,她便倒退一步,最终在嫂嫂的放声狂笑中尖叫起来,倏忽转身拔腿就跑,捂着耳朵不管不顾,消失在迂回的山道间。
“小姑姑!”舒意浓回过神,顾不得还有使命在身,忙不迭地追出。“……少主!公子爷!”乐鸣锋唤之不回,与阙入松交换眼色,不及向智晖长老告罪,带着从人随后追赶少主。
天痴环顾堂内,梅玉璁不知何时也不见踪影,但僧人总觉这厮浑身透着猥琐,甚是不喜,便要留下目证也不想用他,滚了正好,对止澄干咳几声,冷冷道:“好了,带夫人下去休息,今儿别再审了。”止澄俯首领命,引着衣衫不整的姚雨霏退下。
适才那一通狂笑嘶吼,似乎耗尽了女郎浑身的气力,姚雨霏缩肩垂首,双手裹紧了失去腰带圈系的衣襟,行尸走肉般回到禅房。激情过后理智渐复,她总算省起承认自己是姚雨霏的后果,如今等待着她和天霄城的,只有地狱而已,然而举目已无耿照,她同样被困在不醒的恶梦中,已无半点希望。
伤了人,自己却没有比较好过……为什么把闷在心里忒多年的话吐尽之后,反而更难受了?
迷茫间,舒子衿悲泣的小脸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交错着她那如少女一般、仰望着自己的纯稚和依恋。女郎像揉碎了什么无比珍贵的物事,在那一瞬间的快感过后,再一次地意识到;原来留下的痛苦和悔恨竟是如此漫长。
姚雨霏颓然坐倒在炕边,把脸埋进手掌,低声饮泣起来,浑没听见外头起的偌大动静。
※※※
止澄一到后进,便见得昏厥的两位师弟,以及锁毁门开的禅房,面色丕变,赶紧折返禀报。智晖长老来晃了一圈,命人传下住持法旨,封山搜索方骸血,找到人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这下连累阙入松也走不得了,与剩下的从人被请到附近另一座偏院里,配合调查。
金刚院派了几十名棍僧来,围得院里院外铁桶也似,禅房的门窗也换过更严实的大锁,如临大敌,更甚警跸。
堂上人进人出乱成一锅粥,人最少的时候就只天痴一人怡然而坐,举盅啜饮茶汤,倒是罕见的悠闲,亦未换下褴褛条碎的大红袈裟,僧人也浑不着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智晖长老又入得堂来,见天痴独坐堂上,淡淡一睨,笑道:“师弟闲着啊?那好,随我走一趟。”说完便往外走。天痴心中微动,面上却一派自然,挑眉轻哼:“去哪儿?”
“欸,有事。同你说点儿有意思的事,赶紧的赶紧的。”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道:“带上那只鼓啊。”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痴心中喀登一响,毕竟堂外又来了人,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嫌重有失上人的形象,心底将智晖老儿骂上八百遍不止,振袍起身,施施然走到鼓架前,单手托起巨鼓,在一片低呜呜的赞叹声里迈开大步,追着智晖的胖大身影出得八达院。
这老东西是真不做人,净领着他往上走,天痴虽熟门熟路,手里几百斤的分量可不会因此化为云烟,妥妥的折腾。不一会儿工夫,飞瀑的轰隆声已近在耳畔,空气里的潮润格外沁人,轻轻一吸吐,湿气仿佛能汲满胸臆,久久不去。
山路尽头是一整块突出的飞岩,如昂起的龙首般伸向瀑布,岩上修筑了一座形制古朴的亭子,遍染深浅不一的绿斑,煞是好看。
直到亭阶前,地面都不见湿濡,亭后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檐下滴水如雨,显是设计者精密计算了瀑布喷溅的范围所致,前后两侧分占晴雨,檐外时有虹霓,堪称绝景。
如此近水之处,再好的木材也不经久,来到近处才见,这整座亭子全是以石材砌成,连亭盖内的斗栱、藻顶等皆为石质,难怪能历千年而不朽。
亭上横匾阴刻着“龙神湫”三字古篆,正是瀑布的古名,山下居民多已不知,遑论时人。
亭子的底座与八达院大堂内的经坛十分相似,亭外左右的平台之上,亦立有石砌的钟鼓架,大小、形制等与堂内几乎一模一样,差别仅在于木石材质而已,一眼便能看出份属同源。
但,架上放置的钟鼓毕竟不能以石雕之,大钟因此布满铜绿,非但不露一丝金属光泽,连苔痕都深如点墨,非如石亭阶梁缝隙里的新旧相参,层层叠叠到不见半点绿意,几与斑剥的铜锈化为一体。
而鼓的保存状态,则令人更不忍卒睹,木质腐朽严重,所蒙牛皮早已烂穿,鼓腹内积着沃泥般的黝黑膏状物,其中的青苔倒是鲜绿得很,比一旁大钟上胀裂如脱鳞的锈斑要精神得多。
依石世修的考据,此间正是八达院龙王大明神的源头,亭内的石桌石鼓是龙神信仰没落后,寺院失去制度和祭祀的动力,才被后人当成游憩的胜景,摆进来充数的歇脚道具。
传说中置于大堂经坛上、而后不知所之的九龙头像,要不在亭中有个石雕的复制品——也可能是正品——要不就是在举行某些祭典时,被移到此间供奉若干时日之类。钟鼓乃祭仪所需,不比神像具有独一性,搬动多费气力,不如在两地各置一套,才有这般设置。 二、三十年前,游云岩上下尚有诸多独立寺院,还未尽归锭光寺所辖,不时有山中樵子闯入此间,四病在此聚会时,智晖长老都会遣人清理、把守山道,以免打扰四人。
做为初遇圣僧的重要之地,天痴驻锡锭光寺以来,每个月至少会上来几次,每次待上大半天,因此毫不陌生。但除他以外,全寺僧众是被明确告知不得擅自来此的,寺规里虽无“禁地”之说,实与禁地无异。
智晖长老的步伐不紧不慢,但天痴须得提运内力,才能勉强追至老人身后一两丈,虽说大鼓多少影响了速度,也足见智晖没有扮痴装傻的意思,天痴一路跟得忐忑,拿不准老秃驴是几个意思。
老僧踏上飞岩,并未入亭,而是停在鼓架前,抚颔端详片刻,点头道:“瞧着是烂穿啦,得换。”信手一推,鼓腹倏地离架飞出,就这么撞进了飞瀑里,没于白花花的激流之间,连“有没直下”都瞧不清,遑论什么什么银河落九天的。
就算大鼓在瀑布底被捣了个粉碎,站在飞岩上也听不见声响,满耳俱是水声轰隆,尽显龙神现世之威。
天痴没想到他突然便出手,智晖几乎不在人前显露武功,极之能忍,也可能是他的修为太高,就算略显身手,整个渔阳能看出的,不脱单掌五指之数。都说“积习难改”,不管好习惯坏习惯都是,智晖如此毫不在乎地发掌击落巨鼓,怎么想都是来意不善。
“搁着。”老僧眯着眼指指他肩上,圆胖肥大的指头犹如鼓槌,撑胀到看不出什么皱纹。
天痴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指他托来的鼓,讷讷放落于鼓架上。兴许是心不在焉,他随手一倾肩背一顶,便即离开,不料那鼓非但沉重异常,重心还在鼓腹内摆荡,伴随着低低的惊呼声“呀——”、“姑娘小心”之类,几乎将放斜了的鼓身往外推,所幸重心及时后动,抑住滑动之势,大鼓免于坠地,摔个粉碎。
但硬着头皮、一门心思揣想着“老贼秃到底想干嘛”的天痴毫无所觉,莫说鼓内的轻呼在瀑布之前几不可闻,就算他听见了,约莫也是以一缕指风伺候,隔着鼓皮将“重心”点倒,免被智晖发现,还管他们是死是活,会不会推鼓落地?
鼓中除了原本躲着的石欣尘,还有去而复返的耿照。
止澄领着姚雨霏返回后进时,券门后的少年早他一步攀上梁间,又趁止澄匆匆折返前堂,由穿梁之间钻回堂内,自此便一直待在上头,直到院内的纷扰暂告一段落,人都走光了,才由梁间跃下,欲将石欣尘接出。
“我已说过,一个时辰内不准你们离开。”端坐饮茶的天痴好整以暇,瞟都不往大鼓处瞟一眼,自顾自道:“还是你七玄人太多了,或有哪个不长眼的,希望我先从你讨厌的杀起?”
耿照怕他暴起伤人——欣尘姑娘走避不得,是现成的人质——不敢妄动,沉声道:“大师欲嫁祸于我,何不大声揭露在下的行藏?”
天痴“嘿”的一声。“你他妈又不是哑巴,真让人给逮着了,那才麻烦。你进鼓里躲着,别让人找着,于老子方有大用。”
耿照苦笑。“既是扎草人,大师何妨任我等自去?不被逮着就行。”
僧人蔑笑:“你精,智晖老秃驴也不呆啊!信不信方才自个儿跑出去的,最终一个都出不了游云岩,老秃驴肯定一个个找回,盘查无异后才放下山去。他虽是吃斋,你以为是真吃斋?”那到底吃不吃斋啊!
忽听院外一人笑道:“说的是哪个秃驴?我是真个吃斋,师弟莫要诬我。”竟是智晖长老。天痴闻声差点跳起来,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耿照自识他以来,从未见过上人如此狼狈。
僧人恶狠狠冲他一瞪眼,耿照赶紧窜入鼓中,只听长老淡道“师弟闲着啊?那好”云云,后事如前,一路来到了龙神湫前的飞岩之上。
石欣尘见他复来,面露喜色,欲言又止,沿途两人在鼓腹内翻来覆去,起初还勉力持衡,避免往对方身上挨靠,但天痴生得魁悟昂藏,单手托鼓,离地岂止八九尺高?山路崎岖,一路颠簸,莫说倚肩抵臂,晃到后来根本是交叠着身子,滑来滑去,身不由己,口手头面时不时就得碰一下。
耿照只觉颊上所触娇软湿濡,小巧肉感,香泽隐隐,却是女郎轻啄了他一口,酡红着小脸忍笑转开,鼓内说不出的旖旎暧昧,令人脸酣耳热。
大鼓终于落了地,却有泰半倾出鼓架外,耿照赶紧搂着石欣尘退到鼓腹底,以两人的身量压住倾势,却听外头智晖长老道:“上回托钟,这回托鼓,师弟挺能折腾啊。”瀑布近在咫尺,老僧却仿佛在耳边说话,声音不大,字字透入耳膜,无比清晰。
“这不是你让我弄上来的么?”天痴明显在干笑。
智晖自顾自道:“遇到圣僧之前,我实是个恶人。当然那会儿我不这么认为,在道上做买买,谁手里没有几条人命?明买明卖,言出必践,我已比世上多数的人好了,恶在哪里?”两手一摊,满面痞气,连无奈都显得无比市侩。
耿照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从前,天痴也有一样的疑问,蹙眉道:“让我来,是听你说这个?”
智晖连连摆手,示意耐心静听,续道:“圣僧把手搁在我脑门,‘匡当’一响又‘唰————!’的一晃,我突然便看到了炼狱……看到自己鼓胀如球,浑身从末端节节爆碎,最后炸成一地脓血,糜烂的眼珠、手指骨什么的漂于血上,就这么蜿蜒着流出去——”
他回头望着天痴,一脸的怀缅,仿佛津津乐道着什么久远轶闻,豚豕也似的小眼眯得埋入白胖缝里。“圣僧说,那是我的结局。一旦示现,再也无法改变。”
从那天起,智晖无论睡着多诱人的尤物,吃着何等甘味、饮着无上美酒,乃至数着积攒的金银财宝,最终都会无法自制地想起幻境里的景况,伏地剧呕,没睡过一天好觉,闭目即返炼狱,颇有红颜白骨的意味。
几乎崩溃的大恶人,哭着爬回离三昧的脚边,苦苦哀求护法狮子王拯救。
“未来不可改,”披发如野人的狂汉悲悯地俯视他,淡道:“但你有救。佛法可度众生。”智晖于是改头换面,剃度为僧,一步一脚印地成为渔阳丛林第一人,出类拔萃一如行恶时。锥处囊中,优秀的人到哪儿都有一片天。
他对坏人、烂人,尤其是贪婪之人特别有耐心,他们就像他小时候——智晖总是如此称呼出家前的自己——那样单纯笨拙,愚蠢到有点可爱的地步。智晖格外同理这些人,同时为他们远不如自己的恶行、却要背负同等业报心生怜悯,这对推展锭光寺的业务起到巨大的影响。
“但有些人,你怎么都不想原谅他,不觉得他有救,不如杀了干脆。”老僧眺望着瀑布,低声喃喃道:“诸葛飞絮是头一个让我生出这种想法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智晖看着被少年杀死的僧众,看着被他奸污灭口的少女,看着一具接一具抬出火场的村民焦尸……那个早该痛改前非、放下屠刀的大恶人,毫无征兆地在老僧心里苏醒过来,他不会再重操旧业,但就连他的血性,也容不下诸葛飞絮这种毫无意义、毫无目的的纯粹之恶。
佛不该救这种人。为此才须有金刚怒相,以杀止杀。
“圣僧警告过我。”智晖说着抬起头来,罕见地露出一丝疲惫萧索。“临别时他对我说,日后若有一人挑起你久违的杀意,无论是谁,切莫杀他。可惜那时我没听。”
当时天痴虽不在,但凭诸葛飞絮的道行,岂能逃得过智晖的手掌心?老僧费了番功夫,终于逮住少年,将他带到了龙神湫。这是有原因的。
在来到这个与圣僧告别、别具意义的圣地的路上,智晖无一刻停止挣扎,但他清楚即使是天痴,也动不了少年。“诸葛家的独苗”这个护身符会持续发威,保护这头小畜生,直到他所犯的罪孽,大到诸葛残锋的人品和阴德值再也无法庇护孙儿为止……智晖不知在那天到来前,还有多少人要受害,要烙下多少令人掩目的痛苦印记,这简直毫无道理。
“我亲手将那小畜生扔了下去,就在那里。”他指着亭后霜白如乳沫的瀑布飞流。“我毫不后悔,心上没有任何负担,只觉痛快。我做和尚是为了逃避那个血肉河墙的终局,但如果宰了他我得那么死,老子认了。值当,肏他妈的值当!”
老僧露齿一笑,疏眉压眼,天痴从未想过会在这张脸上看到如此狰狞的表情,狞恶之甚引动气机,差点儿诱发他的真气护体。
“那小畜生被我揍得只剩一口气,我都数不清打断了他几根骨头,边揍边说了圣僧之语,约莫是想:如果因此生出一丝犹豫,我便罢手。但我越打越明白,杀了他才是最好的。”
奄奄一息、被拎到瀑布前的少年呼着血沫,喃喃说道:既如此,若我又活转过来,你便不能再杀我了。老子定会找你讨回来。
“我等你。”这是老僧将他抛下瀑布之前,吐出的最后四个字。事后,智晖亲自前往靡草庄,幽微地向诸葛残锋传达了孙儿的死讯,这是他对诸葛残锋的尊重,也是江湖道义,但智晖没有丝毫懊悔。
直到昔日的幽魂又以“方骸血”之名重返人间。更强的武功,更多的杀戮,更凶残的手法,以及更虚无的目的……无疑酿成了更大的灾害。这是……我的错,智晖忍不住想。
他不知圣僧预视的方骸血结局是怎样,但当年将少年打个半死、再抛下龙神湫的自己显然是错的……圣僧早已看见,知他绝不会听劝,更为此留下了应对之法,让“随风化境”对智晖不起作用。
预见未来,须得承受多少这样的烂事?要笑看多少不公不义在眼前二度发生,听着那些痛苦悲号,寄望于遥远的某个时刻,正义终能伸张?
智晖深庆自己没有接下衣钵,即使圣僧说那是唯一能避免炼狱终局的法子,言下之意,是连出家也救不了智晖。但当了几十年和尚的智晖,对佛法、对生死,乃至对宿命通早已有了自己的看法,如在处置诸葛飞絮一事上,老僧也未听从师父的嘱咐。
“会死得很惨喔。”离三昧听完他期期艾艾、语焉不详的婉拒,展颜一笑,意味深长地回望着他。智晖在他眼里看见了赞许和骄傲,益发不好意思地挠着胖大光头。“你怕不怕疼?”离三昧又问。
“怕。”智晖冷不丁地一哆嗦,摇头甩开杂识。他已许久不曾做过那个炼狱梦了。“干他娘的怕死了。师父你别说啦,算我求你。”
“所以你不能杀他,此乃圣僧之言,是不可改变的未来。”智晖看着天痴,淡道:“就算饿死他也不行。”隔空一掌平平推出,既无烜赫声势,也不甚凌厉,仿佛只是伸展肢体,连姿势都说不上好看。
蓦听一丈外,爬满锈斑的大钟“嗡”的一震,突然离地飞出,仿佛纸扎之物被风掀动,如腐朽的木鼓般,无声坠入瀑布!
与朽鼓不同的是:钟底的砌石平台上,赫然蜷缩着一名全身缠满绷带,以夹板固定四肢的瘦削人形,露出白棉缠裹外的嘴唇苍白干裂,奄奄一息;以其伤重,才断小半天的汤药食水,便能轻易要去他半条性命,却不是自禅房内失踪的方骸血是谁?
天痴“啧”的一弹舌,转过阴沉的面色,做好无论接下来智晖老秃驴要叨念多久,都得应付下来的准备,没想到智晖却干脆地碎步上前,抱起进气少出气多的青年,径下了岩去,边走边嚷道:
“既非出家的比丘比丘尼,本寺夜不留客,赶紧打发下山便了。搂搂抱抱、亲来亲去的伤风败俗,成何体统?还有啊,佛门清静之地,只许打架,不许杀人,都给我有点儿分寸,趁早散了罢。”鼓中二人做贼心虚,面红耳赤,大气没敢喘上一口;然而并头默然,齐忍笑意,亲昵之感油然而生,却又是此前未曾想过。
智晖长老的修为更甚天痴,明明相隔甚远,复有鼓桶之隔、瀑布声扰,他竟连两人在鼓内的分毫动静都能听声辨得,思之令人不寒而栗。只是后头“只许打架,不许杀人”这一段,指的又是什么?莫非……天痴竟有相逼之意?
耿照不及细辨,鼓外的宝冠僧人见智晖走远,骤然扬声道:“阁下应非宵小,却坚持作宵小之行,令人费解。住持既说了‘只许打架,不许杀人’,何妨现身一斗,快快分出胜负,该干啥干啥,岂不爽快?”
语声未落,一人已从石亭檐内纵身跃出,额前两绺垂发逆风扬动,虽着从人服色,那股子萧索寥落却沁人如秋,存在感极其巨大,令人难以忽视,正是玄圃天宵“柳叶银镝”四大家臣之首的墨柳。
天痴与他数日前在山脚下见过,只知是天霄城的人,但天痴对自身以外的江湖名头兴趣缺缺,不欲多费心神去记、更不在乎他是何人,直到在八达院内捕捉到一抹熟悉的气机,却于他走进券门前便消失无踪,显然对方也同自己一样,除了能以气机锁定对手,亦能巧妙隐匿自身气息,至此便彻底失去了此人的行踪。
耿照与他同感疑惑,连少年都瞧得出墨柳先生对小姑姑的心思,但女郎崩溃出奔时,却感觉不到墨柳先生的气机波动,梅玉璁那厮明显不怀好意,耿照想像不出墨柳何以忍得。
意态萧索的中年文士垂敛眉眼,脱下仆从的武服短褙,松了松腰带,左手仍缠着绷带,所有动作均是以右手完成。不避向敌人显示弱点,可见有必胜的决心。
“你是来杀姚雨霏的罢?”天痴饶富兴致,以拇指轻刮着下颌。“我以为你会继续躲在院里,晚些再动手。”
“只要你还活着,我便干不了活儿。”墨柳言简意赅。
耿照会过意来。墨柳先生说不定在更早之前,便已离开八达院,躲藏在整座游云岩上几乎不会有人来到的地方,也可能是在姚雨霏被送回禅房后,院内为了方骸血失踪大乱时,乘隙遁来此间——为了天霄城,他选择无视了小姑姑的痛苦仿徨,无视梅玉璁的觊觎与算计,彻底抛弃自我,从根本上思索起完成任务的方法。
在墨柳看来,达到目的要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只要天痴还活着,他就无法杀死姚雨霏,无论潜伏在山上多久,都没有用。
天痴露齿一笑,霜亮的发达犬牙令人不寒而栗。
“既如此,那便来分胜负罢。”铸铁般的两条虬结臂膀一错,拉开架式,握成狮掌,耿照认出是《青琐印》的特征。他从未见过上人在接敌之前摆出功架,印象中天痴无论先攻或被动,杀着均是应手而出,不像寻常武者那样以拳架接敌。
但,天痴的架式却有着惊人的压迫感,蓄势待发尚不足形容,仿佛在他掌臂交错、身形微沉的瞬间,时光就此凝滞不动,整个空间被压缩成极薄极薄的一片,无限延伸;任何一丝念头,都会在这片平面之上蜂起如尖,无从掩蔽,遑论动静。
耿照初次觉得:三五之境的“凝功锁脉”冻结的或许不是事象,而是心象,只是心流被延伸至身外,才产生了“诸物皆凝”的对比效果。而天痴已无限接近这个境界。
在僧人身前的两丈开外,墨柳径以侧身面敌,垂袖低头,眸焦落于虚空中的某一处,似连抬眸也懒,四肢松到了极处,心湖未见半点波澜,此身近乎不存,恍若无明。
但不知为何,少年心底凭空生出“忽雷”二字,无论心上做了何种预期,落雷永远无法先料——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至极的凝遇上至极的静,耿照本能觉得这场对决将在一瞬间分出胜负,乃至生死,不由得凑近了鼓皮觇孔,摒息以待。
第九十六章 法身犹在,恨欲无常
他并不是一贯这么鲁莽的。
实是在他心中,虽不愿墨柳先生有什么差池,惹得舒意浓心碎哭泣,却有另一个不可言说的念头,隐隐渴望一睹这两大高手毫无保留,于一招间倾尽所有、各逞奇能的灿烂对决——这样的机会,此世极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
为挽救天霄城,墨柳先生知其不可而为之,既已现出真容,就不能让天痴活着离开龙神湫。而天痴上人被与智晖的赌约、被圣僧不可破除的预言,剥夺了为爱徒复仇的机会,不但不能手刃寇仇,还得忍受那厮在眼前晃来晃去,得到最好的医疗与照拂;是可忍,孰不可忍!再不找个宣泄处,僧人怕已压抑不住杀性。
——换作另一时另一地,这两位甚至是毫无交集的陌路人,根本没有敌对、乃至全力出手的理由,遑论不死不休。直到此际,命运将他们放到了不能失败的位子上,今日只有一人,能生离龙神湫。
耿照怀着难以遏抑的罪恶感,禁不住地热血沸腾;回过神时,他已离开了原本半倚半躺的鼓腹底部,趋近前方鼓面。石欣尘伸手拉住他的腰带,揪回的瞬间,女郎的身子却也生出一个挣起的反向暗劲,玉背乍离鼓底,连着两人的身量齐齐往前推——
两双仓皇的视线还不及对上,骤然晃动起来的大鼓已“轧————”地滑出了鼓架,朝对峙的两人当中撞过去!
天痴的气机压缩至极,薄如一张无限延伸的巨幅平面,任何波动——包括对手的心念——在这个面上均如异峰突起,无所遁形。墨柳的气机却杳如黄鹤,乃是一片虚无,一旦对手动念试探,“虚”便会猝然凝实,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粉碎之,此即风行观嫡传《紫度天雷手》的神髓。
直到这只大鼓突如其来地倾入战团,霎那间,镜面峰起、极虚凝实,双方的气机同时引爆,十成功力的《青琐印》和十成功力的《紫度天雷手》对撞,连战场中央的空气都几被夯实。
任一方的力量打在鼓身之上,莫说鼓桶炸碎,怕连当中的两人都要化成齑粉。然而,两股无分轩轾的巨力在同一时间施于一物,毕竟不如尺规斗量般精准,一个微妙的错位,施于圆桶两侧的力量箝得鼓身一滑,把大鼓连同鼓内耿、石二人几百斤的分量如炮石般朝天斜斜推出,径直轰向瀑布!
巨大的压力如两座石闸一夹,耿照只觉要被压扁了似,难辨是气窒、疼痛,抑或五脏六腑爆体而出,眼前顿黑,直到冰冷的水流骨碌碌地涌入口鼻,才激灵灵地回过了神,满眼酸涩,无比刺疼,周身寒冻彻骨。
触目所及,全是窜扬的大蓬气泡,霜白的巨量气泡与深不见底的幽蓝背景不知为何能于一处,但无疑是在水底。身子持续下沉,仿佛绑了千斤铁锚,难以挣脱,吸不进半点空气的肺部即将爆炸般,痛苦得无法形容。
鼓桶带着两人坠入龙神湫瀑布,挡去万斤水流压身之厄,免于在落水的第一时间被摔、被砸个稀烂。但,直受两大高手合击的大鼓,早被掌劲震酥了木构,击水的瞬间便即四分五裂,耿照与石欣尘被瀑布巨力摁入水底,陷于急卷的涡漩。
少年出身东海道南方,龙口村虽非渔埠,但耿照从小在溪流里游泳抓鱼,水性甚佳,也知落入瀑布底的漩流时,试图脱出只是白费力气,很多人便是在这个阶段耗尽体力,落得溺毙收场。
最好的应对就是憋着一口气,保存体力,任涡漩卷落;越靠近底部,吸卷之力越小,待其力不足以羁縻身子,拧腰便能泅出。
但耿照落水前便已被掌劲和抛掷之力震晕,根本来不及深吸一口气,骨碌碌地吃水入肺后,情况更糟,这瀑布之下的水潭又仿佛深不见底,始终未觉漩涡有趋缓之势。
仿佛连眼球都快要爆开,又将失去意识之际,蓦地一人泅近,宛若人鱼,绵软的娇躯紧拥住他,凑上唇瓣,与少年密密吸吮,檀口中徐徐度来气息。水中虽然嗅不到肌肤秀发的香泽,但从女郎胸襟里的鼓胀巨硕,以及那把曲线圆凹、又富肉感的小葫腰,便知是欣尘姑娘。
当然,还有蹬腿时如伤鳍之鱼的微妙泳姿,以及都到这般境地,仍想把一只脚藏在裙里的执拗,像签了她的名儿,决计不会错认。
这情况按理谁也笑不出,耿照好不容易脱出溺死之危,嘴角却不觉扬起。石欣尘的小嘴儿正堵着他,不用瞧也能察觉,不禁又气又好笑,轻推了下他胸膛,没来由地涌起羞意;明明看不见脱困的希望,忽觉宁定,命运既将两人带到了这里,就算最终埋骨潭底,也不算是太坏的结局。
她猜想天霄城的舒意浓,就是耿照曾对她说过“我心上有人”的那一位。“妾颜”声动武林,其名无虚,而她果然漂亮得不得了。
自舒意浓进得大堂,耿照的眼里便没有了自己,这让石欣尘的心像被什么啮咬一般,安安静静淌着血。
她不该生气的,甚至不该妒忌。是舒意浓先识得他,他俩必定是两情相悦,就连年纪也相仿;她整整大了他们一轮,是能生出耿照的年纪,莫说偷人家的如意郎君,便是痴心妄想,也不免惹人讪笑。
这样……会被说无耻罢?不要脸什么的。没准儿更难听。
但石欣尘不想放手。她讨厌任性的自己,这样她有什么脸说厌尘?然而就是不愿放开。
圣僧,欣尘要和他一起走啦,请你不要怪我。我不去你在的那个彼岸,也不想管众生的苦乐悲喜了。我们……就在这里道别罢。你引我来此,是不是早已看到了这个结局,看穿了我的浅薄脆弱?
谢谢你带我走这一遭,圣僧。
——再见了。
她拖着如此残疾,孜孜不倦地练了大半辈子内功,说不定就是为了此刻。在这个谁也不会来、谁也来不了的潭底绝境,嘴对嘴哺喂着少年,与他共享胸中的最后一口气,就这样把耿照从舒意浓的手里偷走……似乎也不错。
但,她苦练二十余年的这口内气,眼看也即将到了头。我得比他先死才行——女郎朦朦胧胧地想着,意识逐渐淡薄。
阖上眼帘的瞬间,石欣尘似乎看到了潭底。在过分平整的石面上,亮起了怪异的符箓图形,那光芒刺得她又更清醒几分,能确定不是幻觉。
(那是……阵法!)
阵法算是她舟山不应庐的家学,但这光芒也过于烜赫了,难以想像阵基和推动阵法的地气得强成什么样。与潭底符箓同时骤亮的,还有耿照怀里一个发着幽暗红光、铜钱大小的物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正想再瞧清楚些,蓦地符箓上的流光窜闪如虹,似活物般蜂拥而来,转眼间占据了女郎的五感知觉。石欣尘仿佛被吸入个无底洞,持续下坠的那股子悚栗与漩涡的吸卷之力绝不相同,只有身不由己是一样的——
“??——”耿照扶着石壁干呕起来,分明什么都呕不出,那种反胃的感觉却持续涌上,仿佛五内易位,因而翻搅不休。石欣尘由湿发拧出大把的水来,才替他抚背顺气,边打量着这个奇异的幽冷空间。
父亲曾说,世上有种名为神仙门的阵法,能将物乃至于人传送两地,宛若神话里的神仙开门;听着荒诞,却真有其事。据说龙庭山指剑奇宫的总坛知止观,便有这般设置,那还是四百年前的先人传落,当代已无人通晓其理,遑论绘出。
只是她从没想过,会在龙神湫下亲身经历一回。
不习惯阵法图箓之人,初遇阵法发动的地气贯体,就会像耿照这样,轻则头晕呕吐,重则大病一场,是正常的反应。石欣尘并不知道少年曾顶替四奇中的一位,助韩雪色等开阵困住殷横野,其实不算阵法的初哥。
但四奇大阵经不世出的奇才聂雨色改良,泛用性极强,连护山大阵等级的阵基都能带着到处走,对开阵者的防护自不待言。耿照开四奇阵那回,不算真正体会到地气之力的蛮横,这下才算是开了荤。
此间像是在山腹挖出的甬道,四壁平滑,此外便无甚特别处。
长廊甬道的底部是一面石壁,其上镌刻着既像火焰、又像莲花的图形,笔触构图等是石欣尘从未见过的简略,不知为何却有种形神完备,栩栩如生之感;莲火镌刻上方,近于门楣的位置另有三个方块大字,其钩、点、撇、捺的笔划与东洲通行的文字相仿佛,不是古籀篆隶之类的图形化构造,合在一起却是全然不识,宛若天书。
耿照好不容易抑下胸中烦闷,石欣尘与他两手交握,两人一双盘一单趺,席地而坐,女郎运功搬运周天,将彼此身上的贴身衣物烘干。过往耿照能运使内力时,这点小事毫不费劲;石欣尘的修为虽不俗,毕竟不如他,两人只得除下相对厚重的外衣,先求贴身衣物干爽,以免染上风寒。
石欣尘褪了上襦外裳,仅着单衣和内里的棉质罗裙,便不肯再脱,遑论鞋袜。耿照本以为她是顾忌腿疾,偏生鞋袜最难干透,连耿盟主的内力熨衣服务都包办不了鞋履,也只能褪下晾着。
本想向女郎保证,绝不看她的脚儿,谁偷瞧谁戳眼,岂料石欣尘竟双臂掩胸,明明是她自个儿提议以内力熨干贴身衣物的,事到临头,扭扭捏捏死活不肯转身,遑论放落双手。
耿照叹了口气。“姑娘不转身的话,那我也不转了,咱俩面壁罢。”石欣尘噗哧一声差点没忍住,嗔道:“我……我有我的理由,你来凑什么热闹?”少年苦着脸道:“姑娘的玉背透出单衣,我不敢看,只能面壁啦。”
石欣尘“呀”的一声慌忙遮背,才想起没手掩胸了,双手连换,半天才想起朝三暮四的猴子,不禁失笑,忽欺入他怀中,料想少年便都瞧不见了,却被耿照双臂一紧牢牢揽住,抱了个满怀,只能说虽是这样,但又不是这样。
两人静立半晌,唯有怦怦心跳声隐隐回荡,分外宁静。片刻她才轻轻捶了他结实的胸膛一记,还舍不得多打,咬唇道:“给你看。不许……不许笑话我,要不我杀了你。”耿照笑道:“这是厌尘姑娘的口气,你别偷她的话。”石欣尘笑着又捶他一记,啐道:“你闭嘴。”
女郎低垂螓首,小手按他胸膛,忍羞挺臂,轻轻推开些个。她撑出襟上的曲线起伏其实不大,但柔润如水的隆起自锁骨以下,一路延至腰脐,满满占据了整个上半身;唯有乳廓巨如瓜实,乳质又细绵如脂酪,半液半固醒面也似,才得全塞进肚兜里,形成这般极大范围的饱满与低缓。
这不仅是大,还大得离谱,更加软得不可思议,方有此盛。
阅女不多者,难免误以为其乳不丰,不如那些个双峰坚挺、发育正盛的少女,殊不知此乃极品,等闲难遇。身为色中老手,两人相识之初,女郎傲人的天赋就没逃过耿照的贼眼,还曾以脸蹭上,埋入深壑;如今除去层层掩映,果然立时便露出了原形。
忒大忒绵的乳瓜因其娇伏,隔着单衣和肚兜并不算惹眼,就连乳沟都瞥不着,拉开距离后,耿照才发现她想遮的,是透出浸湿的白棉衣底,那片几乎占满上半身的秾艳绀青。
他以为石欣尘会偏好更浅淡的亵衣颜色,这袭绀青色的素锦肚兜却是在高雅之中,带一抹勾人冶艳,衬与其上的精美银绣,意外的大胆奔放,可想见在主人优雅的外在行止下,实则热情如野火,既不温驯,也不暗弱,是一旦难以餍足时,会毫不犹豫地跨上腰来,翻身作主,驰驱到体酥力竭才肯罢休的悍马,思之令人血脉贲张,直欲一尝。
石欣尘颈上戴了条细金链子,无坠无环,便只细细一圈儿,衬得鹅颈修长,下颌巧润,锁骨更是性感得不得了。其作用近似系于腕踝的细炼,若配上金玉宝石之类的吊坠,便是首饰;纯以链条圈束,模拟的其实是捆绑用的淫具,虽未必用于行淫,适足以诱人心淫。
她衣衫齐整时,旁人是瞧不见金链的,唯有褪去衣衫揽镜自照,又或沐浴时低头一瞧,方可见得,足见石欣尘隐于衣内、不欲人知的小心思。而这点也极诱人。
“我、我不是那种不……不正经的女人,是、是看这料子太漂亮,才买……”女郎小脸红热,目光游移,明显不敢与少年对眼。偏偏她俩几乎一般高,贴面说话呵气相闻,原是避无可避。
耿照攫小鸡似的箝住她的上臂,几欲将她举离地面,忍笑佯怒:“你再不瞧着我,我可要亲你啦。教你点礼貌!”
石欣尘噗哧笑出,回眸瞪他:“谁比你不礼貌!亲、亲什么亲!”两人笑了一会儿,石欣尘才道:“这儿没有别人,咱们别亲啦,会把持不住的。放……放我下来。”
耿照本欲接“是你把持不住么”,但欣尘姑娘那带着自怜自嘲、偏偏又强颜欢笑一本正经的口吻,最是令男儿心疼,小心将伊人放落地,正色道:“那我们就开些不伤感情的玩笑。”
女郎微微一笑,却没甩开他的握持,仍让少年拉着小手,片刻才轻抚他面颊,直视他的眼睛。“你知我欢喜你,对不?”小脸红透,羞意宛然,却没有移开目光的意思。她的强韧和脆弱其实同样迷人,只是石欣尘自己不知道罢了。
耿照被她温柔坚决、或还有不顾一切的勇敢所慑,不敢嘴贫,讷讷地点头。
石欣尘不知怎的又被他逗笑了,轻轻拍了他的脸,忍笑责备:“不许卖乖。女孩家与你说忒重要的话,要好好回答。说‘我知道’。”
“……我知道。”
“但你欢喜的,是舒意浓舒姑娘。”石欣尘把他的诧然和尴尬都看在眼里,悠然道:“若我主动对你投怀送抱,哪怕只是默默允可,我们也能有段露水姻缘,可能也会很美好。
“我是误了婚期的大龄女子,就连仅有的几分姿色,也已比不上青春少艾,不该有更多期盼。你有没数过我颈间的细纹?”含笑仰头,朝他凑近颔颈。
耿照被女郎的雪肌香泽弄得心猿意马,只不爱听她自伤,心中难受。但转头不免被她解读为嫌弃,坐实罪名,正自为难,石欣尘却“嗤”的一笑,就这么轻轻放过了他。
“可我也是坏女人,记得不?会放不下的。我会贪会怨、会念会抢,抢不到又会恨……终有一天,会把你对我的这一点点喜欢都耗磨殆尽。到得那时,你除了嫌我老丑,还会嫌我麻烦,不再觉得我可爱。我不要那样。”
耿照无言以对。
石欣尘又轻轻打了他一下,像在抚摩不听话的猫儿。
“说‘不只一点点喜欢’。”
“不……不只一点点喜欢。”
“‘你永远都会很可爱’。”
耿照忍不住微笑。“你真的很可爱。而且没有细纹。”
“不错,学得挺快。”石姑娘噗哧一声又赶紧忍住,娇娇睨了他一眼,吃舒意浓飞醋这事就算揭过了,心中再无芥蒂。
两人席地对坐,石欣尘为他运功就着身子烘干衣裤,相扶而起。石欣尘问起坠入瀑布前后的记忆,彼此交换情报,可惜有用的不多,猜是大鼓护住二人,免于被两大高手的赞掌和瀑布水流压死,潭底的阵法耿照因意识不清,无甚印象。
石欣尘想起他怀里那铜钱大小、透穿层层衣布的暗红异芒,简略描述了一下。
耿照心念微动,从贴身内袋中掏出得自方骸血房中的护符,打开陈旧的锦囊,倒出一枚制钱大小、厚约两分的圆徽,色泽介于金铜之间,材质极坚;其上镌有鸟形浮雕,瞧着像燕子,至简的笔触意外灵动。
两人交换眼色,齐齐抬头,这燕子徽章的风格竟与廊底壁上的莲火图形吻合,就算不是出于一人之手,也是一时一地,一脉相承的关系。
这便说得通了。按智晖长老言,他将本名诸葛飞絮的方骸血扔下龙神湫,方骇血必因携有这枚燕子圆徽,才通过潭底之阵,如耿石般来到此间,得以存活。
这样的圆徽耿照总觉近期曾在哪里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但此际也不忙着遁入虚境搜索记忆。长廊莫说没有食水被褥,死耗子都没见一条,不像有人待过的样子;考虑到原地折返就算行得通,也是回到瀑布底下,只能活活溺死,当年方骸血必不是循来时路离开。
如此一来,答案便只剩下一个。
两人来到莲火壁前,考虑到伸手触碰或将发动机关,小心保持距离,仔细观察仍不见蹊跷,除阴刻外便只有头顶那三个磨盘大小的方块字,别无其他。
耿照稍退一步,由左而右仰望,见头两字笔划甚简,末字则繁复许多,心念微动:“有没有可能,写的是‘法身厅’?”方块怪字与天佛图字也不相像,天佛图字似图多于字,看不出永字八法的脉络。
“从笔划数量计算,确实是符合的。”石欣尘以指尖在掌中书写,一边拆解计算,边沉吟道。
长廊间没有计时工具,全凭体感。大半个时辰过去,两人已搜过、想过各种可能,能验证的也都尽试了,剩下最后一个证明假设的法子。
“抓紧我。”他挽着女郎,一手握住颈间的旧红锦囊,另一只手朝壁上的莲火阴刻伸去,异样流虹毫无征兆地涌出,转瞬间吞没了两人!
假设是对的——二度移转,耿照五内翻涌的情况大减,看来身体已习惯了地气贯体的不适,但触目所及,却令两人怔在原地,大受震撼,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这是处山腹内的石窟,有几分矿场的模样。
大大小小的云石——色作莹白,表面有珠母、金粉般隐约的烁亮暗华,遍布灰黑云丝,宛若清水滴墨般的石材——错落。山壁留有似是取出石材的坑陷,切口平滑,现场却没有能作开采工具的锹凿之类,颇不寻常。
而采出的原石,无一例外地成了雕像,或站或卧,有大有小,密密麻麻栉比鳞次,数量多到形成某种迫人的诡谲气势,一如高唐夜的兵偶长室。
更离奇的是:所有雕像无一不是赤身裸体的女子,胸乳极沃,随着行走坐卧姿态各异,时而抛甩如吊钟,时而沉坠如熟瓜,时而又大大摊平如两座低缓圆丘,淫艳已极。
这种至为写实,几乎像是以真人涂垩凝成的风格,耿照早在玄圃山上见过,石欣尘却是初遇,无法想像世上竟能有如此淫猥放荡、寡廉鲜耻,却又极之震撼人心的艺术手法,怦然难平,竟至忘语。
身为“百艺兼通”、东洲知名书画鉴赏大家石世修的女儿,石欣尘不是没看过堪称极品的春宫画收藏。
眼前的海量雕刻,尽管表现手法不循常理,作品中或幽微或奔放的情欲却恣意流淌,无意矫饰,似能看见灌注于其中的欲望、痴迷和难以言说的执着……光是蕴有这种强烈的生命力,哪怕再猥亵下流的题材,都已踏入“艺”、而非“匠”的境界,令人不知该心怀敬意呢,还是心生畏惧好。
——不疯魔,不成活儿。
仿佛呼应这股执着癫狂,在石窟的这爿角落里,壁面无一不被层叠的裸女浮雕所占据,连数丈高的穹顶也不放过,仿佛雕者难以自制,不断在雕成的壁面重新落刀,肥臀盛乳的女雕宛若肉芽增生,随操刀者理智渐失,持续暴绽解裂、重构又碎形,终成周遭这副骇人景象。
失了手杖的石欣尘行走不便,由耿照背着,穿行于这座恍如由女子胴体构成的云石密林,曼妙的肢体在头顶身畔恣意伸展,形成遮天阴翳,多少挡住了那可怖的破碎浮雕。
耿照打醒十二分精神应变,未敢多瞧裸裎的云石女像,不知为何,背上女郎的身子却越发冰凉,偎于颈窝的小脸犹如霜覆,便是看多了令人不适的破碎壁雕也不该如此,关切问道:“欣尘姑娘,你还好么?”
石欣尘吞了口津唾,半晌无语,能明显感觉她手足无措,开声时嗓音听着有些嘶哑,颤道:“你瞧……它们的脸。”耿照意识到“它们”指的是分布错落的裸女雕像,停步瞧去,赫然发现每尊云石雕像是同一张脸,眉目灵动,栩栩如生,宛若真人。
这数以百计的错落裸女,以及充塞整个空间、已逾万计,层层叠叠彼此穿凿,宛若斑剥鳞甲般的密集壁雕,竟全是石欣尘!
第九九折
以玄弑玄之谓重玄耿照并未忘记,拥有这般面孔的可不只石欣尘,还有厌尘姑娘。然而,孪生姊妹虽有着宛若照镜的脸蛋,身材却截然不同,以云石裸女胸乳之沃,只能认为雕者所摹,必然是石欣尘无疑。
“难怪……难怪他说‘是你’。”伏在少年背上的女郎喃喃低语,恍若梦呓。
“欣尘姑娘说的是谁?”
“方骸血。”石欣尘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下,轻道:“在山上那会儿,他出手袭击父亲时,见我赶到,露出诧异的神情,直呼:‘原来是你……居然是你!’接着大笑不绝,目光很……很是淫邪。当日我与他乃是初见,始终不明白他为何那样说——”语声渐渐沉落,终至不闻。
高低错落的裸裎女像宛若路引,沿石窟边缘一路蜿蜒,来到一处略为开阔的空地。
居间有座远眺似是莲台的座子,材质瞧着亦是云石,再近些才发现是由畸零的女体交叠穿插,非是几座雕像胡乱堆就,而是在一块巨型云石上直接雕出无序拼接的胴体,错位的胸乳、臀股与手足分开看无不是性感尤物,拼成这副模样就只是活生生的炼狱光景而已。
石欣尘来到近处,惊觉那些个四向戟出、胜似巨兽牙骨的“莲瓣”竟是藕臂玉腿之类,“呀”的一声别过头去,娇躯轻颤。雪肌的冰冷便隔着两层单衣,都能清楚传递到少年身上。
耿照将她放下,褪了上衫将女郎裹起,柔声安慰:“你在这儿等我,我上前瞧一眼便回。”石欣尘的手连着衫襟揪紧他,螓首乱摇,小女孩般惊慌无助的模样令人心疼,但耿照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莲台”中央,有个黑呼呼的、人形也似的异物拱背垂首,半边身子微塌,隔着五六丈远实瞧不清面孔——耿照甚至不敢肯定它有没有脸——须得趋前一探。离开此间的线索,没准儿便着落在那物事上。
石欣尘毕竟不真是无助的女童,娇悚片刻便咬牙松手,屈膝环抱,微抬玉颔,示意他快去快回。
即使两人从未谈过此事,耿照明白欣尘姑娘心中所想,必与自己一般。
若说有谁能雕出这一窟子石像来,离三昧肯定是首选。自入此间,耿照没见着有锥凿之类的雕錾工具,能徒手将坚硬的云石当成泥巴土块来拿捏,舍三才五峰等级的高人其谁?
按刁研空之言,随生命走到尽头,离三昧的人性也将复苏,那可是压抑了百年的七情六欲、贪嗔痴疑,耿照不是没想过一旦爆发的剧烈程度,但亲眼目睹圣僧扭曲的情感——和欲望——具现到这般骇人的模样,对欣尘姑娘还是太过残酷了。
天霄城先祖舒远对骧公的执迷相较于此,简直不值一哂,耿照几能听见女郎心中偶像轰然倒地、碎成齑粉的声音,能懂她在经历九死一生,来到寻找圣僧的旅途终点之际,为何突然失去了面对他的勇气。早知如此,说什么也要阻止女郎踏上法身厅之行,奈何悔之晚矣。
耿照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危及石欣尘的陷阱浮石、潜伏人兽后,才缓缓走向莲台。
台顶并非平整一片,远望时所见的“阶梯”只是交错支离的手臂长腿。起伏翻覆的乳房、玉背、臀股,以及夹杂于易于分辨的部位间,溢出、填补得毫无罅隙的畸零片段……那些无比写实的虬鼓肌束、毛发纹理和骨骼暗影,令耿照想起了独孤天威的“云上烘”,只是更大、更扭曲,更畸形错落,宛若由数不清的冷硬女体交融而成的狰狞魔物,置身其间,教人禁不住头皮发麻。
离三昧甚至不是把雕像打碎之后再重新堆叠组合起而是就着一块巨岩径自雕出整头怪物。心中能浮现如此异景的人,就算不是彻底疯狂,也离全疯不远了。
莲台中央的黝黑物事,是具盘膝而坐的裸尸,深色的肌肤并未完全脱水,还带着些许弹性也似,仍能辨出生前的模样,比起髑髅更接近人形,益发使得表面的干瘪凹陷透着诡异。不知是不是错觉,耿照总觉带琥珀质感的遗体似乎微微透光,颇有几分荫尸之感。
圣僧比他想得更瘦削也更高大,披头散发,满面于思,即使双颊凹陷,能看得出生前绝对是名美男子;双肩宽阔,胸膛薄而结实,手脚十分修长。除了眉心那颗朱砂痣,离三昧浑身上下没有半处符合少年对“僧人”的想像,反而更像一名狂人或野汉。
而且遗骸实在太瘦了,瞧着十分违和,却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半边身子如消了气的羊皮囊般软软塌陷的坐姿也是。
比起没有肉,更像……没了骨头?耿照心念微动,向遗骸伸手。
指尖碰上干燥粗糙如陈纸的浅褐色肌肤的霎那间,一股异识突如其来地攫取了耿照!天旋地转过后,少年仿佛被扔进一具陌生躯壳,难以言喻的愧疚和自厌涌上心头;耿照花了点时间适应,意识到这是身体主人当下的心情。
五感知觉朦胧得像是被浸在深水里,又像隔了层膜向外看,声音、肤触等无不是氤氲缭绕,若有似无,没半分真实感。
过了好半天——也许只有一霎眼——耿照才惊觉这具躯体一丝不挂,身下压着同样赤裸的少女,雪肌如玉、鸽乳娇伏,布满细汗的胴体嫩如豆腐一般,更衬得勃挺的尖细乳蒂酥红诱人,掺杂着汗水腥咸与一丝血锈的淫蜜气味鲜烈异常,嗅着十分熟悉,居然是石厌尘。
她的俏脸较印象中更年轻,甚至带有一丝少女的幼嫩与腴润,即使刚刚才被变成了女人,毕竟没能甩脱稚气,布满潮红的小巧脸蛋儿兀自轻喘,双手死死撑拒着男儿胸膛,瞠目狠笑,切齿咬牙。
“你……这个无耻的假和尚!不许……不许你这么对欣尘,听到没有?你若敢这般对她,我必杀你!”
(原来厌尘姑娘的清白,竟是——)
耿照不及惊诧,眼前景象又变,仍是在离三昧的躯壳内,依旧见其所见,历其所历,只不过场景换到莲台之上。僧人伸出了枯木般的指尖,在身前起伏如波的裸像胸腹之间刻下十六字:“执手而拜,吾骨付汝,随风化境,古今独步。”指入石中,果如刻划湿泥,毫无阻碍。刻毕右掌一翻,便即不动,姿态宛若观音垂杨枝,视界逐渐黯淡下来。
耿照还想再瞧得清楚些,蓦地浑身剧痛,痛楚的根源来自体内极深处,仿佛骨骼被硬生生震成了齑粉糜浆,再一股脑儿地自毛孔中汲出,疼得他仰天狂啸,眼前倏白
“……耿照、耿照!你醒醒……耿照!”
耿照闻声惊起,差点撞着了摇晃他的石欣尘,背心汗浃,颅内隐隐生疼,咽底难抑强烈的反胃感。
自从摆脱了刀尸的控制,他已许久没有这种识海遭受强烈侵扰、以致影响肉身的不适感,难以言喻的无助涌上心头,须得奋力摇头,像要把这荒谬的念头逐出脑海般,但一动头又疼得厉害,思绪在抽痛间艰难地恢复运转。
石欣尘轻轻拨开他的眼皮观视,又替少年把了脉,睁着一双妙目关心问:“还有哪儿不舒服?想吐不?”耿照忍着晕眩,摇了摇头。
“我……我怎么了?”
“你突然倒地抽搐,连眼睛都吊起来,像风痫发作。吓得我。”但石欣尘很清楚少年没有痫症。她连日来多次为他推血过宫输送内息,说来有点羞人,若搬运周天、连接脉息也算“肌肤相亲”,石欣尘这都嫁不了别人了,对少年体内诸元的了解没准儿还超过他自己。
她直觉是圣僧遗骸惹的祸,却不明白是怎么办到的。
“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碰了什么东西?”
“就摸了遗骸一下。”想起因己之故,终究迫得石欣尘掠上莲台,直面离三昧之尸,他心中颇为歉疚,正欲开口,石欣尘已瞧出他的心思,抢白道:“你不赞我一跳一跳的,来得也挺快?活像头大兔子似。”虽有些勉强,能随口说笑,足见心魔已去大半。
人称“玉观音”的石欣尘,气质雍容娴雅,身段匀润修长,与“兔子”的形象相去甚远。但那双肥硕乳瓜于点足间抛甩跌宕,仅靠肚兜束缚,肯定如两头大雪兔争相踊跃,呼之欲出,光想像也够动人心魄的。
耿照本想开几句兔子玩笑,想起在圣僧遗骸之前,又于无意间得知离三昧竟是夺取厌尘姑娘清白的祸首,戏谑之心大减,乃至无言。
幻境中,石厌尘的切齿之恨扑面袭人,失身离三昧绝非她所愿,更担心孪生姊妹同遭毒手,不惜出言恫吓;她之所以离家远游,约莫也与此有关。此事却绝难对石欣尘出口,只能留待厌尘姑娘自己决定要不要说、何时与她分说,不容旁人越俎代庖。
怕被石欣尘看出有异,耿照撑地而起,见离三昧留字处被刮得狼藉,已难分辨写的什么,举目不见利器,心念电转:“定是方骸血得了传承,以《铣兵手》刮去‘随风化境’字样。”莲台下另一侧,散落着沙弥所穿的短褐、单衣棉裤诸物,想来亦是方骸血所遗。
思虑至此,是谁剥去了遗骸的衣物,简直毫无悬念。
“……所以‘随风化境’四字,是出于圣僧的留书,然后又被方骸血刮去?难怪八叶院的典籍未曾提及。”石欣尘听他诉说虚境所见,微蹙柳眉,喃喃自语。
构成莲台的畸零“尸块”中独独没有头颅,女郎免去转头便与自己面对面的尴尬。石欣尘不肯让他再碰遗骸,两人退到莲台边,与尸骸保持七八尺距离,并肩坐在一具拱腰如弓的裸裎女体上。
“这具遗骸……”耿照小心翼翼地问。“真是圣僧么?”
石欣尘淡淡一笑,笑容之中难掩苦涩。“面孔身形确实是他。我虽未见过圣僧赤……赤身露体的模样,但他左手缺了尾指,是在来此的大半年前忽然离山,返回时已莫名残缺。那会儿连厌尘都不在山上了,就算是她也不知道。”
换句话说,除了四病,此事便只石欣尘知晓,“遗骸是伪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尸体的左手确实没有尾指,退万步想,适才那意识残留的异象也非谁都能任意生成,耿照只是再三确认而已。
因为综合眼前及残识中所得,将无可避免地得到一个极其荒唐的结论
“方骸血得到‘随风化境’……是圣僧有意为之?”石欣尘不由得瞠大美眸,连嗓音都变了。
“只能认为是这样。”
耿照抱臂沉吟。“圣僧能预见未来,就算方骸血坠落瀑布、圣僧在此圆寂两事均不可免,仍有大把的手段不让‘随风化境’落入方骸血之手。但在残识中看来,却非如此,事实上是恰恰相反。”
确实。无论是以“执手而拜”试图引导,抑或以“古今独步”的狂妄说帖投方骸血所好,纵使离三昧复生,怕也难以自清。
在今日之前,即使石欣尘对圣僧的余情渐趋淡薄,不知不觉间接受了耿照,正视“少年对她更重要”的内心渴望,毕竟离三昧横跨了女郎的童年和整个青春,意义非凡,实难接受圣僧或有不可告人的一面。
但石窟里令人难堪的扭曲景象,彻底粉碎了他在女郎心底的最后一丝美好,她多希望陪自己前来、目睹这一切的不是耿照,又多庆幸来的是他。
而耿照提出的证据,还远远不只这一项。
“我一直在想,圣僧为何将莲宗至宝的无漏心果,取名为‘随风化境’,这四个字究竟有何意义,但其实我们想错了。名字根本不重要,便叫‘双兔神功’也无妨,重点在于另取别名。”
“为何是双兔?”石欣尘大感疑惑。
“啊,不小心说出来了……不重要。没事。随……随口举例罢了,没什么。”耿照面红过耳,赶紧挥去心头绮思,定了定神,正色道:“若非如此,会发生什么事?莲宗若听闻无漏心果重出江湖,必定调遣精锐,倾巢而出,不将方骸血和无漏心果拿下,决计不肯善罢甘休,说不定还轮不到七玄七砦收拾他。”
石欣尘只是不喜算计,不代表不懂算计,一点就通,越发觉得少年所言严丝合缝,离三昧此举绝非巧合。况且耿照还有第三项依凭,补强论证。
他重新将石欣尘负起,沿岩壁和云石雕像的分布继续往前走,要不多时,便见道路止于一面光滑如镜的削平岩壁之前,其上镌着两人熟悉的莲火图样,脱离此地的“神仙门”居然出现得如此猝不及防,瞧着像某种拙劣的玩笑。
“……我猜的。”耿照听着有些无奈,石欣尘几乎能想像他苦笑的表情。“忒多石像,固然是执念深重,但我见过另一位同样念念不忘、也以雕刻抒发情思的执妄之人,数十年的苦恋无果,而那人只须雕一座玉像即可,用不着这许多。我便猜想,数量也许才是圣僧此举真正的目的。”
方骸血急躁无智,让他得了“随风化境”便即离开、莫节外生枝的绝佳办法,就是用满坑满谷的妖艳裸女砌条路,引他到神仙门前,毋须考虑吃饭睡觉的难题,此地还有甚好留恋?自是快快走人。
“你看天上。”耿照伸手一指。“这满天的星斗,瞧着像是名为海鳐珠的夜明珠,我在它处曾见,只是没多到能排出斗宿来。连伸手难及的头顶上都这般煞费苦心,要说此间没有其他秘密,我是万万不信的。”
石欣尘依言仰望,依稀辨出垂落四野的夜穹是个巨大的扇形,两人一路走到这里,不过是沿着扇形的圆弧边缘而行,所见仅止于法身厅的最外围,洞窟内尚有大片区域不曾去得。若非耿照提醒,女郎骤见那莲火图形,怕也是要一头钻出,俏脸微红,始知徘徊在生死边缘之际,急躁无智本就是人性。
她不稀罕什么秘密,况且石欣尘也受够保守秘密了,以其持重,赶快离开此地毋宁更像她会做出的决定。
耿照正想着要如何说服她深入探索法身厅,找出离三昧轻易交出“随风化境”的原因,背上的女郎却爽快道:“既如此,我们便回头罢,瞧瞧这法身厅到底藏了些什么。”隐隐带着一股难言的奋烈决绝,反而令少年犹豫起来。
“还是我先带姑娘出去,多携食水工具,做好准备,再回来——”
“别婆婆妈妈的。”背上温香腻滑的娇躯扭动起来,差点背之不住。“你若不去,我去便了。放我下来!”耿照又好气又好笑,不免觉得闹起小孩儿脾气的欣尘姑娘可爱极了,虽隐约察觉这反应不寻常,仍背女郎循原路折返。
方骸血没发现裸女像后别有洞天,是有原因的。
两人从石雕布置最密处寻隙钻入,几经艰难才寻得有路,但见脚下、身侧的云石波纹颜色愈走愈深,从浅灰到近乎墨色般深浓,当作路障摆放的裸女像也随周遭改变颜色,同时越来越多石制的部件如檐角、柱头散落两旁,由于通体如墨,须得细瞧才能辨出,也可能是被破坏得太过严重,体积形状甚为零碎,容易忽略。
走着走着,眼前骤然开阔起来,在屋脊起伏的低矮建筑群前,凭空竖起一座牌楼,高约两丈,作五间六柱十一楼的形制,朴拙厚重,古意盎然。如此外观理当予人雄伟的感觉,然而牌楼高则高矣,其下容人通过处不过丈余高,起不了慑人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凸显出精巧感,仿佛再大上两三倍、乃至三四倍,才是本来样貌。
牌楼之前,一道曲折的霜白路面蜿蜒迤逦,如蛇般回绕而过,状似护城河;其上寒气逼人,竟是条丈余宽的结冰河面。河道宽度划一如以尺规,透着浓浓的人工感,却未见铺砖之类的设置,又不像人为沟渠。
耿照背着石欣尘一跃而过,驻足于牌楼下。来到近处,才发现牌楼所用的石材如黑曜石般晶亮微透,又似颜色更深的紫水精,通体不见榫卯接缝,周遭地面皆是相同质地,敢情这偌大的牌楼竟是硬生生从山腹矿脉中雕出来的。
黑曜石质坚而易解裂,等闲难以加工,更遑论雕成如此巨物,光凭自身重量就足以使整座牌楼应势坍垮,碎成无数晶渣,这材料必不是黑曜石。
无论是耿照或石欣尘,都想不出有符合这般外观质性、又能承重,同时便于加工打磨的石材。两人齐齐仰望,良久无声,连惊叹都发不出,毋须交谈也能了解彼此心中的震撼与疑惑,也知对方无有答案,极有默契地把时间留给了眼睛。
牌楼上自有题字,耿照全然不识,原以为是神仙门外那疑似代表“法身厅”三字的异形文字,石欣尘却仿佛听见少年的心语,轻摇螓首,仰着头喃喃道:“这是古籀文,我刚好认得,刻的是‘重玄门’三字。玄之又玄的重玄。”
耿照复诵了一遍,对理解没什么帮助。石欣尘轻拍他的肩头,耿照顺着女郎白皙的柔荑所指,发现牌楼一侧有贝屃驮着的巨型石碑——牌楼不是用来表功,便是用于颂节,必有说明来由的设置。
石碑的材质与牌楼同,连着贝屃一体雕就,同样不靠接卯组合,接地无罅。铭文也是石欣尘说的那种古籀。女郎从他背上下来,双手扶碑,抬眸凝神细辨,微歙朱唇,喃喃诵读:
“鸿蒙未判,太始无端。象孰为名?气孰为精……苍起东兮,白踞于央……南溟朱焚,玄……玄蟠北荒。流分四化,介毛羽鳞……浑沌相争,窃胜者虫,令与固之,始有生灵——”
碑铭约两百余言,四字一句,听着像是韵文。石欣尘差不多读了三成,才轻捏眉心转过身来,倚碑坐下歇息;睁眼见耿照蹲下陪伴、面露关怀,心头乍暖,微笑道:“古籀我许久未温习,功课都搁下啦,半天才读了这么点儿,着实没用。这碑上前三分之一,说的却是个神话故事,但我从未听过。”
其实她是过谦了。所谓“古籀”,指的是鳞族一统天下前后,直到建立玉螭王朝初期,用于典章国本的古老文字,由于涵盖的地域、宗族甚广,鲁鱼亥豕,郭公夏五,本是常事,并非单一一套有系统有条理的文字,极是难学,遑论精通。
石欣尘能识读到这种程度,已足见布衣名侯的庭训非同凡响,绝不一般。
“碑上说,天地诞生之初,原是一片浑沌不明,如气化般飘渺。这股气一分为四,化成了东苍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股,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四灵。”
四灵都想压倒对方,成为原初的那个“一”,斗争的结果最终由苍龙胜出。
“有趣的是,”石欣尘笑道。“撰写铭文的人似乎恨极苍龙,至少在我读到的部分,未曾出现过这个‘龙’字,都管它叫虫,还冠以伪、窃之类的贬抑说法,是我从其他三方倒推回去,方知指的原是东苍龙。若非如此,还能读得更快一些。”
耿照陪她笑了一阵,才道:“现实里似乎也是这样,有没有可能是比喻?我听一位大儒说过,神话多为现实假托,说了怕掉脑袋的事儿,索性推给上古的神仙鬼怪,皇帝老儿没法寻祂们的晦气,只得吞下来。”
石欣尘自不知所谓“大儒”,乃是名震天下的“龙蟠”萧老台丞,柳眉微挑,既诧且喜,不禁多瞧了少年几眼,抿笑道:“你倒有见识。我父亲从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见不是白疼的你,你爷俩儿真是一鼻孔出气。”轻叹了口气,道:“不过我没读出借古喻今的讽刺,只有浓浓的仇恨。如此恨意,必有所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苍龙得胜后,明白已回不去那个“一”,不仅如此,若四灵继续翻腾于浑沌之间,纵使不死不灭,亿劫之后仍是一片虚无,于是强押着手下败将们一同沉眠,浑沌由此固化,成为有形天地,从中诞出生灵,而后才有了继承鳞、毛、羽、介等四灵之胜的万物之灵——人族。
前三分之一的碑铭就说了这么个天地起源的故事,不惟石欣尘,连耿照也是初次听闻。
东洲神话自有诸般神灵精怪,但鳞族、毛族之别是在信史后才出现,与政治权力的递嬗、部族和疆域的争端等息息相关,而非怪力乱神。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身为上古帝皇的应烛、玄鳞、滂坠等稍稍沾边,西山并没有什么白虎神,北关也没有玄武神这样的说法。
按现今史家通说,咸以为是在民智未开的蒙昧时代,为巩固王权正统,玉螭一朝才刻意将皇脉神化,同样是出于统治的需要。便是在信仰龙王大明神的东海百姓间,也没几个成年人会真的相信应烛化龙飞去,返回幽穷九渊的神仙乡云云。
接下来的三分之一碑文,讲的却是耿照耳熟能详,甚至曾亲身经历的事,即玄鳞消灭南境风陵国一统东洲,身为风陵遗族的忌飏兄妹忍辱潜伏于暴君身边,意图诛恶复国,最终不幸失败,举族遭戮的悲剧。
石欣尘说“如此恨意,必有所指”并非凭空臆测,耿照听到这里,几能笃定撰写这石碑铭文之人,就算不是风陵国忌飏兄妹的后人,也必是站在同情南境遗民的立场,提及玄鳞时,极尽咒骂之能事,在多半用于庙堂国事记录的古籀文体中实属罕见。
他将在三奇谷的烟丝水精内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与女郎听。
石欣尘美眸滴溜溜一转,雪靥微斜,支颐瞧他,似笑非笑。
“既是在三乘论法会上,莲台坍垮后才有的奇遇,彼时陪在你身边的,怕不是水月停轩的染二掌院罢?你以身代入暴君玄鳞的视角,对陵女胡天胡地时,现实里又对染二掌院做了什么不礼貌的事?”
耿照没想到这都能被活逮,心头“喀登”一声,满面通红,支支吾吾,恨不得有地洞能钻,稍挡欣尘姑娘那霜冷如剑的锋锐视线,于破颅之际略止血瀑,残喘苟延。
石欣尘无声盯了他半晌,突然“噗哧”笑出来,笑得前仰后俯,屈指不住轻拭眼角,耿照都看傻了。“欣尘姑娘你……没生气么?”
“我生什么气?我又不是你的谁。”石欣尘好不容易笑完,兀自边揉肚子,边舒缓着笑酸了的面颊肌肉,玉靥涨红,更显肌色欺霜赛雪,如覆奶蜜。“倒是你,啧啧啧。一边是累世贵胄的舒氏少主,一边是手握兵权的北镇之女,十个……不,一百个耿照揉作一团都惹不起的女子,你竟一口气惹了俩,这要怎生收拾才好?”
说起女子喝醋,耿盟主经验老到,此际多说多错,不如老老实实低头噤声。石欣尘却把柔荑伸来,抚他手背的那股腻软动人心弦,说不出的宠溺;抬头见女郎星眸微眯,笑意温柔,爱怜横溢,耿照不禁看得痴了。
少年口风甚紧,人又世故,虽颇历佳人,罕与人吐露情爱之事。尽管不乏宝宝锦儿这样贴心体己的慧美红颜,但毕竟对着女子说另一名女子的事,此乃大忌,活活被马踢死都不冤。
师父武登庸是能说这事的,老人却总嫌徒弟婆妈,说日九身边也不只一名女子对他好,人家处理得何其爽利,你怎就不学学那小胖子云云。耿照没开口都捱骂,自不会往火坑里跳。
如石欣尘所言,他招惹的不仅全是美女,个个来头不小,还对少年死心塌地,这要说是烦恼,未免也太招人恨。正因如此,耿照才烦恼得不得了。
耿照个个都想宝惜,人人都满不愿辜负,亦知“但求一心人”才是红颜们心之所欲,偏生他谁也放不下,不管娶了哪个,皆对其余有愧。意浓是这样,红儿也是这样;宝宝锦儿从不争抢,难道就能撇下她了?横疏影远走海外,霁儿迄今仍下落不明,都是心上牵挂。
便是媚儿、任宜紫或显或隐的绵绵情意,耿照也非无所觉。盈幼玉痴心一片,更是少年躲着她的真正原因。
“你连中书大人的独生女——”石欣尘倒抽一口凉气,只觉荒唐到几欲失笑,偏又笑之不出。
她与耿照既有暧昧情愫,又无合体之实,不存结缡之想,隔了这层薄薄的窗纸老没捅破,便不算利益相关。
再加上女郎年长他许多,又有对待幼弟一般的宠溺纵容,少年不知不觉将心中久藏的烦恼倾出,哪怕畸零破碎,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怕欣尘姑娘责备——这样的任性自在,反映了两人间的亲昵非比寻常,石欣尘心底甜丝丝的,连仅有的一丝醋意也抛到了九霄云外,认真为少年思索起解法来。
“你的问题,不在娶哪个,更加不是不娶哪个,而是有的人你根本娶不了。”
石欣尘环抱沃乳略作沉吟,才含笑摩挲他手背,缓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哪有什么问题?以你现今七玄盟主的身份,迎娶江湖女子固然轻而易举,门阀氏族、当朝权贵的门槛之高,却是你构不着的。
“‘刀皇之徒’这块招牌看似有用,实则难使。莫说武登前辈年事已高,他老人家数十年前便已弃官弃爵远遁,镇北将军要结这门亲,还得看辖内武登国人的反应。一弄不好,让代侯以为朝廷有意对付自己,动起干戈来也非不可能的事。”
耿照一凛,却非诧于初闻此说,别开生面,而是师父也讲过同样的话,不想欣尘姑娘与他老人家所见略同,足见聪慧。
武登庸师徒循殷横野北上的路线,回溯此獠意欲何为,又因何而生,却先往越浦祭奠陶老实、安顿耿照的父姊于冷炉谷,又在渔阳盘桓,固是被牵扯进了奉玄圣教的阴谋,但武登庸亦有其他考量,故而谨慎行事,宁可牛步,不欲莽撞。
白马朝肇建,武登庸挂印而去,独孤弋顾念旧情,知他照拂族人的宿愿,未取消其爵位,仍保留所领,期待他有朝一日会改变心意,重返朝堂。
武登庸既无子女,也无兄弟,他这一支血脉可说是及身而止。然而侯国不可一日无宰,族人遂推举族中少壮代表武登崇崛、崇峻兄弟代管侯府,定王派自是诸多刁难,欲断皇帝一臂,取得介入北关的绝妙机会。
萧谏纸神机妙算,早有准备,坚称神功侯是“奉诏远游”,出使海外的伊沙陀罗国去了,君臣俩在朝堂上一搭一唱地演起双簧,老着脸皮把傻装到了底,气得陶元峥吹胡子瞪眼,但也莫可奈何。
为防独孤容等死咬不放,萧谏纸让阿旮颁下诏书,封武登崇崛个散爵,易姓为“武”,食邑百户,比照中兴军退下的“长定侯”许乐、“毅成伯”吴善、上官处仁等,好歹让他挂个爵衔,鱼目混珠。
改易姓氏,是不让人在外头的武登庸以为朝廷欲夺其名位,生出异心。当然独孤弋、萧谏纸都不以为刀皇是这种人,但武登一族里并不是没有担心的人,此举算是做给耆老们看,用以笼络人心,安定局面。
陶元峥无愧于“凤翥”之名,眼看败局已定,爽快放弃了无谓的纠缠,对太祖派的混赖处置照单全收,大开方便之门,反倒让武氏兄弟留下极佳的印象。
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食邑百户不算慷慨,尤其在苦寒的北关,有不如无。为此放弃武登之姓,形同断绝了袭一等爵的路子,虽得眼前小利,实则后患无穷。
武崇崛、武崇峻兄弟若不接受条件,将失去领导一族的天赐良机,吞下又难免心有未甘,本以为陛下日后必有解套之法,谁知随着萧谏纸失势离京、太祖武皇帝撒手殡天,袭爵终成泡影,成了因小失大、目光如豆的活笑话,背地里饱受讥诮。
相较之下,逐渐掌握朝堂的定王与陶相左手给钱,右手给方便,对兄弟俩于内压下反对声音、向外扩张影响力的种种作为极之宽容,此消彼长,武氏兄弟再笨也知该投向哪一边。
武皇帝大行,各地官员进京赴国丧,陶元峥秘密安排武氏兄弟晋见定王,独孤容对二人好生嘉勉,便即离去,称得上宾主尽欢。
定王离席后,陶相拿出个木箱,交与兄弟俩,嘱咐回到领地再打开观视。内中所贮,赫然是北关诸将参武登国的信件,当中甚至有镇北将军染苍群的奏折,若非陶相压下,后果不堪设想。
为报定王青眼,北伐时武氏兄弟率先响应,尽起大兵,自请为前锋,给足了独孤容面子,可里子也不虚。
死伤最惨重的旃州一役中,武崇崛冒着箭矢飞石登城,斩关开门,引入大军,功劳仅次于手刃“白狼王”浑邪乞恶的兽王解福瑞,圪州城之战更是兄弟俩的代表作,声威震动北关。
独孤容为此亲书了“刀益兵莱”四字,命巧匠制成金匾,赐予武崇崛,成为这位代侯行世的浑名,与“奉刀怀邑”互别苗头、分庭抗礼的意味不言可喻,武崇崛的形象也从乡下恶霸地头蛇摇身一变,跻身当世名将之列。
战后论功行赏,新皇帝将圪州并着相邻的堇、涂二州,划作武登新领,让举族迁往北关的西南处,自此远离终年不化的冰封线,来到四季有别的新天地,较太祖武皇帝的恩遇更厚,也巩固了武崇崛北关一霸的地位。
“刀益兵莱”武崇崛坐拥三州之地,堪称诸镇中数一数二的军头,顶的却是无法传子的散爵。圪、堇、涂三州名义上是神功侯所领,“代侯”说来好听,其实就是侯府的总管而已;一旦武登庸回归,所有的荣华富贵须得双手奉还,武崇崛是半点留不住,“为人作嫁”四字都不足以形容这份惨淡。
因此石欣尘才说,以刀皇之徒的名义向北镇提亲,先不管染苍群怎么看待寒门女婿,考虑到此事对北关形势的影响,应允不如严拒。如若不然,万一代侯心里犯嘀咕,以是朝廷有意削藩,这是整顿到自家头上来了,一掖脑袋便造起反来,何人担待?
“所以别伤这个脑筋。”女郎轻拍他的面颊,笑意既坏又甜,耿照总觉她是在幸灾乐祸,为他娶不了染红霞、舒意浓芳心窃喜,还故意摆出一副大姐姐的口吻来“安慰”,装都不装一下,令人气结。“这是大人的旮旮旯旯儿,小孩甭管。”渔阳本地腔都出来了。
“欣尘姑娘脸上写的‘事不关己’四字,要不先抹干净?”耿照切齿狠笑:
“起码别让我看见,挺招人恨的。”
石欣尘轻舒藕臂,耀武扬威似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葫腰的曲线微微一侧,拧转间不见其腴,支棱着的两只绵硕乳瓜剧晃,连单衣肚兜亦难尽掩,可见忘形。
“确实不关我的事呀!”女郎咭咭直笑:“你又不娶我。”
耿照见过她在人前绝不轻易显露的娇俏与脆弱,万万没想到欣尘姑娘耍赖、耍泼起来,竟能这般教人恼火,偏又制止不了,恨得牙痒痒的,一把将她压倒在地,板着脸低喝道:“别再笑啦!再笑,我便——”本是开玩笑,忽然心生异样,一时无语,不住喘着粗息,面红耳赤。
石欣尘两只皓腕被压在耳畔,单衣襟散,这双手半举的姿势不免将奶脯拉得斜平,摊圆成两座细绵缓丘。但女郎的乳量实在太过傲人,即使乳质绵如沙雪,举臂仰倘时仍厚厚堆成一大片,隆起饱满的绀青锦兜随絮喘起伏有致,耿照只瞥一眼便不敢多瞧,裆间硬得难受,却舍不得松开手。
石欣尘仅在被扑倒时“呀”了短短一声,既未挣扎,也没有出言制止,一双妙目定定望着他,俏脸微红,神情却十分宁定。
“这也是个办法。”她正色道,冷静的口吻与诱人的模样形成强烈的对比,令少年不知所措。
“要……要了我,我父亲不会拒绝你的提亲,毕竟他真的很中意你。娶得玉京石氏的女儿,哪怕是没人要的老姑娘,你也是世家贵胄啦,我俩……我俩的儿女或能与镇北将军、中书大人结亲,我若生得出来的话。但在你这一代绝无机会,这便是门第的残酷之处——”突然也闭上嘴,美眸圆瞠,视线仿佛穿透耿照,落在他脑后尺许的半空中。
耿照意识到她瞧的不是虚空某处,而是石碑——精确地说,是石碑的最末尾,因两人无端岔题,迟迟未能读到的最后一段。
他赶紧从她身上爬起来,拉起石欣尘时,女郎的目光未稍离碑铭,樱唇轻歙,如在梦中。耿照听了半天,才确定她念的是“以玄弑玄,之谓重玄”。
之所以知道是“玄”字,而非同音异义的“悬”或“旋”,盖因即使是古籀,玄字的结构仍简单到能一眼辨出,最末的八个方块字里有三者重复,形与匾刻同,显是重玄之“玄”。但这“以玄弑玄”,又是什么意思?
石欣尘冷不防地抓住他的手,回神眸聚,俏脸刹白。
“这儿是奉玄圣教的发源地。”女郎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千年以来,它们只为了杀死玄鳞而存在,默默追索他的下落,寻找杀死他的方法。”
耿照没敢擅自提问,以防打断她的思绪,忍着满心惊诧点了点头,语带引导:
“所以第二个玄字,指的便是玄鳞。那么第一个玄是——”
——玄玄至寒之神。既知是奉玄教,答案并不难猜。
舒意浓曾对他说过,耿照也如实转述予石欣尘知晓,并无隐瞒。两人都认为这是个虚构的假托或隐喻,并无实指,多涉经籍志怪、家学渊源的石欣尘没有看过近似的神祇之说,与耿照的看法相类,以为是奉玄教为了控制姚雨霏这样的乡下愚妇而编造的说帖。
但碑铭末段的记载,显然推翻了他俩的共识,才教女郎如此震惊。
“是北玄武。”石欣尘喃喃道:“为对付玄鳞,他们决定运用沉睡中的北玄武之力,即使会毁灭世界也在所不惜。”
禁忌小说论坛
本论坛为大家提供情色小说,色情小说,成人小说,网络文学,美女写真,色情图片,成人视频,色情视频,三级片,毛片交流讨论平台
联系方式:[email protected] DMCA polic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