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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之城 / 2023/11/07 03:19 / 8623 / 111 /
【小说】妖刀记 第二部

天空之城 / 发表于: 2026/02/05 04:38:12

第一百折
  为木为斤六度万行北玄武、东苍龙听着虚妄,但“对付玄鳞”云云,本身就是极其荒诞的说法。
  翻遍历朝历代的史官论述,乃至如萧谏纸《东海太平记》之流的稗官私撰,无论谁来看,东洲诸王朝之首——玉螭朝的一任帝都是少腾,历三百年传至滂坠,才亡于西北蛮族狟狙人之手,其后经十四年的诸侯混战,诞生了第二个王朝玄牝。
  故少腾又有“兴皇”之称,是正史承认的东洲首位帝皇,而非应烛或玄鳞。
  早在末帝滂坠亡国的百年以前,狟狙人奇袭当时的王都柝邦,尝烽火戏诸侯、以搏爱妃一灿的龙皇汧陌仓皇逃离,携宗室大举南迁,进入今日的央土地界,建立新都更京;留在东海的龙血、龙祀、龙臣等最终击退蛮人,划地拥兵,表面上虽尊汧陌为皇,仍奉玉螭朝正朔,应氏王权从此难出更京半步,堂堂龙皇沦为坐困一城的小邦之主,史称“南螭”。
  而后诸侯们纷纷称王,与龙皇分庭抗礼,初时颇有“挟之以令天下”的意味,但到了滂坠时,更京残破,周遭又无险可守,狟狙人在央土北部和西山全境建立的大国甝慑再度入侵,苟延残喘的南螭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东海三宗共治,指的便是这段割据百年的乱世,三宗其实就是三王之意,光在在东海一地,最多时便有三个王国,可见世道纷乱。然而,在这玉螭朝兴衰起落的三百年间,却从未出现过“玄鳞”的名号,盖因正史之中,不容虚构造作。
  应烛也好,玄鳞也罢,仅见于神话寓言,存在于漱玉节告诉过耿照的,天佛割玄鳞一臂、允助化龙,重返幽穷九渊的江湖传说……这些都不是真的。起码在常识里是这样。
  直到三奇谷内的烟丝水精,彻底颠覆了耿照的“常识”,技术力远超当代的接天宫城残址也是,更间接影响了石欣尘的认知。若玄鳞是真,天佛使者是真,那么有没有可能,“鸿蒙未判,太始无端”的气化四灵也是真的?
  生于上古、本为一介凡人的玄鳞,在从天外降临的佛使帮助下,由土酋而为帝皇,君临东洲。无所不知的佛使向他揭露了天地的起源,世界的真相,受限于原始人的狭隘认知,玄鳞无法理解人和自然之间的差距,也可能他狂妄到自认能与日月星辰、潮汐起落等同列,要求佛使让自己成为如苍龙般的存在,而佛使照例不会拒绝他。
  “……在弭平风陵族叛乱后的三十年里,玄鳞依照佛使的要求,支应仪式之所需,几乎耗尽国力。”石欣尘按自己的理解,为耿照娓娓破译碑铭的末段。“对大臣和宗室来说,龙皇暴虐的程度甚至远超过征战时,不只百姓和奴隶,连上层之人都快活不下去,各地抗暴的起义军诛之不尽,玄鳞却毫不关心。”
  王权动摇,终成于贵胄的离心。
  再也受不了的贵族大臣纷纷转入反抗龙皇暴政的地下活动,他们组成同盟、汇集资源,以百死余生的风陵族忌氏血脉为号召,外围的各种起义不过是烟雾弹,用以吸引玄鳞的目光。他们甚至以平叛为由,转移兵力武器粮秣,推翻龙皇暴政的致命一击,早在王都沉墟的暗影之中逐渐成形。
  其中至为关键的,当数天佛教团的加盟。
  玄鳞统治的核心,在于佛使那宛若神通力般,无所不能、无中生有的技术。原本部落时代的青铜器过度到铁器也就用了几十年,镔铁到精钢则更短于此,再上去人力就模仿不了了。帝国最优秀的匠艺在佛使之前直若纸糊,比器利那是输到了姥姥家,谁能抵抗得了龙皇的大军?
  但,佛使只为玄鳞一人服务,要处理帝国庞大的技术需求,便由天佛教团和接天塔祭司两方来支应。接天塔直接受佛使指挥,撬动不了墙角,天佛教团的倒戈不啻为反玄鳞集团吹响最终胜利的号角。
  教团之人并不明白佛使技术背后的原理,却带来一个惊人的秘密。
  “当初佛使携至东洲的异域造物,随着时间过去,其能慢慢耗竭,大多都不管用了。”石欣尘道:“佛使预见此景,着手在东洲寻找能替代的物事,甚至发展出对应的运用法门,那便是北玄武之力。”
  “但北玄武不是早就被封印了么?”耿照举手发问。
  “碑上说:‘燔土成器,火有未精,剥而见砾,复见其形。’”石欣尘抚颔沉吟:“我的解读是所谓的‘封印’,就像用黏土烧制陶器,火候不足时,可能会有一小部分仍维持若干黏土的质性,随手一掰就粉碎成砾状,能看出原本土块模样。北玄武的情况,兴许也是如此。”
  耿照沉思片刻,才点点头。
  “姑娘说得不错。佛使答应玄鳞让他化龙,代表‘封印’也非铁板一块,是有可能改变的。东苍龙如此,北玄武亦复如是。”
  人对比山川河流虽至为渺小,拦河为堰、平山为陵的例子古今皆有,只消摸清门路,找对方法,以人力改变自然也非绝无可能。
  况且在三奇谷的烟丝水精内所历,早有端倪。
  陵女机事败露后,在香消玉殒前,不仅痛陈佛使之不可信,说“你想做之事将毁灭东洲大地”,还提到王都已大霾三年,黑翳遮蔽天空……有无可能便是佛使挪用北玄武之力所致?
  碑文解读至此,两人几已确定所谓“奉玄圣教”——至少碑中所指——是反玄鳞的地下秘密组织,奉玄杀玄,故而为名。但后续的发展却远远超出了耿照和石欣尘的预期,越发离奇诡异,难以辨别真伪。
  撰文者跳过天佛教团加入阵营的后续,仿佛不值一提,径行描述了一场骇人的惊天灾变:某日,天上无预警地降下无数闪电,将王都殛成一片破碎焦土,江水沸腾烧干,大地震动,几乎陆沉,死伤难以数计。教团之人认为,这是佛使为玄鳞施行化龙之法的结果。
  昔日无比繁华、布满各式奇伟建筑的都城,成了焦灰污泥汇成的巨沼,这些表面灰白如余烬的泥灰蕴有地火高热,流动亦如泥水,所有木石建筑、金铁器物俱熔于其中,人畜就更不消说。
  佛使所建的雪白高塔、伟楼、坚城巨垒不焚不灭,缓缓倾倒,隐没于灰沼赤焰间,仿佛预示龙皇玄鳞的帝国随之崩解,再不复还。
  玄鳞从这天起便消失了,再没人见过这位暴君。碑铭没头没脑地接到佛使临行前,对天佛教团众人说:“我回乡的道路开启了,接下来的事,须得由你们自行善后。”后文便无只字片语提及此人,只能当作佛使已离开东洲。
  撰文者以为佛使所言,盖指玄鳞还未真正化身苍龙,如果让它继续实施化龙之法,将酿成远超吞噬王都程度的巨灾,终至毁灭东洲全境。
  要对付近乎半神的玄鳞,须仰赖佛使留下的神奇机关器械,除此无他。即使如此,也绝非易事,甚至无法单押一着,以集中资源和人力,缩短进程。圣教若是以“除恶务尽”为目标,注定要耗费漫长的时光,赌上教中无数菁英的人生,穷尽每个屠龙的可能性,承受每次失败所带来的后果……这将是难以估量的牺牲。
  摆在残存的奉玄教众眼前的,是一项极为艰难的选择:是该平定俗世,建立新的国度,为百姓带来福祉呢,还是隐于历史的暗影之中不为人知,继续追猎妄图化龙的暴君玄鳞,避免他不知什么时候便毁灭东洲,献祭千万生灵以遂一己之愿?
  “……最终,他们决定仿效沉睡的北玄武。”石欣尘垂敛浓睫,喃喃轻道:
  “这重玄石,原来是誓碑啊!”
  “‘以玄弑玄,之谓重玄。’”耿照咀嚼再三,似能品出其中的壮烈决绝,不觉吟哦起来,感同身受。这绝不是祸乱渔阳的那帮草台班子三脚猫能有的襟怀,血木二骷髅自不消说,便是藏得最深、图谋最大的灯海纸骷髅,也无这般觉悟与自我牺牲的精神,不过是杀人越货的恶徒而已。
  既冒得七玄之名,岂不能假托于其他?
  耿照选择相信这份碑铭。
  法身厅不是谁都能来的地方,放在这种只有自己人到得了、看得见的秘境,少年相信撰文者是真心,起码初衷是如此,此其一也。其二,以挖出这座山腹——或地底——巨窟和建造神仙门的惊人技术,占据一方建功立业,便在今日也绝不是痴人说梦,但渔阳生乱前武林中闻所未闻,足见圣教中人隐匿了千年之久,光是这份心气与坚毅,便值得敬佩。
  比起少年的遥想前人,石欣尘更着意于辨明真伪。她边想边说,就像与亲近的同窗或幼弟随口畅聊,未加修饰,这点也令耿照十分受用。
  “你知道在古籍之中,玄鳞的王都被称作‘沉墟’么?”耿照摇头。“陆沉的沉,废墟之墟。当世并无一处可供对照的古地名,按现今通说,多以为对应的是幽穷九渊的‘幽穷’二字。
  “支持此说的史家,称幽、穷、沉、墟皆有至大至极之意,是古人对玄鳞辉煌帝业的夸饰,否则难以解释龙皇的王都,为何有如此不祥的名字。你能想像我看到碑铭末段时,头皮发麻的感觉么?”
  “哇喔。”耿照现在明白了。
  女郎被逗得笑出,轻拍他手背一记,叹息道:“不仅如此,少腾帝建立的玉螭朝定都柝邦,这个‘柝’字于训诂之上争议甚多,有人说是开拓的意思,也有拆柝字为木斤的;木、斤者,新也,意指新都。但多出的那点难以自圆其说,何不径称‘新邦’或‘析邦’亦是一疑。”
  “你们读书人真的连一点都要计较耶。”耿照露出佩服的表情,嘲讽感登时拉满,连那股子无辜都非常欠揍。
  石欣尘“噗哧”一声,本想打他,但又觉自己太常打他了,况且这小子满脸期待的样子,不想如其所愿,生生忍住,正色道:“以木斤为新,多出的那一点无论作‘灬’或‘艹’解,‘柝邦’实为‘薪邦’。薪字兼有柴薪与代价二义,薪火薪火,如此‘柝都’之名,所指便是——”
  “从荒芜和野火中诞生的新都城。”
  这下轮到耿照笑不之出,瞠目悚然。
  “或‘以故都为代价而生的新都’。”石欣尘平静道:“我从史书里学到的头一课,就是‘事出必有因’,哪怕误植错漏,都能从中推敲出真实来,多寡而已。这份碑铭补上了许多通史中说不清道不明处,我不以为是巧合,定有奠基于真实的部分。”
  但毕竟不能全信——耿照读出女郎的言外之意。这是石欣尘经反复思索后的最终判断。
  且不说为人处事,石世修治学向以严谨著称,才得精通如许多的技艺。石欣尘继承乃父的务实风格,对神话异闻抱持审慎态度,耿照非但不以为意,反而深庆是和欣尘姑娘一起发现了重玄石,她的博学与小心翼翼堪称无上的瑰宝,对厘清真相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
  盲信者的下场他算是看够了,天霄城如今深陷泥淖,仅是起因于姚雨霏的一时糊涂,重返发轫之初,恁谁也料不到一名饱受丧子之痛的母亲,最终能造成如许的困境。
  少年试着以石欣尘的角度来看待重玄石。
  要信世上真有能降下万千雷电、令整个王都瞬间陆沉的秘仪,不如信玄鳞的先祖真是条来自九渊的百丈巨龙算了。虽然耿照在三奇谷的“洞中藏月”秘窟里当真见过凝于水精内的巨兽骨骸,二者的奇诡程度仍有着极大的差距
  等等。好像差距也没那么大啊!想起那体长逾十丈的庞然巨物,说是龙好像也没甚问题……耿照抱着脑袋蹲下来,为把荒唐的念头逐出脑海,赶紧转开思虑,免得钻起牛角尖来。
  重玄碑上说的玄鳞,有无可能是一个秘密组织的代称?这样一想,似乎就合理多了。殷贼伏法前曾说,世间有两大阵营对峙了千年,一在明一在暗,正符合奉玄圣教与恶龙玄鳞千年以来的明争暗斗。搞不好他口中所称的“圣源”,便是这隐于暗处的玄鳞组织!没错,应该是这样才对。
  否则玄鳞纵有夺舍法门,以血肉之躯,要活上三百多年似也不太
  不对。蚕娘自称已见过人间百年,靠着化骊珠之能长保青春。一枚化骊珠有如许奇效,玄鳞可是持有三枚化骊珠啊!算一算差不多正好三百年……耿照抱着头发出呻吟,整个人都快在碑底缩成一团。
  这样不断替荒唐的结论找到事证支撑是合理的吗?救命啊。
  “……这就是奇遇太多的坏处了。”石欣尘忍着笑拍哄他。“不急不急,我们不必现在就解开谜底,治学和练武皆非一蹴可及,解谜也是啊。乖,别想啦,先瞧瞧石碑后头。”
  丰碑之后多有线索,可能镌刻着立碑者的身份地位,若是用以起誓,更可能有参与血誓者的名单。而重玄石的背面,则再一次惊掉了两人的下巴。
  碑背以类似莲火图样的简洁风格,刻着一个被分作三等份的圆,三个扇形内各自镌着不同的图案:右下方的扇形区域里,是在交叉的刀剑背景上,再叠上飞禽走兽的图样,能依稀辨出是狮虎和鹰鹞一类的猛禽,还有条翘尾大鱼,抽象的线条意外地生动,不惟象形,更能充分表意,令人啧啧称奇。
  上方的扇形内则镌着甲士和稻谷的图样,一看即知是仓禀之意。
  最奇特的当属左下的扇形。此一部分从大圆中被单独切出,似乎放大了起码一倍,不同于其他扇形言简意赅的以单一图腾象征意义,而是如地图般布满细小的图形,一眼能看出的是虽有曲绕、但大致沿扇形圆弧分布的护城河,五间牌楼,以及牌楼边的碑状物——这毫无疑问是指重玄石。
  一条横线从象征重玄石的小碑图样破出扇形,显得无比突兀,极是抓人眼球,而横线的尽处果然也刻了只活灵活现的简笔眼瞳。
  “这会不会是……”耿照抱臂蹙眉,喃喃道:
  “‘观看此图之人在此间’的意思?这个独立切出的大扇形,就是这整片区域的地形图?”
  石欣尘露出恍然之色,击掌道:“有道理!瞧你聪明的。”双颊晕红,喜上眉梢。牌楼之后,是个类似太极生两仪的浑沌图,居间合拥着一尊应身佛似的盘坐僧人,周围环绕着建筑物一类。
  整片重玄石的背面没有半个文字,无论是古籀或那无法辨别的磨盘文字均付之阙如,眼看没法再读出更多线索,耿照只得背起石欣尘,继续往里头走去。
  漆黑地面上的漆黑起伏,在不知何来、照度接近星光的幽微光芒之下,两人有种“步向深渊”的错觉。离开结冰的护城河之后,就不怎么觉得冷了,尽管衣衫单薄,却是石欣尘稍稍运功便能不受寒侵的程度,皮粗肉厚的耿照更是浑无所觉,甚至有越走越热的奇异之感。
  那些远观时依稀曾见的屋脊棱线,来到近处,才发现全是屋宇的缩小模型,以不明黑岩雕成的房子门牖宛然,可说是纤毫毕现,但形制却极端陌生,即使是博览群书的石欣尘都未曾见过。
  这些建筑普遍高约三四层,也不乏五六层甚至更高的,要不是有门有窗,两人差点没意识到是房子。建物夹着一条宽阔的中央大道,若以道上所铺的巴掌大方砖与门窗的尺寸来换算,这条大道在现实里的宽度恐怕超过三十丈,莫说平望,便在全盛时期的白玉京都没有如此宽阔的主乾道。
  “这里……”石欣尘张望着,喃喃轻道:“说不定便是柝邦。”
  耿照一凛,但细思又觉合理。反玄鳞阵营中的主力,正是不堪龙皇暴虐、决心反叛的贵族们,玄鳞化龙的执念最终毁去了他们心心念念的辉煌王都,只能在这个复兴基地里重现柝邦的一角,聊慰思国之情。
  逃往南方建立更京的汧陌,既无佛使的技术,更缺乏有力贵族的支持,说不定还得面对央土当地土人的掣肘,重现柝邦风华自是不必再想。只能说从更京之后的王都固然是人力之极,但佛使建造的柝邦却绝非人力所能及,乃是神通力的展现,东洲大地至今都没能再有第二座,这些奇异的屋宇形制也没有流传到后世。
  黑岩雕刻的模型房子即使楼高四层,也就到耿照的腰际,当然是钻不进去的,直到大道的尽头,才赫然矗着一幢高约三层——是现实里的高度——有柱无墙的巨大宫殿。
  既无墙壁,当然也不会有门,然而耿照穿过居间的柱隙,踏进殿内的瞬间,头顶突然大放光明,仿佛有无数星光兜头罩落,照得室内一片明亮。
  ——海鳐珠。
  耿照辨出这种亮度充足又柔和不刺眼的照明奇物,眼前所见却令人瞠目结舌。
  光源并非来自熟悉的晶柱,而是在柱头鎏金的火炬基座上,悬浮着比拳头还大的海鳐珠,是在耿照入殿的一瞬间,所有明珠便齐齐发亮升起,稳稳停在距基座约莫分许处,既敏锐到恍若有灵,又划一到充满非生命的无机质。他背上的石欣尘完全发不出声音来,娇躯微微绷紧,可见吃惊。
  只能说比起骧公时代所遗,玄鳞时代的技术居然更为先进,显然这种超越现世的工艺能力乃是以佛使为中心,越接近佛使活跃的年代越厉害,如今已近乎绝传,徒留这些不明所以的遗绪而已。
  这座三面挑空的无墙宫殿,约莫是整个法身厅区域内,唯一非由黑岩所构成的造物,通体雪白,如从整块的旱白玉巨岩中雕出,与耿照在烟丝水精内所见的接天宫城内部相类。现在想起来,玄鳞诛杀忌飏的场景应也是在柝邦之内,只不知是哪一角。
  柱殿内的雪白地面上全无接缝,嵌满华丽的鎏金花纹,夹道两侧各有一个狭长的池子:右侧的热气氤氲,是肉眼可辨的温泉池,耿照越走越热,原因看来便是此间;左侧却是片霜白镜面,与外头的护城河相类,但如何能在温泉侧畔维持冰凝,少年想破脑袋也没有答案。
  鎏金白玉道直至殿底,莹白无瑕、浑无罅隙的底墙前砌着三级宽阶,阶台中央有个造型简洁的及腰云石墩,其上置了个水精人形,虽通体晶透,在海鳐珠的光线折射下不易看清眉目等细节,但远望仍能看出水晶雕像通体赤裸,胸厚肩宽,腿心的雄性特征与五官一般,走的是极写实的精摹路线,是名异常豪壮的魁伟男子。
  更诡异的是:在通透的人形内部,居然以镂空的阴刻形式,雕出了全身的骨骼来,连细小的尾指指骨亦都精细呈现,浑身上下没半点浇铸乃至组合拼接的痕迹,不知是如何办到。
  之所以能判断漏空的部位是骨骼,盖因水精雕像的左手尾指是填实了的,金灿灿的三节指骨宛若以烧熔的金液,注入枵空的模子之中,待冷却定型后便是这般模样。
  立于云石墩前抬头仰望,耿照推断这水精雕像甚至比恶佛还高,长发披肩,肌肉贲起,鼻梁十分高挺,眉眼薄唇颇有些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心念一动,不由得头皮发麻。
  忌飏。这座雕像同龙皇残识里那名身手绝顶的英俊男子生得一模一样,要不是水精材质与其下镂空的颅骨阴刻干扰,少年还能更快认出。
  “这很合理。”石欣尘诧异既去,思绪恢复平日的冷静周密,淡然评道:“奉玄圣教以忌氏血脉为号召,奉武力最接近玄鳞的忌飏为一教之宗,可说是再自然也不过。”
  耿照敏锐察觉到女郎的欲言又止。从他背上下来之后,石欣尘一双美眸始终不离那小半截嵌了黄金骨骼的尾指,原因倒也不难猜想。
  离三昧在圆寂的大半年前曾短暂离开舟山,未曾交待去向,返回时左手尾指已然断去,任凭石欣尘如何旁敲侧击,圣僧始终未有正面答复。以护法狮子王的武功造诣,当世能与之匹敌者几稀,遑论断他一指?耿照听石欣尘提及此事,直觉圣僧必是自残,以女郎的聪慧与对离三昧了解之深,怕也作如是想。
  此地位于法身厅的最核心,有什么厉害机关保护也不奇怪,耿照不敢将石欣尘放在一旁、独自掠上阶台探查,虽背着女郎同来,更不可能将她放落于阶台之上,万一触动了机关,石欣尘腿脚不便,这如何使得?然而石欣尘却坚持要下来。
  耿照确实是想多了。
  她内功深湛,尽管是幼时因病所致的长短脚,苦练了近三十年的玄门正宗内家心法,下盘奇稳,便以单脚也能支撑身体,不摇不晃。
  女郎爬下少年之背,长裙“唰!”一声曳地,掩去鞋帮,瞧着便似正常人,点足跃进的幅度极小,势头是往前而非往上,连鞋都没怎么露出,于云石墩后拾起一物,弯腰的动作之稳健流畅,丝毫看不出是单脚着地。
  那是一截尾指。断口齐整如锐物所截,地上还有一滩深褐色的污渍,明显是涸血,但量极少,像是断指的瞬间便即止血,这对三五高人来说易如反掌。
  手指的颜色很深,既似乌檀,又有些像琥珀蜜蜡,微微透光。耿照没有嗅到腐臭的气味,断指明显也没有腐朽,只能认为是此地特殊的环境,让血肉得以不腐,或如荫尸般皂化。
  耿照担心她睹物思人,正想着该如何安慰,却见石欣尘娇躯一颤,差点站立不稳,赶紧趋前扶助,急道:“怎么了,欣尘姑娘?”
  石欣尘依偎在他怀里,定了定神,以右手拇食二指捏着那截断指,仿佛要花上偌大定力,才未将此物脱手扔出,闭着星眸,倒转指根处,示以少年。
  “你……你瞧。”耿照接过一看,终于明白她为何如此嫌恶害怕。
  断指是空心的,没有骨骼。
  彻底皂化的血肉摸着干硬,其实一捏就扁,用力之下还会有微微的弹性反馈,手感近于层层叠起的皮革,并非坚脆死硬之物。但,脂肪皂化之后,产生质变的血肉会紧紧扒覆在骨骼上,除非将荫尸扔进水里化去,是不太可能单独取下骨骼的。
  换句话说,断指的骨骼必是在化成荫尸前,便已抽出——这虽也极怪,起码从物性上看,尚有可行之处。
  “圣僧的遗体有点怪。我……一直很介意。”女郎浓睫瞬颤,细声道。
  离三昧虽然生前就十分高瘦颀长,但遗骸未免过于单薄,半边的坍垮更是怪异难言,仿佛没有胸骨支撑
  耿照不禁瞪大眼睛。“欣尘姑娘的意思是——”
  这一切就说得通了。离三昧坐化后又过了十数年,方骸血才来到此间,在法身厅的特殊环境之下,遗骸早已化为荫尸,具有硬革般的韧性与支撑力,因此在失去骨骼撑持后,仍能维持盘膝端坐的姿势,只有半边身子微塌,头部也还勉强维持形状,而非摊作一地烂泥也似,但毕竟身颈是承重的关窍,终究慢慢弯折成现在的模样。
  耿照若仔细检查过遗骸背面的保存情况,当能见得尸皂开裂的明显痕迹。
  “‘随风化境’或说‘无漏心果’,并不是武功……”
  石欣尘接过断指,从他怀中微微挣起。耿照未敢全放,环着女郎移动到云石墩畔,按她的指示把断指放在水精雕像身旁,就在雕像朝上置于左膝的手掌下方,与那唯一的小半截鎏金指骨相对,仿佛这便归于原位了。
  “……而是器物,不知何故存于圣僧周身骨骼中。他圆寂前须得物归原处,又预见此物将落入方骸血之手,为不使方骸血得到完整的传承,才截断左手尾指,提前归还于此。”
  离三昧以裸女隔开重玄石,直接将方骸血导引到脱离法身厅的莲火镌刻前,怕也是一样的思路。若非如此,方骸血来到此间,发现水精像里尚有三节鎏金指骨,照办煮碗取了去,或许“随风化境”的威力便不仅眼下这般。
  如何移转全身骨骼,简直无法想像,连说起来都像荒唐的呓语,但眼前哪一样拿到外头去说,不会被认为是痴心妄想,白日发梦的?这么一想似乎也就释然了。
  石欣尘怔望着云石墩上的失骨残指,仿佛被抽走了魂,溢于言表的是说不出的失落与仿徨,这点耿照也颇意外。
  知道圣僧不是疯子,不是在圣途终末一恢复七情六欲、便骤然迷失于诱人女体间的野兽或怪物,难道不足以安慰你么?
  她甚至不知夺走石厌尘处子之身的,正是被欲焰烧去理智、因而铸下大错的离三昧……厌尘姑娘明明有机会告诉她的,却选择保守这个秘密,怕也是深知男人在姊妹心中的地位,不希望她承受青春梦碎的痛苦和打击吧?
  女郎和少年默契浑成,几乎是立时便察觉到他发现了自己的异样,两人齐齐而动,一个想闪避,一个想探问,居然撞在一处,耿照抱着她挨上雕像。
  下一霎眼,水精雕像连同云石墩大放光芒,炽烈的豪光仿佛要熔去双眼一般,肆无忌惮地钻颅入脑,耿照张开嘴却叫不出声,映目的刺白瞬间转为红炽,身子像被吸进了什么东西的极深处,又似自虚空中不住掉落般,心尖儿几乎自口中窜出,直到“砰!”一声重重顿地,周身才突然有了实感
  这感觉耿照并不陌生。
  包括眼前若有似无、如罩无形之纱的异样隔阂,都和过往在三奇谷中,心识被吸入烟丝水精时的体感一模一样,只是这回更清晰,更身历其境——而这正是糟糕处。
  这个身躯的主人明显受了重伤,鼻下汩温黏溢,显示连吸吐都不由得呼出鲜血沫子,各处重创自不待言,痛楚似也逐渐麻痹,耿照能强烈感觉到那种命火将熄的空乏。
  在玄鳞之身时,他能感受到龙皇的愤怒、轻蔑、遭受背叛的痛苦等,然而眼下却出乎意料的平静,身主既不畏死,也无丝毫不甘怨愤,宁定到几乎让人忽略了眼前惨烈的修罗场:
  满地残肢,滑腻的鲜血流淌如湖泊,倒地的尸骸与四周散成包围圈的敌人,都穿着某种奇异甲胄,看似散发金属光泽,甲壳却薄如纸张,连贴覆在身上的样子都很奇怪,完全违反了少年对金铁质性的理解。
  不只铠甲,这帮人手中的兵刃也是五花八门,不仅形制各异,样子也有着强烈的“不属此世之物”的异质感,如重玄石的镌刻,或神仙门的莲火图腾;唯一的共通点是兵刃上所嵌的金色圆徽,跟耿照在方骸血锦囊中找到的那枚一模一样,差别仅在于图形不同而已。
  他留意到,没有一名敌人的异甲有破损,死伤均来自甲片无法遮覆的部位,可见这副身体主人的剑法之高,即使性命垂危,对手又有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仍不敢轻近。
  从场景上判断,此人是背倚忌飏的雕像,就着云石墩负隅顽抗。
  他以左手持剑,通体色作暗金、犹如陈铜般的剑形也十分怪异:剑身是拉得极为狭长的锋锐三角,双刃末端在接近护手处的线条收卷如箭镞,剑柄则像极了三钴杵,硕大如瓜锤的剑格雕成三面佛,剑首(剑柄末端)却是三枚髑髅,既庄严又妖异,不像剑器像法器。
  暗金色的镞形刃上不沾膏血,脊厚刃薄,虽没能在甲上砍出缺损,剑刃也不见崩牙,足见剑质未输,铸成此剑的大匠之能,也对得起剑者了。
  耿照的注意力稍稍从剑上移开,发现剑主所著,乃是一袭袒右肩的雪白袈裟,未染血处几与鎏金的白玉地面同色,居然是名僧人。
  “……优昙跋罗!”包围圈露出个缺口,一名身披重甲、头戴鹿鍪的男子越众而出,长槊戟指,沉声喝道:“今日成身宝轮将易新主,乖乖交出‘无漏心果’,本侯便留你全尸,送回大雄宝殿!”气势如统万军之将,暴喝声落,周围无不连退几步,却没有人担心僧人有突围生还的机会。
  染血佛者口诵佛号,平静道:“血角侯,我已见你之未来,前半生自负聪明,后半却不免浑噩,终日于泥水粪污之间打滚,疯固无欢,醒亦余恨,何妨……何妨放下屠刀,让贫僧渡你。”
  “呸!”被称作“血角侯”的鹿鍪男子怒极反笑,烈眸一眦:“秃驴!死前还嚼舌根——”这句话却没能说完。
  暗金烈芒如潮暴绽,朝四方蜂拥而去,势吞天地!出招瞬间,耿照与僧人心念合一,此式惊天之剑的名目涌上心头:“这是……六度万行之剑!”
  “是啊。”心识内万念俱止,僧人忽转过头来,俊美到看不出年纪、甚至带点稚气的白皙脸蛋冲耿照眯眼一笑,声音听着却无比宁定,不兴波澜,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安。
  “我也看见你和她的未来了。你们把这式剑法带给她,将来须用得上;至于你嘛,别老作茧自缚啊!睁开眼来!”往耿照脑门用力一敲!
  一痛之间,仿佛有什么迸裂开来,耿照清楚听见如撕厚纸般的“嘶啦”细响,跟着左肩一阵剧痛钻心,倏忽又从一片漆黑的识海,被扔回那名唤“优昙跋罗”的僧人体内。
  睁眼见先前合围的众人不分远近,悉数瘫倒,尽管身上的异甲镗亮照人,甲片外却是沥血披创,连那鹿鍪重甲的血角侯都横槊跪地,甲隙间鲜血淅沥沥地滴落在地,模样十分狼狈。
  耿照作梦也想不到,六度万行之剑竟有这等神威,而优昙跋罗这身化万千的一剑之所以未能一举逆转形势,全系于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分持剑匕、双兵交叉在身前,挡住了僧人垂死一击的青袍男子。
  鲜血滴答落地的声音仿佛轰隆震耳,耿照勉力凝聚目焦,在瞧清楚来人的面孔之前,率先映入眼帘的是落于阶前的断臂、被血腻迅速浸透的雪白袈裟袍袖,以及握在断手中的暗金色三钴杵剑。
  青袍男子同样也只出一招,不仅挡住了六度万行剑的杀着,更斩断当世佛门第一神剑——优昙跋罗的用剑手,连着三乘佛门的护教圣剑“万法归一”。
  “青、青霄白露掌中擎……”僧人喃喃道,似带一丝酣畅与释然,仿佛意犹未尽:“当真是……名不虚传啊!”呃啊一声,仰头酾血如长虹,面若淡金,残躯微搐。
  青袍男子右手一掷,径搠长剑于地,长逾一尺的“双手带”剑柄连着韧薄的剑身嗡嗡晃摇,声若龙吟。男子冷着俊脸,随手将穿甲长匕还入腰鞘,连断臂拾起了剑,正色道:“‘万法归一’我收下了。交出‘无漏心果’,给你个体面无痛的死法,优昙跋罗。莫逼我拷问你。”
  “我……也看见了你的未来,宇文中擎。”耿照感觉僧人的心情不只平静,甚至带着某种宽慰——“释然”并不是随口说的,除这两个字,耿照有限的语汇中找不到更能贴近优昙跋罗发自内心的坦然与欣悦,毫无不甘忿懑,甚至带有一丝丝悲悯。“还有过去。”
  青袍男子一震,剑眉轩起。
  “你们终究会长相厮守的,分别……只是暂时。‘天长地久’于凡人是可怕的刑罚,对……对你俩不是,多好啊!别再别担心了。”
  那青袍男子宇文中擎的面色几度变换,锐目凝光如实剑,似想搠穿这名垂死僧人的脑袋,剖开瞧瞧他弄什么玄虚,却始终找不到半点破绽。
  如此清澄的眼眸,天真如孩童的笑意,怎能出现在惨遭同门算计、身死志灭的不幸之人身上?宇文中擎不由得踌躇起来。
  “君……君侯容禀。”身后,“血角侯”魏秦撑着钢槊艰难支起,但其实他跟本站不起来。优昙跋罗的剑劲粉碎了他全身的真气,即使只挨一剑都足以瘫软大半个时辰,适才眨眼间可不只捱了一剑而已。“这厮……和他的师兄弟们一样诡诈,为防‘成身宝轮’的秃驴说话不算话,属下以为拿下这厮,回去好生拷掠,日后必有大用。”
  此番灵囿庄尽起精锐,“卅三神异”几乎倾巢而出,用上各种阴谋算计,再加上现世佛脉的至高表率——“成身宝轮”中,觊觎万法归一和无漏心果二宝的内鬼暗助,才得将优昙跋罗逼入死地。
  当然,法身厅与应身厅之间的连接通道也帮了大忙,优昙跋罗全未料到会因此孤身被围,陷入绝境。
  魏秦甚至夸口毋须君侯出手,哪知生死俄顷之际,仍赖宇文中擎及时赶到,灵囿庄才免于全军覆没。
  优昙跋罗污蔑他后半生泥水打滚的妄言犹在耳畔,不给点颜色瞧瞧,难消魏秦心头之恨。况且佛门的秃驴向来狡诈,此非无的攀诬,成身宝轮若只换了个头面人物,仍以正派自居,专与灵囿庄作对,为杀优昙跋罗伤损如斯,岂非白饶?保不齐莲宗打的正是这个主意。
  按魏秦的意思,佛门圣剑.万法归一和无漏心果,至多只能给一样。不狠狠吊着成身宝轮的胃口,这帮假惺惺惯了的作死秃驴得遂心愿,怕不是要飞天了?
  君侯素来惜英雄。瞧他动摇的模样,万一放走了优昙跋罗,后果不堪
  宇文中擎拔出长匕白露,踏前一步。“交出无漏心果,我给你个痛快。说!”魏秦不知小秃驴是哪句话激怒了青年,但这个发展只能说没法儿再更好了,不禁狂喜。
  优昙跋罗笑起来。“无……咳咳……无漏心果的发动,需要强烈的……怎么说呢?情感?意志?咳、咳咳……好像……好像都不对。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宇文中擎和魏秦面面相觑。不就是本武功秘笈么?顶多再有几句不落文字的口诀……“发动”是什么意思?莫非此地藏有什么机关?成身宝轮的死秃驴全没提过啊!
  “就是强烈。”僧人的眸焦逐渐涣散,但他的语气太平静、太欣悦了,仿佛毕生的辛苦终至大圆满之境,为见命定的救世之人走到了这一步,诸事已毕,众生皆有救,大劫必有解,再无半分遗憾,连听者都沾染了这份宁定,无人想过阻止他继续说话。“我注入的强烈情感,你得猜中并对上了,足够强烈,才能重新启动无漏心果。”
  他在识海里对耿照说。
  “此物不是留给你的,别担心。时候到了,有缘人自当出现。离三昧让我带句话给你:‘别告诉她。’时候到了你自会明白。说与不说,留给你自己决定。”
  身穿白袍、背负钴剑,全身笼罩圣光,模样忽如返回孩提时代般、玉雪可爱的小沙弥对他双手合什,灿笑道:“能在最后见到你,知道世上真有你,实在是太好了啊!阿弥陀佛——”
  心象之外,四百年前围僧人于忌飏像前的两大魔头交换眼色,宇文中擎如梦初醒,话不及出,正欲施展分光化影扑上前去,一匕搠穿妖僧的咽喉,优昙跋罗已背靠云石墩一倚,大笑声中,浑身的毛孔渗出金灿灿的泥金浆液,整个人仿佛化成了罗汉金身!
  蓦地,水精雕像绽放豪光,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形巨力将除了优昙跋罗以外的人通通震出,连身负“解衔星陨”之能的宇文中擎也难撷抗,仅能于弹飞间再度施展分光化影,稳稳立于柱殿之外。余人悉数飞出,宛若炮石,不乏撞死在殿内柱顶,撞得全身骨肉糜烂的。
  待刺目光华散去,阶台上哪里还有优昙跋罗的踪影?只余一滩糊烂血肉。而原本通体透明的水精雕像不知何时,嵌进了一副鎏金骨架,纤毫毕现,钜细靡遗,任凭宇文中擎使尽功力,以青霄羽剑之利也难坏雕像分毫,无从探究骨骼何来、又是何物,只能徒呼负负。

女神的超级赘婿
黑夜的瞳
我遵循母亲的遗言,装成废物去给别人做上门女婿,为期三年。 现在,三年时间结束了...

天空之城 / 发表于: 2026/02/05 04:39:52

第百零一折
  雏鷇折足流丹荧荧耿照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汗流浃背。
  他依旧抱着石欣尘,坐在云石墩后方,背倚忌飏的水精雕像,仿佛他俩撞作一处坐倒在地,不过是一霎眼前的事,但附在优昙跋罗的残躯之内,与血角侯领军的“卅三神异”喋血鏖战、终被青袍男子斩断臂膀的体感无比真实,在强敌环伺下的绝境中对峙了大半个时辰的疲惫虚乏还残留于体内,左肩连臂处隐隐作痛。
  雕像之后,耿照正对着的柱殿底墙上,倏忽现出个约两丈见方的巨大空洞,露出墙后的空间来:
  白玉砌成的王座上铺着白虎、黑罴,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猛兽毛皮,地面上还有更多,随意但不甚凌乱地堆出了一摞看似十分舒适的皮垫子;贴墙散置著书架木柜一类的古朴家俱,但架上全是空的,即使曾摆设价值连城的珍玩珠宝,也早已被人整批搬空,料想屉柜之内亦复如是。
  这个墙后的隐密空间,某方面回答了耿照对于法身厅内这足够容纳几百人的广袤空间里,为何无一处能用来睡觉休息的封闭空间的疑惑。这样看来,能出入法身厅的恐怕只有接受或交出“无漏心果”传承的圣教最高层,应该也不会很频繁;传承前后在这间密室里稍事歇息,毋需过于华贵铺张的设置,或许带点苦修的味道更符合仪式的肃穆庄严感。
  只比他稍晚片刻,怀中的女郎也深吸一口气醒了过来,却如梦魇中惊醒的小女孩般胡乱挥臂挣扎,絮喘着娇呼“别碰我”、“走开”、“好疼”,直到被耿照满满搂紧,抱着少年结实的臂膀垂泪啜泣起来:“我手断了……那人……那人斩了我的臂膀……好痛……”时哭时醒,未能完全摆脱烟丝水精的影响。
  耿照在墙后密室和温泉间犹豫片刻,还是将玉人抱到温泉池畔,撕下半截单衣袖管,浸水拧干,细细与她揩抹头面。石欣尘温驯地任他摆布,始终偎在他怀里,不让稍离,让想取几件毛皮给她保暖的少年苦笑着打消念头。
  这娇撒得无比任性,耿照只觉可爱极了,并无不悦,搂着她轻拍背门,就差没唱起摇篮歌来,心想她睡会儿也好。自入法身厅,石欣尘所面对的冲击委实太多太强,易地而处,耿照也没把握自己能缓过劲来。
  石欣尘在他面前越来越常显露自己,不再强撑着“玉观音”的完美形象,益发自在,这是好事。无声拍哄女郎的同时,少年百无聊赖,思绪渐渐飘向远方。
  首先是这段血腥的心识何来。
  他一直以为忌飏雕像身下的石墩是以云石錾成,此际才发现是块巨大的烟丝水精,其中的“烟丝”无论数量或密度都远超三奇谷里那一块,细想之下也非全无道理。
  三奇谷之物是玄鳞专用,此间的水精不知承接了几代“无漏心果”之主收授传承的过程,烟丝指不定就是这些经历的具现,混浊到让少年误以为是云石水纹,岂非合理之至?
  再来,就是那名唤“优昙跋罗”的僧人。
  与玄鳞的意识同步相仿,在优昙跋罗出招的瞬间,六度万行、万法归一等概念一一掠过耿照的脑海,他立时便理解了那是什么。但,万法归一是与执中贯一同代齐名的佛门圣剑,无论是天霄城的文书记录,抑或耿照幼时听过的英雄谭,皆未提到优昙跋罗此人,其活跃该是略早于骧公武皇的横空出世,被彼时尚未混一武林的灵囿庄设计围杀,不幸殉难于此。
  优昙跋罗和离三昧一样能预见未来,此一惊世骇俗的异能显然是源自于无漏心果;至于方骸血何以没有这方面的能力,耿照猜想和修为、传承,乃至骨骸的完整程度有关。这也解释了圣僧刻意留下尾指的原因。
  优昙跋罗运用“未来之视”的能力已臻化境,甚至能在心识之内留下信息,与来自四百年后的耿照对话;须得看过多少可能性,才能控制到如此精细的地步,耿照简直不敢想像。
  那句“你们把这式剑法带给她”里的“她”意指何人,少年尚无头绪,但这相当于告诉了耿照,二人必能生离此地,多少让他稍稍放心,深庆没有急着离开法身厅。
  最后是离三昧的那句“别告诉她”。
  按常理推想,指的该是厌尘姑娘失贞的真相,但他本就没打算越俎代庖,介入姊妹俩之事;除了厌尘姑娘自己,耿照不以为谁有资格向欣尘姑娘透露此节,便是石世修也无立场插手。毕竟追根究柢,是他将圣僧迎来舟山供养,女儿受辱,山主也不能说是全无责任。
  离三昧能见未来,当知耿照绝不会轻易透露,何须多此一举,要他噤声?
  耿照直觉圣僧交代的并非此节,想不通还有其他什么不好告诉石欣尘的,同六度万行之剑交与何人、又要交什么出去一样——毕竟就看了一眼不可能学会——全无头绪,也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隐约觉得还有件事须得细想,倒不如说就是为了此事,才放下石欣尘,径自思索起来,怪的是怎么也想不起。
  “原来烟丝水精里的经历……是那样可怕。”
  蓦听女郎嘤咛一声,自怀中撑起,终于缓过气来,喃喃低道:“听你先前说得轻巧,没想过竟这是般真实。我的左臂到现在还疼。”勉强一笑,不知怎的,这几句听来有种故作镇定的异样。
  她的人也是。俏脸苍白,气息紊乱,半点也不像修为深厚的内家高手。
  耿照含笑以对,没有鲁莽探问或试图抚慰。那对欣尘姑娘的信任太失礼了,他也考虑过每个人对钻入他人残识的适应性不同,或许她只是更容易受影响,又恢复得慢些。
  “那不是真的。你的手还在,好得很。”逗了她几句,石欣尘仍微蹙柳眉,神思不属,似带薄愁。
  耿照扼要分享了水精中所历,像是与她对一对有无不同,末了才随口道:“圣僧雕刻石像,原来是为了不让方骸血得到最后一截指骨。我本以为欣尘姑娘知此节后,必感欣慰,明白圣僧不是有意……轻薄,但瞧着欣尘姑娘还是挺介意哩。”
  石欣尘浑身一震,霍然起身,轻轻拂去耿照的扶持,单脚跳开,连同背转身去的决绝姿态,充满两人初识时的那种警戒防备,甚有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耿照不明白自己说错什么,知她外柔内刚,是激不得的性子,但过度顺着她也是不行的,小心翼翼保持距离,不远不近跟着。
  “你没细看那些石雕,是不是?”女郎径往前去,并未回头,突然冷不防地问他。
  耿照素来眼贼,碍于本人就在眼前,不想被当成登徒子,且身处险境,注意力全放在周遭有无危险威胁之上,确实不曾细瞧。再说了,恁圣僧雕得活色生香,比得了背在背上、抱入怀中的真美人?贪看死物,得不偿失,耿盟主自不为也。
  “这……”少年讷讷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石雕有甚不对么?”除了没穿衣裳之外。这个问法似乎让空气凝结得更厉害了。
  石欣尘单脚跳到了冷池畔。耿照其实不确定是不是冷水池,但霜白的池面一如牌楼外的护城河,接近时亦觉寒冻逼人,直觉是引了护城河水来。至于如何在有温泉的地热环境中维持冰凝,怕又是佛使的不明黑技术。
  近冰处霜滑,耿照担心女郎踩着了,只靠单脚支撑,跌跤可就大大不妙。
  然而石欣尘的下盘功夫非同小可,着地时稳如立柳,晃都不晃,更难得的是动静无不圆转如意,毫不费劲。耿照不禁想起“铁脚仙”三字,若非她先得了“玉观音”的美名,没准儿此号更适合女郎。
  她背影的那股冰冷凝肃,以及其下隐动如雷滚、似将压抑不住的浓烈情绪,连结冰的冷水池也相形见绌。
  果然有事,耿照心想。会不会她在烟丝水精内,也看到了别样风景,一如优昙跋罗大师留给他的心语?
  “石雕的左胁乳侧,有一枚小痣。”她轻道。耿照差点没听清,愣了一愣,不知何意。石欣尘半天没等到他的反应,霍然回首,加重语气道:“那脚趾呢?你也没看见?”
  耿照都懵了。什么脚趾?什么左胁的小痣……这些到底代表什么?
  石欣尘怒极反笑,尖翘的琼鼻下冷冷一哼,突然跃返至耿照身前,玉指并戟戳他胸膛,嗓尖色厉,势若倾天龙挂,倏忽卷至:
  “你……你同厌尘妹妹好过不是?怎不知在她左乳下方,近胁腋处有枚小痣?怎不知她双脚尾趾的趾甲非是常见的半片尖菱,而是浑圆如珠贝一般,与众不同?你……把她当成了什么?你把我妹妹当成什么!”抡起粉拳胡乱扑打,咬唇不吐一声哽咽,眼眶儿却红了。
  耿照不敢闪避,也没敢贸然拥她入怀,手臂差着寸许没碰着,已能察觉原本温软的娇躯绷如钢片。石欣尘是当真恼怒,非是撒娇扮痴,虽未用上真力,拳劲倒也不小,碧火真气自行护体,耿照挨得几下不觉疼痛,唯恐反震伤了玉人,准备一不对时便即闪躲,以免硬碰。
  他与石厌尘每回欢好,不是在铸炼房,便于夜半静舍内,四下无人,黑灯瞎火的,厌尘姑娘需索既猛烈,体毛又茂盛,着实不曾发现她胁下有痣;交媾时便曾见得,事后也记不清了。
  至于趾甲之美,确实是厌尘姑娘诸多诱人处之一,与姣美的玉腿一般的令人痴迷。但“浑圆如珠贝”的趾甲其实并不罕见,反倒石欣尘自言的“半片尖菱”耿照不曾在其他女子脚上看过,或也只是没多留意罢了。
  女子之足固然美丽,不算是他最常注意的地方,过往只关心是否匀润修长、肤触腻滑;会迷上又细又直的足胫、弯翘妍丽的足弓,乃至玉趾那诱人的气味口感,还是在尝过姚雨霏的美腿之后,始知过往多殄天物,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下被石欣尘一顿抢白,百口莫辩,连他自己都不由得反省起来;与石厌尘虽是露水姻缘,彼此心知肚明,不过是身体契合,才有交欢取乐的默契,但是不是太不关心人家了?感觉似乎挺薄情的
  正觉内疚,却听石欣尘捶着他的胸膛哽咽道:“你以为……你以为你对厌尘妹妹做的事,我半点也不知道么?我和她连体共感,那破瓜的疼痛……是钻心刺骨的疼,第二天甚至下不了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厌尘什么都不肯说,怎么问都不松口,突然就不见了人,只留书说要闯荡江湖……从那刻起,我便知是你做的。唯有你,能让厌尘宁死也不说一句,但她保护的不是你,是我!是怕我这个没用的姐姐心碎,她才天涯飘零,尝尽辛苦……这恶是你做的,罪魁祸首却是我!都是我……”
  耿照悚然一惊,才知话里的“你”编派的竟不是自己,而是离三昧。
  欣尘姑娘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为圣僧保守法身厅的秘密?她在山上为不知流落何处、不知生死如何的孪生姊妹担忧时,有没有被无尽的悔恨与内疚吞噬?是不是曾深深厌弃过对离三昧付出真心的自己,又无比困惑于他为何对妹妹出手,对她却不曾稍稍逾矩?
  这一切的疑问纠结,在石欣尘亲睹这满窟不堪入目的裸女石雕的一瞬间,随之爆发的至烈情绪又是什么?是恶心、鄙夷、失望,还是不值到恨透了那个傻傻付出的自己,只想仰天大笑?
  耿照简直无法想像。
  “……他跟我说了两件事,”石欣尘抬起头,白皙的小脸爬满泪痕。她是哭起来很好看很好看、比甜笑更撼动人心的类型,但此际耿照只觉心碎而已,仿佛胸臆里一股一股地淌着血。“在烟丝水精之内,就在优昙跋罗大师圆寂之后,我忽然见到了他。”
  少年瞠目结舌。
  但这是完全可能的——离三昧既知归还指骨的秘法,当然也知在烟丝水精里留下音声形影的诀窍,甚至不缺发动机关的媒介。断指的动机除了避免方骸血得到完整的无漏心果,至此又多了“留话予石欣尘”一项。
  耿照怀疑烟丝水精传递的信息,还能因人设事,如优昙跋罗交代他的事,石欣尘肯定是不知道的,否则也谈不上“别告诉她”了。离三昧留予石欣尘的话语,料想亦如是。
  “他跟我说了两件事。”女郎不知少年心中所想,轻声续道,朦胧的泪眼如梦似幻,宛若梦游的小女孩。“他向我道歉,说那日一时把持不住,侵犯了厌尘,那是因为她……她太像我了,他忍不住。
  “厌尘强迫他立誓,绝不能如此……如此对我,除非他与我两情相悦,决心还俗,与我结为夫妻,永不相弃。他答应了厌尘。”
  石欣尘说着笑起来,边哭边笑,泣不成声。
  “我妹妹……是不是很傻?会做这种事的男人……怎么可能娶妻生子,永不相弃?更别说还俗了,那能要了他的命。他到死都是‘圣僧’,是莲宗八叶院的护法狮子王,游戏人间,一尘不染,所目皆过客,天地为逆旅,我又算得了什么?甚至称不上好看的皮囊。
  “他还说,他对厌尘所做之事,以及雕出这一窟子不堪入目的猥亵石像,皆是无漏心果的遗患所致,身不由己,是压抑了百年的凶猛人欲于生命终末爆发,成了众生躲不过的‘劫’,从他选择以非情之身守护心果时便已注定,无法可解。但他只爱我,惟此事不变。
  “这儿雕的全是我——是他心里的我,完美的、不朽不灭的我。他要我知道这点。”
  耿照本以为石雕虽有胸乳之盛,离三昧或于失神之际,不小心也刻进了石厌尘的小痣和趾甲等,欣尘姑娘才崩溃如斯。没想到离三昧不惜断指留念,也要向女郎表明心迹,以免在生命尽头留下的狂态,令平生挚爱误会自己的用心。
  ——既如此,石欣尘为何如此哀伤?
  圣僧的示爱,难道比满窟的裸裎雕像更令她崩溃?
  “看看那些雕像!你看看她们……看看她们的脚!”
  耿照已分不清她是哭还是笑,石欣尘涨红了小脸,双泪滚流,吼得撕心裂肺:
  “他爱的,是有双正常腿脚的女人!不是我……不是石欣尘!我是生了只鸟爪的怪物,他只爱我像人的脸蛋,像人的奶子和屁股,这些他心心念念的,全刻在石像里了!
  “但这只脚……这只像妖怪一样的鸟爪子,他不想看它,不想碰它,宁可染指无辜的厌尘,哪怕她没有丰满的屁股奶脯,也好过我这头怪物!”
  女郎哭得不能自已,抱胸蜷身瘫坐在地,不甘地捶打地面,背脊颤抖。
  “又不是……又不是我想这样的……呜……他到死都不肯看我,看看我真正的的样子,看我变成怪物的这条腿,宁可躲在这儿,刻下无数虚假的石欣尘……那些根本不是我!我没有那样的腿子,我没有那个命!”
  她哭喊得嗓子都哑了,额发摇散,无比凄艳;美眸中瞠满血丝,犹不解恨,银牙咬碎,双手“嘶啦”一扯,撕开了衬裙的裙摆,扯下加高的厚衲绣鞋,不顾指甲在雪肌上留下了凄厉的红痕,发疯似的半褪半撕,狠狠拽落稀碎的罗袜,自戕般对少年露出心中最痛的那一处。
  时间虽短,耿照终于瞥见女郎总是深藏起来的右脚。
  石欣尘肤若凝脂,肌色如生乳般腻白,但她的右脚掌却较肩、腋、玉背等同隐于衣下的部位更苍白,带点真羊脂玉似的透,既似肉芝,又像以玉胎碾成的小巧玩物,浑没半分真实感。
  身高近乎男子的厌尘姑娘,足弓亦较常女修长,同为双胞胎的石厌尘当和孪生姊妹一样,但这只脚掌却明显小了一圈儿,毋须与石厌尘乃至她自己的右脚摆在一块,就能清楚看出它的蜷萎与羸弱,仿佛被骤雨打蔫了的栀子花苞。
  石欣尘说它是“鸟爪”不是没有原因的。
  只比女童略大、充满少女感的白皙足弓蜷握着,四趾微屈如爪,只有拇趾正常前伸。即使受痿躄的影响而发育不良,她的脚趾仍是修长而纤细的,异常清晰的骨感,使得“蜷屈”的视觉效果更强烈。
  那浑圆的足趾——致圆的恐非是肉,而是被薄薄的半透肌肤裹起的趾骨——如细小的珠串玉粒,紧并到像是过于用力,引发痉挛乃至于微微变形,脚掌连着蜷趾向内翻,但耿照知道欣尘姑娘并未出力,是少时曾罹患的疾病,让她有了这样一只异于常人的病足。
  通称“痿躄”的不治之症,常见于婴孩,夭折的几率极高。染病的孩子起初高烧不退,渐渐开始有部分的肢体使不上力,终至肌肉凋萎致残。躄者,残足也,这种病最常影响的便是双脚,故称“痿躄”。
  石欣尘十二岁时染上痿躄,就算是离三昧也无法阻止病魔侵蚀少女的身体,她的右小腿肌肉逐渐蔫萎,脚掌和足趾如抽筋般偏转蜷缩,即使痊愈之后,右脚的萎缩变形仍在持续,原本身手灵活、内功底子出色的少女须持杖方能站立。过人的意志力终使她迅速练回了内外武功,单足之稳远超从前,但毕竟无法还她一条骨肉停匀的好腿。
  其时两姊妹虽有一样的脸蛋,身材发育已大不同,长期被藏匿起来的石厌尘,有着一眼即知的叛逆眼神和气质,无法取代孪生姊妹,况且石欣尘罹病的事知之者众,颇碍偷龙转凤,但最关键的还是圣僧只喜欢欣尘。
  石世修不敢将二姝悄悄调换过来,除了厌尘难制,更多是顾及圣僧的心情,唯恐此举触怒了僧人,从此与衣钵无缘,石欣尘才得继续以“山主独女”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而非成为厌尘妹妹的影子。
  意识到少年的视线,尽管石欣尘心潮澎湃,却骤尔清醒过来,下意识地缩腿入裙,尖声道:“别看我!别看……别看它!”呜咽一声倏然立起,单足一屈一蹬,倒纵而出,裙若转蓬,整个人轻轻巧巧落于霜白一片的冷水池上。
  “别……欣尘姑娘!别这样……快回来!”
  耿照急急掠去,不敢贸然径至女郎身畔,唯恐冰层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池面在温泉侧畔维持霜冻,已属难能,少年不以为池冰有厚到能承载二人的地步。万幸石欣尘并未一脚踩破冰面,跌入水中,耿照只得就着池缘伸出手,苦苦唤回,女郎却恍若未闻,无魂附体直似梦游。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耿照?”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两弯眉月,失载的泪河蜿蜒直下,流个不停。
  “是因为我拼命想活下来,挺过几天几夜高烧不退,多活了这些个不属于我的年月,老天爷才这般惩罚我么?是不是在那时死了更好,就不用再承受这些了?
  “父亲、厌尘、阿好……没有人敢多看这条腿一眼;照顾我的嬷嬷,每回为我修剪趾甲时便叹气流泪。我原以为……以为圣僧是不一样的,若非有他,现在被关在山上某间屋子里不得见人的,就是我了。为此我愿意为他而死。”
  石欣尘缩着肩颈环抱双臂,娇躯颤抖,抵颔摇头,又笑又哭。
  “可圣僧也不敢看。不是说众生平等么?不是说白骨红颜么?我宁可他别说爱我,他爱的才不是我!这些雕刻就当是他发狂了,脑子不清醒了,临死之前无意义的宣泄,也好过这般虚伪——”
  “……我看。给我看。”
  石欣尘错愕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个?
  (再好色……也不带这样的啊!)
  “让我看看你的脚。”
  耿照其实无意撩拨,是被女郎一顿梨花带雨,哭得心都碎了,顿生敌忾,拍胸脯道:“管旁人怎么说,又不是给他们看!我看,只给我看便是。按我说,只要是生在欣尘姑娘身上的,都好看!让我看看你的脚。来!乖,听话。”
  石欣尘不及抹泪,小脸已“唰!”一声胀红。少年分明不是在调情,这几句说着无比正经,体己共情之意,拳拳溢于言表,在她听来却说不出的淫猥,尤其与那股子霸气全然扞格的、宛若拍哄稚儿的口吻,勾得女郎绮念丛生,冒出的全是难以示人的羞臊画面。
  她又窘又气,又莫名心慌起来。哪知耿照不觉哪里有问题,正气凛然,伸手踏前一步,乘着逼人气势,便欲开口。
  别再说“让我看你的脚”了
  女郎缩起羞红的粉颈,仓皇掩耳,仿佛这句话能剥去她所剩不多的衣物,攫住病足一路啃吻进腿心里似;惊慌毕竟盖过了心尖丝痒,和那一缕她决计不会承认的暗暗期待,本能朝后一跃,落足时却听得“喀喇!”一声梆脆迸响,未及转念,整个人已没入碎裂的冰层中!
  “……石姑娘!”
  耿照眦目欲裂,想也不想便扑向冰窟,“扑通”一声钻入其中!
  虽已闭住口鼻,冰水涌入耳中的瞬间仍不禁眼前一黑,旋又被钻入脑壳儿的急冻疼醒,再被骇人的寒冷夺去意识,复遭侵入鼻腔的冰水一刺回神……反复几度,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如铅块一般,僵直地沉入黑呼呼的池底。
  (糟……糟糕……)
  血行之法需要热身的缺点在此暴露无疑,碧火功虽能自行发动真气护体,但那是应对倏忽而至的危机,于一瞬间生出的本能反应,无法进行更精细的操作,运功御寒的复杂度远高于此。
  在沉入冰渊的当下感应不到内力,实际就等于没有内力。
  耿照在昏醒之间,已不知骨碌碌地吃进了多少水,鼻腔、喉管、肺中痛如冰刀攒割,意识停留的时间急遽缩短,滞于一片漆黑的间隔越长,就连不自觉的呛咳抽搐也无法延长清醒,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体里的事。
  他已许久许久,不曾如此贴近死亡了。
  偶一闭目,再睁开时,耿照赫然发现置身于一片极静的黑,深水、冰割,痛苦的溺水痉挛……等全都消失不见,伸手却能清楚看见五指屈张,只有缓缓下沉的感觉不变。
  黑渊并非无底。
  越接近底部,某种沾粘着四周、似是恣意伸进无尽黑暗,固定在少年看不见的远处的雪白丝络忽然现形,层层穿插交叠,在黑渊底部缠成一个卵形巨茧,从尺寸上看,茧中所裹约莫便是个成年人的大小。圆滚滚的形状也像。
  耿照无声落在茧壳上,只觉轻飘飘的,周身全不受力。纯白无瑕的茧丝摸着十分光滑,他下意识伸手去撕扯,拉耷着揭起一片信手扔去,一撕再撕,更不稍停,如受茧中物召唤……要不多时,静谧的空间里悬浮着条条碎碎的糸缕,茧壳像是薄了些个,隐约露出底下的人影来。
  他只想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这个不断在意识里冒出的白茧已困扰少年多时,清醒时他却总不记得,又或轻易被外界的各种纷扰变化转移了注意力,从未如此刻这般接近谜团。
  他忘了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忘记在坠入黑渊前发生什么事,一门心思只想揭开谜底,发了疯似的解裂着茧壳,直到突然意识到:以周围漂浮的“残骸”,哪怕这茧厚如土方,差不多也该穿了,为何始终停留在人影依稀可见,似乎还有点越来越清晰的味道,却始终难以看清?
  疑心骤起的下一霎眼,顿觉天地倒反,眼前一暗,映入眼帘的只余一片透着背光的灰白,其上似有阡陌纵横的丝缕痕迹,阻绝视野,始终无法全透。耿照愣了一愣,赫然惊觉是身在茧中!
  (怎会……怎会如此!)
  “放我……”他以肘使劲撞击,茧壳却只发出砰砰的闷钝回响,着手处难以施力,莫说撕扯,连刮都刮不下半点皮屑,手感与先前能轻易破坏的布帛质性全然不同,耿照越推越绝望,渐渐吸不到空气,不由喊出:“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喂!”
  “……别老作茧自缚啊!睁开眼来!”
  优昙跋罗带笑的年轻嗓音发聋振聩,如在耳畔,轰得耿照猛然开眼。
  酸涩刺疼贯入眼中,直是无孔不入,哪怕阖上眼睑都难以阻绝,痛得他死去活来,抓紧意识不敢断线,片刻才想起置身冰层之下。
  稍稍适应寒冻之后,察觉海鳐珠的微光穿透头顶冰壳,映入池底。这座冷水池决计不是什么无底黑渊,然而却是极深,便说有三两丈耿照也不意外,正因如此,才予人“无尽沉沦”的错觉。
  本以为池底黑黝黝的难以看清,凑近才发现在深黝之上,赫然覆了层崎岖错落的晶壳,六角棱柱状的水精结构四向歧出,宛若巨大的枪尖;沟隙内所填,非是远眺时以为的池底泥,而是色作浓绿的苔藻。苔藻与晶柱间似有鱼影,然而一动也不动,无法确定是否是活物。
  而这样的晶苔共生,耿照绝非初见。
  (是……是圣藻池!)
  但莲台下蜿蜒指向的秘池,明显是以圣藻为核心形成的生态,池底的水精地壳远不如于三奇谷内所见。此地似乎介于二者之间,晶壳与苔藻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得以在如此寒冻的环境里养活鱼介类的生命。
  晶壳之下,依稀嵌着什么圆弧状的怪异隆起,活像是巨型的海螺之类,池底之黑便是来自于此,更衬得扬发闭目的石欣尘白皙如玉雕,安详得像睡着了一般,缓缓坠向池底叉出的晶柱。
  以柱尖的锐利,一旦碰着了怕不是皮开肉绽,纵有浮力,难保不会被体重径行压穿。更何况玉人的琼鼻下无半点气泡逸出,耿照心知不妙,一拧熊腰向下钻去,手足并用,抢在触底前搂住了石欣尘,泅返冰层。
  水中虽是极寒,怀中娇躯犹温,他没敢耽搁,拼命蹬腿,突然周身一晃,大把大把的气泡骨碌碌自身下蜂拥直上,遮去大半视野;深水中声音阻绝,但耿照感受到某种低沉的震响,余波透水而至,像是偌大的池子被巨人端着一摇,水温生出微妙的变化,虽仍刺骨,却明显较先前略温,而热源肯定来自于池底
  “有什么醒来了”的异样悚栗唤起恐惧的本能,少年奋力泅泳,从裂隙将女郎推上冰面,这才攀住边缘破水而出,顾不得一接触空气寒意立即飙窜,抱起石欣尘冲出水池,突然间脚下一空,伴随喀喇喇的刺耳裂响!
  耿照于半空中提劲,就着崩解中的冰层掠至池畔,踏上实地时气力一空,搂着女郎连滚两匝,忍痛坐起倒退,竟不敢停,蹭地挪移直至阶前,胆颤心惊,模样十分狼狈。
  原本平整的池面,“哗啦!”翻起巨楯叉牙似的错落冰片,伴随丝丝迸响不住浮沉撞击、坍垮消融,最终露出爿角深黝池水,这才恢复了平静。
  耿照意识到这一连串惊人的声响动静,乃池面冰层破裂所致,不是池底真有什么巨兽苏醒,回神时抖如摇筛,几止不住牙关磕碰,余热正迅速消褪,更能清楚察觉是什么在深水里保护了自己。
  化骊珠。在宿主彻底失能、闭目待死的最后关头,来自龙皇的遗惠终于发挥作用,为自救而救人。这“自私自利”的脾性得自龙皇玄鳞直传,根正苗红,而化骊珠的表现简直无可挑剔。
  耿照不仅溺水失温,还无法动用内力,具有强大复原异能的蛁血,在这种情况下也无用武之地。化骊珠排除了前述一切关隘,在他抱着石欣尘脱出池面冰裂时,甚至能下意识施展轻功,提运的“内劲”必是骊珠奇力模拟而成;脱险后化骊珠撤去奇力,既无法以内力刺激它,骊珠老兄就此告假歇息,乐得继续装死,一分力都不肯多出。
  少年忍不住想笑,然而想到一事,又不免笑之不出。
  奉玄教以歼灭玄鳞为志业,该也考虑过哪天被龙皇逮到,反守为攻,一股脑儿杀进法身厅来的紧急情况。若侦测到“玄鳞在此”,不知将引出何等屠龙机关来?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

天空之城 / 发表于: 2026/02/05 04:41:32

第百零二折
  韫椟有价代君沉吟石欣尘其实早就醒了。
  她对破冰溺水有印象,刺骨之寒也是。相较于此,躺在池畔寒凉的旱白玉地面呕着肺水,胸肋差点被少年压裂云云,简直不值一哂。
  之所以没作声,更可能是因为害臊。
  裹在温暖厚重的毛皮里一丝不挂,确实令女郎羞不可抑,但事急从权的道理石欣尘还是明白的,不褪湿衣真能冻死自己,与登徒孟浪无涉。况且施救时,少年不仅往她嘴里度气,还压出胸中积水,为她揩抹身子湿发,也算从头到脚摸了遍。这么一想,被看光身子似也微不足道了。
  让她无地自容的,是在此之前的事。
  石欣尘无法想像自己像个疯婆子似,冲他又哭又叫,满眼血丝,撕心裂肺的模样。她已到了揽镜自照,难以忽视眼尾颈间细纹的年纪,深知美貌除悉心保养,更需优雅的仪态与雍容自若相衬;修身养性不只是为武功,让自己瞧着尚余几分从容才是真。
  想到她的失控在耿照看来,会有多丑多可怕,石欣尘恨不得把自己闷死在毛皮里,如此便毋须再面对他。
  毕竟他看过了那只脚。
  或许这才是她真正不想面对的——结伴以来,石欣尘宛如置身梦中,在少年身畔她特别容易笑,吃得香睡得香,经常生气也经常脸红,印象中自己从未如此快活过,但梦终归是要醒的。目睹过这只畸形鸟爪的人无不离开了她,当中甚至包括厌尘,尽管并非出于她所愿,终究是离开了。
  而离三昧连直面的勇气也没有,逃避到生命最后一刻。
  石欣尘不愿去想他是出于单纯的厌恶,抑或难以面对打败他的疾病所留下的、充满挫折的象征,追索这些早已没有意义。就算耿照和其他人一样选择逃离,也好过离三昧太多太多,石欣尘毫无不满。
  她只是不想这么快面对现实罢了。
  女郎被安置在温泉池子的另一侧,远远避开冷泉。她能听见篝火烧得劈哩啪啦响,嗅到木质炭化的烟焦,更别提那股子教人懒洋洋舒服透了的烘暖——肯定是墙底密室的某些古物遭了殃。她在心里悄悄向优昙跋罗大师,以及奉玄教列祖列宗致歉,希望祂们不要太介意。
  耿照显然远较她想像中更为忙碌。
  两人脱出龙湫瀑布底的涡流之后,褪于甬道的外衫被少年取回,以桌脚和她喊不出的木构拼接成的长竿披挂起来,就着火堆烘烤,同时充作吊帘,将被筒中的女郎围如帐幕一般,体贴得令人心喜。
  更要命的是:篝火的焦烈气味中,挟着一股诱人的海味鲜香,间或油脂“嘶”的一声滴落焰火,烧化了的脂肪香气沁人心脾。石欣尘本想继续装睡,冷不防腹中发出牛蛙般的枵鸣声,在偌大的空间里隐隐回荡,这下是再装不了了。
  吊衣后的耿照噗哧一声赶紧憋住,火苗投映在衣上的微佝背影不住抖动,明明法身厅里就没半点风。
  石欣尘缩在温暖的被筒里,直到面上红热褪去,才窸窸窣窣地坐拥皮草,闷闷道:“给、给我衣裳。”
  耿照拣了她贴身的绀青素锦肚兜、薄纱亵裈和白棉衬裙,从斜穿架起的大袖衫底推进去,不忘提醒:“还不算干透。若觉得冷,不妨披件毛皮出来,我不会偷瞧欣尘姑娘更衣的。”
  说是这样说,这几件衣物被他刻意安放在近火处,悉心照料,不亚于火上烘烤的食物,才能干得忒快,显然是考虑到石欣尘不定何时苏醒,不能无物蔽体。
  拿在手里只觉烘热,连肚兜带子都是干的,绀青色的锦缎面料搓洗精洁,还平整不绉,不知他是怎么弄的,比石欣尘自己来可要能干得多。石欣尘没想到堂堂七玄盟主,居然还有一手洗衣打杂的绝活,穿上身时思潮起伏,心中五味杂陈,莫可名状。
  ——变了心的人,不会这么体贴的。
  密密熨贴着女郎每寸肌肤的烘暖衣料,不住提醒她:自己被照顾得有多好。是被人小心翼翼捧在掌里,细心呵护的明珠,此生从未有人如此待她。耿照见过她不敢示人的畸形异肢之后,并没有仓皇逃离,照拂的心意就在这几件平平无奇的衣裳里,此际正紧拥着她,甚至不在一帘之外。
  石欣尘慢慢穿上,生怕辜负了这份心意,环肩抚臂,却不觉孤寒;静静坐着,静静细品,静静流泪,姣美的嘴角缓缓扬起,终至笑开。耿照始终没催促她,隔衣径在火堆前忙活,只伸长了耳朵,仔细留心欣尘姑娘召唤,自是没敢转身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石欣尘收拾好心情,她从不以为自己是足够幸运的姑娘,抱持着“没准儿他对谁都是这么好”的万一,决定再赌一次。就一次。反正她也没甚好损失的了。
  女郎拣了件轻巧的毛皮披在肩上,就这么单足立起,赤脚揭衣而出,见他转头时勉强一笑,故作无事状,好奇张望。“是什么这么香?闻着能馋死人。”
  耿照看她雪靥酥红,精神奕奕,冰池明显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遗患,这才放心下来,笑道:“是鱼!从冰层底下跳出的大鱼,肥得很!我不久前尝了块烤熟的,没事,能吃。”隐有几分得意。
  石欣尘本想观察他的反应,被耿照说得都好奇起来,忘了在他面前转几圈,让少年好好看清她的脚,挨着他一屁股坐下,凑近端详串在木叉上就着火炙烤的雪白肉块。
  两人脱出冰池后,柱殿又来几次震动,耿照始知水中所感并非错觉,真是地龙翻身。其时正忙着让石欣尘吐出肺中积水,恢复呼吸心跳,就算柱殿当真坍垮,也无暇逃生;况且整座法身厅不是建于山腹,便是掘自地底,遇上地震妥妥的无处可逃,不如别慌。
  万幸震动规模不大,毋须避难,却惊起了栖息于池底的大鱼,自破冰处跃出,有几条没能挣回池里的,就此落入猥琐的耿盟主手中。
  耿照敲下冰片为刀,剖了一条,拖起未融的大块浮冰,把剩下的堆在浮冰上保鲜,让好奇难禁的石欣尘得以凑近观察。
  那鱼长约三到四尺,通体银白无鳞,模样介于白鲢和河鳗之间,形体偏长。鱼头甚小,只略大于巴掌,相较下眼极大,胜似铜铃,外层覆着灰膜,空洞得怕人。
  这还不是最诡异的。
  银鱼离水动也不动,无鳞的体表乍看是淡淡银白,细瞧才发现肉竟是透明的,依稀能见表皮之厚、皮下的白子鳃肠等内脏,以及内脏底下或周围的骨骼——石欣尘一惊仰头往后坐倒,饶是雪臀极腴,这下也吃痛不轻,只是欣尘姑娘气质出众,硬生生把一声“哎呀”咬在檀口之中,本能地轻抚酥胸。
  “这、这是什么鱼?”舟山本有“格物”一科,那帮小子得见此鱼,怕不是要兴奋坏了!但女郎毕竟不爱猎奇,倒抽一口凉气,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问了出口。“能……能吃么?”能别吃的话,还是别吃了罢?
  不对。他说他已经吃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石欣尘几欲崩溃,霍然转头,耿照颈一缩,讷讷抓头,陪笑道:“刚……刚跳上来的时候,比现在还透明,活像水精鱼似,能一眼看透,瞧着很……很新鲜。所以——”你是猫么?不是新鲜就能吃落肚啊!
  小孩据说有段时间是这样,拿啥都放嘴里,青少年也是。二郎刚上山那会儿整天喊饿,仿佛活着就为找东西吃,要不是怕对阙二爷难交代,厨娘都想拿猎熊的陷阱对付他了。
  她是愣没想到,也有须看紧耿照的一天。想到这里,不禁噗哧一声,一笑便再难遏抑,抱着肚子前仰后俯,踢腿打跌,生生笑出眼泪。
  耿照丈二金刚摸不着脑袋,实在抓不到女郎的笑点,见她好不容易收了笑声,“哎唷哎唷”地揉着肚子,一跳一跳踅回来,又紧挨着他坐下,挤得更近些,差点将他撞倒。少年忍俊不住,轻轻撞回去:“欣尘姑娘在笑什么?这是笑鱼呢,还是笑我?”
  石欣尘伸出玉笋尖儿似的拇、食二指,迅捷无伦地揪下一绺汁油汩溢的鱼条,放入口中,没怎么咀嚼便即吞落,轻轻呼着烫红的指尖。
  耿照没想到欣尘姑娘会抢食,不及笑出,赶紧交替着含住女郎的指尖,心疼溢于言表。石欣尘差点失声唤出,忍着玉指酥痒,心底甜丝丝的,至此已无杂虑。
  就算他是装的,又或见一个爱一个,她也认了,正色道:“下回一起尝,不许你独个儿先吃,知道不?就算有毒,也是一次毒俩。”耿照没多想,忙不迭点头,又取冰片来为她敷指。
  地宫里没有调料,差得油盐总少一味,所幸滋味甚鲜。银鱼的骨骼极细,脊椎处一节一节清晰可辨,没有小刺取肉容易,鱼块烤熟后色作乳白,油脂丰厚,肉质紧实弹牙;汁水极甜,毋须葱蒜去腥,脂香肉润,意外甘美。两人差点把指头都给吞了,吃得相视傻笑,心满意足。
  渔阳虽有竭鱼江流经,相较东海全境,渔漕不算发达,捞捕河鲜的多是个别渔户,讲究的筵席上未必有鱼。升斗小民若买得起牛羊鸡猪,等闲也不挑鱼吃。
  玉京石氏秉持央土旧俗,有吃重阳蟹、莼菜银鱼羹的习惯,石世修对河鲜海鲜颇有研究,餐桌上经常出现,石欣尘也算熟门熟路,却说不出这是什么鱼,无论从外型或肉质滋味都毫无头绪。
  饱餐之后收拾妥适,好洁的石欣尘在温泉池畔稍作漱洗,也拖着耿照一起。
  经历潭底惊魂,除了汲水饮用,耿照说什么都不肯再近冷水池了。万幸温泉池这厢水深仅及腰部,水质清澈微酸,几乎嗅不到硫磺气,拿来喝可能有些勉强,洗濯则全无问题。
  漱洗完毕,两人偎在火堆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笑语不断,直到某个片刻突然沉默下来,谁也没说话,只余篝火劈啪作响,却不觉尴尬。
  裹着毛皮的石欣尘懒洋洋地伸了伸腿,宛若餍足的猫儿。火光掩映下,但见那只蜷如雏鸟的小巧脚儿通透如玉,用力下压似的白皙脚背透出淡淡的青络,钩屈如爪的四趾骨感明显,无论质地或外型都予人珍玩似的鲜明印象,该也是精巧的尺寸所致。
  女子高潮之际,玉趾或箕张,或昂翘,也有蜷起如握掌的。耿照初见时虽只瞥了一眼,却觉她右足玉趾蜷成十分暧昧的模样,饱含情欲,诱人遐思,偏又幼弱文秀,恍若新雏;既纯且欲,妙不可言。
  这话他是万万不敢对石欣尘说的,却对这只凤足留下深刻的印象,丝毫不觉丑怪。见女郎从毛皮中伸出脚,竟是她平日绝不肯现于人前的白嫩右足,过分纤细的足胫笔直前伸,拇趾小巧修长,浑圆的趾尖微微上翘,说不出的俏皮可人,不禁喃喃道:“……真好看。”
  石欣尘浑身一震,仰起小脸痴痴凝望,仿佛要看进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半晌才轻道:“你没骗人呢。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人,居然喜欢一只奇怪的脚,是不是病了?”作势抚他额面,美眸含泪,却是发自内心的欢喜。
  耿照按着她的小手贴颊,细品女郎掌心的温热腻滑,知她实是满心欢悦,虽不明所以,然而并不担心。只要欣尘姑娘欢喜就好,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地宫外的纷纷扰扰,都是明天的事。
  两人贴面温存,片刻耿照才把她赤脚走出来、在他面前恣意伸展,那些个不经意间的眼泪和微笑,以及没头没脑的话语串起来,不禁轻点女郎鼻尖:“好啊,你试探我。”
  “就试探你,怎样?”石欣尘噗哧笑道:“你要是露出一丝嫌弃,我便能死心离开,永不纠缠。这下可好,你甩不掉我啦。”
  耿照听得心疼不已,紧了紧双臂,低道:“怎么可能嫌弃?这可是欣尘姑娘,是我的欣尘姑娘啊!永远都看不够的。”
  石欣尘俏脸晕红,轻舒藕臂,交缠着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攀了上去,呵气如兰,无比湿热,在少年耳畔闭目磁声道:“可不能只是看。娶我,然后你要的,我全都会为你弄到手,这辈子只为你活,任他人笑、任他人腹诽轻鄙,哪怕是当面唾骂,说我不知廉耻,我也不在乎。”
  耿照从心猿意马到悚然一惊,檀口香息犹未散去,扑面尚温;本欲仰退,又怕伤了女郎高傲的自尊,正自两难,石欣尘却率先松手,两只柔荑轻按他胸膛,非是推拒,是为正视他的眼睛,以免少年误以为她在说笑。
  “我说过了,大丈夫三妻四妾,以你的智谋武功、未来的潜力,迟早会有这一天,心里有我便已足够。我没这么小气。
  “但世上就只一个石世修,会把世家门阀之女打包送你的,也只有他而已,染红霞、舒意浓,乃至任宜紫等,于你不啻坚城壁垒,你可得到她们的人和心,休想明媒正娶,许她们幸福美满的未来。
  “远走高飞看似是条路子,但同时惹上镇北将军和中书大人,还有天霄城这样的江湖势力,天涯虽远,你们永远到不了。越此一线,从此荆棘遍地,恁你武功再高,也是寸步难行。”
  女郎瞧着目瞪口呆的少年,毫不动摇,明明是雍容华贵气质高雅,相貌之美更是无可挑剔,此际石欣尘却散发出慑人的气场,眸里透着钢铁般的意志,有条不紊地娓娓道来。
  耿照对她抱持相当的好感,却无结缡之想,相识之初便已揭明,此后尽管两情相悦,情况未有改变。退万步说娶石欣尘为妻,哪怕成为门阀世家一员,堂堂北镇之女,又或天霄城少主,也不能因此嫁他;平妻尚且如此,况乎嬖妾?连石欣尘自己,也曾以此促狭。
  如今旧事重提,耿照很难相信还能有新解。就算有,这也不是成亲的理由。
  石欣尘美眸滴溜溜一转,忍着坏笑又不是很能忍住,稍稍转开目光轻咳两声,抬眸道:“花前月下,孤男寡女的,说这个委实煞风景。但谈买卖也得先小人后君子,男婚女嫁,岂无沽秤?就当我把丑话先撂在这儿罢。
  “于你,做我的夫婿即可,有无夫妻之实,不影响我为你谋划。可我不要。”她红着脸咬了咬樱唇,小脸烫到能灼伤他似的,定定神才又继续说。
  “你得给我一个永生难忘的洞房花烛夜,要……要让我知道做女人的滋味。在我身边时,要像现在这样,像为我烤干衣裳、炮制鱼脍、晾衣挡风,把我捧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呵护。如此,在没有你的时候,我便能好好面对寂寞。
  “我不要你一辈子,耿照。我在老到令你生厌之前,就会从你眼前消失,让你只记得我的美貌。而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的时候爱我。只要这样……就好。”
  他呆呆听着,胸臆里像塞满了沉郁闷钝的块垒,几乎想不起快乐的感觉。
  又来了。少年非是烦躁不耐,只觉心疼,他恨透了看她反复拿刀戳戮自己,自伤自怜,偏偏停不了手。他知道这样的囚牢不是一天、一人,乃至一念造成的,不能要求它一霎消失,但他心疼到难以自己,怎么拥她都不够;意识到这种无力的瞬间,耿照决定什么都不管了。
  你觉得这个要求很荒谬,永远不会成真,才想亲口求得一个拒绝,是么?
  不会是今天,欣尘姑娘。在今天,你想要什么能得到。
  “那谁来瞧你的脚?”
  耿照忽然抬头坏笑,毫无预兆地往毛皮筒底一捞,吓得石欣尘惊叫跳起。
  “还有这只好色的小脚儿。我想它时,却上哪儿瞧去?”
  “呀!”石欣尘又叫又笑,本欲逃开,却被男儿抱住,回神气都不打一处来,这不得狠狠拿出大姐姐的派头?“什、什么叫‘好色的小脚’?无行少年,满……满口胡言!”万没料到连复述一次都能这般羞人。
  耿照凑近她耳边说了几句,石欣尘美眸圆瞠,羞红小脸,捶他的粉拳都有些酥软,夹紧沃腴的腿根,惊觉蜜缝里温濡濡的漏出浆液也似,浸湿裙裈之余,一缕莫名尿意直往里钻,钻得女郎腹底酸透,浑不知已小丢一回。
  她“尿”得腰酸腿软,无力挣扎间,耿照已起身攫住她的右足,张口往蜷起的小脚咬去!
  “……呀!别……好痒!啊!”
  石欣尘叫得无比酥麻,连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但他口里的温热湿濡、舌尖的油滑刁钻,以及那股子难以形容的吸吮劲儿,像要舐遍裸足的每一处,连趾隙和足弓侧里的细嫩皱折都不放过,既霸道又饥渴。
  女郎起初羞不可抑,没法招架这样的肆意轻薄,脚底趾间本是搔痒处,又痒又羞直是坑杀人也,但很快便只剩下颤抖呻吟的份儿。
  这……实在是太舒服了。
  少年的啃吻、吸吮与爱抚宛若一套完美的连拳,相衔无罅,连绵不绝,蛇行蚁走般的酥麻快感缠转着女郎的腿脚蜿蜒而上,她已分不清哪个是指尖、哪个又是舌尖,只觉舒服得像要爆炸了似的,欲火焚身,既快活又难受。
  耿照的指掌早摸进纱裈里,不住捋上,雪肌寸寸裸露,以为唇舌前锋,攻城掠地势如破竹,说不出的放肆挑逗。
  “啊……啊……不要……好、好痒……啊……羞死人了……”
  石欣尘趴在毛皮上,纤纤十指揪紧了光润柔亮的皮草,唤得娇嗓绕梁,起初的矜持随着被男儿的风月手段碾得粉碎的理智,已抛到九霄云外,白润的胴体如离水之鱼奋力扭转,晃颤颤的臀浪连棉裙纱裈都掩不住。
  牛奶般白里透红的肌色透出糸眼,竟能在白棉白纱下显出腻白,“裸”和“肉感”的强烈意象,甚至盖过了仅有肚兜系带横过的玉背,充满丰熟的少妇风情。
  耿照熟练的舌技搔得她辗转反侧,但即使叠浪般层层涌至的高潮亦有起伏,石欣尘偶尔缓过气来,意识到少年并非任意啃吻,随兴之至,舐的甚至不是肌肤,而是沿着她大腿内侧淌至足踝的一缕稀蜜。
  害臊到骤尔清醒的女郎顾不得快感如潮,猛一缩腿,小手死死摀住腿心,方才说什么“花前月下”、“永生难忘的洞房花烛夜”时气势汹汹,这会儿恨不得缩进皮草内卷成冬虫夏草,孬到令人生怜,蒙着头小声嚅嗫:
  “那儿……那儿脏……有味道……别、别吃……呜呜……”居然都带哭音了。
  耿照由愣而笑,只没敢笑出声来,还好石欣尘无颜见人,要不当着女郎的面,嘴角也太难抑住了,肯定穿帮。他抄起女郎的膝弯一把横抱,没理她踢腿惊呼、死命挣扎,三两步来到温泉畔。
  “欣尘姑娘又不脏,永远都是香的。怕脏的话,洗洗不就得了?”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两人已入池中,白雾氤氲四窜如游龙。
  池水虽仅及腰,耿照却是一屁股坐到池底。女郎与少年双双吃了几口微酸的温泉水,“泼喇!”齐齐冒出水面,见彼此湿发贴颅,满面流瀑,好不容易弄干的衣衫又湿了,狼狈到简直莫可名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是谁起的头,相互指点对视大笑,最终交缠在一起,四唇紧贴,深深地拥吻起来。
  耿照不明白欣尘姑娘的“良策”是什么,也不想想,他不是为这个才吻的她。
  思虑深长的少年在情与欲上,一直都是冲动而不理性的,他其实很想要欣尘姑娘,只是明白自己要不起,直到石欣尘将自己交到了他手里。
  女郎的吻其实有些笨拙,需索是,回应也是。在这方面舟山的代理师范不算好学生,但她很努力也很想要,少年能感觉到她的渴望。
  耿照轻推女郎,令她的背脊抵住池缘,水底下的两只手剥去了如鱼尾般膨起漫荡的裙裈,脱离掌控的棉纱迅速浮上水面,开渲如蜇。
  被温泉水浸透的白棉裙和纱裈起初是黏在一起的,在热气腾腾的水上飘啊飘,慢慢分开,自相连处拉开一小片黏腻液丝,蒸散开来,沉水前才被溶去。
  石欣尘虽然生得颀长,但也极润,奶脯屁股在少女时期即不逊妇人,却意外地有把圆凹明显的玲珑葫腰。男儿本拟俐落地剥光她,往上摸时不由赞叹,迷醉地以双手箍起,细品肌肤之滑,边来来去去感受曲线。
  女郎嘤咛一声,松开小鸡啄米似的微噘樱唇,扑进爱郎怀里,温温的奶音细震着他的颈窝。“痒……”
  耿照手掌上移,捧瓜般从外围轻轻一夹,就着满裹的锦兜托住乳廓。
  “这样呢?”
  石欣尘的轻哼与滚烫的面颊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加强力道,指尖由擦刮而至掐挤,缎面在温泉水里的触感更腻滑,本不易掐实,但欣尘姑娘绵软的乳质即使隔着锦缎,仍有奇妙的微黏手感,能吃住指腹上传来的力道,将十指吸入如醒发白面般的沃乳间,仿佛掐不到底。
  石欣尘的轻哼成了轻喘,而后又成了呻吟,笨拙地索吻,仿佛只有他的唇瓣才能稍抑伴随快感而来的心慌。
  肚兜一去,两头肥硕的大雪兔争跃而出,石欣尘羞得闭眼,娇躯轻颤,本能想以藕臂环起,却被耿照牢牢握住,不让遮挡,更让她羞不可抑,几欲晕厥。转念一想:“我整个人都是他的……以后,都是他的了。我的郎君,有什么看不得的?”虽仍不敢睁眼,却忍着羞挺起胸膛,抵颔侧颈,将浑身上下最得意处尽与他瞧。
  来红之初,她曾为身体与厌尘不同而羞愧,长成至今,多少明白了沃乳于女子绝非短处。
  石欣尘的双乳果然美极了。
  她的尺寸之骄人,在耿照平生所历也算数一数二,不逊宝宝锦儿乃至荆陌。石欣尘异于二姝者,不仅在色泽粉红的乳晕乳蒂,还格外小巧;小于铜钱的浅晕,搭配半粒樱核大的细小乳头,衬得雪乳益发傲人,堪称巨物。
  白里透红的牛奶肌上,透出青紫的淡淡细络,顺着饱满的乳廓乍现倏隐,加倍突显出乳瓜沉甸甸的浑圆曲线。
  女子脂厚皮薄处如臀股等,长期裹于衣内不得舒展,难免留下细纹,一如妊娠后的小腹,丰乳亦有此弊。石欣尘不知是肌肤太细太弹,或经常演武舒展四肢胸腹之故,绵软肥硕的乳瓜上光滑细腻,无比柔润,竟无一丝娠纹。
  比她俏美小脸大得多的雪白兔儿,耿照双手都拢不住一只,单掌贴着大半颗乳瓜,五指深深陷于细绵如沙雪的腴肉,满溢的手感只能动动指节,恁魔掌如何放肆也无用武之地,体现了“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的道理。
  耿照半捧半抱的揉着乳球,感受两点又软又细的嫩肉磨着粗糙掌心,逐渐勃挺变硬,石欣尘的娇躯益发酥颤,葫腰轻扭,娇啼如诉如泣,可惜女郎的小手都拿来掩脸了,既捂不了小嘴,也塞不了耳朵,羞态无比诱人。
  “别、别揉啦!啊……好、好丢脸……身子变、变得好奇怪……啊……”
  “那,要不停一下?”耿照轻轻拈着女郎最敏感的乳头,在指间滚动。石欣尘捂脸昂颈,螓首乱摇,激得水花哗啦哗啦溢洒着,夹杂着剧喘和呜咽的语声含混尖细,难以辨别,然而却十分动听。
  “欣尘姑娘说啥?我听不清。”少年故意逗她,悄悄加重了力道。
  “不……不要……不要停……”石欣尘快哭出来,彤艳的诱人红潮现于脸耳颈间,连幼嫩的指尖,乃至雪酥酥的胸口都红通通一片。
  忒娇美的尤物胴体,耿照能玩几天几夜都不会腻,但女子的快感来得较男子为慢,却是积累不褪,如叠屋架床。石欣尘初历人事,若刺激太甚,或让前戏的兴奋持续太久,过度耗乏,容易在欢好的后段突然冷掉。
  而前戏不够又容易受伤,个中如何拿捏,乃风月情事至珍处。
  他趁玉人美得意乱情迷时,托着石欣尘的雪臀微微浮出水面,一路从乳间、腰脐,吻到肉感的小腹。
  以女郎如此娇腴,虽有显眼的葫芦腰肢,也是肥臀巨乳给衬的,加上巴掌小脸大长腿,比例完全不讲道理的一拉长,才能这般秾纤合度,其实是个极能藏的,浑身是肉。
  大腿根部与阴阜夹成的这个“丫”字,便是绝佳的例子。
  石欣尘的下盘功夫练得精深,单足如立柳,堪称铁脚仙;核心处的腹肌、臀股肌肉乃至大小腿,俱如百锻缅钢,劲力惊人,按理应是至坚至韧,摸着宛若浇铜铸铁,势足以开碑裂石。
  但石欣尘的肌肉之外,却包覆着怎么练都练不硬、练不化的娇腴绵脂,松软香滑,胜似棉花,腿心处如堆雪一般,饱满膨起的阴阜酥白耀眼,外阴是与乳晕相同的娇嫩粉红;较石厌尘更稀疏的体毛,分布却更集中,是位于阴阜顶端如童发般的直直一小撮,余处包括花唇两侧到会阴,无不光洁一片,浑无毛孔痘瘢,乍看几以为是头白虎。
  女郎被他爱抚到浑身发软,就算意识到被盯上了羞人的紧要处,身体动作也跟不上,小脑袋瓜里热烘烘的一阵晕,不旋踵被扛起大腿,门户洞开。
  魔鬼般的湿濡舌尖,上下刷扫着黏闭蜜缝,一会儿勾着顶端的小豆蔻旋搅,一会儿含着两瓣娇脂细细吮舐,强烈的刺激和快感几乎逼疯了石欣尘。
  石欣尘的爱液和厌尘姑娘一样黏稠,这点孪生姊妹的体质是相同的,气味却非浓烈如麝,反有一丝花草似的清新怡人,与体态一般也生分歧。
  耿照被这股清冽所迷,爱不释手,不由得越舐越深,大半舌尖都插进穴儿里。
  女郎连叫都叫不出,双手早顾不上捂脸了,死死摁住男儿的后脑杓,指尖插入他发里,用力夹紧大腿,非是想把爱郎挤出去,而是不这样便捱不住阴户传来的阵阵快美。
  “唔……哈、哈、哈……嗯……啊、啊……呜……”
  石欣尘只能从齿缝间迸出苦闷的单音,混着粗浓如母兽的喘息,端庄雍容的俏脸仍是那个江湖仰望的“玉观音”,皱眉昂颈、沉溺欲海的强烈反差,却使得原本优雅的女郎更加诱人,令人禁不住地想蹂躏她、弄脏她,让她发出更淫荡的叫声,再往这圣洁的胴体里灌满腥浓的体液……
  耿照已无法压抑欲焰,分开女郎大腿,拿住葫腰,放她茫然漂浮于水中,站直身子挤入腿间,勃挺的肉棒一跳一跳的,遍体通红,比冒烟的泉水还要滚烫。
  插入的时候石欣尘忍不住抬起了脚,右脚屈起的四趾蜷曲更甚,那只纤长的、唯一能伸直的拇趾却奋力箕张,姿态极妍,忠实反映巨物排阘而入,撑挤、拓开未曾缘扫的处女花径,捣碎那片薄薄清白之证的悍猛与暴胀。
  她的穴口大小适中,肉壁的紧致程度也一如寻常处子,紧张和期待有无影响尚且两说,但经前戏充分滋润,破瓜的瞬间并未吃太多苦头,忍着没喊疼,只低低娇呼一声,絮喘极媚,沃乳起伏动人。
  “原来……”耿照徐徐抽动间,忽听女郎喃喃轻道,恍若梦呓。“原来真是这样的。好胀……”
  少年赶紧停住,不敢贪图舒爽继续耸动,唯恐弄疼了她。
  石欣尘娇喘片刻缓过气来,迟迟等不到爱郎针砭,竟借着水中浮力,自行扭起腰来。
  头一下颇感疼痛,热辣辣地活像扯了血痂,缩颈轻“呜”了一声,但练功可比这难受多了,膣里除了痛还有被撑满的快美,乳上的舒爽就更不消说。咬牙扭得几下,很快便抓到了套弄的诀窍,舟山代理师范的根骨颖悟,至此又突然明慧起来。
  耿照被女郎带得挺腰,二人拥着、吻着、交缠着,身叠如浪,无比滑顺地交媾起来,男儿越插越深,阳物拔至穴口卡紧菇伞,再不能出,才“唧——”一声长驱直入,直没至底,插得交合处挤出一缕挟着液丝的气泡,膣壁箍束之紧、爱液填隙之密,连半滴温泉水都溢之不进;磨得骨碌碌的气泡里所掺,由透明的液丝渐成了白浆,脱体即沉,径与气泡分离,散如蜇丝,可见稠浓。
  “啊、啊……耿郎!好舒服……好美……啊……那儿……那、那里不行!”
  耿照并不知道她说的“那里”是指哪里。少年凭着兽性本能,不住挺腰,理性唯一还能控制的就只有力道与速度,脑海里一直有个印象让他别闷着头使劲,以免弄疼欣尘姑娘,其余已无暇旁顾。
  因为欣尘姑娘的身子……实在是太棒了。
  那“一如寻常处子”的蜜穴尺寸和紧度,从起初的不温不火,在两人的律动节奏对上之后,便迅速变得狭仄起来,更湿更窄也更紧凑。初时不觉得皱折特别丰富的膣壁,不知何时摇身一变,圈圈箍束如鱆壶,像要绞断肉棒似的死命抽搐。
  大龄处子毕竟还是处子,他的经验要比石欣尘丰富得多,在被硬生生绞出一丝泄意的同时,总算会过意来
  是高潮。石欣尘几乎在他插入后不久,约莫与拧腰同时,蜜膣内便迎来第一波高潮,此后快美如惊涛裂岸,层层拍叠更不稍褪,其实从她异样的呻吟剧喘中亦能察觉。
  耿照并没有特别做什么——他甚至是享受的一方。初初破瓜的女子并非没机会高潮,但实在快得毫无道理,石欣尘像被下了什么媚药似的,尽管世上根本没有这种药。
  娇喊着“那里不行”之后,女郎突然便找到了“那里”,高举的雪白大腿与葫腰一用劲,拱腰抬臀,紧套肉柱的膣管奇妙地改变了角度。
  尽管差距极微,耿照能感觉到肉棒进出间,擦过膣壁顶端的某一点,那处的扞格感极强,石欣尘的娇躯剧烈抽搐,修长的左腿如雌蛛般勾紧他的臀股。被强而有力的大腿高高支起、无力晃摇着的右脚蜷掌上,纤长的大拇趾翘得更娇也更用力,显是美得浑身酥透,毫无保留。
  耿照什么都没做,只是死命地抽插而已。不是他。
  “慢、慢些!唔……欣、欣尘姑娘!慢、慢点……呜呜……别这么……嘶……会……唔唔……”
  腰眼酸透,少年连喊停都来不及,可也不想停。
  自离舟山,耿照已憋得太久太久,日常的压力大到连自渎都没时间,他想念舒意浓尤物般的迷人胴体,回味着烈如牝马的厌尘姑娘,万料想到身下文秀矜持的女郎才是最狠的。
  石欣尘腿劲非同小可,远胜其孪生姊妹,单一条左腿便已箝得耿照脱身不得,但他根本不需要挺动,缠裹肉棒的膣穴正死命掐紧着,宛若疯妖,全然不受女郎控制。
  “啊啊啊……好酸……啊!不要了……不要了……啊……啊……”
  “欣、欣尘姑娘!别……呜呜……不行了……要来啦……吼啊!”
  女郎魅惑的娇啼未曾稍落,耿照已狠狠喷发,蜜膣无视一胀一胀吐着热流的肉棒,持续绞拧,交合处挤出的精液浮上水面。少年还未缓过气来,未消软的肉棒又被收缩的肉壁裹硬起来,似乎还能再射些个。
  数不清被抛过巅峰多少回的女郎,终于在如潮的快感间抓到一丝灵光,如溺者攀浮木,总算明白过来,带着惊惶——或还有着恼——呻吟讨饶:“不要了……厌尘……我不要了!别……别再弄啦!啊啊啊啊……不成了……我、我快死掉啦!厌尘……住手!别揉了……不要抠……里面不行……好麻……啊啊啊啊————!”
  销魂蚀骨的呻吟挟着哭音,伴随少年二度射精的嘶哑低吼,回荡在偌大的法身厅内。石欣尘以分不清身子里那逼疯人的快美,是来自爱郎一胀一胀猛烈喷发、似乎还能再变大的骇人肉柱,抑或是妹妹那天杀的纤纤玉指,眼前一白,竟美得昏死过去。
  蜜膣里的剧烈抽搐却仍未歇止,不住自水下掐挤出咕噜噜的大蓬气泡,耿照分明未动,仍半抱半趴在昏厥的女郎沃乳上剧喘,交合处的淫靡唧响居然连水面上都能听见。石欣尘的膣管仿佛是活的,无视已高潮到昏厥的主人,从穴儿口一圈圈束紧肉棒,来自阳物根部的刺激最是促精,绞拧得少年三度硬起,说不定根本就不曾消软过,持续将残精捋出马眼,淫冶到了近乎凶残的地步。
  这种搏命似的交媾节奏耿照不可能忘记。到这会儿才想起,只能说是被石欣尘的美色,以及彻底得到了这名高傲美人的身心的兴奋满足所迷,脑筋都变得迟钝起来。
  “厌……厌尘姑娘!先……先歇会儿……唔……不行了……又快要……厌尘姑娘!”继臂间瘫软如泥的女郎之后,耿照终于也呲牙喘着粗息,脱口喊出了祸主之名。
  可惜他与石厌尘并无共感之体,人不在此间的女郎是听不见的,就算听见了,也决计不会饶他。媚笑着继续驰骋,乃至精出,然后再把他弄硬,再让他又痛又美地疯狂喷发……毋宁才是女郎的作派。
  法身厅内无日月。此际若是夜晚,必定是极其漫长的一夜——

女神的超级赘婿
黑夜的瞳
我遵循母亲的遗言,装成废物去给别人做上门女婿,为期三年。 现在,三年时间结束了...

天空之城 / 发表于: 2026/02/05 04:43:12

第百零三折
  碣石而鼋盟结五兵耿照早该想到的。
  石欣尘虽是货真价实的处子,却已尝过少年的滋味,破瓜后才会不经意地说出“原来真是这样的”。耿照与厌尘姑娘每回敦伦,拥有孪生共感之体的石欣尘,必定是感同身受。
  这么一想,他在铸炼房附近偶遇欣尘姑娘,见她满面通红,浑身娇软地倚于屋外一角,动弹不得,正是与石厌尘交欢后不久。久历沙场的老将厌尘姑娘自能迅速恢复过来,守贞处子、洁身自好的石欣尘可不,才让耿照意外目睹她陷于高潮余韵里的模样,只是当时少年并未意识到而已。
  既知对手是哪个,那便不难办了。
  ——说是这样说,耿照也得老老实实射完了第四注,感觉酸透的马眼所出比尿还稀,逮到空档拔出阳物,忍着虚乏,将刚又晕死过去的欣尘姑娘捞出温泉池,顾不得捡拾衣裳,在将熄的篝火前拥被交颈,喘息片刻。
  他确实请石厌尘帮忙处理一件麻烦事,约莫是石厌尘正自头大,心烦意乱,忽感应到孪生姊妹在干那档事,知妹莫若姊,知姊莫若妹,交游单纯的石欣尘是被哪个杀千刀的坏小子骗到了手,到阳物插入那会儿,石厌尘总也该会过意来。
  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本小姐,你俩倒好,不知躲在山上哪处自在逍遥,胡天胡地
  无名火起、欲火亦起的厌尘姑娘是不会让偷腥猫儿好过的。建筑在他人痛苦之上的快乐最快乐了。
  疯狂自渎的石厌尘同时承受着巨物的刨刮进出,享受的是孪生姊妹的处女阴道被扩张、撑满至极的紧仄充实,堪称是两倍……不,没准儿是三倍的快美。连她都有些受不住了,得靠爆发的疯劲碾压过去,初经人事的石欣尘哪里受得了?
  守身自持的玉观音在这事上毫无经验,欲仙欲死间灵光闪现,联想到是厌尘妹妹搞的鬼,但也无济于事。
  姊妹俩小时候是“能在心里说话”的,随着长成,这种心心相印、毋须言语的异能已然消失。两人自有远超寻常的默契,念头一转,便知对方在想什么,但这更近于“猜”而不是“读”。
  证据之一便是石厌尘此番重回,石欣尘已不太能知道她的想法,至少不像直觉厌尘妹妹离家的原因绝不单纯那样,轻易便能捕捉对方的心绪。所谓默契,是需要生活里朝夕相对,日积月累的,分开许久的人哪有什么默契可言?
  无论心音口说,石厌尘都听不见她告饶,姊妹俩唯一能倚之沟通的,就只有连心共感的身体而已。
  石厌尘可没打算让小俩口好好睡觉。你们休想。
  倦乏到在篝火前沉沉睡去、轻鼾不断的石欣尘很快便夹着腿辗转反侧,如受伤的小鹿般悠悠哀鸣。石厌尘一向擅于用自渎报复她,唯一有效的克制法门,就是让石厌尘更痛苦——要不是耿照死活拉着,石欣尘原本打算裸身跳进冰潭里,来个同归于尽。
  女郎裹着皮草呻吟,抑不住娇躯扭动,荒谬已极的情境令石欣尘无比挫折。尽管有合体之实,耿照形同接受了成亲的提议——起码是收了前订——就算是在夫婿的面前,如媾合成瘾的荡妇般持续发情,完全无法节制身体,委实太过难堪,甚至说不上挑逗。她觉得自己像头母猪,由是深恨起厌尘妹妹来。
  一出温泉池不久她便睡着了,剧烈的连续高潮耗尽体力,连耿照为她揩抹湿发时都没醒,此际才发现身下的皮草淌满白浆,自然不是爱液,而是男儿注入体内的浓精,量多到她在睡梦中,玉蛤仍不断卜卜吐出,积满了股间臀底,被裹于毛皮被筒中,不及化水。
  石欣尘羞到不知所措,完全无法面对少年,到耿照揭开毛筒,让赤裸的女郎背转身去,翘臀趴于毛皮上,把脸凑近她腿心时,被湿热鼻息喷得惊起、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石欣尘害羞到快昏过去,掩股夹腿死命摇头。
  “不要!别……别那样……很、很脏……都是精……”那个“水”字怎么都说不出口。羞死人了,女郎闭目缩颈,小脸酡红。怎么他像是不知羞似的?
  “是我射给你的精水。将来要生娃儿的,一点都不脏。”
  少年从她指缝间勾得一抹白溢,送入口中,以唇相就。
  女郎无法拒绝他的吻,仰着头甜甜的吃了,果然不觉污秽。爱液和精水的薄臊里挟着一丝铁锈似的血腥,蜜膣残留的肉味与淡淡的温泉硫磺气揉杂在一起,闻着无比淫靡,但她并不讨厌。
  便在两人说话的当下,厌尘还在揉阴蒂,纳入膣里的纤长食指如泥鳅般拼命钻绞,影响所及,石欣尘连吐息都在发颤。石厌尘用此法逼耿照插入,不遂其愿,她便继续折腾石欣尘,反正自个儿也舒坦。
  就算是刚破身的大龄处子,亦知一夜四次太过伤身,精壮少年也禁不起这般磨耗,她绝不会让厌尘妹妹得逞。
  “没关系,交给我。”耿照拍哄她。“欣尘姑娘趴着就好。”
  石欣尘实在无力再对抗另一个人了,原本脏秽就只是女郎害羞的借口而已,她知道自己干净得很,私处的气味还好闻。她精心呵护至今的胴体都是他的,只给他一人享用,依言趴伏,微微翘起了屁股。
  她白到身子只有二色,不是新乳般的无瑕浓白,就是带一点粉橘的浅润酥红,被汨汨而出的晶亮爱液濡湿的肥润股间,亦复如是。
  耿照轻轻剥开花唇,舌尖若即若离,细细勾扫,嗅着掩捂在混杂了精水爱液、汗咸血腥等淫靡的气味之下,女郎膣中那一缕犹如揉碎青草花瓣也似,适口怡人的淡雅清芬;蛇信刮入蜜缝时,鼻尖恰好抵住了裹满爱液的小巧肛菊,石欣尘连这一处都无丝毫异嗅,沾上淫蜜,闻着就像她迷人的阴户一般,亦即诱人。
  同样是昂颈呻吟,女郎的声音渐渐轻缓悠长起来,听着是享受的,非如先前那样绷紧,仿佛濒临极限,下一霎眼便弦断音止也不奇怪。
  除了阳物粗硬,厌尘姑娘最喜欢的就是耿照的舌头,尤其喜欢他这样舔她。
  与女郎交欢时偏爱的烈马驰骋、肉棒狠捣不同,石厌尘对品鲍有着婴孩慕乳般的依恋与渴求。欢好到力竭不足以让她罢手,但轻轻舔扫着女郎的玉户,如舐着什么可口的糖饴般极之渴望,又舍不得舔化了,边尝着她气味鲜烈的丰沛泌润……持续不断的轻怜密爱,甚至能将骄狂的玉人给哄睡。
  但石欣尘最终并没有睡着,她翻过身来,尺寸傲人的雪乳晃颤如溃雪,衬得向男儿伸出的两条藕臂又细又直,线条绝美,含入灿星般的湿润美眸眯成了两弯月。
  “厌尘停手了,但我觉得她还在。”女郎吐气如兰,连耳廓都红了——耿照才发现她有这么容易害臊——忍羞轻道:“来……来爱我。也来爱她。”
  耿照再次进入了她。没有了厌尘姑娘横里插来的骇人高潮助威,这回石欣尘该疼还疼,不禁迸出痛呼,男儿极轻极慢,有时甚至不动,更多是亲吻爱抚,女郎的快美缓缓积累,洋溢的幸福与安心也是。
  被极之珍惜的呵护与宠爱着,令石欣尘湿得不像话,比置身温泉水底、裹了黏腻的破瓜血更湿。
  她细细品味着爱郎的滚烫粗长,他强壮结实的身板,以及连不动都能教她欣喜欲狂的撑胀饱满……最终高潮来时,快感像温水般浸透了她,缓缓升温,不住顶高浑身毛孔汲取舒爽的上限,膨胀到她以为自己要炸开了似,突破临界的一瞬分明已无限接近,却始终没发生。
  狂喜的消褪远比她先前的体验慢得多。石欣尘好不容易轻飘飘地自云端回到地面,才发现自己在流泪,即使倦乏到不可思议的地步,胸膛里却热烘烘的满溢着什么,瞬间竟生出“不枉此生”的错觉。
  她不知耿照有没有射。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对实际上过了多久并无概念——醒来时疼得见鬼,连坐起身来都疼。
  玉户沁出的稀薄分泌还带血丝,耿照抱她到温泉畔梳洗时没心眼的说了句“因为做太多了”,为此挨了女郎两拳。两人最终相视一笑,交缠亲吻得无比火热。
  耿照把手放上她胸脯时,石欣尘又羞又喜,轻扭葫腰,鼻哼酥麻,察觉爱郎硬了更教女郎成就感满满,边回味着昨晚的荒唐,心里想“这就是新妇的日常啊”,幸福感溢满胸膛,但不妨碍魔爪下移时还揍他。
  都疼成这样了,偏教你来!她是愣没想过婚姻里须用得上戒尺。但除开武功了得、心思细腻、善解人意之外,以年纪来看耿照确实是死小鬼没错,死小鬼与戒尺天生一对。
  “我叫你‘耿郎’,”美美吃了顿烤银鱼后,两人讨论起称谓来。“那你喊我什么?”
  “叫‘欣尘’好了。”少年笑道,想了一想赶紧补充:“察觉你生气,又或可能惹你生气时,便喊‘欣尘姑娘’。你若没纠正我,就知道得哄你开心了,挨揍也好有点准备。”
  石欣尘娇娇地横他一眼,忍笑道:“有此觉悟,便用不上尺子了。”耿照惊骇道:“原本是要吃尺子的么?”
  昨晚虽是一时动情要了她,耿照也知以石欣尘的身份地位,不是一句“露水姻缘”便能揭过,况且女郎说了,要与他结为夫妻,献身的意义不言自明。习武之人身体壮健,石欣尘更是修为深厚,正当而立,万一结下珠胎却不能善了,连七玄盟也不免要受影响。江湖上许多腥风血雨,最初便起于这等微末隐私之处。
  他可是扎扎实实在她膣里射足五次,一滴没漏,近期积攒全给了她,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不知是不是石欣尘十分丰润的缘故,雍容的美态颇有慈晖,平生所历诸女,都不曾给男儿这种孕穗含苞般的强烈感受,未敢轻忽,将依偎在他怀里的石欣尘扶起坐直,正襟危坐,双手撑地,略一俯首。
  “欣尘姑娘……不,是欣尘,依照约定,我将娶你为妻,莫说山主应允,便是不允,我也一定使山主改变心意,娶你进门,以重玄石为誓。以后,要请你多多指教了。”
  石欣尘俏脸微红,也郑重还了一礼,柔声道:“耿郎,此身付君,永不相悖。给你的誓言,我昨儿都说啦,羞……羞人得很,便不说第二遍了,现下要同你说的是另一件事。你听过‘五兵佩’么?”
  耿照当然知道。他在天霄城的古籍《边林理苑》中找到记载,发现成为骧公替武皇承天觅得的五件神兵的代称前,“五兵佩”指的是北地习俗,是女子佩戴的刀剑型香囊或首饰之类,往往赠与心上人作定情之用,由是揭露了成骧公舒梦还的女儿身。
  石世修借他的驺吾刀,正是武皇五兵佩中的白虎之刃,不幸在被阙芙蓉掳获时失落,目前下落不明。耿照猜测应是在虫海木骷髅的手上,有七八成把握能取回,不怕不能对山主交代。
  石欣尘对爱郎读过《边林理苑》十分意外,强抑得意欣赏,正色道:“五兵佩在成为北地女子的佩饰,衍伸出定情物的意义前,指的是一种特别习俗,且不是平民百姓之俗,而是贵族。”
  北域自古环境恶劣,求生不易,人是最重要的资源;没有足量的、堪用的人力挹注,广袤的北关大地不过是一片兽迹罕至的荒林黑土,穿越冰封线之后连林土都没有,只余一片白茫茫的冰雪冻原,生机尽绝,要来何用?
  北地衍生出来的一切有形无形规则,都是建立在增加“人”这项无可取代的珍贵资源上。“五兵佩”便是其中之一。
  “很久很久以前,北地的贵族们,习惯用自家的女儿招待客人。生下女孩同生男孩一样贵重:男子是猎人、是武士,是领主和长老,而女子的价值远超这些,她们能生育,同时带来更多猎人、武士、司祭长老以及领主的继承人。”
  见耿照瞠目结舌,女郎怡然笑道:“就算是古人,也知近亲通婚颇碍壮嗣,生出来的孩子不够强壮,不够聪明,没法儿在雪原存活。无论是能挺过漫天风雪,往森林深处追猎猛兽的猎人,抑或巡视诸沃之野的武者,他们有足够强壮的血脉,来到家门前已证明了这一点。
  “领主招待旅人热食、暖衾,以及女儿们的温热胴体,遗留在腹中的婴儿便是旅人的回礼。”
  为识别血脉,北关旅人会留下证明身份的信物,或是刻有家徽的玺印,或代表武勇的异兽牙骨,发展到最后,就成了刀剑型首饰一类的物事,统称“五兵佩”。
  “不管你在家乡有没妻子、有几个妻子,都不能拒绝回报领主,毕竟人家招待你一顿饱食,免于冻死在永夜,你不肯睡他的女儿,就像住了客栈不付钱一样,是有碍名声的。”石欣尘坏笑道:
  “可惜我的耿郎生得太晚,要早生几百年,怕是赖在北关不肯回,一辈子行走在诸沃之野的雪原上,到处睡领主的女儿。”
  耿照无法否认这听着确实有点吸引人,只能干笑。
  五兵佩的制度流变和内容都十分细琐,因北域独特的区域封闭性,各地均有不同,但发展到最后,只有其中一项至关重要。一言以蔽之,就是:“你在这儿的老婆与你别处的老婆无涉”。
  “……什么意思?”耿照人都听傻了。
  这是自“旅人回报”衍生出的保护措施。旅人在领主女儿的身子里留种,做为接受款待的回报,若将来孩子长大,持兵佩回到旅人——通常是另一位领主——的领地要求继承权,这该如何是好?
  为维护“旅人回报”的传统,确保它能继续运作,持兵佩而生的孩子不被承认有继承父领的权利,因是被外祖父收养,有机会继承母亲这厢的领地。
  这个看似直观的补充规则,最终改变了整个北关封建势力的版图,影响延续至今。
  发迹北关而能统治东洲的王朝,古往今来仅有金貔朝公孙氏一家,换言之,数千年来北域都是被外人统治的一方。外来的王权为巩固北疆,避免诸沃之野以南的贵族作乱,还得派兵深入冰天雪地平叛,弭平后又没甚好处,所得远不及付出,和亲羁糜往往是南方王朝的第一选择。
  但,南方的公主贵女远嫁北域,捱不住寒,很快就死了,又不比本地女子能生多产,就是花期至短、花销又异常昂贵的无用摆设,多半还不耐肏,口碑极差,北地贵族根本不吃这套。
  不知是哪个天才,从“旅人回报”的古老传统得到灵感,反客为主,让帝国派遣够分量的皇室贵族来北地各领迎娶领主之女,封以王妃、公侯夫人等身份,借此结成可信的同盟,自玄牝朝以降,朱鹭、青鹿朝皆有成例。
  当中最出类拔萃的例子,无疑是武皇承天。
  在北地的口传历史中,公孙殃起兵争天下的第一份家底,便是与五位北地贵族结成的“五兵佩”,武林传说中的那五柄神兵,其实是公孙殃与五领结盟的象征信物,是他分别与五位公主、郡主圆房后,用来调动五领兵马的虎符。
  公孙殃并未留下血脉,金貔朝二任帝即位时,正是仿效武皇承天故事,借了五兵佩之力入主帝都,压下反对的声音,是为武皇辟疆。武皇辟疆登基后,北域五侯之女都封了妃衔,但她们之中仅一位入宫,其余终生未离家乡。武皇于帝都另行册立皇后、妃嫔等,五侯并无不满。
  为避免予人夺国不正的印象,此事武皇辟疆刻意从史书上隐去,除了北域各领的长老口传,“五兵佩”自此不落文字,彻底自历史的舞台上消失,甚至沦为武林的神兵传说,只有北地门阀里才有人知晓。
  石世修之所以被东镇盯上,正因他不惜代价弄到了驺吾刀,慕容柔研究东海北关的历史,以为统治根基,认定此人有不臣之心,故暗中抑制。
  坦白说石世修半点也不冤。这厮亲口向女儿和兄弟承认过,搞来驺吾就是为了再兴故国,只可惜刀虽是真品,也不知能号令哪一家诸侯出兵,反复钻研北域和前朝的残篇断简,始终没有头绪。
  “五兵佩的五其实是虚数。”石欣尘正色道:“不过是支持武皇承天起兵的,恰好是北域五侯罢了。你可在渔阳地界娶三位或五位妻子,如有需要,九位十位也无妨。北域的旧俗其实没有妻妾的概念,宗族内人人平等,都是老婆,无分尊卑。
  “但五是较理想的数目,可援武皇承天之例,毋须多花唇舌解释,听着更理直气壮。”
  要不是说的人是石欣尘,耿照会以为她疯了。
  但少年差不多搞懂了她的意思:援引“五兵佩”之例,即使他在渔阳娶了五位妻子,在渔阳三郡外仍可另娶妻妾,无论是按东海或央土的习俗。毕竟从玄牝到金貔朝,北方都有这样的传统,朝廷中亦有成例。
  他不明白的是:多娶妻子为何能让染苍群、任逐桑放下门户之见,把宝贝女儿嫁给自己?
  就算一厢情愿认为镇北将军在北关待久了,观念也成了几百年前的北域贵族,但中书大人何必趟浑水,没事赔上自己的女儿?
  “你是龙口村的平民出身,就算娶了石世修的女儿,也不免被人以赘婿目之,不可能提升地位,脱胎换骨。”石欣尘平静道:“公孙殃打下江山,不是因为他有多好的出身,公孙晋楚在嗣位武皇、自封帝号‘辟疆’前,不过是诸多旁系宗室里的一个;得以建功立业,凭的是‘实力’二字。
  “实力是什么?是人才众多,是武器精良,还是粮秣充足?都对,也都不对。这些背后所指的,其实是同一件事,就是土地。贵胄之所以为贵胄,世家之所以为世家,除此无他。”
  石欣尘见他听得出神,并不是呆怔,而是像被什么敲开了脑袋,思绪飞转所致的那种瞠目结舌,知自己押的确是一块瑰宝,芳心暗喜,嫣然一笑。
  “赤炼堂就算没了雷万凛,内部分崩离析,铁血两派争斗不休,仍是天下第一大帮会,慕容柔视武林中人为寇仇,非欲除之而后快,仍须利用赤炼堂而不是剿灭他们,足见其能。
  “你问十个江湖人:赤炼堂凭什么?十一个会回答‘漕运’,可惜这是错的。漕运之利,让赤炼堂在逢河有岸之处都有了地,江面、湖面更是土地的延伸,运用的法子虽不同,本质却是一样的,他们凭的仍是土地。
  “你手绾七玄,座下高手如云,不乏鬼卒为先锋,数量亦多,但你斗不过赤炼堂,也斗不过暮气沉沉、只吊着一口气的渔阳七砦如天霄城、行云堡等,你猜是为何?”
  “……土地。”耿照懂了。
  奉玄圣教——假的那个——之所以能在渔阳武林翻云覆雨,那是因为实际动手的,根本就是天霄城姚雨霏母女。即使用不得墨柳、阙二爷这些累世家臣,只能靠招募、胁迫而来的亡命之徒滥竽充数,但兵马钱粮、支应有无的仍是天霄城。
  是世家。是土地。
  若非如此,从天而降的奉玄教不会这么顺利,说不定更早以前就被渔阳武林消化掉了,连渣都不剩。这道理出乎意料的简单,即使少年毫无所觉,他指挥七玄在渔阳行事时,仍不自觉地依循了此一原则,只是石欣尘更通透罢了。
  “除了我,你还须娶舒意浓。我有世家贵族的血脉头衔,而她有的更多,从她身上你能得到土地。”
  既已结为夫妻,他与石欣尘之间再无秘密。原以为天霄城和奉玄教间的纠缠,会令女郎大皱柳眉,石欣尘的反应却出奇平淡,几乎没怎么思考,随口说道:“要做的事并没有改变。‘少城主’喊着好听,但女子是不可能继承天霄城的,如此玄圃舒氏便不姓舒了。
  “当务之急,意浓要在旃北舒氏找个合适的孩子,莫超过七岁,以家无长辈外戚者最理想,收为义子,让他来继承天霄城,然后与你成亲,如此你俩还能再当十年的代城主。玄圃舒氏若不想断绝在这一代,此事本不可免,晚不如早,还能选。
  “玄圃山的大位不白给,以此在旃州换得一块土地,须有契书官印,半点也不将就。七砦之首‘玄圃天霄’的名头,能换到条件绝佳的地方。
  “十年后,若那孩子被养得禀性纯良,胳膊肘绝不向外弯,则天霄城和旃北新领都是咱们的,可喜可贺;如若不然,城中将有一场夺权角力。预见这样的形势,天霄城需要更多外援,意浓的长辈和家臣会认真考虑和有力武林人士结亲,如近期崭露头角的某玄盟主。”
  耿照安静了很久,才突然抬眸,苦笑道:“欣尘,你吓到我了。”
  女郎似笑非笑,垂敛浓睫,轻声道:“为你,再可怕的计谋我都想得出来,做得下手。何况这一点都不可怕,非常合理。”
  耿照忍不住笑了出来,握住她绵软的小手。“我没想到是这样串起来的,但没错,非常合理。可我也没想——”
  “你若想盖座小庄园,平平淡淡过日子,我会很开心。”这回轮到石欣尘抬眸了。女郎静静一笑,目光沉定。“但我猜你办不到。有人受难你会想救助,江湖不平事你也要管;忒多娇美红颜,你一个都放不下……要做这些,得有实力。”
  耿照突然想起了胤野口中的胤丹书。
  今日以前,他会觉得七玄盟是实力,碧火神功、血行之法是实力,师父传功授艺是实力,将军对他有意无意的照拂也是——但石欣尘点醒了他,这个天真的想法有多危险。
  更重要的是:少年在女郎身上看不到半点权欲,她的美眸清澈而专注,深黝如夜空的瞳仁里只有他。偏执虽然也很危险,但他想相信她。
  “起码按我的法子,”石欣尘俏皮的眨了眨眼。“你能娶到舒意浓,而且非常合理。”
  “确实合理。”耿照忍俊不住。看来“非常合理”这哏他们能玩上好一阵。
  至于姚雨霏的僵局要如何收拾,石欣尘说还得再想想,耿照也不忙着催促。
  以石欣尘的老成持重,心地善良,是万万不会提出“找个身形相似的女囚割舌易容”之类的可怕主意的,这也令少年极之安心,想听听惯以文史、民俗、货殖财用等看待问题的女郎,会不会有别开生面的解法。
  墙底密室的木构快被耿照劈光烧完了,眼看法身厅掘不出更多线索,两人吃罢最后一顿炙烤鱼脍,浇熄余烬,着装齐整,由耿照抱起石欣尘,循莲火图腾离开此地。
  “要出发啰。”耿照紧了紧双臂。
  “嗯。”石欣尘偎在他怀里,手里攒握着挂在耿照颈间的锦囊,以确保无论墙的那头是什么,两人穿过神仙门都不致分开。
  女郎捏紧囊中圆徽,伸手抵墙,然而什么也没发生。耿照脸色微变,若是圆徽失效,情况将彻底不同——若不欲再冒险回到瀑布底下,便只能困死在此地,堪称绝境。
  他放落石欣尘,将女郎揽在怀中,自行握住囊中圆徽,碰触莲火图腾,依旧毫无反应。此前他用过圆徽两次,折返通道取回两人的湿衣,当时另一侧的神仙门运作正常……如非圆徽的使用有次数限制,便是圆徽开启不了这侧的神仙门,但方骸血又是如何离开?他又没有第二枚徽记!
  耿照忍着焦躁反复试验,忽听石欣尘道:“耿郎你瞧!”明显压抑着惊惶。
  闻声回神,耿照赫然发现脐间光华透出里外数层衣衫,化骊珠不知何时大放光芒,这会儿才觉腹中温热隐隐,异气流窜,正是奇力发动的体征。
  少年不信此物。化骊珠有无智识犹未可知,但它的求存很可能只是基于本能,也是利己而非利他;宿主非其首要,化骊珠自身才是。
  不能操纵内息,便难以控制化骊珠。耿照无法停止骊珠放光,偏偏这时整座法身厅又震动了起来,规模远较前度为大,石欣尘俏脸变色,小手揪紧他的衣襟,用力到指节绷白,神情却未如想像中紧张。
  与她对上视线,毋须言语,耿照能感受到女郎“虽死无憾”的觉悟与心意,感动之余,亦受鼓舞。眼看震动越发剧烈,穹顶甚至簌簌落下石屑来,心念电转,将女郎横抱起来,发足往原先宿营处奔去!
  石欣尘对少年全心信任,问也不问,搂紧他的脖颈,尽量避免影响他的行动;同生共死,岂非所愿?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何处去不得,何事不可为?
  奔跑中的两人心念一同,嘴角齐扬,耿照专注移动,避免误踩裂隙,断了逃生路,石欣尘则目光巡梭,开声提醒爱郎闪避落石,两人一路穿过双池所夹的长长通道,直至墙底密室之前。
  此间其实更近震源,从沿途落足越发不稳便可知晓,但耿照直奔密室是有原因的。
  从地形上看,密室与莲火图腾正好落在扇形的两端,遥遥相对。按理三身厅应各有三道神仙门,一道位于扇弧的中心穿出部,连接对外甬道,夹角两边理论上各有一道,方能与其余两厅相连。这么一想,法身厅的最后一道神仙门肯定是在
  “……找到了!”
  耿照一把扯落密室墙底的巨幅旧挂毡,不见砖隙的平滑面上果然镌着与外头一模一样的莲火图腾。“快进来!欣——”少年睁大眼,脸上突然失去血色,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他要女郎留在密室外头。若异震的源头不幸就在底墙下,密室被震垮、室内之人惨遭活埋的机会,远大于在室外被穹顶落石砸中。耿照将石欣尘放落在水精雕像边上,心识残像中,连青霄羽剑都无法稍稍划伤忌飏之像,当可为女郎一挡天降的灾厄。
  石欣尘是下定决心与他共赴黄泉的,真遇上了怕是会含笑瞑目——毕竟这么一来,连舒意浓也分不去耿郎片鳞半爪,夫君全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
  但耿照说他独自进去印证揣想,万不幸密室坍垮,一人更易窜出,未必便死。不与夫君无谓争辩,在石欣尘看来也是妻子的分内事,她能为他做到。
  耿照全然想错了。或者说,他太慢才发现这一切怪异之间的关联。
  沉迷于石欣尘美色的少年,放任思绪怠惰,忽视内心隐隐作响的警钟,终因贪恋温柔,反置心爱的女郎于死地。
  掌握了超越时代的神奇技术的真.奉玄圣教,不可能将至关重要的复兴基地建在地龙翻身的极险处。面对可怕的龙皇玄鳞入侵,三身厅绝不可能没有丝毫反制、乃至同归于尽的准备。
  化骊珠来自传说中玄鳞龙身的一部分。
  骊珠奇力在冰潭里自行发动。奇力发动过后,神仙门不起作用。
  化骊珠在冰潭发动过后,柱殿开始莫名震动。有什么醒过来了
  他终于看见了那个什么。在陆地上,而非在冰潭底。什么是活的。
  石欣尘俏生生地立于密室的方形门洞边。在她身后,自冰潭爬出来的“什么”抖落一身碎裂的潭底晶壳,粗逾大腿的尖锐六角水精柱簌簌掠过它身畔,远看像根牙箸。
  黑黝的庞然巨物犹如海螺与鼋龟的怪异融合,大到无法由门洞看清全貌,但明显不是血肉之躯,仿佛由无数巨大的轮毂以三两个相背的角度并拢穿插而成,环中套环,环环相叠;叠环交错,似是不断伸缩开阖。
  怪物身上所有的轮毂都在转动,无一刻休止,嘎嘎声轰然震耳,它就是靠着躯干各处的乖离转向,辗撞池壁阶台等障碍“爬”上来的,一边借力一边破坏,所经处无不是碎石乱迸,一片狼藉!
  石欣尘只消被碰到一下,立时便爆作一团浆碎,旋被绞入轮毂的缝隙间,碾至无余。黑色鼋螺的一角滚至她身后,顿时塞满整个视界,仿佛她是站在弥天旋搅的黑翳前。全心全意凝着爱郎的女郎,这时终于察觉有异,回身恰恰迎了上去——

我有九千万亿舔狗金
番茄第一帅哥
舔一个女神,你就是舔苟。舔一百个女神,一百个女神就是你的舔苟。陈远,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开局被甩,觉醒终极舔苟系统,获得舔苟金九千万亿。一条终极舔王的故事,由此展开····· ...

天空之城 / 发表于: 2026/02/05 04:44:52

第百零四折
  书阁归晚蔽天虫螟耿照猛然回神,尚未动念,血行之力已贯腿蹬地,蹬得玉砖迸碎,身出如响矢离弦,眨眼即至,抢在石欣尘拧腰前攫住藕臂,一把将她甩向密室底!
  少年这一拽,不免使自己飞出的速度更快,与石欣尘交错间,眼看就要一肩撞上嘎嘎绞转的狞恶轮毂,代她葬身轮底;千钧一发之际,耿照双掌轰击门框,背脊擦撞方孔门洞的另一侧再弹向密室内墙,此后连连滚撞,沿途不知掀倒多少家生,撑起时满头满脸全是血。
  喀喇一声刺耳裂响,密室四墙皆晃,石屑簌落如雨。原先石欣尘站立处的门墙硬生生被压塌了大半堵,崩碎的白玉墙体几乎堆满出入口,明明方形门洞是被暴力拓宽了,反而无路得出。
  两人在前往莲火图腾前,石欣尘曾运功为他推血过宫,预作热身,以备不时之需。适才一路狂奔,石欣尘的手掌始终贴着爱郎的丹田气海,维持气血活络,不想因此救了自己一命。
  “耿……耿郎!”女郎手足并用,不顾遍地石砾划伤娇嫩的肌肤,就着尚未落尽的粉尘扑近耿照,替他检视伤口,所幸全是皮肉伤,并未伤着筋骨。
  门洞外的黑影持续发出近似地龙翻身的轰隆震响——这也是石欣尘未能及时察觉的原因——一道极细极亮的炽红异芒贯穿簌簌摇落的尘沙,直指耿照发光的腰脐间,在灰蒙一片的黝暗屋室里格外显眼。
  化骊珠像在威吓着红芒的照准一般,蓦地大放光芒,门洞外巨大的黑色鼋螺随之发出极其刺耳的刮擦噪音,恍若兽咆,开始疯狂撞击密室,滚撞得整座阶台剧烈摇晃,密室四壁到房顶迸出骇人的棘裂,眼看就要倒塌!
  被震落的石屑体积不断增大,坠地已是闷钝的砰响,耿照连吸吐都不免要吃进尘沙,遑论开口说话。
  但密室没法再承受撞击了,少年当机立断,只来得及在女郎耳畔吐出一句,便朝被撞塌的墙面冲去,抢在鼋螺布满碗钉也似、大如拳头的狰狞凸起的轮毂后退的一瞬间,从破碎的门洞边上鱼跃而出;着地侧滚开来的时候,稍退的鼋螺恰恰向前复进,“轰”的一声撞入缺损的墙垣。
  多角柱形的平顶碗钉卡着破碎的密室屋墙,影响拔出的速度,转向略迟,耿照居然就这么大剌剌地从它身畔撑起,点足再进!
  黑色鼋螺发出咆哮般的刺耳擦刮声,笔直的红色异芒是唯一比耿照速度更快、始终照准他腹间的骊珠异芒,须臾未离。
  但,靠着周身轮毂的错位旋转来移动的怪物,有着与硕大体型不成比例的敏捷运动性,拔出墙垣后反向一滚,以“人”字型的运动轨迹切向耿照逃跑的路径,转折竟无停顿,眼看就要截在少年之前!
  ——这是运用了巨大的体积之便,才能做出的精准判断。
  就像成人跨出一步,小孩得多跑几步才能追上,耿照透过观察,逮住庞然巨物“撞击、后退、再撞击”的时间差,赌它越卡越深,被断垣影响拔出后退的效率,借机跃出密室,成功从它身边逃开,把双方的优势和劣势全当成自身的武器来用,此为智性之胜。
  黑色鼋螺不知有无智性,然而它全无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不用思考如何彼消此长,把行动贯彻到底,拼的是效率之胜。
  而这正合耿照的心意。
  少年不闪不避,将被轮毂截住的瞬间突然折返,逆势仆地一铲,整个人滑到了水精雕像后方。轰隆一声巨响,黑色鼋螺重重摔落,将地面砸出陷坑,乱牙般的轮毂碗钉几乎粉碎阶台,急转的螺身不住弹飞石屑如炮石,却有些借不了力,陷于空转。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在烟丝水精残留的意象里,忌飏的水精雕像连青霄羽剑都无法破坏,耿照决定冒险一赌这件奇物的至坚至硬,结果却远超预期。
  黑色鼋螺不是直接撞上忌飏像,而是在约莫一丈外突然弹开,力道之猛,将鼋螺掀翻了过去,以背部——虽也是碗钉轮毂——砸落地面,仿佛撞上某个看不见的透明圆球也似,但人就在雕像下的耿照却浑无所觉。
  不仅如此,在陷坑与破碎的阶台间空转了片刻,黑色鼋螺终于巴住折曲度合适的地面,挣出陷坑,仍持续向耿照撞来,耿照绕着云石台座闪到另一侧,这次鼋螺却精准地止步于水精像的一丈之前,衔尾转向,一人一物、一大一小绕着水精像追逐起来。
  近距离看,浑似鼋螺杂交所生的人造巨物高逾两丈,不若从室内往外瞧时那样巨大,组成的层叠轮毂里,最大的直径目测也有丈余,厚近两尺,这般体量的巨轮旋转起来,声势十分惊人。
  况且黑色鼋螺浑身上下,有十几二十个巨轮同时正向、反向急转着,简直是座活生生的,有形有质的风暴,加上移动速度惊人,迫至身前一丈时,那恐怖的气势是能硬生生剥夺人的理智和反应能力的。
  耿照借水精像的无形护罩不断移位,逗怪物玩儿似的让它一再扑空或止步,却无法复制第一次诱得它顿止不及、自行翻落的战果,怪物显非蒙昧无识,能被反复戏耍。
  它的本体也不是黑色。
  构成怪物身体的轮毂、轮毂上镶嵌的巨大碗钉,在无数次的撞击碾压下露出了破损,碎裂的轮毂瞧着像是石造,而且是构成柱殿的那种旱白玉,碗钉的凹陷磨损面显出簇新的金属光泽,应是镔铁一类。
  赋予它“黑色鼋螺”外观和印象的,是从轮毂缝间渗出的黑亮焦油状异物,那物事既有水的质性,爬满了轮毂表面密密麻麻、有如符箓般的镌刻凹槽,欲溢出而未溢出,半固半液,通体被覆,远望像是从焦油中捞起的一团噩梦。
  耿照注意到轮毂大部分的撞损,都被黑色异质拉连、沾粘在原处,不致脱落解体。怪物每回用身体撞击或翻覆时,均会甩落些许异质,因此才有黏不住的部分,露出石材断面。
  但,尽管满地狼籍中偶见轮毂、碗钉的碎片,却连一滴黑渍也没有,仿佛甩下的异质化烟散去,又或仅仅是错觉
  直到耿照在闪避之间,瞥见一缕飞甩落地的异质“啪!”摊散于地面,忽然扭动几下,像落在烧红铁板上的青竹丝,那扭动中甚至能听见它痛苦的嚎叫,一端昂起如舌,剧颤间飞也似的窜回怪物的身躯某处,活物般的动作看得少年头皮发麻。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不对。他见过,在骧公幽邸。被胤野冷不防废去一只手的殷横野,从怀中掏出那枚“圣我同源”,当着众人之面拟化出一条新臂膀来。少年记得那只恶魔般的怪手最初也是乌亮黏腻的黑色焦油状。
  ——填满这般庞然大物,须得多少枚“圣我同源”?
  惊骇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等耿照发现黑色鼋螺越逼越近,仿佛水精像周围那只看不见的球形护罩不住缩小、终至于无时,身前路已被怪物堵死,除了掉头钻回密室,就只剩爬上雕像一条路。
  别无选择,耿照踩着底座,攀住忌飏宽阔的背门向上一蹬,膝盖已稳稳抵住水精雕像的肩头。
  “看不见的球形护罩”很可能根本就不存在。黑色鼋螺之所以会翻覆,更可能是不得破坏至关重要的“无漏心果”——自也包含其容器——的禁令所致。
  它不断前进后退,同猴儿似绕圈的同耿照玩躲猫猫,并非面对禁令束手无策,而是为了测出如何辗毙目标又不损及圣物的速度、距离、方位等,得到答案才好整以暇地退到阶下,预备冲刺。
  但耿照并没有停止动作。他双脚踩上忌飏双肩,松手立起,如表演杂耍一般,在黑色鼋螺轰然撞至的瞬间,少年以血行之力向上跃起,扑向鼋螺。
  鼋螺顶端的三只轮毂均是向后疾转,耿照用毛皮和撕下的袖管层层裹手权作缓冲,攀向看起来像是碗钉柱顶的残像,触及的瞬间整个人被轮毂一带一抛,顿时飞越黑色鼋螺的头顶,就这么摔在它身后五丈开外!
  耿照以肩着地,右臂从指尖到肩膀彻底失去感觉,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只余麻木,倒是腰腿接地处疼得要命。
  包掌的布缠整个碎裂开来,仅固定在腕上的缠结是完整的,保护指掌的皮草被磨穿,依稀见得内中五指完整,便不敢再看,咬牙挣起,忍痛迈步,飞也似朝另一头的莲火图腾奔去!
  身后的轰隆压碾声疯狂逼近,即使采“之”字形的迂回路径,甚至运起血行之力,耿照很清楚人是跑不过这头巨物的,先前所有的观察都支持了这一点,他赌的是另一个推论。
  奔行之间,少年自地面抄起一枚狭长的水精柱裂,拧腰、回身、掷出,然后再借力着地一滚,改换路径斜切过去,拾起更多晶柱在手。
  黑色鼋螺轰然跌落温泉池中,周身轮转一瞬停止,却非全静,而是格格卡住了似,自是被耿照觑准间隙掷出,牢牢插在怪物身上的狭长水精所致,影响所及,连始终照准化骊珠的炽芒都随之熄灭。
  骧公幽邸那会儿,圣我同源所化成的假肢,唯惧者当属老胡携入战场的宝刀珂雪。制成珂雪的晶柱,取自三奇谷圣澡池内的晶脉之精,此间冰潭下的虽比不上珂雪,然物性天生相克,仍能对与“圣我同源”相类的黑色异质造生伤害。
  那滴从鼋螺甩脱、旋又逃回宿主身上的乌黑油质,正是落于一块晶碎之上。
  小黑蛇痛不欲生的模样,瞬间唤醒了耿照的记忆,制定出脱身反制的计划。
  法身厅的最终防御机制,是个消极的被动连锁:
  当一切的抵御手段失效,龙皇自身的力量将唤醒冰潭下的黑色鼋螺,覆盖怪物的水精壳相当于是棺盖,能抑制沉睡状态的鼋螺怪物,或许亦是使之沉睡的手段自身。
  一旦怪物完全苏醒,便能轻易破坏水精棺盖,如天蚕破茧,蛹开蝶现。
  耿照不敢寄望水精破片能镇伏“最后防御手段”,能一击送它去泡温泉,事实上全是运气。
  短枪般的狭晶射进轮毂,竟未断裂,嵌入处还不断汩出黑色焦油,哪怕旋又自他处汲回体内;饶是如此,也是扎扎实实阻了它一段。
  耿照发足狂奔,频频回头扔出晶柱,无奈砸碎在螺壳表面的多,少数插进缝隙里的,也没像第一下那样,留下肉眼可见的伤损。怪物一侧的狭面上零零落落插着透明牙签似的晶柱碎片,却毫无杀伤力,很难说哪一方更值得同情。
  所幸自己要的不多,耿照心想。
  离三昧的石雕森林已近在眼前,但听啪嚓一声,背后再度传出旋转、搅碎、滚动的巨大噪音,不用看也知道唯一造成伤害的水精标枪终于被箝断,黑色鼋螺重获自由。
  少年足下不停,心中估算距离,希望抵达莲火壁前别被追上;转入裸女群雕前余光一瞥,赫见密室前忽现一抹人影,纵使相隔极远,亦能看出身段玲珑婀娜,长发扬动,不由得肝胆俱碎,顾不得黑色鼋螺迅速逼近,停步挥臂,放声大喊:
  “快走!欣尘,别出来……快走!”
  石欣尘在粉尘中坐起时,她年轻的小夫君已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
  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耿照没能及时跃出,被轮毂压扁在残垣边上,但石欣尘咬着牙不让自己撇开头,樱唇裂血也兀自不觉。
  她同耿照说的是真的。这辈子,石欣尘决定只为他活,只注视他,天上地下,永不相悖。哪怕他的下场是被碾成肉糜,女郎也绝不移开目光
  多亏这样,耿照一连串精采绝伦的操作,石欣尘都没错过,瞧得惊心动魄,冷汗涔涔;少年一掷撂倒巨兽时她忍不住掩口惊呼,见耿照发足狂奔甩开怪物,有又不禁笑了出来……回神才发现心儿怦怦跳个不停,胸膛里热流沸滚,两颊发烧,甚至隐隐有些湿了。她从不知道自己能兴奋成这样。
  这就是……目睹英雄的感觉么?
  石欣尘从来就没有自己。自懂事以来,都是为别人而活。
  照顾母亲,盼望沦为影子的妹妹能走出囹圄,重见天日;在这些的背后,其实是她生而为女子,令父亲失望乃至绝望的罪恶感和自我否定。为此她忍受父亲的冷眼,忍受他的蔑视与迁怒,尽力做得比任何一个儿子所能做的更多更好,但救赎永远不会到来。
  直到圣僧出现,离三昧的青眼赋予了小小女孩从来没有过的价值,她之所以不再是个无用的花瓶摆设全因为他,石欣尘努力侍奉圣僧,让自己对得起这份天降的幸运。
  但她从来就不是幸运的女孩。十六岁,二十岁,廿五、廿六、廿七……有没有圣僧最终并未改变石欣尘的人生,依旧是不应庐,依旧是前山授艺后山孝亲,而她始终没有与父亲一桌吃饭的资格,光是存在就对不起他,只因少生了那点肉。
  爱上耿照并决定嫁给他,一生相伴,是石欣尘此生初次为自己做的选择。
  耿照需要她,远胜过他父亲,也胜过离三昧。那孩子并不真的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选择了怎么样的人生路,只是凭借本能去帮助人、管闲事,没法放弃任何一份摆到眼前的情感,即使那对他未必有益。
  但石欣尘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选择了怎样的一条路。即使与他剖析利害,让他明白路上的荆棘险阻、无端恶意,想必耿照也不会改变。
  救一个人、管一件事而不为己,叫侠士。
  救所见之人,管尽不平之事而不为私己,是谓英雄!
  她想为他尽量铺平那条英雄路,哪怕多一点点准备,少一点点无谓也好。石欣尘发自内心想这么做。做想做的事不需要回报,做这件事本身就是回报,而耿照竟还如此宝爱她,实在是太幸福了。
  女郎不知不觉走出了残垣掩体,越走越靠前,忽摸到衣袋里的某个硬物,竟是方骸血的圆徽,想起耿照离开前在她耳畔说了什么,可惜没听清。看来他不是单纯想逞英雄而已,引开黑色鼋螺只是其一;让化骊珠离密室内的神仙门越远越好,才是真正的目的。
  他想赌龙皇所遗远离到某种程度,神仙门感应不到危机,恢复转移之能的可能性。
  但石欣尘是不会走的。
  她要注视爱郎直到最后一刻,决计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聪明绝顶的女郎全程目睹黑色鼋螺是怎么跌入温泉池,意识到冰潭水精和黑色异质间的克制关系。如果能诱它进入冰潭,潭底所遗留的大量晶壳说不定能困它更久,争取到以更多晶柱插入轮毂间隙、伤及黑色异质的机会,则两人皆有机会生出此地。
  单足点地,掠下阶台,衣袂飘飘如仙的女郎并未意识到,在死生俄顷之际,她一次都未想起父亲、想起不应庐,想起无后将绝的玉京石氏,甚至没想起厌尘,满心都是她的小丈夫。
  这一切全是为了她自己。
  耿照瞥见她掠下阶台,最初的骇异过后,不知为何竟无一丝气急败坏,反而差点笑出来。
  他所有的险都是为了她冒的,都是为了救她,若石欣尘身死,一切就没有意义了。奇妙的是:他相信石欣尘也这样想,这使得两人的行动都非常合理,能彼此理解,即使不如预期,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他相信她的思考和判断,相信她的能力,相信她明白他并不是故意舍身换她独活,相信易地而处,她会做一样的判断,甚至相信石欣尘执意离开相对安全的密室涉险,必有值当处,他得为她争取时间。
  耿照改采大范围的“之”字型逃亡路线,在两侧的雕像密林间来回跳跃,黑色鼋螺被引得碾碎、撞飞无数白玉石雕,但体型有大有小、数量众多,残骸也更畸零的雕像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轮毂的缝隙间卡入越来越多的碎片,石雕的材质、硬度与鼋螺本体相若,绞入其中的残碎对鼋螺也非全无伤害,不只外圈轮毂的转速开始出现分歧不协调,连轮毂套着轮毂的内部结构也出问题。
  黑色鼋螺的速度慢了下来,渐渐无法滚到正确的位置,撞倒的雕像、石壁碎块堆在它身前形成庞大的路障,且障碍的范围甚至高度仍在缓缓成长中。
  将至莲火壁前的耿照一回头,才发现身后全是垒起的石欣尘玉雕,有大小与真人仿似的卧佛姿态,亦有如少年上半身这么大的头颅,连离三昧遗骸所在那座“云上烘”也有部分成了块垒的材料,齐齐堆到了眼前来。
  现在得开始担心被玉像压死,而非被碾成肉饼了。
  而杀着就在他跃上玉像块垒、欲远眺石欣尘那厢情况的一瞬临门。
  耿照其实没能看见是怎么发生的。
  才落足于块垒顶端,骤然间满眼映红,炽亮到几乎目盲的程度,少年在遮眼之前便已想到那道始终追着他跑的笔直细芒,本能翻身倒栽,手掌尚未处地,原先的落脚处已被虫臂也似的粗大黑影击得粉碎!
  余势所及,玉雕堆成的块垒应声崩坍,耿照抱头连滚几匝,惊险避过倾圮,起身见那怪臂正一节一节收卷回去,每节都是一个半圆,两节合拢成为一环轮毂,又凭空卷成了那座黝黑的庞然大物。
  黑色鼋螺借变形成连桥般的超长虫臂,不仅差点挥中耿照,还乘机甩脱了卡于轮毂里外的玉像残碎,行动能力大为恢复。它爬坡般碾上无数玉像堆成的障碍,忽然止步于坡顶,浑身剧颤,不用看也知即将二度挥出虫臂。
  耿照背抵莲火图腾臂,退无可退,周身一丈外全是路障,刚刚困住巨兽的块垒此际也困住他,炽红异芒晃也不晃照准脐间,活脱脱的死亡宣告。
  完了。耿照的视线不住巡梭,并未放弃,但即使内力尚在,哪怕是全盛之时,也不可能以肉掌挡下正面射来的炮石而无损。虫臂一击,绝对超过攻城器械所发,起码得有块盾牌,还得够大够结实,才能试着挡下。
  无知无识的人造物既不懂威吓,也不会犹豫,机簧蓄力一毕,偌大的螺型身形由顶至底瞬间失形,碣梁般的长长虫臂挟带风雷,悍然轰至!
  耿照无处可避,只能瞠目以对,狞风迫至的瞬间,眼前一黑,接着迸出撞钟般“当!”一声铿响,一条黑影猛撞进他怀里,手中之物飞出。两人被余势扫向莲火壁,摔得四仰八叉叠作一团,堪称男上加男。
  耿照甩头睁眼,见飞出之物赫然是面巨楯,古朴的狭长杵臼型楯面被狠狠砸出个头颅大小的凹痕,竟未四分五裂,洵为神物。
  一名不知哪来的少女迅速将楯抵举而起,足尖一踢便让它就了位,肩靠臂撑,坐马微沉,身手异常的俐落。
  耿照倒躺着难辨其面孔,但见身段玲珑浮凸,曲线瞧着青春洋溢,撕开的裙衩间露出一条光裸白皙、骨肉停匀,却隐隐虬鼓着结实肌束的修长美腿,从绣鞋罗袜和裙摆形制来看,居然是豪门富户的丫鬟装束。
  “快起来!还赖着做甚?它……又要来啦!”嗓音轻脆动听,毫不拖泥带水,果然十分年轻。
  同耿照撞成一团的男子摇摇脑袋,边嘀咕着“这他妈什么玩意”,挣扎着爬起身来,从背上解下一柄双手大剑,又将腰后的一把刀连鞘扔给耿照。他身上带着这些兵刃,适才被虫臂连楯击飞时居然没把两人插死,合着是个福星。
  “我干!你怎到哪儿都忒能惹事,合着你是把它妹妹也给肏了么,耿盟主?”
  熟悉的轻浮语声带着笑,在绝境中听来不啻仙音。耿照浓眉一扬,顾不得拔刀御敌,猛然转头,喜动颜色:
  “……二郎!你怎会在此?”
  
  舒意浓追着小姑姑出了八达院,才惊觉自己严重低估了锭光寺。
  她陪母亲上来的时候年纪还小,也就到了山腰那几处贵妇人惯常出入的。哥哥死后,母亲就很少与她一块出门了。
  天霄城有江湖门派之名,实则为玄圃山上的一座小山城,随随便便也有上千人携家带口住在上头,舒意浓不觉得游云岩有甚了不起,印象中就是更大更有钱的庙罢了,没料到会在错落起伏的建筑群中跟丢了小姑姑。
  不说犯着梦魇症时的极端情况,日常切磋较量,舒子衿的内功剑法自是远胜于她,拳脚轻功却是稀松平常,没有了剑乃至代剑之物,她都不以为小姑姑打得赢乐爷,明明奔出院门时都还盯着她的背影,怎么丢的人她自个儿也不明白。
  舒意浓的心烦意乱,绝不下于小姑姑。今日她已听够了母亲的剖白,无论是父亲之死、小姑姑的遭遇,抑或母亲的怨毒……正因如此,决计不能放小姑姑一个人伤心难受,她只有她了。
  薄暮里的游云岩有种酆都鬼城……不,说不定是更近于中阴界的氛围,精舍多影,影中又有屋宇楼阁,层层叠叠,宛若迷宫。
  上山不得携带兵刃,她的冰澈宝轮寄在山下知客僧处,空着手置身异地,有种赤身露体般的不安,料想小姑姑更是,使得女郎益发焦急起来。
  忽然间,舒意浓瞥见远方一抹发影转入墙影,依稀便是舒子衿,施展轻功急急追去,差点撞到一名僧人,连声告罪;拐过屋角奔出数丈,张望间赫见斜里一堵白墙边的大树之下,一人软软侧卧于地,闭目散发,呼吸轻促,秀额上汗珠点点,却不是舒子衿是谁?
  “……小姑姑!”女郎的心子都快蹦出口腔,奔近时一个踉跄几乎跌跤,可见心乱。正欲俯身,忽听一人叫道:“少城主且慢!当心有毒。”白衣如雪,袍袖带风,正是梅玉璁。
  舒意浓不禁皱眉:“他怎还来得比我快?”脱口道:“毒?什么毒?梅掌门哪里见得有毒?”
  小姑姑出现时此人便跟随在旁,母亲情绪失控之前,正是他带头问的话,再加上梅玉璁在渔阳武林本就风评不佳,堂堂天霄城少城主岂能不闻?因此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知梅玉璁随后追出,意在小姑姑,舒意浓多少是刻意甩开他的,少城主于轻功一节的天赋和造诣,可好过她的剑术师傅太多了。梅少璁出现在此,舒意浓很难不觉得奇怪。
  中年文士毫不介意,淡淡一笑,指着树荫的另一头。“少城主请看。”
  阴影里的深色剑衣在暮色的掩映之下,心慌意乱的舒意浓自未留意,此际才认出是小姑姑的白发剑——起码剑衣的布料、花样,所裹的剑形等都是她很熟悉的白发剑没错。
  在八达院那会儿,梅玉璁与小姑姑现身时随身皆无兵刃,料想锭光寺也不会为任何人开此恶例,照理白发剑也该解在山下的知客司,受到妥善的保管才是;出现在此,自是无比蹊跷。
  梅玉璁对女郎的警戒似乎毫不介意,正色道:“以子衿的修为,有剑在手,岂能倒地不起?令她执白发剑而无从抵抗,唯毒物而已。还请少城主让让。”说着上前一步,巧妙自舒意浓与昏厥于地的玉人间插入,单膝跪地,背对着女郎将舒子衿抱起。
  舒意浓来不及制止,赶紧绕往他身前,却听梅玉璁道:“白发剑贵重,少城主须妥善保管,我乃外人,不宜过手。”舒意浓一凛,转身拾起剑衣包袱时,见浓荫更深处有滩殷红的血渍,心念一动,回头果然见得小姑姑的嘴角有一缕血丝,并未蜿蜒淌至颈颔间,而是横过了柔嫩的雪靥,略积于接地处。
  小姑姑与天痴激战,超支了体力内力,兼且奔波劳碌,长怀深忧,因心情激荡而呕血,才会在地面留下喷溅式的迹渍,恐是种下了内创秧子,并非梅玉璁口称的中毒。
  他的话乍听将小姑姑捧得极高,说什么“有剑在手便只能以毒暗算她”,实则无比牵强,径呼小姑姑的闺名“子衿”更令舒意浓心生反感。她姑侄俩相依为命至今,一次也没听小姑姑特别说过他,一回也没见这厮上回雪峰探望过小姑姑,装什么亲热!他搀着小姑姑入堂的画面,算是深深冒犯了舒意浓。
  未经允可,擅自抱起昏厥的小姑姑也是。谁准你动手动脚了!
  舒意浓正欲喝令他放下小姑姑,赫见瘫软在文士怀里的女郎襟口松开,连着外衫单衣里外两层都没放过,若非小姑姑的奶脯细薄如幼女,堪称乳鸽娇伏,衣襟如此摊散,怕是能露出肚兜上缘,乃至绵乳的轮廓来。
  “……你做什么,梅玉璁!”舒意浓杀心骤起,隔着锦缎剑衣握鞘的手势,下意识地摆出了拔剑式,是右手一握剑柄立时便能出鞘斩人的杀着,再不顾东燕峰的体面,直呼其名。“放开我姑姑!”
  “少城主请看。”中年文士不慌不忙,修长白皙的食、中二指轻轻拨开玉人雪襟。就着薄暮余光,赫然见得极细极细的淡淡紫络,藤蔓般自锁骨下方爬上舒子衿纤细的鹅颈,恍若血脉染上异色,就算是对毒物一窍不通的舒意浓,也能看出极之不妙。
  “子衿果然是中了毒,须得尽快处置。否则毒气上脑,神仙难救。”说着左右张望,忧眉深锁,扬声自语:“不知有无哪间精舍,可暂时安置子衿?”
  仿佛呼应着梅玉璁之语,兀自昏厥的舒子衿冷不防“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紫血来,非是暮色染成,檀口边沾上的余渍就是极其吓人的乌紫异色,这样她都没醒,令“毒气上脑”之说又添几分说服力。
  舒意浓急得扑跪在地,从他怀里接过小姑姑。梅玉璁起身时,一股带着淡淡异味的木质香气窜入舒意浓鼻中,似有些熟悉,但她忧心小姑姑的身子,实无心思细究。
  正有些不知所措,一名僧人从屋角转出,口诵佛号,正是适才舒意浓差点撞着的那位。
  梅玉璁合什回礼,喜道:“普修大师!在此遇见大师,当真天幸!这位舒子衿舒姑娘身中剧毒,情况危急,可否借大师的精舍一用,好为姑娘施救?”
  “普……”僧人一怔,这才回过神来,合什顶礼。“不敢不敢,贫僧的精舍这个……简陋得很,二位但用不妨。”一转身快步拐过了墙角,接着传来一阵喀喇喇的金铁敲击闷响,还有锁匙转动,以及推开门扉的咿呀声,才又回转树下。
  “二位随小僧来。”
  梅玉璁弯下腰来,作势要从她怀里接过小姑姑,舒意浓警戒地一侧身,冷道:“不敢劳烦梅掌门,我来便是。”她身量不逊男子,练剑甚勤,两膀也有些气力,横抱起身轻如燕的小姑姑绰绰有余,径随那被唤作“普修”的僧人而去。
  普修的精舍正是院墙所围的这一幢,舒意浓也曾经过门前,此际抬头,见门匾上所书乃“法流庵”三字,遂默记于心。
  普修领三人直入后进,沿途所经窗门深锁,却仍能嗅到一缕书蠹腐气,舒意浓只在自家藏书或放置账簿文档的库房中闻过,没想到这位普修大师竟是爱书之人。
  僧人一路无话,末了打开西厢末间的房门,点亮灯烛。室内打扫得十分干净,桌椅橱柜无不备便,床上的被褥瞧着像是新的,红锦柔润分外喜气。那床甚至有槅扇踏脚等,堪称是具体而微的拔步床,也配得红烛锦衾,不嫌挤勉强能睡两人,舒意浓想像不出寺院里竟有这样的厢房,不逊红尘里的闺阁布置。
  把小姑姑安置于锦榻,舒意浓回头已不见那和尚,门扉闭得严实,约莫是怕冷风伤病体,考虑十分周详。
  梅玉璁为舒子衿把脉,他颇涉医道一事武林中亦有耳语,背地里笑他打铁的本事不如徒弟、干脆去做郎中的不在少数,舒意浓让出榻边的位置,才发现白发剑被他带了进来,搁在板桌顶,不禁暗骂自己粗心。若非梅玉璁多事,这会儿才发现把重宝遗留在外,岂非又要回头去取,留他二人单独在此?
  但梅玉璁这人她实在放心不下,余光见他身子微倾,把脉之手看似不动,顺着他微微下瞥的视线望去,才发现他另一只手的尾指指尖正轻轻拨开女郎雪襟,眸光所向不言可喻。
  那小指修长而白皙,除了指节明显这点有几分像铁匠,根本就是文人骚客才能有,甚至不像武者,遑论剑客。留长的尖细指甲泛着似青似紫的珠贝光华,他的右手只有尾指是如此,其余四指均修剪齐整,否则也别想握剑了。
  不知为何,舒意浓心头涌起一股异样,她没见过这样的手,却有熟悉的感觉,偏偏想不起是在哪里、又是听谁提到过,但对他偷窥小姑姑襟里的猥琐行径实在是太恼火了,顾不得想,霍然起身,怒气腾腾地逼至床前。
  梅玉璁见机奇快,放落皓腕从容起身,连视线都未曾对上,便与舒意浓交错而过,径自落座于桌畔,翻起茶盅提壶斟满,舒意浓这才惊觉房里已备了热茶,与酒楼客栈无异。
  这也太奇怪了。难道普修大师早已预见有客人来么?
  “少城主要不要喝一杯,润润喉?”中年文士笑问,拈杯让尾指那蓝汪汪的尖长指甲益发显眼,尤其是在烛火前。
  舒意浓掩好小姑姑的衣襟,放落槅扇后的一侧纱帐,遮住小姑姑的上半身,连这都不想让他瞧见,怒目回视,并不言语。
  梅玉璁也不着恼,反而怪有趣似的迎视着女郎,怡然道:“此毒原不难解,就是得费些周折。少城主可曾听过江湖上有一门武功,叫《虫螟蔽天手》的?”
  第百零五折落梅有信燕坠西峰舒意浓悚然一惊。
  《虫螟蔽天手》乃虫海之主木骷髅的绝技,据说是教尊所传,教尊座下的诸海之主中,此门毒功也就传给了这一位。血使大人……不,是母亲,母亲曾说诸海之主各获一门绝学,未得教尊允可,不得私相授受。
  论武技精妙,《虫螟蔽天手》不如母亲的《血神夺心掌》,然而“施毒于无影无形”、毋须肢接的特点,使虫海木骷髅具备了得以傲视同侪的强大威胁性,姚雨霏忌惮他甚于灯海纸骷髅,每每提到莫不切齿咬牙,顿足抚胸。
  小姑姑在锭光寺里着了《虫螟蔽天手》的道儿,莫非木骷髅竟在山上?
  “可……可有解救之法?”她紧张到嗓音都不觉有些绷紧。
  “有。”梅玉璁意外地干脆。舒意浓心中一喜,却听文士不紧不慢,撢膝怡然道:“取一大桶,贮满热水,越热越好。若无天然温泉,烧热了放置到能入水浸泡的程度,多备烧热的石头调节水温,也就是了。
  “将子衿浸入桶中,佐以散毒化瘀的方子,便能排出螟毒。惟此法须耗数日,虽可救回性命,却保不住武功,或遗下什么隐患,因而缩短生命也未可知。”
  这……这不是等于没治么?舒意浓脸都白了。
  “敢问梅掌门,可有别的办法?”
  “有是有,但——”面露为难,捱不住舒意浓追问,才迟疑道:“浸入热水、推血过宫云云,摹拟的是十窍度气的周天搬运之法,直接以十窍度气救治,螟毒一个时辰内可解,用不着拖上三五日,以致损害丹田,无可挽回。”
  “十窍度气”舒意浓闻所未闻,但内家功诀殊途同归,字面并不难解。问题出在女郎怎么数都数不到十窍,心念电转间小脸霎红,却是愤怒远多于害臊,戟指怒目:“梅玉璁,你胡说什么!”
  “此乃双修法门,原是没错,但绝不是胡说。”中年文士脸不红气不喘,正色道:“子衿守贞修道,我亦知之,不敢坏她名节。此法少城主也使得,只是不同于男女媾合,阴阳交泰,少城主须同浸于热水桶中,推动功力,方能使得双阴转阳,达到袪毒愈体的效果。”
  舒意浓实不信他。
  她的阿根弟弟虽也眼贼,却不会拿他人性命开玩笑,螟毒若当真如此棘手,哪个大夫有闲心偷瞧女病人的衣内春光?不好断然回绝,边思索着还能带小姑姑上哪儿求救,边虚与委蛇道:
  “出家人守戒自持,游云岩上,何来浴桶热水?梅掌门此法,恐怕行不通。”
  梅玉璁淡淡微笑:“西厢后头,便是浴房,早已烧好热水卵石,随时可用。还请少城主速做决断,切莫耽误病情,悔则晚矣。”
  舒意浓柳眉微扬,轻哼道:“梅掌门莫非不是初来,怎对法流庵的格局如此熟悉?”
  “我与普修大师交好,法流庵确实不是初来。子衿在八达院动武,大违寺中戒律,方骸血那凶徒又不知所之,料想智晖长老必定下令封山,直到犯人落网才肯放行。适才我追丢了少城主与子衿,便想来普修大师处讨杯茶喝,捱到解封为止;浴房内的热水,也是大师为我烧的。”显是发现舒意浓察觉有异,索性一并解释。
  这个说帖女郎将信将疑,但这人她是万万不信的;要说有什么是她确信一定会发生,便是姑侄俩一同解衣,一丝不挂浸于热水桶中运功度气时,梅玉璁不知要躲在哪里偷看,指不定所图更甚于窥淫。
  要把她想得多笨,才觉此计能成?
  念头一转,舒意浓忽然发现眼前的情况极其不妙。
  小姑姑昏迷不醒,带着她走,舒意浓的武功肯定大打折扣。要离开这个房间的唯一通道被板桌所阻,梅玉璁背对房门、正朝锦榻而坐,堪比拦路之虎,简直避无可避。
  更糟的是:横在桌顶的白发剑,离坐在桌前的梅玉璁要近得多,虽不是探臂就能攫住的程度,那也比舒意浓近多了,抢剑女郎是毫无优势。
  无论小姑姑或她自己,都是“失剑顿失五成功”的类型,用在小姑姑身上,这数儿得提到七八成,可说是本门特色了。梅玉璁外号“血火灵燔”,普遍认为他从本门燔血功中领悟的拳掌造诣高于剑术,赤手空拳对上,舒意浓毫无胜算。
  更别说他的笑容令舒意浓至为不安。
  梅玉璁的笑有着一望即知的虚矫做作,看得出他希望在旁人眼里自己是“上等人”。文士打扮、好着白衣,全然无法联想到铸炼身份的各种作派……仿佛都尖啸着这样的企图,连粗心的舒意浓都能察觉。
  不知是不是摇曳的红烛焰火掩映所致,舒意浓觉得他的嘴角越来越放肆,原本尚称清澈的眸子忽然黄浊起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不是血丝密布的那种混浊,而是男人的眼神越发黏腻,越来越不遮掩欲望,赤裸裸地在她身上巡梭,宛若蛇迤。女郎能感觉到视线爬过肌肤的那股湿黏冰凉,令人极其不适。
  空手对上他的危机感也是。舒意浓总觉得不是第一次。
  她见过这双眼睛。在……在什么地方呢?
  骷髅岩?不,方骸血比他更直接更粗暴,他要的甚且不是女子胴体,而是鲜血与哀号。玄远滩?也不是。宇文相日的眼里充满欲望,是什么也填不满的那种无尽黑洞,荒芜到有几分哀凉,他要的是所目之人尽皆俯首,是不是女人根本无所谓。
  眼前的这个“梅玉璁”,到底是
  “该说你聪明呢,还是太不聪明,丫头?”男子突然笑起来,略带神经质的高亢笑声和拍桌的动作吓了舒意浓一跳,仿佛哪个路过的鬼魂钻进梅玉璁的躯壳内,冷不防便换了个人似,连口气都变了。
  舒意浓想起在哪儿听过这个口气,面色丕变。恐惧本能使她在脑海里尚且一片空白时,身躯便将扑跃而出,去抢桌上的白发剑,可惜仍慢一步。
  梅玉璁端坐不动,右手五指箕张,白皙的掌心里,青紫二气缠聚如凝丝,明显起于尾指根部,蓦地“笃!”白发剑一跳,径自飞进梅玉璁掌中,被他牢牢握住。
  这手隔空取物的诡劲,舒意浓印象深刻,当晚星陨异铁就是这样丢失的。女郎不敢或忘,娇躯发冷,稍动即止,回臂护住锦榻上的小姑姑。
  “你是……虫海木骷髅!”
  “连‘木使’都不喊了,姚雨霏这么没家教的么?”梅玉璁呲牙狞笑:
  “也罢!今日便让本座来调教调教。天生你这般尤物胴体,莫浪费了。”
  舒意浓头皮发麻,不理男人的淫语挑衅,飞速在脑海里转着脱身之法,故作惊惶——其实也没故作——道:“你、你来此做甚?圣教于此,有什么图谋?”希望能套出若干情报。
  梅玉璁大笑。“本座言而有信,是来实现一个诺言的。为此之故,我不辞辛苦觅得秘法,能令女子服服贴贴,为奴为豕,更无二话,自是需要十窍度气的。丫头若肯乖乖褪了衣裳,与你小姑姑同入桶中,能为本座省不少事,但费点周折也挺有意思,未必不好玩。”
  舒意浓又羞又窘又是恼怒,不想此人无耻到这种地步,满脑子都是下流勾当,套不出半点有用的,全是秽语污言。
  当夜在玄圃山,木骷髅确实说过“改日咱们再亲近亲近”之类,但谁会为了这种无聊的目的潜入锭光寺,冒着对上天痴的危险,大费周章把法流庵布置成洞房衾暖、鸳鸯戏水的犯罪场所,干这等猥琐之事?简直荒谬透顶。
  直到男子左手一翻,亮出一枚套在大拇指上、锻得极薄,尺码略大的精钢扳指来,勾扬到略嫌夸张的嘴角与其说淫猥,更近癫狂,瞧得人不寒而栗,梅玉璁却毫无所觉。
  想起母亲揭露的父亲死状,舒意浓不寒而栗,惊骇到几乎失去对抗眼前这头怪物的勇气。他疯了,女郎心想,毫无疑问。
  从提亲被拒的那天起,梅玉璁活着就为这件事,他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小姑姑,不计代价,不问后果,不在乎以什么形式得手,显然也不在乎得到的小姑姑变成了什么——武功全失的废人,生命折半的病雏,“为奴为豕、更无二话”的肉娃娃,于他全无分别,一如悬在墙上作装饰的兽首。
  坏和疯是不一样的。这让男人变得极端危险。
  问题是:手无寸铁的舒意浓,带着身中螟毒、昏迷不醒的小姑姑,要怎生从眼前又疯又坏的男人手里逃出生天,免于受辱乃至受死?
  
  雷阴县郊,豹子林内。
  一行约莫二十余人在林间的开阔地宿营。说是“宿营”,其实营帐都没搭,腰圆膀阔、携带兵刃的粗豪汉子们一看就是江湖人,升起篝火,就着囊中清水嚼着炒米肉脯,便算是一餐;吃个五分饱后揣着连鞘兵器各自倚树,闭目歇息,依安排好的顺序轮值守夜——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啧,饿他妈的睡不着,真他妈难受。”
  豹头环眼、燕髭如戟的胖大汉子嘀咕着爬起身,见守夜人投来异样、甚至皱眉嫌弃似的眼光,回以一个分明只是客套,却又无法让人生厌的爽朗憨笑,连虚应故事都颇见真诚,挠了挠头,点头哈腰,当是打过招呼了,便老实不客气的翻起行囊来。
  周围人发出抗议的哼声,间或夹杂几句听不清的家人问候,汉子毫不生气,自然也是全不理会的。
  这顿忙活最终弄醒了所有人,却非是噪音干扰,而是肉香。
  胖子的行囊里居然带了瓮油,除此之外锅碗瓢盆无不备便,至于他是怎么弄的腌料,怎么使肉脯恢复如鲜肉般的柔软易嚼,老实说没人留意,一个个被馋醒了之后人人都分到一块,吃得满嘴流油,险些把舌头咽下肚里。
  “老兄!”连起初瞪了他的守夜人都吃得眉花眼笑的,赞不绝口。“你这厨艺可不一般哪。”
  胖大汉子游走在众人间,随口应付,逗得处处大声笑闹,林间惊鸟一阵扑腾、两阵扑腾,三阵扑腾……很快就不扑腾了。莫看他腹围惊人,身手灵活至极,不但快还闲不下来,交际花般流连于几堆篝火间,手里的铁镬兀自翻炒着泡过水的曝干炒米,不一会儿工夫众人又吃上了炒饭,虽然只分得一小口,但宵夜就是香,深夜时分热食下肚,比什么都美。
  雷阴是大县,便是县郊,每隔几里便有村镇等聚落,并不荒僻。豹子林这片山头可算是游云岩的延伸支脉,尚能作樵猎之用,可几百年前就没了豹子,如今连野猪都罕见,打打山羌野兔也就差不多了。
  这还没完。胖汉子边做边吃,自吃了才分给旁人,这个随手的动作反而容易拉近距离,教人不生提防。要不大半夜里,一个前两天才初次见面的人专为你做了吃食,要说不是别有用心,谁人敢信?在场全是江湖打滚惯了的,不致如此天真。
  锭光寺要出借劫远坪办武林大会的事,大半个月前便已传遍渔阳武林。更南边的靖波府,乃至三川汇流的越浦等,想来也该听说了。
  身处外围的武林人,特别是游侠散修、无门无派,又或掂量自家肯定收不到英雄帖,但又实在想凑热闹的,在接到消息时便即动身,缓缓朝雷阴县聚集。
  否则以现世传递音信的限制,等知道是谁家主办、参加的门槛等,大会早落幕了,还轮得到你?至于渔阳七砦之类的事主则不受此限,不计银钱的手段如鹰书、鸽信、加急快马等多得是,等不到他们会也开不了,当然用不着早早出发,慢慢游荡过来,只为瞧一眼热闹,混张“曾与盛会”的熟脸。
  聚集了大批武林人士的地方,自然生出许多事来:想报仇却对付不了仇家的,这会儿凭空出现许多潜在的有力帮手,只要条件凑合,没准便能为你遂了心愿;找不着的人,解不开的陈年谜团,处理不了的烂账纠纷,乃至嫁不出的女儿……无不曙光再现,重燃希望。
  是故一场武林盛会,当地往往要热闹大半年,江湖豪杰不比流民蚂蝗,事了即散,流动过程是很缓慢的,前后都有活儿。
  只消别闹腾得太厉害,住店吃饭、穿衣饮酒、嫖妓宿娼都付钱,地方父母官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主办的大门大派、大侠名宿也得赌上声名,维持体面,大抵来说利大于弊,官民都能挣上一笔。
  这一行二十余人,便属于此类“纯凑热闹的武林人”,不仅拿不到英雄帖,说不定门派传承还没人听说过,共通点是同住一间客栈,偶然听说有人拐卖小孩,贼人便藏在豹子林深处,被拐的是贫户子女,官府爱理不理。
  众人一听那还了得,纷纷起哄要济弱锄强,来场说走就走的小旅行。
  起初入山的人数是眼下的一倍有余,沿途不断有听说了起兴入伙的,但在豹子林进进出出两天后,就只剩这些;要不是胖汉子饿狠了弄出丰盛的宵夜,明儿说不定又剩一半。
  众人中有七八名始终沉着脸,虽也有拿了肉就吃,始终未与胖汉对上眼,遑论交谈,约莫觉得擒贼途中吃肉喧哗,破坏了轮戍的规矩,不管是惊走贼人,又或仓促遇袭,总之都不妙得很。
  胖汉甚至还拿出酒来。
  “友兄!如此好酒,某亦不曾饮过!”一名瘦头陀喝得舌头都大了,扔了辛苦扛上山来的水磨月牙铲,抓着胖汉的手连连摇晃。“莫非……莫非友兄乃是什么世家大派、高手名侠,是有英雄帖的,来……来与我等相戏?”
  “肯定是!”另一人满脸通红。“友兄这姓这……这么怪,出门还带了五个徒弟,肯定有英雄帖!带……带兄弟去劫远坪开开眼界,友老兄!”
  胖汉子挠头笑着,满脸无奈。“都说不是徒弟了,是脚夫。我在县城里雇的,一个是在杨梅镇,最早的是在……阿昌你哪里人?”
  被点名的从人虽也喝大了,倒不敢稍有慢怠,坐正俯首道:“回东家,是在上平村。那会儿东家说三两天就回的。”从人们全都笑了。
  在场的江湖豪客哪里肯信?有仆人弟子不带,雇了五名脚夫背这些腌肉酒水锅盆入山?这听着虽然很是有钱,可也傻得很啊!
  胖子头一天自报家门,“友钱”之名就被笑了一天,他也不在意。“友”这个姓氏确实稀罕,倒也不是没听过,只是单名一个“钱”字就很像化名,人隐其名必有苦衷,料想他有什么不方便处,众人也就不再深究。
  “这个……我确实有帖。”
  胖汉子语出惊人。“原本要去劫远坪的不是我,是我二弟,可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他,担心莫不是连他也出事了,干脆自己来一趟。”众人里有些熟悉地头的,才露出恍然之色。杨梅镇、上平村等都不在雷阴县内,一路至此也未免太过迂回,原来曾中途改道。
  蓦听一把阴恻恻的声音,从远处的另一堆篝火畔飘过来,正是那七八人的团伙中,一名头戴编笠、抱着长剑的浪客。
  “你总算是认了,梅友乾,不枉兄弟们跟了你近百里路。”提剑起身,其余七人也着站起来,亮出兵器,散成了个包围圈子,不松不紧地围住胖大汉子,显然有非常丰富的围杀经验。
  胖汉身边的从人们吓得酒意半褪,连一声“东家”都喊不出,抱着行囊蜷退一旁,看来真是脚夫,全无武人的模样。
  那瘦陀头都听懵了。
  梅友乾?“锉铁成尘”梅友乾?双燕连城的西燕峰大当家梅友乾?我他妈刚吃的肉,是梅友乾给我煮的?惊喜不置,乘着醉意,去扳那浪客的肩头:“老……老兄,都说吃人嘴软——”冷不防寒光一闪,已被浪客斩于剑下,仰天倒地,身下血泊迅速漫开,飘出呛人的鲜烈血气与肠秽。
  余人多半醉得厉害,又或心知遇上煞星,不敢妄动。胖汉以一敌七,日常惯用的九环刀以布连鞘裹起,收在某件行囊内,此时早不知落于何处,手里只有一柄锅铲,还有架在克难土灶上的油亮铁镬,怎么看都极之不妙。
  梅友乾先是丢了女儿,随后又丢了派去找女儿的二弟,与其说山林遇劫,倒不如说一路行来,这会儿才终于等到了线索,果然友仁也出了事,怕和自己一样是遭人设计,不为所动,沉声一哼。
  “我二弟人呢?你们把他抓到哪儿去了?”
  浪客冷笑。“梅二爷那单咱们本也想做,可惜梅掌门这单银两更多。那厢所托非人的结果,连折了上头两批人,梅二爷果然是硬点子,不负‘西燕峰武功第一’的名头。这下激得东家出了重手,死得连尸体都不见。”
  梅友乾握紧锅铲,几乎将柄捏断,面上却沉静一笑,淡然道:“若是我束手就缚,能保住性命,见你们东家一面么?”
  那人愣了一愣,忍不住放声大笑,仿佛听见个傻子说话似的,眦目狠道:
  “迟啦,梅掌门!既杀了一个,其余留下做甚?咱们收到的命令,是杀光东燕峰姓梅的,就算留你一命,也是拿来做饵,好钓出藏起令嫒的王八蛋,早日让你们阴曹团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谁也不缺。”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天空之城 / 发表于: 2026/02/05 05:00:19

福利卷——误水月 第一章 菱舟惊见, 戮以为真
  东海道, 湖阴城郊,断肠湖南岸。
  菱舟香院顾名思义,是由两座四合院背靠背建在一块儿的长院,宛如艨艟,故而得名。
  背向湖景的本院是坐北朝南的传统格局,采光充足,据信曾为水月某代掌门的居停,但在门史之中并未留下建筑者的名号,就连建成的年代也语焉不详,有人说二、三十年,也有说一甲子乃至百年以上的,莫衷一是。
  依本院背门而建、又称“菱花院”的别院倒没这个问题,是距今二十多年前,为庆祝“红颜冷剑”杜妆怜接任掌门所修筑,从大门、倒房、垂花门构成的前院,到末进的后罩房为止,全是由层层交错的镂花槅扇构成,里外无一堵实墙,可说是宅邸规模的巨型凉亭,梦幻得不可思议。
  这样的风格甚至透过相连的九曲桥,延伸到离岸的小亭之上——这就是真正意义的凉亭了——借以形成跨岸入水的连绵景致,匠心独运,十分精巧。
  春夏之际,沿湖淤浅处遍植的荷花、菱田等生长繁茂,花卉盛开,风入镂扇阵阵清香,沁人心脾,映入眼帘的断肠湖胜景那便更不消说。杜妆怜登位之初就是住在菱舟香院,一直住到掌门人闭关悟练《悉断天剑》为止,菱舟香院才又闲置,直到如今——
  起码设定是这样说的。
  许缁衣不知有多少人认真看完那部厚如砖头、装帧精美的硬壳文书,毕竟没有硬性规定必须读完,但在这字书堪称稀罕的世道,不惜工本地制作一部没有强制众人阅读的精装典籍,还人手一本,除了炫富之外,有没有可能别具深意?这令女郎不由得起了好奇心。翻阅之下,才发现内容出乎意料地有意思,文字也流畅好读,很适合打发时间用。
  许缁衣记不清读完了几遍,迄今她仍不时随手拿起来翻看,不知不觉背得滚瓜烂熟,但迄今一次都没派上过用场,让制作这本大部头的用心更加扑朔迷离起来。
  别院是没法躲人的,尽管层叠掩映的槅扇有若干阻绝视线的效果,不如想像中穿通,然而并不是能大剌剌走在里头不被人发现的程度。
  所以她躲在本院的垂花门后。透过门缝,所有走进大门的人都无法逃过女郎的视线,可以说是最佳视角。
  这种古老北方四合院,所谓“大门”并不是真的很大,也不在正墙的最中间,往往偏于一侧;宅邸正面的长墙,不单只是墙壁,背面会建成整列厢房,称“倒座房”或“倒房”,与内院里被称为“正房”的大堂形成遥遥相对的格局。
  倒座房为整座宅邸的最南面,通常采光不佳,不是接待客人的厅室,就是男仆的房间,与两侧临街的游廊、底部的影壁,合围成所谓的前院;到这里都还算是公共区域,不会直接接触主人家的生活范围,越过影壁之后才是。而垂花门,就是设在影壁一侧,通往正院的门户。
  这当然也是许缁衣从厚厚的设定文书里看来。
  有一次,她跟几个女孩在等待的空档间闲聊,用了“垂花门”三字称呼她们日常会通过的这堵小门——不只是水月停轩,几乎所有的院落都有——所有人突然安静下来,像瞧什么怪物似的看着她,带全妆的几双美眸眨巴眨巴半天,气氛与其说是尴尬,根本是诡异到了极点。
  “哎唷,大师姊!你怎么给门取名字啊!”任宜紫小手掩嘴,笑得花枝乱颤,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滴溜溜一转,殊无笑意,令人极为不适。
  许缁衣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觉不可思议。明明是无可挑剔的顶级美少女,还有着发育过于良好的、完全不合理的暴力身材,这女孩儿小小年纪,怎能一举一动,全都像极了那种刻板印象里的恶毒街坊大妈?
  这甚至不能说是反差萌。她一点都不萌,只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而已。
  “又不是小猫小狗。”任宜紫下了结论,虚掩的嘴角拽着轻蔑,无意全遮。
  许缁衣不厌其烦解释:垂花门又叫二门,就是俗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里的二门。因为檐柱不落地,垂挂在檐下,会雕成各种花样带彩绘的圆球型,所以叫“垂花门”……
  任宜紫的假笑凝于俏脸,缓缓变僵,脸色越来越难看,突然转头问旁边的人:“她历史系?”采蓝没敢搭腔,也不敢转头看许缁衣,整个人冻结在当场,鼻尖都沁出薄汗来。
  “她学跳舞的。”染红霞出言解围,却听不出她想救的是谁,扔下这句便从折叠布椅上起身离开。最后是符赤锦笑道:“代掌门嘛,多读点书也是自然,又不是我们这种花瓶,只会可爱。”任宜紫约莫理解成她在讽刺师姊,噗哧一声笑出,符赤锦微笑以对,却在桌下悄悄捏了许缁衣的手一把。
  其他女孩见许缁衣全无反应,不像生气的样子,才敢跟着笑开,如释重负,没多久便纷纷找借口离开这个是非地。任宜紫无茬可找,百无聊赖,居然也走了。
  “……人来了。”声音忽于耳内响起,仿佛在她脑中说话。
  许缁衣回过神,见一抹嫩紫衣影闪入,却是任宜紫拉着耿照溜进院里,那股子瞻前顾后又难掩羞喜的模样,仿佛叼走鲜鱼的偷腥猫儿,连许缁衣都不得不承认她是可爱的、令人怦然心动的,在同为女性、对蕾丝边毫无兴趣的女郎看来,也绝对是天菜等级。
  可惜这个版本的任宜紫不但是男子限定,对普男也不是这种脸。此刻被她欢快地拉着走、看着有些为难的少年,大概是极少数的例外。
  耿照其实是多数女孩会喜欢的类型。不算高的个子,让他黝黑精实的身板相对没有威胁感,可以很放心的待在他身边;浓眉大眼,笑起来会露出齐整白牙、毫无心机的模样,更足以激发各年段女子的母性本能,从九岁到九十岁都能生效,无人得以幸免。
  男孩当然是好看的,不是过分精致、仰赖层层包装,稍微泄漏出一丝日常——包括好的和不好的——就会受损,乃至幻灭的那种好看,而是开朗、阳光,又透着温和甚至是稍嫌温吞的那种,越看越好看,越看越耐看。
  许缁衣承认对他的感觉,和第一印象很不一样,但女郎强力约束自己,别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放任想像。她还有本分要顾,这位子没这么简单的。
  任宜紫便站在耿照身边,都算娇小玲珑,许缁衣记得她的身高是一米五五吧?两年间好像长到了一米五六,远比不上大了将近四个罩杯的胸部神奇。但这会儿谁才是猎食者,简直一目了然——
  少女猛推着他背抵廊柱,发出“砰!”一声巨响,小嘴儿忙不迭地堵上了少年的,吮得滋滋有声,黏腻浆滑的液响听着无比淫靡。
  黝黑精壮的少年被啃吻得不住发出呜呜悲鸣,莫名地有喜感。
  不管是接到指示,抑或耿照本人有话想说,任宜紫都没打算让他废话,蛮横剥夺了所有的对白时间,边索吻边去解他的腰带,看来是打算在檐廊间办了这小子。
  这个判断无比大胆,但又不得不说她犀利刁钻——整排倒座房里就没有采光好的,滚入屋内胡天胡地,对肌肤异常白皙、肤质绝佳的美少女来说毫无问题,说不定还会成为衬出她胴体之美的光影亮点……黝黑的耿照却无这种优势,被黑漆抹乌的背景一衬,简直就是爬虫类身上的保护色。
  在衣服不能全脱的前提下,画面只会糊成一片,啥也瞧不见。
  在户外就不同了。自然光能让两人的交缠更销魂蚀骨,就算只褪去下半身的衣物,少女匀直的细腿、少年棱峭的臀股肌肉,佐以忽快忽慢别有韵致的骑乘体位,依旧美如图画。
  虽然户外交媾无论坐姿、站姿对运动能力的要求都很高,但耿照在这方面不可能有问题。这是个充满野心和企图、某方面又极讨巧的选择。
  当然,任宜紫也可能没想忒多,她有着非急不可的理由——
  “你、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大门震开,矫捷的赤红衣影跃入前庭,染红霞落地时依着惯性踮前了几步,顺势“铿啷!”擎出了佩剑昆吾,甩脱剑鞘,利用向后一扬的反作用力稳住身形,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大大超出许缁衣的预期,她不禁在心中为红衣女郎喝了声采。
  与埋伏在本院的许缁衣不同,染红霞是从偌大的院落群中一座一座找过来的,兼具英气与俏美的粉面酡红如醉,额颌都挂着肉眼可见的晶莹液珠。
  她是连狼狈都好看极了的女孩,颊畔、口边黏着鬓丝的模样令人心动,生气的表情也是——许缁衣猜测这就是染红霞被安排要一间一间找过来的原因。
  显然她抵达的时间远早于任宜紫的估算,到口的肥肉算是飞了。少女护食般将耿照回在身后,鞋尖一勾,连鞘挑起先前扔下的同心剑,俐落抄住,“铿啷!”一声珍珠色的剑鞘斜斜飞出,像被看不见的系绳扯脱,任宜紫信手挽了个剑花,剑尖直指红衣女郎。
  许缁衣甚至忘了该为她喝采,目瞪口呆。  全组女孩中,任宜紫绝对是数一数二、又似乎是理所当然的最不受教,动作极难纠正,听讲时的态度也最不上心,总之是教科书等级的糟糕。
  因此,上周她来找许缁衣“讨教”这个勾剑入手的动作时,女郎其实是颇意外的,一度在想是不是少女借机搞事,又或打算恶作剧整她之类。
  她从没想过不是科班出身的任宜紫,只跟她学了一个下午,就能在一周内练到这般行云流水、无可挑剔的地步。
  尽管任宜紫现在的火大看上去完全不像在演戏,但她必然想过偷欢被染红霞打断、不得不兵刃相向的情况,为此付出血汗苦练,不惜向她这种“出身底层”——许缁衣不只一次听到她跟别人聊天时,意有所指地这样说,想也知道是在说谁——的女人折节讨教,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压倒染红霞。
  原本英姿飒爽、气势汹汹,一副来捉奸模样的红衣女郎,果然像被这手震慑住了似的,质问任宜紫的说帖,真就硬生生少了几分力道,被任宜紫的随口反诘咄咄进逼,意外显得狼狈——但许缁衣怀疑连这都已在“上头”预料中,不禁替她难过起来。
  染红霞是一个过分耿直的孩子。
  她只不过是生了张冷漠的脸蛋,并不是真的孤僻,更多的还是不善与人交际,脸皮又薄,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出,却没有人愿意为她多做一点,主动释出善意,反而就顺着这股冷淡快速结束对话,直接句点;聚会从不邀她,甚至当着她的面说“红姊不会来的啦”,然后一群人嬉笑着走开……
  连这个“姊”字许缁衣都觉得过分了。不是年纪差不多么?这样根本是霸凌。
  她问过女孩要不要一起吃饭聊聊,染红霞惊喜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秒,随即皱起眉头,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纸页文书,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许缁衣苦笑着摸摸鼻子离开,倒没生她的气,只觉有些遗憾。
  除了耿直,染红霞另一个鲜明的性格特点,是好强。
  这怕也是任宜紫为她准备的这个挑剑惊喜,所瞄准的狙击目标。
  “你……如此纠缠耿郎……”染红霞硬吃了这枚狙击弹的下场,就是连本该充满正宫气场的台词都说得坑坑疤疤。“成何体统?若……若是传将出去,难免为武林同道所笑——”
  “他娶我就好了呀!”任宜紫嫣然一笑:“你说是不是,耿郎?”耿照一下反应不过来,染红霞更是瞠目结舌。许缁衣简直不忍再看。
  “耿直”的另一种直白说法,就是不知变通——脱稿演出,正是将耿直这项优点,转化成不知变通的针对式打击。
  “怎么……你父亲……任逐桑……不对,是中书大人……中、中书大人才不会答应这种事——”
  “他答应了喔!”少女甜笑着,倒持剑柄,转身去抱少年的臂膀,异常饱满的乳型隔着层层衣布,都能看出那兼具坚挺与绵软的曼妙质性,视觉效果简直难以形容。“娘帮我说的。红姊和染将军商量过了吗?”
  但许缁衣很清楚,她们腰部以上贴身穿着的“那个”,不可能显出乳质,她自己的胸部现在就是硬梆梆的,毕竟罩了层硬壳。任宜紫为什么脱掉它?难道……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不对。不是这样。许缁衣果然听见耳鼓里传来低低的一声“啧”。染红霞如果也听见了,或也发现对手衣下的异样,必会意识到任宜紫的麻烦大了,她至少犯了三项以上的重大违规,这场注定无法收在动作ending,继而恢复冷静。可惜耿直的女孩没有这样的敏锐,仍被对手的质问带着走。
  “我、我还没——”
  “那这样的话,你就是小三了喔!”她的即兴发挥一如既往地糟糕。但这句绝对会引发海量讨论,够直白又够狗血,无论黑粉都无法不咬钩——从这点来看,少女根本是天生的流量小能手,难怪受尽宠爱。
  任宜紫的突袭可不仅于此。
  美少女娇憨笑着,蓦地回身一扫,精准击中染红霞手里的昆吾剑,几乎将红衣女郎交握剑柄的双手,连着厚脊双手剑齐齐荡开,磕得女郎蛇腰拧转,踉踉失足,可见冲击力道之猛烈!
  脱掉动力抑制装的结果就是这样。
  许缁衣判断染红霞至少有一边的腕子扭伤了,运气不好的话,那就是两只一起完蛋,恢复期难以估计,但耳中的“天音”却出奇的沉默,没有人试图阻止事态往更遭的方向发展。
  毕竟这是不能喊停的。规矩就是这样。
  但诧异的不只许缁衣而已,五秒前才闯下大祸的任宜紫也是。
  “你怎么还能——”无预警地狠狠挨了一抡的染红霞,并未如任宜紫预想的抱手呼疼、失剑倒地,散乱的体势在脚跟一踩实的瞬间便已稳住,被汗水浸湿的微卷红发逆势一晃,露出了底下半被覆住的狞恶眼神。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一字一落,染红霞的质问胜似战吼,挟着惊人的膂力劈落,每下都让双手持剑格挡的任宜紫倒退一步,但也只撑到第五下,同心剑应声脱手,少女跌坐在地,惊慌瞠目,连叫都叫不出。发狂似的红衣女郎仍未住手,第六斩却是任宜紫身后的耿照拾起同心剑,着地滚至她身前格住!
  染红霞是乖乖穿了动力抑制装的,跟所有人一样,但天生的气力连被动力服分散折冲后,耿照也只能接下三斩,不是少年的力气比不上任宜紫,而是染红霞越砍越狂,耿照被斫得单膝跪地,第八下同心剑是直接落在他肩上的,要不是被动力抑制装挡住,未开锋的道具剑也能造成可怕的撕裂伤。
  许缁衣几乎没有犹豫,迅速拔出长剑,把剑鞘放在地上,奔出垂花门的同时,扬声尖叫:“师妹住手!耿公子非我水月门人,切不可误伤!”
  她开口的瞬间,任宜紫、耿照都转过头来,表情似乎是在说“这人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许缁衣顾不得形象,及时横里挑开染红霞之剑,使脱力垂手的少年免于被昆吾爆头,接下了迎战红衣女郎的第三棒。
  这对瞬间收视率绝对很有帮助,观众最喜欢看女人互扯头发了,何况瞅着是要变成三女抢一男了啊!
  但许缁衣很清楚,对不能喊“卡”的实境剧来说,要安全ending才算下庄。否则在最后三分钟爆炸的实境剧总是有惊人的收视话题,但那绝不能叫“成功”。
  有些失败,是再高的收视率和流量都救不回来的,因为突发状况而被腰斩的实境剧比比皆是,许缁衣不能冒这个险。
  染红霞被横里飞来的一剑唤回神,陡见许缁衣熟悉的浓发和雪白瓜子脸,意识到那把娇滴滴的尖嗓居然是大师姊。印象中许缁衣的嗓音是略显低沉的磁嗓,虽说从没看过她抽烟,却是很适合指尖夹根细凉烟,配上琴酒马丁尼的迷人声线,没想到叫起来竟会变得这么尖细酥麻,直若两人。
  “回过神”不代表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染红霞很清楚自己失控了,差点毁掉这一集,补上对手位的许缁衣却有着某种令人安心的沉着,眼中没有谴责,没有批评,好像又回到在练舞室里排练的时候。
  染红霞神奇地宁定下来,把刚才那团混乱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们来结束它。”她仿佛能听见许姊用眼睛笑着说。
  青钢剑斜里挥来之际,染红霞立刻明白大师姊要用哪套对招——这是预定在下周进棚时展示的武打段子,有很多双人逆向转圈的动作,是许姊擅长的芭蕾舞蹈基底,非常好看也非常难套,她们练了三周,因为情节发展一直没用上,只能持续练着,预防什么时候会用。
  她没想到会是今天。
  两人如相反的胡旋舞般疾转,双剑忽上忽下,不断变换高度和角度,却绝不落空,已经不能说是好看了,只能用“神奇”二字形容——据说当时导播室内一片死寂,直到“播放中”的灯号熄灭,全场才爆出如雷掌声,久久不绝,甚至忘了在耳麦里通知演员们已经停机——
  拯救了今天的许缁衣,就这样和染红霞整整打了三分钟,没有NG、不曾挥空,算上她们这三周来超过一千次以上的对练,这是最完美的一次。
  “……这就是实境剧的魅力。”跟她私交不错的演员同事,同时也身兼一到三号摄影机导播的独孤天威对她说。“总是会有这种神来之笔的,遇过一次,你一辈子都会想追寻第二次、第三次……就跟染上毒瘾一样。戒不掉。”
  “类似见证神迹?”许缁衣打趣。
  “谦虚点,执行副导。”胖子哈哈一笑,捻熄了烟屁股。“明天你的声音会上娱乐头条,而不是胡旋舞。‘想听许代叫床’之类的留言从现在开始,最少三周内都会充斥在整个互联网上,建议你别看手机,别开电脑,心里会好过很多。”
  实境剧(Realflow Drama)到二〇六五年为止,发展已超过卅年,咸以为现今正是它的技术巅峰。在此之前,影史上从未有过把“真实”与“虚构”融合到如此平衡完美,又充满未知挑战的一刻。
  故事不从本世纪二〇年代中叶、AI突飞猛进说起,让我们直接快转十年。
  足以媲美前两次工业和半导体革命的人工智能发展了整整一个世代之后,传统意义上的影视产业就被毁得差不多了。
  通过各种强大的建模和替换工具,人类实现了“任何一个微小的创意,AI都能为你盛大实现”,新闻信息毫无疑问是最先被取代的,接着是综艺、戏剧……最终连曾风光一时的成人影视产业也敌不过这场自制浪潮,踉跄退出了市场。
  人们靠AI生成剧本,以强大的自动建模技术填补演员、声音的表演,由影史数据库中拣选适配的导演和剪辑风格,从无到有生成一部想看的影视作品;如果希望有点惊喜,把其中几个选项调成“随机”即可。
  即使你创意平平,懒得动脑,充斥整个互联网的免费成品也足够杀掉你几辈子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看,更别说看完。
  正如“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古谚所示,经历了至极的自由,人的需求又回归传统,复苏的影视产业找到了另一个新商机——或说生机——那便是对“真实”的渴望。
  在肉眼已无法分辨AI演员、AI建模,乃至AI剪辑的现而今,由真人编导出演的作品,意外地重获市场的青睐,仿佛呼应了科幻经典“银翼杀手”中,电子羊充斥的未来世界里,真羊反而炙手可热、千金难求的赛博寓言。不仅是物以稀为贵,而是当“人造”廉价到无法引起人们的兴致时,“真实”就成了最有力的市场春药。
  不用完美,完美于AI唾手可得。真实性才是神的赐予。
  而实境剧,就是应运此一风潮而生的革命性剧种。
  在每周一集、每集一个钟头全无广告的戏剧节目里,所有演出都是实时表演,剧中的时间流速与剧外相同,通过无处不在的隐形镜头——连演员配戴的摄录型隐形眼镜,都能成为导演调度的镜位——同步将演员的表演、导演的剪辑播送出去,成为一种近似现场演出的舞台剧、却能涵括舞台剧难以处理的题材,同时兼具实境秀效果的剧种,故称“实境剧”。
  为了彰显“真实性”,实境剧的演员会被要求在节目下档之前,无论在戏里戏外,都须以角色的身份面对公众,呈现出里外一致的形象。
  观众当然知道你不是福尔摩斯或贾宝玉,但只要节目还on在线上,你就必须付出同等长度的人生,来换取等若公众注目程度价值的报酬,包括演出和广告代言的钜额酬劳、超高收视率带来的知名度等,一切都是有偿的。
  这个构想的灵感,据信来自上个世纪末一部名为“楚门的世界”的老电影。
  但经历过大AI生成年代的阅听大众,其见多识广,口味刁钻,已无法满足于窥视一名普通小镇男性这种平凡无奇的实境记录。
  观众渴望在科幻、奇幻、历史、武侠,乃至悬疑犯罪这些高张力的题材中,仍能看到以支付人生为代价的真实性,最终诞生了“除了不能真的杀人和伤人外”、致力呈现实时性的全新剧种。
  在实境剧中,打斗、飞车追逐不能是CG特效,必须由演员亲自上阵;谈恋爱的男女主角在戏外不能有其他绯闻,剧中CP若真的谈上恋爱乃至结婚生子,群众的入戏也会反映在收视率和代言产品的销售上。
  实境剧演员代言广告、上节目受访时,须以剧中人的身份为之,若该剧的题材与现实的差距过大,演员们平时就不得不深居简出,避免用角色以外的形象进入公众视野,产生落差。
  因为剧中发生的一切极度要求真实,性爱自然也是真的。
  在本世纪三〇年代艺术界发起的“身体解放运动”之后,影星在片中的性表演已被升华到艺术层次,“床戏”这种委婉的说法甚至被视为是不够进步的表现,实境剧中的性爱表演被定调为“肉戏”,受到保守派抨击反而能彰显其艺术价值。演员大多视为平常,不以为意,也有以性演出抡元的影帝影后级代表人物。
  受惠于完善的分级制度——满十六岁即可观赏、参与限制级演出——实境剧在这方面也比一般戏剧有更大的表现空间和艺术评价。
  不能靠后制美化,对演员的身体管理要求极高;另一方面,演员在肉戏中的真实反应也成了看点,更可能影响整部戏的生死存亡。
  曾有饰演清纯女主的实境剧女演员,因肉戏表现太放荡,导致人气骤降恶评如潮,几乎连累剧集被腰斩;为挽救收视,剧组果断舍弃女主,由演技出色的反派恶役千金临危受命,扶正为女一。这转折的剧烈程度堪比发夹弯,理所当然地欠缺铺垫,属于没人看好的垂死挣扎。
  原本打算让双方周旋一阵,各自与男二女三发展感情,看观众反应再调整;岂料某场戏擦枪走火,互呛居然成了互撩,且化学反应奇佳,男主不顾编导指示,情不自禁地发展成了肉戏场,恶役千金的欲拒还迎意外羞涩,形成巨大的反差,竟使本剧触底反弹,缔造惊人的超高收视。这还不是最离谱的。
  谁能想到由经典芭蕾舞剧《天鹅湖》改编,大胆将背景设在二〇年代充斥芬太尼、枪支和治理失能的纽约市外围南美裔社区,试图营造“烟硝弥漫的魔幻写实氛围”的野心异色之作,第一季还没播完就面临腰斩危机,最后居然是靠男主角齐格弗里德王子(Prince Siegfried)娶了开场以来不断作妖的黑天鹅奥迪尔(Odile)封神?
  两人在剧中历经结婚、产女,最终成为刻划平凡家庭日常的一代神作,画风较之当初的企划,根本是面目全非,但不妨碍人们迄今仍津津乐道,怀念着陪伴小夫妻和新生儿一路磕磕绊绊,摸索幸福真貌的那三年。
  “奥婕塔”(Odetta)做为一部以女主的名字为标题、却在不到四分之一处就失去了这个角色的剧集,于强剧如云的串流王者HB-Low历年百大经典综合票选中从未跌出过前十,可说是完美地诠释了实境剧的流量密码:
  受欢迎的演员出线,人气低的则被淘汰,剧情依市场反馈即时修正,概括承受演出中一切的即兴发挥和失误,正是实境剧的醍醐味所在。
  这种赋予观众相当程度的“共同创作性”的奇妙体验,奠定了实境剧的话题性和高人气,已然是现今的主流,是商业电视台的门面招牌,正如“荒冢妖刀”之于T台一样。

新婚夜,植物人老公忽然睁开眼
简默
父亲公司濒临倒闭,秦安安被后妈嫁给身患恶疾的大人物傅时霆。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变成寡妇,被傅家赶出门。 不久,傅时霆意外苏醒。 醒来后的他,阴鸷暴戾:“秦安安,就算你怀上我的孩子,我也会亲手掐死他!”

天空之城 / 发表于: 2026/02/05 05:09:07

第二章 蝶舞逆道,荒妖坠尘
  “荒冢妖刀”做为T台的招牌实境剧,播出已堂堂迈入第二季度(第二年),改编自半个世纪前一部名为《妖刀记》的情色武侠小说,最初的提案就是冲着肉戏卖点去的。
  武侠题材本身在实境剧中属于高门槛,除打斗必须经过一定时长的排练,口白背诵理解的门槛也高,演员下戏后的限制更是远高于时装剧——
  没错,“难度”正是衡量实境剧价值的核心指标之一,越难企划、越难筹备、越难维持——包括剧的品质与演员们的人生——的实境剧,越有可能受市场青睐,武侠即是这类题材里的第一档,即使在海外市场也有很高的支持度。
  国际大台“网撩”(Netfresk)在改编自希腊神话阿尔戈英雄远征队的故事,推出四季广受好评的奇幻史诗实境剧“美狄亚”(Medea)完结后,即宣布投入武侠实境剧的开发,首波的“射雕英雄传”却收获大量恶评。
  除了黑人黄蓉与白人郭靖的选角引发众怒,毫无历史感的现代化口白和日系动漫式的武打运镜,也饱受“文化掠夺”的抨击,反而大大推升了网撩购入的大批本地下档武侠实境剧的点阅率。
  但已大手笔买下古龙英译全版权的串流大台HB-Low、买下温瑞安《说英雄.谁是英雄》系列的“逗你管”(YouTease),以及耗资两亿美金,即将上架武侠实境剧“鹿鼎公爵”的“晕迪家”(Dizzy+),都没有因此而退缩,颇有越挫越勇,甚或是“我能反杀”的气势,一时之间风云扰动,颇似暴雨将至。
  国内各大电视台无不摩拳擦掌,就等着串流大佬们赔到脱裤,再灰头土脸来买本土的武侠实境剧回血。毕竟是产地直送,品质有保证;武侠片这玩意儿,可不是人傻钱多硬砸就能成的。
  T台的海外授权部,几年前就留意到武侠实境剧在欧美市场的出圈,积极和国内AI语言模型团队合作,开发出能精准校正台本、同时因应播放时各种即兴演出的智能字幕系统,正在跟网撩等几家大平台谈同步上架“荒冢妖刀”的事。
  除了武打、服化道更对味,连性爱场景的运镜,国外观众都觉得本地制作更符合古风,那种既令人兴奋不已,又能纤毫毕现地捕捉演员——特别是女性——个人特色的细腻,是国外要不生猛、要不唯美的两极化肉戏拍不出来的味道。网撩试图在“射雕”导入的日本AV风格更是可怕的灾难,梅超风的夸张叫床甚至成了迷因。
  更有极少数的欧硬核美铁粉主张:武侠实境剧的核心,就是华人美女的胴体!不要再找亚利安人、黑人、印地安人或混血儿演武侠剧了,甚至别找日本人!这就像在咸食里加入甜汤一样,完全不对味。我们在日本战国实境剧里,也不想看到他国演员——拥趸们如是说,借以自清不是种族或国籍歧视,而是基于尊重文本的正本清源。
  在这个关头,“荒妖”绝不能出错——近半年来每集制作会议开场,T台总经理都会亲自下楼,进会议室花两分钟重复一次,扫视每个人的眼光像在说“谁出包我撕了谁”一样。
  许缁衣敷上卸妆面膜,双手撑着化妆台不让自己往前或往后倒,过度堆积乳酸的酸涩感从四肢蔓延到肩背腰肢。即使如此,她仍不敢闭上眼睛免得睡着,可见身心疲惫。
  休息室里没有别人。化妆师光是帮她脱戏服和贴身的动力抑制装,取下发饰、解开髻子,就花了半个小时,而她并不是许缁衣的专属化妆师,后头还有女孩在排队等着。
  “护发清洁露就不用了,我自己来。”许缁衣拍拍她的手背,挤出一丝宽慰似的暖笑。“反正回家还要洗。我用不惯干洗头。”
  “我也是耶!”化妆师掩不住松了口气的感觉,笑道:“没碰到水就像没洗一样。谢谢许姊,那我先走啦。”抓起不断震动的手机,匆匆赶往那仿佛再等不了一秒钟的下一位。
  讲究的武侠实境剧,连服饰都得符合古代形制,拍摄时女性不能穿胸罩内裤,必须换上改良过的肚兜、亵裤和骑马汗巾,只有穿上动力抑制装的时候可以例外。
  这种小巧的人工外骨骼,把动力源缩小到只比打火机略大些,能做成带弯弧的造型,基座像个薄薄的硬壳连肩胸罩,把驱动机构做在胸罩壳上;因为非常贴身,必须量身订制,也很难共用。
  它就像更精巧的辅助行走装置,只是从辅助下身改成上半身,目的也不在帮忙佩戴者施力,而是在出力过大时分力减震,避免对戏的双方受伤。
  打戏必须穿动力抑制装,很多女孩会趁机穿平时习惯的内衣裤上戏,反正有抑制装就不可能脱衣,不怕被导演发现。任宜紫今天就是没按规矩穿戴抑制装,才敢不依台本切入肉戏。
  许缁衣直到看见她的胸部在耿照臂上微微压塌,才意识到少女违反规定,在武戏预定场不着装备,这是严重的违规,甚至不合法。过往不是没有实境剧演员死于直播当下,因此在防护上法律进行了严密的规范。
  任宜紫一下戏就嚷着手腕脱臼,哭哭啼啼的,戏服都没换就被救护车载走了,大概以为这样能够躲过究责。许缁衣进休息室前,导演用耳麦叫住她:“一会儿先别走,等我上楼开完会,有事找你。”
  “嗯。”许缁衣本想安慰几句,终究没出口。帮不上忙的话,安静可能比苍白的口头表态更好,起码她自己是这样觉得。
  叩门声响起,许缁衣边想“这会也开得太快了”,本能应道:“进来吧,门没锁。我卸一下清洁面膜。”起身摸进卫浴间,匆匆洗了把脸,拿拿毛巾边揩抹边抬头,才发现门边的朦胧身影比预期中更矮更结实,不是魏导。
  她直觉来人是谁,但完全没帮助。
  眼镜……眼镜呢?许缁衣的手胡乱在身后的化妆台摸索,“哗啦”一响不知扫倒了多少东西,瓶瓶罐罐滚得一地,低头时女郎才想起自己只穿了件薄薄的白棉T恤,T恤下空空如也,绵软的H罩杯没有钢圈支撑,在衣底便是微微隆起的一抹缓丘,但浮出白棉T上的两点乳梅却清晰可见,甚至隐约透出殷红,连她自己都不敢看。
  乳头……是什么时候硬起来的呢?天啊。
  许缁衣不敢去想,来人却一个箭步欺近身前,把手伸来,女郎几乎摒息,心跳声大到像在玩那个叫“太鼓达人”的怀旧游戏。他会听见吗?干,他一定听见了。这看起来绝对像是我在故意色诱小弟弟,完蛋——
  少年的手穿过她腰臂间,小心不碰到肌肤,飞快拿起一物递给她,然后赶紧退开,双手贴着裤缝,垂落视线。
  “许姊……是不是在找这个?”
  许缁衣戴上眼镜。她近视超过一千度,不带眼镜就是半个瞎子,隐形眼镜摄影机对近视度数的容受上限是八百度,魏导有次问她要不要去做激光手术算了,但也只问过那一次。当时他们都没想到,许缁衣的戏份会加成现在这模样。
  独处一室,耿照比她更不自在,许缁衣单手环胸掩住勃挺的乳蒂,定了定神,从容笑问:“怎么了?男生武戏不是我负责的,找我没什么用喔。”
  听到“武戏”二字,男孩才猛然想起来意,眼睛一亮,笑道:“想跟许姊说,ending的那场打得实在是太棒了!我都想像不出要怎么转,才能对得那样精准,看起来又毫不费力……我刚刚问了老胡,他也说许姊太厉害,这绝对不是硬练能练出来的——”越说越兴奋,活像拿到最想要的玩具的小男孩,叽叽呱呱说个不休。
  他的女粉才想像不出自己的偶像,会露出这种阿宅的表情——许缁衣忍着笑,不无戏谑地想。但耿照在现实里搜集集换式卡牌跟日系动漫周边,还会自己组装模型,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御宅族,只是刚好长得帅又爱运动罢了。
  相较于在几千人的海选中脱颖而出、还在读体专就休学来演主角的耿照,许缁衣虽然也是头一次在实境剧中担纲有名有姓的角色,但在她漫长的打工史中,兼差过不少戏剧演出,要红早就红了。
  你没有才能——女人如是说,虽不服气,看来竟是真的。许缁衣咬咬牙,强迫自己将那个女人的面孔驱出脑海。
  就连好不容易才拿到的“许缁衣”一角,在原作中也不是常驻角色,许缁衣在荒妖的正式头衔是“执行副导”,当然她也不懂跟导戏相关的任何技术,实际负责的工作是女角的武打设计和陪练员,同时不计一切代价地避免她们受伤。
  她进组时,荒妖只有一位武术指导,在回忆中插花演武烈帝独孤弋,很受女性工作人员的欢迎,后来爆发丑闻被开了,那是“荒冢妖刀”遭遇的第一次大型公关危机。
  饰演黄缨的女演员——当然现在她无法使用这个名字——在播出后,毫不意外地收获了最大的注目。这位首次出演实境剧的新人看不出已经二十四岁,童颜巨乳充满少女感,即使没有本番插入的肉戏,湖中浮沉那段的若隐若现已充分显示了她傲人的本钱,小恶魔般的演出更是讨喜,一时间人人都想有个黄缨般的女友,无论在咖位或演员表上都难称主角、上个月还在为房租发愁的女孩,就这么成了荒妖第一位出圈的流量明星。
  要不是被周刊拍到与已婚武指独孤弋的不伦,黄缨绝对能红到现在。
  丑闻爆发后,剧组迅速开除了两人,果断修改主线,雪藏黄缨停损。之后更让舞蹈系毕业、学历唬人,打戏表现出色的许缁衣成为女角专用武术指导——剧组本来就有多达十余人的动作特技支援团队,但导演仍坚持由一名演员领衔,这事发生后就是两名了,一男一女——避免再出现“角色形象崩坏”的公关灾难。要不是染红霞干不了这事,魏导绝对会叫她来做,贯彻方法论演技的精神。
  这是许缁衣头一回切身感受人设崩坏对实境剧的巨大杀伤力。演而优则导的魏导见过大风大浪,不是会大惊小怪的人,他说有这么严重,那就只会比他说得更严重。
  耿照兴奋地说了半天,终于意识到都是自己在说,对着含笑静听的女郎搔搔脑袋,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都是我在嗨。我只是要说许姊的打戏棒透了,许姊一定累了吧?我就不打扰许姊——”
  “你是专程来夸奖我的么?”许缁衣忽然问,但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你到底在干嘛,许缁衣?不要没事找事!
  耿照嚅嗫半天,从口袋摸出个金灿灿的泥金信封,双手捏着,深吸了口气。
  “我、我听说许姊以前是跳芭蕾的,这是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的公演票,这个月底三十一号……在市立剧院。我请公司帮我弄到两张,是、是很好的位子。能不能请许姊一起……那个……”
  “我不看芭蕾很多年了。”许缁衣淡淡一笑。“自己跳得不好,看了难受。谢谢你。”
  耿照难掩失望,但或许更懊恼自己惹她难过,那种想做点什么补偿的心情全写在脸上。耿照两年来演技进步非常多,许缁衣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评论少年的表演了,不知为何他此刻的表现实在说不上好,仿佛又回到了刚开镜那会儿。
  “那,我请许姊吃饭——”
  “耿照。”许缁衣心中叹了口气,尽量保持温和,伸出手指,轻轻敲了下搁在化妆台上的台本,幼嫩白皙的指尖落在封面“荒冢妖刀”三字上。“我并没有不想跟你看戏或吃饭,毕竟我们是同事,你人也很好。但我们不可以。”
  这是染红霞教会她的。实境剧演员在杀青后,将得到丰厚的分红,至少合同上的数字足以改变许缁衣的人生;如果中途被踢掉,那就什么都得不到,电视台还会告到你倾家荡产,确保能拿回每一分你从角色里获得的好处,就像那个已不叫黄缨的可怜女孩一样。
  耿照的脸色从失望、恍然,迅速变为温和宁定,略显抱歉地冲女郎点了点头,只说了声“谢谢许姊”就离开,不忘轻轻关好房门,礼貌得令人心疼。
  许缁衣戴上眼镜的第一瞥,就留意到他露出裤袋的市立剧院贵宾席封折,尽管剧院的图腾皱成一团,那毕竟是女郎曾经无比向往的演出殿堂,烧成灰她都不会看错。她其实不必让耿照经历这些,反正他也开不了口,装作无事就好。
  敲门声再度响起。已开始后悔的许缁衣如聆仙纶,回头叫道:“耿照!我刚刚不是——”突然闭口。
  魏无音叼着烟叩开了门,随手耙梳下微卷的长发,因为带着粗框学生眼镜的缘故,明明是个大叔了,周身却莫名散发着某种扭曲的青春气息,或许也跟露趾牛皮凉鞋和刷旧牛仔裤的装扮有关。
  他还在当演员的时候,光是影帝就拿了三座,是完全不需要来演实境剧寻求机会,或证明自己的那种人。但魏无音迷上了创作,不是揣摩角色那种,而是创造世界,找钱甚至注资拍了几部独立制片后,突然发现有种更能刺激肾上腺素分泌的玩法,毅然决然投入“没有剪错只有整组烂掉”的零和游戏,成了毒虫一条——这是独孤天威对实境剧参与者的昵称。
  以魏导的咖位,就算客串魏无音都不需要放弃姓名,况且魏无音戏份也不多。他却身先士卒,自开镜之后所有的代言、上节目受访等,一律都是“魏无音”,表示与剧组的所有演员同进退,一样交出了自己这段人生,而非金奖影帝、国际新锐导演,能置身事外的于某人。
  “小鬼刚走?”魏无音知道她讨厌烟味,回头把烟屁股捻熄在走廊垃圾桶顶的烟灰缸里,原本以为许缁衣会让他等上一阵,卸妆换装什么的。女人嘛。
  “会还好吗?”女郎切入正题,也是不想多聊耿照。
  魏无音给了她工作,是挺好的老板,不曾性骚扰过她或其他女孩,这在演艺圈都算是独角兽了,但她们真的没那么熟,不是可以讨论小鲜肉的关系。
  “不好。所以才来找你。”
  “……有这么糟?”许缁衣微笑,但魏无音没接哏,疲惫地陷进门边的旧沙发里。失去弹性的沙发弹簧撑不住男人颀长的身量,“砰!”屁股直接顿在底部的木框上,魏无音骂了一声“干”,许缁衣忍着没笑,心头也跟着慢慢沉落。
  荒妖非常赚钱,这点从她接的代言就能知道。
  许缁衣不久前才在市内近T台大楼处买了间顶楼小套房,靠这两年的收入就够缴都心精华地段的首付,外溢尚且如此,实质收益可想而知。
  T台高层一直有想收掉“荒冢妖刀”的风声传出,肯定不是因为钱。
  任宜紫是T台最大股东的幺女,当初魏无音能拿到项目,顺利开镜,必然与任宜紫的参演脱不了干系。他跟少女面谈的次数算之不清,除了确认她本人的演出意愿,更重要的是她的父亲,知不知道、接不接受女儿在萤光幕前与男人发生关系,影像传遍全球,甚至成为某种标的。
  早知她后来胸部会发育成那样,他该让她演黄缨的——魏无音曾不只一次这样想。如此一来,他既不会失去黄缨,也不会失去荒妖。
  任宜紫毫无疑问骗了他。她父亲很可能完全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以为女儿只是穿着漂漂亮亮的古装去当个花瓶,在旁边笑别的女人被干,而不是亲自下场,让人看个精光,还留下永难抹灭的数位印迹。
  任宜紫在栖凤馆的肉戏之后大火,跟耿照的马车戏甚至被提名新人奖,门清了今年所有观众票选能决定名次的奖项,在演技和人气上双双受到高度肯定。
  不仅如此,这女孩重新塑造了任宜紫的形象:自大、调皮、不学无术,能直接把你给可爱死。她穿着戏服带全妆,自在地出入各大综艺节目,完全没有古装实境剧的门槛包袱,被主持人吐槽“你给我讲话像古人一点啊”也能完美接哏,人气的窜升像搭了星船,仿佛看不见天花板。
  这样的事,其他古装实境剧演员根本不可能做,绝对会导致可怕的公关后果,任宜紫则完全没有这种问题。她带着荒妖席卷互联网的讨论声量,钻透各个原本不会收看古装实境剧的异温层,让损失黄缨这件事现在看来根本不值一哂,连蹲低都不能算。
  最不可思议的是:任宜紫在代言避孕用品、倒模自慰套的同时,也有相当数量的女粉认为她对耿照的倾心非常纯情,是不是处女献身丝毫不重要;既能在电台接现场call in,以被劈腿的过来人之姿,笑着骂小女生“快给我振作起来啊”,也能在深夜时段畅谈“男人该怎么舔我”、“到底有没有骨盆高潮”。
  下个月任宜紫有两周不用上戏的空档,经纪公司安排好一系列的美国脱口秀专访,不是视讯访问,而是亲自飞过去现场。能说流利英语和一点法语的美少女,连在海外都有高人气。
  “……这家伙是新品种。怪物。”独孤天威私下评论。
  差不多也是在栖凤馆肉戏之后,魏无音开始察觉压力。
  T台对于金奖影帝、新锐编导,气起来也能投钱当金主的魏大导演没什么约束力,反而怕他一怒走人,得不偿失,始终很客气;一旦透露出“不怕他走人”的些微征兆,魏无音便知情况非常不妙。
  最关键的还是任宜紫的父亲,缺席了某个不免会和魏无音碰到面的、由共同友人举办的重要社交场合,其意不言可喻。
  魏无音不确定他气的是他让他的宝贝女儿成了成人片女星,在全球上亿人次的点阅里露出下阴特写,彼时还有硕大的肉棒进进出出,抑或是他通过实境剧才知道自己刚满十六的女儿已非处女,观众不但没对任宜紫以非处女身出演原著里应该是破瓜戏的“反真实”报以嘘声,反而迷上这个女孩……他可以想像父亲有各种理由勃然大怒,除了上述的反进步思想以外。
  “身体解放运动”今年要庆祝卅周年了,在公众视野里呈现女体、交媾之美已是倍受肯定的艺术形式,是人类宣示自我的方法之一,非女性所独有。
  在这个时代,把他人的身体视为自己的私有物,是非常野蛮落伍、会为人所唾弃的超低级行径,无论伴侣或女儿皆然。
  以任逐桑——魏无音决定以此做为任宜紫父亲的代号,反正这位中书大人在荒妖也不会登场——的社经地位,他连透露一丝这样的倾向都不能够,严重的话甚至会影响他公司的股价,或其他无形的社会资产如人格评价之类。
  这就是为什么任逐桑只能无能狂怒,以台面下的操作试图报复魏无音和荒妖的缘故。任宜紫人又不傻,恐怕是父亲一贯开明的演技骗倒了她,以致少女低估了肉戏演出对这位社会贤达的冲击,以为不需要父亲的同意就能向全世界露鲍。
  剧组应该更谨慎行事才对,偏偏任宜紫的大头症难以控制,像今天这样差点出包的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魏无音预见了内外交迫的窘境,才加速推动海外串流平台上架荒妖的计划,一边拿这个香饵钓总经理和其他股东,借以抵御施压。但从方才总经理小题大作的反应看,魏无音判断同步上架的诱因,已扛不住任逐桑的清算压力。
  他需要一个转折,把观众、把任爸的注意力,从这个逐渐失控的刁蛮丫头身上移转开来,而且要快。
  “这个问题,我也只问一次。”他从陷坑般的旧沙发中坐起身,直勾勾盯着许缁衣,缓缓问道:“你考不考虑,签下《实演同意书》?你若不排斥这种表演形式的话,现在就是时候了。我需要你。”

冰山女神的小医神
十指舞动
乡村小神医相亲比自己大三岁的高冷女总裁被嫌弃,没想到进入校园之后,凭借神乎其技的医术,却得到各种美女的青睐。迷糊小仙女:哥哥,我肚子疼!…… ...

天空之城 / 发表于: 2026/02/05 05:16:02

第三章 馈我琼瑶,红颜锋冷
  水月停轩的实体片厂,距T市约两个小时车程,同一处还有流影城、埋皇剑冢和莲觉寺的实景,仍持续增建中,至今投入的开发金额已然破亿。
  但后期的工程并不是以搭建拍摄用的实景为主,而是将部分拍完的厂区改建为可供游客参观休憩的开放式乐园,譬如莲觉寺全景;烽火连环坞则是重新搭建的复刻版,隔着湖岸与水月停轩相望,原本那座拍摄时烧掉了。
  直播当天,荒妖的工作人员不管有班没班,演员有戏没戏全都来了,魏无音通情达理,连只是演过尸体的临演都让领证入厂,看剧组烧掉价值超过一千万的华美实景,场面许缁衣至今记忆犹新。
  有位其貌不扬的老先生凝着火光烛天的黑夜湖景出神,许缁衣记得自己问过他冷不冷、饿不饿之类,老先生客气道谢,旋即又眺向火光,仿佛这是某种神秘的仪式。
  魏导对他格外礼遇,频频点头致歉,老先生只挥手示意无事。后来许缁衣才知道,老先生是烽火连环坞二十六间屋舍的资深木工师傅,所有镂窗雕花、栏杆飞檐都是出自他和他徒弟、徒孙之手。魏无音在聘请他之前,就说过会在拍戏时烧掉,老先生说没关系我一样给你做得好好的,不用担心。
  敲定播出日期后,魏无音亲自打电话跟师傅说,并在当天派司机把老先生载来厂区。看着包括亲手建造那些美丽屋宇的工匠在内,所有人无声注视红通通的黑夜湖面,许缁衣初次觉得,自己说不定参与了一件了不起的工作,不仅仅是赚钱这么简单。
  因为等导演的缘故,许缁衣没和其他演员一起搭大巴离开,魏无音派私家车送她回T市,自己搭独孤天威的便车,说是要去他家喝通霄,独孤的嫩妻带女儿回娘家当大小姐去了,机会难得。
  许缁衣让魏无音的司机在中央车站附近放自己下车,说住得不远,送到这儿就可以。等黑头豪车驶出视距,还故意多等了一下,才搭上末班公车回到S县,这又耗去一个多钟头。
  她的小套房到年底才交屋,两年来她一直住在九岁前生活的老家里,庆幸交通不便的外县平房卖不了几个钱,得以保留到现在。
  许缁衣把外套皮包挂起来,趁放洗澡水的空档点了香,先拜许婶的牌位,再给许伯伯的照片上香。她软弱的时候会跟许婶说说话,但今天的事不能跟她说,许婶非常传统,魏导的提议会让她不开心的。
  许缁衣从懂事起就跟许婶一起生活。妇人的性格一板一眼,不太会说话,但邻居都敬重她,要花久一点的时间,才会知道她其实是很好很好、很好很好的人。
  许缁衣从小就会读书,成绩一直是拔尖儿的,数学尤其好,差不多到小学一年级时,她就能算出以许婶的年纪,当她妈妈太老了,当姥姥或祖母又太年轻,许婶也没让这么叫。这些都是她上学之后才学会的称谓,此前许缁衣以为每家照顾小孩的人都叫许婶。
  家里摆着许婶早逝丈夫的照片,那会儿还没这么黄旧,看着却已经很老了。许婶让她喊“许伯伯”,冠著姓合着是一点便宜也不肯占。许缁衣总觉自己没有变成坏小孩,长大后没变成更坏的女人,得感谢许婶骨子里的耿直。
  所以她一直都不讨厌耿直的人。
  许缁衣没上过托儿所或幼稚园,跟着许婶剥豌豆,喂小鸡,给许婶做手艺时打下手,是她从小做惯了的。许婶唯一的嗜好,是用手机播一种女人尖着嗓子、悠悠绕绕唱着的歌儿,许缁衣很快就知道那叫昆曲,是古老的地方戏曲。
  那时,大AI时代已进入半死不活的长衰期,传统影视慢慢重回人们的视野中,更简单、更纯粹,也更真诚无隐。反动最初的萌发处正是歌剧、芭蕾、国剧、歌仔戏等由真人演出的,更加传统古老的艺术形式,之后才是电影和电视剧。
  以许婶的年纪,昆曲的复苏差不多就是横跨她青春一整世代的记忆,影视的王道复古反倒引不起老妇人的兴趣,对她来说那太新了。
  但许婶几乎每晚都会打开客厅里老旧的液晶电视,领着小许缁衣看电视剧,周末则是电影;小女孩对狗血剧情毫无兴趣,许婶就让她专心看里头的漂亮女人,既不解释,却也未曾歇止。
  许缁衣很快就发现,如果她肯乖乖坐在电视前看完八点档,那么九点的公共电视频道播放芭蕾舞剧时,许婶就会极有默契地让她多看半小时,才关掉电视叫她上床睡觉。
  到小学三年级为止,许缁衣都是配着八点档写学校作业,几乎不会出错,看肥皂剧宛若某种宗教仪式,走个过场就行,许婶并不要求她喜欢甚至是看进去,她们也完全不讨论演员剧情。许婶爱的是《游园惊梦》、《长生殿》、《桃花扇》,深爱那华美湛然、却又空寂寥落的曲艺,连许缁衣都看得出她根本不爱看电视,却偏教她看,不知道为什么。许婶肯定有句话扪在心里没对她说,她始终欠她个交代。
  但许缁衣并不在意,只要有芭蕾可看。
  许缁衣用许婶的手机查过附近所有能到得了的舞蹈教室,孜孜不倦收集了大半年资料,终于沮丧接受“我们家上不起”的现实——以九岁小女孩而言,她算是有相当精确的物价概念的。
  某天下午还没放学,许缁衣就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告知许婶晕倒了,被邻居送到医院,还记得打电话通知学校,问她有没有其他亲戚可以联系,要不,先到老师家吃晚饭,或许睡一晚。
  许缁衣冷静抄下医院地址、许婶的房号等,骗老师说能找叔叔婶婶帮忙,请了半天假,一个人搭公车到医院。
  许婶的床前站了个带墨镜的时髦女人,气场强到没有护士敢接近。小许缁衣就着门缝窥视,赫然发现那是几乎每天都在电视上看到的漂亮女人之一,因为太漂亮了,许缁衣很有印象。
  这是她在屏幕外的现实里,头一次见到杜妆怜。
  聪慧远胜成年人的小学生,立刻从许婶的善良、传统和不擅言词,每天打开电视只为让她看这个女人等,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就是她的母亲……不,不是母亲。是生下她的子宫宿主而已。
  “别忘了妈妈的样子。”原来这就是许婶始终没说出口的那句话。
  “姑……姑娘……对、对不住,我……我会赶紧好起来……”许婶无助地仰视杜妆怜,颤着哑嗓,感觉是那样的卑微和歉疚。
  “真没用。”女人嫌恶地转头,啧的一声。“你有这么老么?好端端的,得什么绝症?医生说我花钱都治不了。没用的东西!”
  “姑娘……”许婶瑟缩起来。明明都动不了,只能闭目流泪。
  “别说了。嘴笨少说话。”杜妆怜冷哼着,粗鲁地拽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抿嘴皱眉,仿佛抑着满腔的不耐与怒火,却不知何时握住了老妇干枯如陈纸的手,死死瞪她。
  许缁衣从生气、诧异、迷惘,最终似乎看出了一丝恍然:有没有可能那个女人的愤怒,除了即将失去长年寄养小孩的依托,可预见将有各种麻烦事接踵而来;气许婶轻易得病,气自己明明有的是钱,她偏要得一种花钱都没得治的病……除了这些之外,也气自己怎么也流不出眼泪?
  许缁衣不知自己为何会有如此荒谬的念头。杜妆怜是炙手可热的女明星,当然稀世的美貌和惹火的身段,或还有绝好的运气,才是她得以走红的原因,但她演技还行,也不是没演过哭戏。
  杜妆怜坐在病床边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窗外夜临。
  当中许婶醒醒睡睡,恍惚呻吟,杜妆怜都没动过,仿佛木雕,那副既烦躁又愤怒的表情也是。忽听许婶喃喃说道:“别……别送她去……育幼院,姑娘。她……她想跳……跳芭蕾……”像是梦呓。
  门外许缁衣“呜”的一声掩嘴,生怕被发现,急急闪出门缝,在脑筋恢复运转前,小女孩已快手快脚地拐过走廊,缩进边间的女厕,在旁人看来甚至都说不上慌乱。
  她一路都没哭过,即使独自坐着公车,掠过眼前的街景十分陌生,许缁衣也没哭。或许,到那时她都没想过会失去许婶,没想过从此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再没有人可以一起剥豌豆、喂小鸡,一起剁馅包饺子,并肩坐在电视前各做各的,谁也没在看里头演些什么——
  那些理所当然的事,原来是会消失的。不是谁抢了去、谁对你不公不义,它就是没了,连个报仇雪恨、转移愤怒的对象也没有。
  许婶发病后没撑过三个月,不知是不是她最后的请求所致,许缁衣并未被社福机构带走,经层层转介,来到一所全学制的影视养成学校,破例得到寄宿生资格,解决了小女孩无家可归的问题。
  养成学校内外,处处可见以杜妆怜的巨幅照片制作的海报灯箱,她是学校的代言人,出资股东看好真人影视即将再度引领时代,人是最昂贵、又最无可回避的成本,索性开设农场自产自销;花大钱请最火的女星代言,才能吸引好苗子乃至好投资,这思路简直没法更合理了。
  许缁衣在这里读到等同高中毕业的最高学历,学校管吃管住,发给她包括制服在内一切与学习相关的必需品,但也就仅此而已。
  小女孩惊觉必需品中不包含现金,她连一块钱都必须自己挣,从小学部起就打遍校内所有的工:喂兔子、当福利社柜台,担任助教……哪里有钱就往哪里钻。升上国中部有了点本钱,又开始搞团购、玩游戏卖虚宝,卖课堂笔记、当保证考试一定pass的一对一家教,学园祭又承接表演服装的缝制,兼职模特和客串戏剧演出就更不用说。
  师长同学对她的评价长期在“学霸”跟“财奴”间横跳,谁也没想过她一毕业就去考国立艺术学院舞蹈系,而且还真考上了。
  当时实境剧已开始在各媒体平台展露头角,演员的需求量大,一般戏剧养成学校的学生高二已满十六足岁,是成年人了,可以签下《身体实演同意书》参与性爱演出,学校非但不会禁止,更多的是中介其背后金主所开设的经纪公司签下优秀的学生,挹注资源推进大型剧组里,争取表现的机会,也不乏直接兼任经纪人的学务方针。
  许缁衣的术科表现除舞蹈之外,大多比不上她出类拔萃的学科成绩,胜在身材脸蛋够出色,国中就已是几家青春时尚快讯的特约模特了。要到她考入国立艺术学院舞蹈系,身边的人才终于明白:为何许缁衣对雪片飞来的实境剧邀约兴趣缺缺,以及她一路累积的可观的打工酬劳为何总像不够用似的,对赚钱无比热衷。
  影视养成学校的舞蹈训练,不足以让任何人考进舞者培育的最高殿堂,许缁衣靠的,其实是高到不可思议的学科笔试成绩,硬生生拉起术科成绩的不足,以吊车尾之姿惊险上榜。
  “……你真不考虑去读经济或电机之类?”最后一关口试时,主考官拿起她的笔试成绩打趣。“你的成绩都快比其他人多出一位数了,跳舞有点可惜啊。”几位老师都笑起来。
  为了跟上舞蹈系里那些从五六岁就开始学舞的女孩,许缁衣把积蓄都花在最昂贵的校外舞蹈教室、一对一的职业舞者指导,毫不吝惜,但现实总是比梦想要残酷许多。
  “我不会说你没有天分。”一名才比她大不到十岁、刚从T市市立芭蕾舞团退下来,开起舞蹈教室的女孩举起双手,比出悬殊的段差。“我们的天分……可能在这里,但首席必须具备的天赋底限在这里,努力不用算,因为大家都很努力。”
  肌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浑身肌束紧致得浑如百锻缅钢的女孩耸肩一笑,带着很难说是自嘲或释然的复杂表情轻轻摇头。
  “我二十五岁考进市团,才三年他们就不要我了,不是我不够好,是我最好就只能到这里。”她强调着比较低的那只手,语重心长。“现在可能是我跳得最好的时候,但对他们来说,下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会更好,薪资更便宜,跳得更卖力,成果差不多……我没有好到能抵过这些,这就是现实。
  “对跳舞来说,你太老了,就算一路跳到三十岁,也不够补你前面没跳的。随便一个学舞的女孩跳到三十岁,舞龄都是你的两三倍,就算她的天赋和你一样,技巧和成熟度也远远胜过你。
  “我不是要劝你放弃,你知道我很需要学生,你是很棒的学生。但你不能有错误的期待,那样会很痛苦。你该去当模特儿,去演戏,你这么漂亮……对!你可以去演戏啊!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有明星脸?你长得很像——”
  她说了杜妆怜的名字。
  过了这么多年,杜妆怜不仅混成了影后等级的大人物,拿奖较魏导只多不少,多次担任国际影展的评审,还成立自己的经纪公司,成了许缁衣就读过的那间养成学校的理事长和最大股东。
  莱斯丽是唯一一个跟许缁衣说真话的舞蹈老师,其他人都是收下学费,冷眼看她继续挣扎,可惜许缁衣没有听。
  她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毕业,没了学科考试拉平均,许缁衣一直是班上的吊车尾,吊足四年,理所当然拿不到任何舞团的offer,许缁衣却无法放手。她持续租用场地、上昂贵的短期课程和舞院进修,跑遍甄选会……花光兼差演戏或拍写真赚来的钱。
  不仅如此,她还去伴舞、跳钢管、接现代舞和剧场表演。这些打工赚不了什么钱,但对跳舞有帮助——许缁衣总是这么告诉自己,直到跟腱断裂为止。
  “脚背线条不够”是芭蕾舞者经常被训斥的点,尤其许缁衣这种不是从幼年就开始学芭蕾的半吊子,筋不够开,足弓和伸腿、踢腿的视觉延伸弧度达不到标准,只能靠强力压腿和足尖练习改善。
  许多芭蕾大师和舞评甚至认为脚背线条是“天赋项”,是靠努力也无法拥有的才能,许缁衣在打工和练舞的双重磨耗下,早已是受伤的高危群,遑论过度的压腿开筋,撕裂乃至扯断跟腱根本是不可避免。
  许缁衣永远都忘不了那“啪!”一声,以及伴随而来的剧痛。那是活生生的梦魇,是人生整个黑掉的一瞬间。
  手术后她打了六周的石膏,复原期长达八个月,医药、复健的费用加上无法工作生活空转的开销,耗光了她最后的积蓄——那并不是几万块之类的小数目——仿佛神明担心她执迷不悟,把“希望破灭”用更具体的方式显现出来,她不得不搬出市区内的小小租房,回到S县的许婶家。
  在户籍誊本上,她是许月英的养女,这间平房是许婶留给她的少数遗产之一,许缁衣从不考虑卖掉它,当然也是因为不值几个钱。
  那一年她二十六岁,终于接受了自己浪费掉最好的青春,换来一条做不出“专业的跳跃与足尖”、无法再跳芭蕾的腿,而在断送职涯之前,她也不是多优秀的舞者,一味靠逞强与自欺,苦苦维系早已碎得不像样的薄弱自尊,愚不可及。
  她在满是灰尘蛛网、家具兀自罩着布套的旧屋里抱膝坐地,嚎啕大哭,说起来是离开襁褓后的第二次。许婶在唯一一张与女童的泛黄合照里,抿抑着不好意思笑开的?腆,安静地陪伴她,一如九岁前的每日每夜。
  ※※※
  不计对芭蕾的痴迷的话,许缁衣的性格可说相当务实。
  她没有陷溺于沮丧,只花了一周打扫房子、整理后园,监工水电修缮,恢复到十七年前她离开那会儿的七八成模样,就开始积极找工作充实见底的荷包,但情况实在不能说是顺利。
  身高一米六八的许缁衣体态绝佳,长年练舞让她有着无可挑剔的曲线,只有一次被选角导演说“肌肉太明显了”,其余都是二话不说就拿出了《实演同意书》,爽快推过桌面——做为对数位时代的反省或说反动,现今的契约全是通过纸本来签订,数位签名已被确认无法防伪。
  但她并不想在萤光幕上裸露,遑论做爱。许婶一定会不高兴的。
  在荒妖找上门以前,许缁衣婉拒的比较像样的offer全是实境剧,但王道复古的电影和电视剧更讲经历,国立艺术学院戏剧系、电影系的本科出身,对争取角色都算不上优势了,拿不出代表作的舞蹈系廿六岁御姐就差没纹上“败犬”二字,不可能有丝毫机会。
  更糟的是:选角导演是很小的圈子,许缁衣的身材脸蛋又令人印象深刻,很快大家就知道有个不肯被干的极品美女四处浪费所有人的时间,渐渐许缁衣连实境剧的试镜通知都拿不到。
  传统戏剧演不了,实境剧又封杀她,正当许缁衣都准备一咬牙冒着旧伤复发的危险,去找跳舞的工作来养活自己,T台就让她去试镜了——当时“荒冢妖刀”的剧名还没定,也有保密方面的考量,用的代号是“湖边僵尸”,到现场发下台本,才知道试的是古装剧。
  身为商业台龙头,T台试镜一向人满为患,但这个规模也太惊人了。近百人的长龙绕着回字型的玻璃帷幕走廊差点围成闭环,据说昨天已经先试过在线女演员的镜,虽说如此,许缁衣在队伍中看见不少熟面孔,不乏称得上二线顶尖的,昨天来的都是什么人?
  工作人员一次喊十人进去,发下道具木剑,让她们一起舞剑前进,就走个五六米,评选席的三人唰唰低头振笔,一言不发,然后换下一批……最后只留下了十个人。
  “能签的站左边,不能签的站右边。”工作人员对被留下的女孩们扬了扬手里的一摞纸。T台制式的《身体实演同意书》,大家都很熟。
  只有许缁衣一个人站到了右边,所有人都用“那你来干嘛”的奇怪眼神看她,仿佛有个神经病混入现场裸体高歌。意外的,许缁衣并未得到预期中“谢谢你今天过来”的虚应故事,她被单独带进一个小房间,在足足等了两个钟头后才有人撞门进来,有如一阵风。
  这是她第二次,在现实里看见杜妆怜,女郎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杜妆怜穿着戏服,是那种很常在古装剧里出现的纱质大袖衫,里头只有一件肚兜什么的——许缁衣后来在荒妖的设定圣经里看到图解,那种像筒状包住了整截胸腰的内衣叫诃子。肚兜只有一片,是遮不住背的——纱衫下透出肩臂胸口裸出的肌肤,很露很性感。
  但不知为何,杜妆怜竟能把缎面材质的诃子穿得格外硬挺,整个人透着一股脱鞘利剑般的锋锐,明明诃子确实裹出饱满坚挺的乳房线条,纱质大袖衫下透出的雪肌也的确很诱人,许缁衣却只觉压迫,是那种让人快忍不住放声尖叫来释放压力的窒息感。
  杜妆怜的大波浪发型非常时髦,妆容也不是古装适配,应该就是她走进大楼时的模样。定装有时的确会这样,最大的咖位不化全妆,如果是客串也不用接发或花时间留长,拍摄时带头套就好。
  杜妆怜看起来居然比上次——在医院那回——更年轻,明明相隔了十几年,怎么看都不像四十出头,视觉年龄约介于三十到三十五之间,她后来客串荒妖时还得化老妆。
  “只想混口饭吃的话,到SG来。我甚至能让你教舞。”
  她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在对面一屁股坐下,斜揽椅背翘起二郎腿,刺绣精致的古装裙衩顺着丰满结实的大腿滑开,露出一条细直而长的足胫来;脚下趿着超过十五公分鞋跟的隐形细带高跟鞋,裸露的脚背玉趾白皙到令人有些眩目。
  透明的系带有半隐形效果,高跟鞋其实是靠跟部的全透薄壳护踵和踝带固定住的,看起来就像戴着细金踝炼的裸足,轻轻搭在淡金底的鞋台上,益发衬得足型绝美,诱人张口轻啮,不是谁来都能驾驭的超高级订制款。
  许缁衣读过的影视养成学校Scarlet Grace,缩写正是SG,也有“红颜学院”的说法。随着杜妆怜名气越大,等级越高,中文名似乎不够国际化,不衬女郎咖位,现在圈里圈外都说SG,没人说红颜学院了。
  许缁衣想像过无数次母女重逢的场景,但没一个版本是这样。
  杜妆怜既不打算自我介绍,也无意说明关系,更别提当初为何遗弃她。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许缁衣几乎叫喊出声,实际上却无法动弹。
  杜妆怜当然知道她是谁——许缁衣从她冷蔑不耐的眼神就知道。
  “别再顶着这张脸到处试镜了。”
  杜妆怜瞪着她,就像在病房里瞪着许婶那样。许缁衣怀疑她在戏外只有一种情绪,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别顶着我的脸到处试镜。丢人!
  许缁衣理性上觉得自己应该要很受伤。但在愤怒涌现之前,她却忍不住想笑:谁会对自己的女儿说这种话?就算在她从小配着各科作业当背景音的狗血八点档,也写不出这种荒谬至极的对白。
  我没有想要你的脸,真的。
  可以的话,许缁衣希望有一双更强壮的腿,天生就有完美的“脚背线条”,但这是不可能的。杜妆怜的腿很美很性感,却仍属于“脚背线条不够”的普通人,给不了她想要的。
  ——而且我是许月英的女儿。
  许缁衣才不在乎待过谁的子宫,混了谁跟谁的精卵,她在世上只有一个妈,就是许婶。迄今她唯一后悔的,是没在许婶生前告诉她,那时她还不懂。
  杜妆怜似乎以为她眼里泛起的泪光是不服,是意图反抗不知徒劳,更加烦躁,冷道:“你没有才能,不管演戏或跳舞都没有。如果愿意签下那张纸,可能还有点机会,但也就是靠脸而已,你连这点都看不清。”
  我是为了许婶才不签——许缁衣正欲反驳,杜妆怜却连珠炮般一股脑儿续道:  “别误会,我没有看不起实景演出,剧本够好、挑战够刺激的话,我很愿意在镜头前做。你就算签下同意书,顶多演个一、两回,观众很快就腻了,因为你没有才能——我之前是这样想。”
  女郎说着眦目一笑,衅意狞猛,宛若雌兽。
  “没想到你居然以为不演床戏,是多了不起的清高……你这么无能,怎么敢这么傲慢?”像是用完了所有的耐性,粗暴推桌起身,“砰!”甩门而出,喀喀喀喀的清脆鞋跟响回荡在走廊间,把错愕的许缁衣扔在房间里。
  后头魏无音进来时,腋下夹了个板子,上头有一摞纸。“等了很久吧?抱歉抱歉。”说着拿起了板子。“我看看啊,你叫——”
  “我做。”女郎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
  魏无音“呜哇”一声搔搔头,表情似乎在说“就算你这样讲我也有点”,板子连纸搁上桌,推到女郎眼前,跟之前的那些选角导演一样。
  “你试镜的是女主角染红霞,所有女孩中你打得最好,协调性跟韵律感都很不错,肢体展现的品味尤其好。简历上说你没有武术或武打戏经验,那个舞剑转圈前进的动作,是你自己想的吗?”饶富兴致,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许缁衣却充耳不闻,死死盯着眼前的那摞纸。
  那是用各色笔画得乱七八糟,空白处写满眉批注记的一叠简历。最顶端的那张当然是她的,用红字在照片上方写着“有够会打”、“就是她了”;SG的学历底下被划了条杠,国立艺术学院舞蹈系则被圈得像中邪一样,旁边连打三个问号。
  许缁衣目瞪口呆。
  “你说不演肉戏,但这个角色的肉戏是本剧的重中之重,是无法调整的,所以我想给你另一个角色,是女主角的大师姊,她们会有些纠葛,虽然戏份不多,但也很有挑战性。你想挑战看看‘雍容华贵的心机婊’或‘禁欲系的性感大姐姐’这样的角色吗?”
  “禁、禁欲系鸡心姊……”许缁衣复述得结结巴巴,出口才意识到是无厘头的乱数排列,完全展现出她大脑当机的程度,但已来不及闭嘴。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冷不防噗的一声笑出猪叫。
  就这样,她成了“许缁衣”,决定应这个在百人中看见自己的男人之邀,以付出一段人生做为代价,让更多人能看见她。
  ※※※
  她后来有让魏无音晓得,那天她把简历误以为是实演同意书的事,魏无音也只说:“那不是很可惜吗?你差点变成染红霞耶。”随口跟她提到了邀杜妆怜客串的事。
  她拒绝再想起那女人的名字,决定从此在心里就当她是杜妆怜,反正她很像。而染红霞,则是另一个惊人的“很像”。
  看过染红霞之后,许缁衣就知道魏导只是顺着她讲干话而已,说不定也当她讲的是干话。除了现在她们的这位染红霞,没有别人当得了染红霞,这道理毋须海选都能明白。
  染红霞进组的时候才刚从国立体育大学毕业,曾任国手,专长是西洋击剑的军刀。她父亲是传武界的大人物,在传统武术完成了系统化、规范化、国际化,并于二十年前以“东亚击技”之名正式列入奥运表演项目之后,他当选过两届国家代表队总教练,地位尊隆。
  同为受宠的幺女,总教头对女儿的教育十分开明,从染红霞学军刀就能看出,对实境剧也没什么抵触。在魏无音登门拜访后,染红霞的父姊反成了导演的说客,积极游说,最终让她点头答应。
  ——许缁衣试镜当天,魏无音从上百人的试镜者中挑出了许多重要角色,包括后来出大包的黄缨、有观众缘到为她原创肉戏的采蓝等,但其中并没有染红霞。连前一天试镜的大咖里也没有。
  原著屡屡强调的“英气与俏美的至极融合”,演艺圈和时尚圈里都没有这种型款。魏无音绝望到开始考虑起几位归国子女名媛、常在东区跑趴的假老外等,寄望她们的古铜色肌肤和洋派作风能解决这个难题。
  “千万别。”还好他事前问了老胡和独孤天威。前者做为国内目前一点五线男星中少有的练家子,人称“T市全不挑”,著名的武斗派海王,跟结婚引退成了女儿笨蛋的前海王独孤天威一左一右架着他,语重心长:
  “ABC叫床不能听,你会疯掉,真的。时装还行,古装铁不行。”
  染红霞是他在滑社群媒体时意外发现。
  她的账号有三十多万追踪,还不错,又没有红到不算素人,形象清新,美照跟跑步、练剑、游泳、玩三铁的侧拍各占一半,有些还相当硬核,不是虚伪浮夸的摆拍系。家世背景也有话题性。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妹子肯定是有男朋友的。那些侧拍侧录。标准的“男友视角”,瞎子都能看得出。
  实境剧不能容许有个秘密交往的地下男友,哪个女角都不行,这是铁则。
  魏无音绝望到去雇用征信社调查她的男友,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企盼,果然那厮别说出演耿照了,荒妖里勉强能让他客串的,大概只有鹿彦清而已——是这种程度的糟。
  他跟染红霞见了一次面,女孩对杀青分润非常心动,不说这个,光是每集的酬劳就够可观了,甫出校园的女孩很难抵挡这个数字。
  但染红霞仍是婉拒了他。烂软男似乎很能交到爆正的妹子,还能让她们死心塌地不离不弃,简直没有天理。
  征信社交来的跟监报告里包含一个加密录音档,录下两人在幽会旅馆的床战内容,从时长感觉不出有何过人之处,但染红霞那种以气音为主、间或佐以轻哼的叫声却出乎意料地清纯,非常吸引人,由此坚定了魏无音说服她的决心,相信这个女孩的出现绝对是天启。
  魏导决定昧着良心从家庭着手,最后果然成功。
  ——如果连外人都觉得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世上大概不会有比她的父亲和几位姐姐,更希望染红霞能摆脱这个糟糕男人的了。
  实境剧足以改变人生的酬劳只是推波助澜而已。
  “荒冢妖刀”开播后,收视率创下惊人的飙升式线型,不仅是T台之所未有,更打破了武侠实境剧的纪录。
  荒妖的对手只有它自己,每集都比上集更令观众赞叹,惊喜仿佛停不下来:
  由网撩奇幻实境剧“美狄亚”(Medea)机械团队制作,能从人形直接变成刀尸型态的巨型机器人,在AI辅助和知名电竞选手的操控之下,完美重现了何阿三大闹水月停轩的名场面——这仅仅是开场而已。
  砸下重金,请来年仅十九的前体操选手、退役之后转职跑酷大放异彩的知名女博主客串碧湖,同时也是她本人的萤幕初裸;被誉为“超弩级的可爱”的巨乳新人黄缨横空出世,登场即巅峰;反应机智、人气超高,却意外遭到淘汰的选秀节目遗珠采蓝;英姿飒爽,像从书里走出来的染红霞;一镜到底,完全是地狱级难度的马车追逐战……这波冲着刺激收视率去、不断堆叠强力卖点,跨界连动强强联手的企划,绝对是巨大的、里程碑式的成功。
  而企划的最高潮,设定在红螺峪。
  那时厂区正在赶搭流影城的实景,魏无音计划在耿、染经典的初夜之后,拿这波收视率跟T台追加预算,扩大不觉云上楼的规模,为下一波企划预置战场,没想到事与愿违。
  红螺峪是一次可怕的公关灾难,但不是荒妖的,而是染红霞个人。

榻上欢:皇叔,有喜了!
尼图
女扮男装的小皇帝竟然被皇叔睡了,为堵住二人断袖的悠悠之口,皇叔决定为皇帝纳妃。“皇叔,朕不举,无法纳妃。”“无妨。”“皇叔,朕膝下无子,无人送终。”“无妨。” “皇叔,朕的洞房花烛夜你怎能进来

天空之城 / 发表于: 2026/02/05 05:27:20

第四章 天潢贵胄,胡用裙臣
  照惯例,荒妖主要演员的初见面,是在前导集台本的读本会上。
  魏无音并没有办party或聚餐让演员混熟,他自己当演员时就很讨厌这种“没有酬劳的加班”——明星才不会觉得包下饭店的高档自助餐餐厅吃顿饭算什么福利,他们宁可回家。所以魏无音开镜前包下了高级Buffet宴请剧组,独独没叫上演员。
  至于耿照和染红霞,他甚至想让他们再更不熟一点。
  前导集的湖岸对战含筹备与排练,整整花了三个月,毕竟成败在此一举,没做到完美后头就不必说了。
  染红霞的打戏更是重中之重,不但要跟遥控机器人对打、吊隐形威亚,还得在移动的马车上演出;扣掉表演课、仪态训练等,她一周要练三次,每次练习八到十个钟头,非常辛苦。
  操纵何阿三的三届电竞世界冠军Vexer按当初谈的合同,是只进组三次:第一次熟悉操作,第二次练习,第三次就是播送当天——除了行程太满,主要还是太贵。这就算三次出场了,要收三次出场费的。
  但第一次进棚后Vexer几乎周周都来,不另收费,用的是私人时间,白痴都知道他对染红霞有意思,跟挂衔武指的独孤弋一个德性,送花约饭等放工自不在话下。
  魏无音做好了保护剧组资产的心理准备,必要时不惜换掉这两条发情的公狗,后来发现是他多虑了,染红霞根本不为所动。
  在她那每次排练都一定要练到坐地不起、精疲力竭的表情里,带着刺血自残似的决绝,不容丝毫干扰。魏无音才意识到:即使离开的是烂软男,情伤就是情伤,痛苦一点也不会比较少。染红霞已没有回头路,这一切必须值得。
  拍摄红螺峪当周,他找了间安静的会议室,叫来耿照染红霞,武指独孤弋、陪练的许缁衣——当时她还没挂执行副导的头衔,但对动作设计的理解是所有演员中最好的,经她消化过后再教别人的效果特别好,几乎是所有女生的陪练员——还有负责掌镜肉戏的独孤天威轮番上阵,看着就是场普通的行前会。
  等烟雾弹都退场了,魏无音才把门锁起来,关掉AI会议记录,拉椅子坐下。这俩都是聪明人,知道导演接下来要讲的事至关重要。
  “这部剧我预计要拍三年。”魏无音对两人说:
  “拍足三年,我赚到的钱就够我在退休前想拍什么就拍什么,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你们也是,可见的二十年内都不用再工作了,不赌不毒的话搞不好更久。”两人都笑了。
  他慢慢沉淀笑意,不是威吓,而是语重心长。
  “听着,我不会叫你们结婚或生个小孩之类,这笔钱买不到这么长的人生。一切顺利的话,接下来的三年里,你们会在镜头前发生关系、谈恋爱、一起被我压榨然后超时工作,彼此喜欢会比不喜欢更容易撑到分润入账。”
  耿照只是专心听着,染红霞却垂落了目光,浓睫轻颤。
  “过去的三个月里,你们连排练都没怎么对到戏,这是故意安排的。你们都是第一次演戏,我想让你们跟剧里一样不熟,这样比较好演,效果确实也不错,但在拍肉戏的时候可能会遇上问题。
  “刚刚威导已经吓过你们,什么不会湿啦、弄破皮啦,早泄、软竿,内射完才发现忘了注射避孕片……听起来很好笑,但这些都是真的。每个行内人或多或少都遇过几桩,吃过全餐的也不少。
  “更糟的是现场没人能救你们,不会有其他演员突然跑来喊play one。如果我判断这场砸锅了,指示其他演员进场,那就是cancel掉的意思,接下来不管是转文戏还武戏场,你们都要继续演——相信我,那是地狱。
  “想像你干到一半各种痛各种不顺,然后有人突然‘砰!’一声踹门进来,开始跟你读本……你脑袋一片空白根本反应不过来,但所有人都没办法等你恢复,要命的是你到这个时候都还光着屁股,如果没法自己穿上衣服,别人就只好想办法让你穿上或把你扔出镜头外,无论哪个都会非常没有尊严。”
  有个遇过这种鸟事的女演员——魏导讲出名字的时候两人都瞪大眼睛——跟他说,那种感觉就像被轮奸。她事后吃了几年的药,完全没法工作,医生诊断是中度忧郁,现在已不在圈子里。
  “别忘了肉戏至少二十分钟起跳。”
  魏无音没想再惯着她,连珠炮似的继续说着。
  “红螺峪这场有足足三十四分半,临时取消,其他人就要撑完剩下的时间;那不是三分钟或五分钟,很可能是十五分钟或更长,驻场编剧用语音输入都赶不及写本,剧绝对会炸掉。因为这样而完蛋的实境剧我随手就能举出三档,跟威导举的三档说不定都不重复。”
  他盯着染红霞,一直盯到她避无可避只能迎上,一旁的耿照才明白自己原来是陪读,魏导不是说给他听的。
  “去吃顿饭或看场电影,狗仔跟也没关系,然后彼此熟悉一下……反正就是那样。我宁可你们情绪不到位,但肉戏顺顺利利,不要有状况。懂了就出去吧,趁现在时间还早。”耿照耳朵都红了,起身时还不小心碰了桌子;染红霞低头不语,默默跟在后头。
  第二天从进棚排演起气氛就不对劲。
  肉戏场当天基本不细排,走个位、拍下进退场,校正镜头的AI追踪,就各自回休息室等梳化跟就位通知,相对轻松。
  肉戏在事前会有详细分镜,跟演出的双方或多方沟通,大概在每周的前半就会完成所有准备,与文戏武戏并无不同。
  文武场在播送当天至少彩排两次,才能降低直播时的失误率,肉戏则不会进行实质彩排,除了顾虑性器官较为脆弱,对情绪和体力的负担也大得多,不像科白能反复表演。
  染红霞从走位开始就非常不自在,耿照反而是顶着尴尬拼命配合、试图化解隔阂的那一个,无奈效果不彰。
  “……昨天约炮出了事?”在魏无音的授意下,独孤天威趁休息时间把少年拉到一旁,语带威吓。“你是强上了人家还怎样?现在这样……怎么弄?”耿照忙不迭喊冤。
  他按魏导的指示带她去吃饭,吃完染红霞说要看电影,看完又说要散步……像威导这种花丛老手一听就知道妹子在使“拖”字诀,今晚只怕要凉。
  但阳光青年耿大炮完全不在意这些:染红霞不让牵手他就不牵,吃饭散步时染红霞一路沉默他就找话聊,她不接也无所谓,换个话题就好;时不时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喝点什么,然后又想起一个切题的动漫哏,忍着笑说给她听,随便她带着自己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
  “哇。”独孤天威都给整不会了,半晌才搭着他的肩,由衷道:“你他妈是在做公益耶。这心理素质是怎么回事?”居然有点佩服起来。
  耿照自己也搞不清楚。
  自从国二时跟隔壁的高中生大姐姐交换童贞,性对他来说就不是特别重要——不是性不好,或可以随意轻贱不珍惜,有也很好。就像可乐他很爱喝也很珍惜,但不会想不惜一切去获取一瓶可乐,这完全没必要。
  跟心仪的女孩发生关系,对男孩来说是很自然的事。
  他很容易获得取对方的好感,也很能把握彼此想到那件事的时机,不太需要刻意追求,就顺利成章发生了,即使没好上他也不太在意。所以他反而比较重视相处的感觉、人品,或者有没有令自己心动的小地方。
  走上运动员这条路后,性就变得更稀松平常。
  体育学院的同学约炮发泄过剩的精力,差不多就是“借下圆珠笔”、“好啊”这种感觉。爱干净又有礼貌的耿照在女同学间口碑极佳,尺寸更没话说,但她们无意与他交往。女孩子更喜欢坏坏酷酷不修边幅的个性派,脏点也没关系,耿照这人就是太乖了。
  耿照没想在现在的生活圈里找另一半,原因不在别人。
  从小单亲的他看着妈妈辛苦养家,只想尽快分担家计;成立一个新家庭,就得尽力为对方付出,那妈妈姐姐怎么办?所以顺序先是妈妈,再来是大姐二姊,然后小妹,再来才是他。
  出演“荒冢妖刀”能大幅缩短这个进程,让他不用等到三十五岁再考虑自己的人生——这个数字,是他计算过加入职棒,以一个二军中阶的选手打到退役,毋须超常表现,能拿到嫁掉三个姊妹跟让妈妈养老的薪资预估。之后只要找个教练工作就能过活,反正打或教棒球都很开心。
  接演实境剧后,他不但租得起市内小套房,省下大把通勤时间,还买了一直想要的喷枪和空压机,仅有的休息时间都花在制作模型,也能买点喜欢的动漫周边。耿照开心到不避讳跟身边人分享这份喜悦。
  他没有一定要在今晚睡了染红霞不可,要不是魏导特别交待,他宁可回去翻翻漫画组模型,放空脑袋以迎接明天的挑战。而且他其实有点怕她。
  女郎有着如模特儿般出众的宽阔平肩,久经锻炼的胴体浑无余赘,练习时常穿那种能外穿的半截式运动内衣,露出曲线紧实的蛇腰和六块腹肌,搭配束口运动长裤和球鞋。双峰毋须钢圈撑托,是那种下缘垂坠得沉甸甸的、尖端却会微微上翘,形状像木兰导弹一样饱满坚挺,整只乳房圆滚滚的分量十足,运动时彼此间不断剧烈弹撞,看得人口干舌燥。
  看她挥汗舞剑、奔跑和跳跃的模样,大概是耿照少数觉得亲切的时候,让他想起了系上的女孩们。
  染红霞表列的身高是一米六五,即使女郎的鞋跟通常介于中低跟之间,几乎没有高于三吋的,但总觉有一米七五以上;除了“闲人勿近”的孤高感,耿照认为她的气势来自于卓越的衣品。
  组里女生公认最会穿衣服的任宜紫,老实说耿照欣赏不来。她偶尔也有他觉得挺漂亮的装扮,但不多,更多是耿照只能露出礼貌微笑的那种。
  他没喜欢过任宜紫。
  她大概是世上少数他非但毫无兴趣、根本是避之唯恐不及的类型,毋须深交就知道她看不起所有人,出身拮据单亲家庭的男孩更不会是例外。
  他对她十分礼貌,审慎地维持份际,无论任宜紫亲近或疏离都不改其客套,也因为他非常想保住这份得来不易的工作。主线没演到的Couple对象,耿照下戏后甚至不跟她们一起走出电视台,免得被拍。
  剧组同仁在背后管他叫“行事历”。
  你看这周放饭时耿照都跟谁一起吃、特别照顾哪个女孩的情绪——当然是相对的,他对每个人都非常体贴——就知道主线走到哪位女角身上,无比精准,绝无例外。
  而任宜紫被叫“小哔叽”则不是没有原因的。
  初肉——“初次肉戏”的简称——前她裹着睡袍到休息室找耿照对台词,两人像平常一样各据一角,任宜紫窝进梳妆台旁的沙发,捧着台本,坐没坐相地变换姿势,脚趾头一边趿着毛茸茸的粉红熊拖鞋;在不断揪扯变形的襟口,以及翻起拉松的裙衩间,那套他此生见过最性感的内衣若隐若现,仿佛勾着指头对少年发出最诱人的挑衅,仿佛在说:
  “想要吗?但你现在——干、不、到。”
  《身体实演同意书》所规范的演员现场裁量权,仅限于播送当下。他连在彩排时都不能未经同意触碰她的身体,更别提在休息室。
  耿照弓着身子,备极艰辛地一路撑到播送时间,整场初肉他都硬得不像话,才射完又迅速昂起,“性”致勃勃,差点不连戏。
  干她的时候,有种强暴少女般的异样刺激,像是一把撕碎了她的遮遮掩掩故作姿态,混着美梦成真的酣畅痛快,直到她不住歙张的殷红嫩蛤里“噗噜噜”地汩出大股浓白,耿照才想起还在演戏,瞬间竟有些恍惚。
  他很久没有干得这么痛快了,仿佛在校时爬进女生宿舍那会儿,就是要这样肏才有发泄抒压的效果。
  任宜紫连那天穿的便服都特别对他的胃口:丝质荷叶领的微透白上衣,内搭深色内衣,黑丝、窄裙、长马靴,乖里带点了坏;背着小肩包的样子与系上女孩盛装打扮出去玩的时候如出一辙,只是品牌贵得多。
  下戏后在廊间偶遇,耿照爽朗地跟她打招呼,可能还点点头说了“辛苦啦”之类的客套,人在下班的时候总是特别友善,能放下所有梁子。任宜紫却面无表情,冷得像是在模仿染红霞,经过时咬唇小声说:
  “你刚才干得我好爽。”倏忽擦肩而过。
  男孩浑身一震,呆了一下才霍然回头,女孩已如白鸽般轻盈去远,背影那被窄裙裹出的屁股线条淫冶而肉感。他只记得余光瞥见她颊上的那抹绯红,以及被升高的体温蒸得融融泄泄的发香和淡淡香水味,当晚回家又忍不住打了几枪,却仍意犹未尽。
  任宜紫说的应该是真的——耿照心想。
  那场她的爱液非常稠,被肉棒刨刮到像在阴道里灌满炼乳,不但进出都带着裹满肉棒的厚厚腻白,连外翻的小阴唇两侧、紧箍住阳物的粉红色窄小肉洞,都沾满了大片白浆,大腿根部和股沟就更不用说,但他并没有干很久。
  镜头前女孩都比较紧张,哪怕口嗨时宣称自己有多海后的,插入就是需要比平常长一点的时间热机。
  这时,镜头会去抓两人亲吻爱抚的特写,耿照就要抓紧时间,在镜头外小幅旋磨或轻顶,让女孩的泌润更丰富,等威导把镜头移往交合的部位,才能呈现出“噗唧!”长驱直入的视觉效果。
  但任宜紫是在威导下指令前,就用两只腻滑的脚掌摁他屁股,大腿一屈,狠狠把肉棒吞没至底,镜头捕捉到她睁眼昂颈、急促地“啊”了一声,然后瞳焦随胴体酥颤散开的画面。
  事后看片,耿照才发现镜头外清楚传来“噗唧”的浆响,搭配女孩既震惊、却爽到睁眼张口,舌尖微吐的可爱表情,精确地传达出“被肏服了”的强烈意象,不仅说服力绝强,任宜紫的娇美和痴态更是诱人,立刻让电视前的耿照想起了少女有多湿多紧,硬到差点坐不住。
  整场任宜紫的股间都挂满白浆,捅几下就刮出这般汁水狼藉,简直色到难以形容。
  她的胸部比想像中更大,被媒体说是“人造山脉般的超自然发育”,原本是带有些许恶意的。实境剧求真,能接受的整形大概就只有牙列矫正、开眼头等寥寥几项,抽脂隆乳的女星可以去演王道的传统影剧,但实境剧不行。
  任宜紫进组的前一个月才刚满十六岁,资料上的罩杯是C,但耿照目测连大B都说不上,就是普通偏小的尺寸,剧组男性同仁在背后都说她是日规B到C,“小BC”跟“小哔叽”算是谐音哏。
  谁知不到一年,她大小姐就整整大了四个罩杯,活像吹气球似的,硬生生成了日规F杯,即使以通用罩杯来算,都是大C小D的水准。以任宜紫的家世和对实境剧的野心,是不可能冒被舆论喷烂的风险去隆乳的,而这场一鸣惊人的初肉完全证明了这点:
  少女的乳廓是非常完美的鹅卵型,坠手的分量隔着萤光幕都能清楚感觉。耿照一手攫一边时,那种掌里掐得满满的、滑软嫩肉溢出指缝的曼妙触感难以言喻,揉搓起来更是既绵又弹,绝无半点人工。
  即使自体脂肪的填充技术,已到了真假难辨的程度,但娇小玲珑的任宜紫腿股丰盈,胳臂又直又细,浑身上下该有肉的地方非常有肉,线条圆润,该瘦的地方也是瘦到令人发指,浑无半点抽脂痕迹。况且,也不会有鼓励十六岁少女抽脂的整形医生。
  身高只有一五五的美少女,从锁骨到胸上这片异常斜平,完全不挂肉,但自双乳房膨起的地方便充满了肉感,沉甸甸的鹅卵型雪乳竟有一丝孕期胀乳的色气。
  男人会期待在淫冶丰熟的美妇身上看到这种好色的奶子,但生在脸蛋可爱的美少女身上则更令人浮想翩联,不禁幻想她是否有做爱的天赋,是不是在自己的调教下会摇身一变,成为小恶魔,疯狂迷上榨干男人的极限运动……
  为了填补黄缨空出的剧情断层,耿照和任宜紫在原著末期才发生的肉戏被移到三乘论法前,改在夜探栖凤馆时上演,也拿掉了金钏银雪的角色,但任宜紫对少年的轻鄙不屑则被完整保留了下来。
  经过染红霞的初肉炎上事件,荒妖编导都不想再摊上“原作处女”的议题,索性取原著中胤野对性事格外开放、骨子里却厌男的教育方针,让任宜紫说出十足挑衅的对白,认为即使在性爱中自己也是高于少年的存在——大概是这种感觉。
  任宜紫演技平平,魏无音赌的是她本色出演时,偶尔也会有神来之笔,然而奇迹在这天并没有发生。
  耿照在休息室被她撩到欲火腾腾,直播时仍按不住心浮气躁,连带演技也大受影响。任宜紫漫不经心的口白完全帮不到他,甚至有几次几乎笑场;少女根本无心演戏,不时瞟着他隆起的裤裆,眼睛里全是笑意。
  这让耿照异常火大。
  他们在栖凤馆内有场打斗,被制服的任宜紫出言不逊挑衅耿照,两人擦枪走火展开肉戏,刁蛮的宰相千金因此被肏成了小绵羊。
  跟任宜紫对武戏是公认最痛苦的事,她的表现在好跟坏之间有着断崖式的巨大落差,相当随机而不可控。“哔叽”既是一种纺织品,也是闽南方言中“骰子”的意思,她大小姐的武戏场就像掷骰子,不知肉戏场也是不是这样——
  耿照尽量在每个断点表现出力道,免得被她弄得像花拳绣腿,好不容易把任宜紫放倒,她却冷不防地用腿一夹一绊,让毫无防备的耿照侧摔倒地,在栖凤馆的实木地板上撞出“砰!”的巨响!
  据说当时导播室里所有人都差点聋掉,忙不迭地掏出耳机,魏导跟威导连爆粗口。
  耿照痛得眼冒金星,回神时裤子已被“唰!”一声褪到膝弯,少女跨坐在他膝盖上方的大腿处,这个压制点让他完全无法挣起,勃挺的肉棒已被她倒捋在手中,滑软如丝绸的绝妙触感带着些许湿濡手汗,意外地无比密贴,差点害他射了出来。
  “说得这么义正词严,身体倒是很诚实嘛。”任宜紫吃吃笑着,眼如桃花,衬与彤艳艳的酥腻桃腮,当真是人比桃花艳。
  “你想干我很久了……从白天就在想,是不是?”
  (脱……脱稿演出!)
  藏入耳道的骨传导耳机,和隐形眼镜显示屏都没有任何指示——后来耿照才慢慢知道,当即兴发挥已主导了整场表演时,有经验的导演会极力克制自己,避免打断演员,哪怕他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肉戏场的戏服藏有特别设计,抓对角度的话能一扯而落,在镜头前还不会露出破绽,任宜紫就是利用这个脱掉他的裤子。
  在原本的分场里,裤子该被脱到膝弯处的正是她大小姐,读本时威导还特别强调,整件脱掉是为了镜头好看,脱到膝弯则有凌辱的暗示在里头,会让带入男方的观众更兴奋。
  她竟先下手为强,拿来用在他身上!
  耿照奋力挣扎着,但也没持续太久,任宜紫狠狠揪紧他的肉棒,屁股顺着他的大腿往前蹭,圆滚滚的挺翘臀肌重重压上他的蛋,少年差点惨叫起来,“不能毁掉这部剧”的念头让他咬牙没哼声,冷汗直流。
  “你刚不是还很威风么?”少女咯咯笑,无预警狠甩他一巴掌。是真打。
  “男人有什么了不起的?男人就是狗!你知道我爸是谁么?你知道我姐姐是谁么?你这种低三下四的贱民,居然想干我!”
  耿照被搧得晕头转向,除了她出手真的很重之外,还有一个很细微但频率很高的音爆,左耳道突然酸疼起来,仿佛有个压摁很久的东西被移掉了,血路恢复畅通时会产生的那种不适。
  ——骨传导耳机。
  这个疯女人一巴掌打掉了他跟导播室之间最后的紧急联系管道。
  实境剧导演尽量不用耳机下达指示,以免干扰演员的表演跟现场判读,只有最紧急的指令会用耳机。
  耿照只觉全身仿佛要烧起来,很难区分是怒火还是欲火。
  到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真的有这么想干她,肉棒的硬度到这份上丝毫未减,连压蛋都没法浇熄欲焰。别说奶子,任宜紫连腿都没露,全身包得紧紧的,只有小恶魔般的跋扈笑容能看得一清二楚,想快转都不行。
  (我……为什么这么想要这个讨人厌的女人?)
  任宜紫移坐到少年的胯间,滚烫粗硬的肉棒被一团异样的软腻压住,透着奇妙的烘暖湿濡。那是需要细品一下才能会意的部位,小巧的肉瓣形状宛然,很暧昧、很引人遐想,如果换成剧组里的某人……耿照或许也会很硬,心跳加速,但绝对不该是任宜紫。
  支起他那燎天欲焰的,是更直观、更原始野蛮的驱力。
  少女夹杂在掌掴间的、盛气凌人的对白他完全没在听,也没想过以任宜紫的不学无术,应该编不出这么一串贬抑下层人的巧妙自剖,眼前的情景实在太魔幻了,耿照几乎停止思考,直到隐眼显示屏上出现一行字。
  ——别输给大小姐啊。
  驻场编剧是在播送现场调整、乃至即时写本的人,他们不一定是原始剧本的撰写者,但酬劳较前者高得多。投在隐形眼镜显示屏上的,通常是提词或临场新加的台词,演员被训练到瞟一眼就能说出来,但这明显不是要耿照念白用的。
  少年浑身如遭雷击,忽然清醒过来。
  任宜紫最吸引他的,是“你干不到”——这点少女早就提点过他了,不幸的是女性的早熟远胜于男性,无论是性、爱情或阶级意识都是。
  在耿照远不认得奔驰之前,任宜紫就已经在搭宾利上贵族幼稚园,有司机和贴身女仆,能轻易分辨Almas Caviar和Beluga的滋味。哪怕他在实境剧再演上十年男主角,累积到他现在都不敢想像的财富,要不是任宜紫跑来演实境剧,他这辈子连她的手指都碰不到,遑论插穴。
  这就是贵族和平民的距离。
  驻场编剧写的台词再精彩,都不能超越任宜紫的本色出演——她以新人绝对不敢、事后也不可能不被究责的脱稿演出,点出了为何她能,而耿照不能。
  他们的价值不一样。就算她毁了这部剧也不会怎么样。
  (那为何你摁在我低贱鸡巴上的黄金屄,湿成了这样?)
  耿照猛然攫住她的乳房,一手一个,掐握得满掌酥绵,隔着层层衣布仍能感觉少女肌肤的腻滑,宛若敷粉。任宜紫吓了一大跳,台词都没说完,“呜”的一声微微昂颈又强忍住,两只小手抓住他放肆的魔爪,小脸通红,娇躯微颤。
  肉棒上沁来的温热液感,质地比水更黏稠,渗透更缓,而且很烫,光这样就舒服得要命。
  乳房显然是她的敏感带,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敏感。任宜紫几乎是不自觉地随着揉捏的频率扭动,弯翘的睫毛颤抖得厉害,眼睛却微微眯起,似乎也是舒服时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拿了你处女的某财阀公子什么的,也这样揉你吗?耿照咬牙切齿揉着,无比粗暴,揉得少女呦呦哀鸣起来,只因快感实在太强,小手无力挣扎,软弱的娇啼反而助长了肆虐。
  回过神时,连耿照自己都吓到,他从没说过这种反进步的话,更不曾有这样的念头,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但难以言喻的嫉妒不断啮咬着他的心;任宜紫的身体越棒、反应越迷人,他便越是恼恨,凭着一股愤烈心气奋力仰起,猛将少女压倒在冰冷的紫檀地板上!

我有九千万亿舔狗金
番茄第一帅哥
舔一个女神,你就是舔苟。舔一百个女神,一百个女神就是你的舔苟。陈远,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开局被甩,觉醒终极舔苟系统,获得舔苟金九千万亿。一条终极舔王的故事,由此展开····· ...

天空之城 / 发表于: 2026/02/05 05:33:13

第五章 迂入窟葬,遗子兰津
  双乳脱出箝握,再被冷硬的木地板激灵灵一冰,娇躯滚烫的任宜紫骤尔清醒,见一向笑咪咪的温和青年露出从未见过的狰狞表情,双眼血丝密布,没来由的害怕了起来,粉拳乱挥、连踢带踹,每一下都是来真的,接连踢中耿照的身体,乘隙逃出压制,奋力爬开。
  耿照痛得弯腰,兽性激发的肾上腺素让他在痛楚间仍保有平常、甚至可能是超常的行动力,少年几乎没有停顿的扑上前去,以膝盖压住任宜紫的小腿肚,揪住她的腰背一扯,“泼喇!”裙内的白纱裈裤被他整个扯裂,及膝而止,裸露出肉丘般的白嫩翘臀和大腿来!
  “……好痛!”少女眼角迸泪,浑身抖着轻扭,不知是指被狠狠压制的小腿,还是会阴股沟。
  戏服并没有从背后撕开的机关,至少这场没有。
  耿照是凭着蛮力,把裤头还被腰带紧束在裙里、结构上完全没有预留弱点的裤子直接撕烂,被拖曳开来的条条碎碎掠过任宜紫的大腿内侧,跟拿鞭子抽她似的,留下几条淡细红痕,难怪疼得她又扭又抖。
  轻薄的纱质理论上不具备这样的威力,无奈裆间早已被少女的淫蜜浸透,吃饱了水的白纱变重,突然就有了鞭抽的效果。
  任宜紫裈裤内穿的,居然不是肉戏场用的骑马汗巾,而是她穿在睡袍里,穿进耿照的休息室里跟他的台词的那条丁字裤。
  黛绿色的小丁只有正面遮住阴毛的一小片狭长五角形是缀花的透明蕾丝,左右各以两条莱卡材质的细带横过髋部,延伸到腰后股间;裆下的细窄布料有着极为出色的设计和剪裁作工,刚刚好裹住少女的外阴,差一点点就快兜不住那瓣浑圆饱满似的,裹出极诱人的骆驼蹄,比全裸更令人血脉贲张。
  但任宜紫的手段远远不只于此。
  对台词时她一直拨头发——武侠实境剧的女演员几乎都选择把真发留长,留到能绾髻做造型的长度——看似颇为困扰;在某个她认为耿照没注意的片刻间,任宜紫从睡袍里褪下小丁,俐落地把长发在脑后绑起,极富弹性的莱卡布料看着就跟弹力发圈没两样。
  耿照硬到不得不弯下腰,弓着身子把脸埋进台本里,然后瞥见貌似专心看本念白的任宜紫扬起了嘴角。她绝对是故意的。
  耿照甚至不无恶意地想:有没有可能,任宜紫故意进休息室诱惑他,弄到自己忍不住对少女伸出魔爪,届时任宜紫再一闹,今天的肉戏场就不用拍了?白天里只是偶然掠过脑海,随即自嘲“不会吧”的荒唐念头,此际却意外生出推波助澜的效果。
  新仇加旧恨,少年怒不可遏,一把扑上去攫住她的小翘臀,把脸埋进股沟里,甚至都用不着拨开小丁。“不要……呀!那边不要……啊……啊……呜呜……”任宜紫以手肘撑住地板,仰头绷紧了娇躯,又嫩又弹的雪白屁股大搐起来,咬牙拼命摇头。
  她的气味很浓烈,爱液有鲜明微刺的咸味,耿照只有一次在外系的学姐身上尝过类似的味道。那是在一整天高强度的练习后,他在曲终人散的场馆里拖地,赚点生活费,只有排球校队的主将学姐兀自对着绳网的另一头练发球,直到耿照小心翼翼上前问:“学姐要不要休息了?八点要关灯锁门喔。”
  学姐一捶将球发到看台后,神色不善。“捡回来。”
  耿照苦笑着摸摸鼻子搁下拖把,钻进看台后捡球,回头就看到学姐也钻进来,把里外两层裤子褪到踝边,踩着看台架子跨开长腿,浓密的阴毛像毛笔一样噙饱了液珠,不知是淫水还是汗。
  但她仿佛连马尾都还在滴着水,胸脯剧烈起伏。
  夹杂着微微发酸的肌肤油脂、汗水的腥涩和掩捂了一天的体味,他本来觉得应该很可怕,但学姐很漂亮,而且在黝黑狭小的看台缝隙里逆光而立,看着有种说不出的凄艳,就像非常美丽的女鬼,她那面无表情、甚至带点生自己的气似的盐脸莫名的性感,耿照连一秒钟都没犹豫就把脸埋进她腿间,舔到学姐哭出来。
  “我有……呜……有避孕……不要停……”他用背后站立位深入她,就只能一路挺腰,根本停不下来。射精前学姐似乎感觉到阳具暴胀,叫得更酥麻,反手用力抓紧他。
  任宜紫从白天起就是湿的,也差不多捂了一天,刚才的死命挣扎又出了身汗,新鲜的汗味意外的好闻。不仅如此,她的肌肤透着一股很难形容的香甜气味,是即使沾上膣蜜的刺咸微臊,也依然适口的神奇体验,耿照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屄。
  他习惯为女孩口交,逗她们开心,顺便让她们多分泌些,才能容受他的粗长巨硕。既然要做就开心做,这是他的座右铭,在气味很浓很骚和淡薄无味的阴户里他都能找到乐趣。
  但他没想过会有舔起来这么“可口”的女孩。
  虽然不想承认,少年直觉是她的胴体很高级——用最好的保养品、最昂贵的香水,或许还有个人专属的私密处医生为她悉心照拂,毕竟她将来是要嫁入豪门的,她的另一半对这些有着同样的高标准。
  任宜紫膝盖以下被他的身体压制,被他舔到不自觉地高高翘起屁股,像头酥软的小母狗般呜呜哀鸣,连话都说不出,遑论挣扎,耿照乘机好好赏玩了她的阴户一番:
  她是天生的白虎,寸草不生,和因为体毛稀疏而刻意剃光的染红霞不同;这样都还气味强烈,可见她是真的骚。这连身体都充满叛逆感的奇妙特质,耿照并不讨厌,反而意外察觉任宜紫其实很有个性,将浓烈的体味转化为诱人卖点的小心机也是。
  她一定为此付出了超过常人所能想像的心血,耿照心想。
  白虎使得她耻丘的形状特别明显,跟其他有肉的地方一样非常娇腴,任宜紫的肌肤在光线下很显白,但毕竟比不了许缁衣那种真正的雪肌美女;离开自然光或棚照之后,是会比小麦肌再白个两到三阶的肤色,但也很健康,重点在于肤质极佳,丝毫不逊绝顶的蜜肌美人染红霞。
  相较于饱满浑圆的耻丘,她的外阴反而不太明显,像是自然而然成了耻丘的一部分,连色泽都跟肌肤相近,看不出分野。
  剥开大阴唇,整个阴户是很粉很粉的粉红色,很容易出水,长时维持在刷了层液感的晶莹酥嫩——这很可能也是气味的来源,轻轻拨开强烈的膣户气味便扑鼻而来,起初有一点腥刺,像是个性太强烈的香水,但并不令人感觉厌恶,反而会激起一舐再舐的冲动;习惯之后就觉得很适口怡人,这点也很像香水的后味。
  因阴户色泽粉嫩,充血后的殷红非常明显,让男孩很有成就感。
  而她的小阴唇既不是细细两片,也非肉厚如蛤舌,就没什么存在感,只是色泽较深,介于红紫之间,有种很色很淫靡的、纵欲过度的风尘感。
  耿照原本不喜欢,仿佛在特别精致的艺术品上涂了一笔,毁了它的完美,后头插入肉棒一举撑开时,才发现她的小阴唇竟是个小肉圈圈,仿佛连勃挺时不甚明显的娇小阴蒂都是为了配合这个环形,又觉得精巧细致起来。
  舔着舔着,突然间嘤嘤啜泣的少女身子一绷,臀肌急遽夹紧,耿照还没反应过来,一抹清泉便激射而出,即使他本能闪避开来,依旧被溅得下颌、襟领等湿成一片。
  任宜紫翘着屁股浑身颤抖,无法自制地尿完,她的正面特写镜头被投映在耿照的隐眼显示屏上,能清楚看到她眯眼扁嘴,混杂了爽利、羞耻和身不由己的诱人表情;不考虑她糟糕的性格的话,耿照不得不承认她这样真的迷人。
  魏导投映这幅子画面,绝对有其深意。
  耿照灵机一动,抓着少女的上臂拉起,那注不知是潮吹或失禁的喷射仿佛榨干了任宜紫的体力,软软地任由耿照在身前摆成跪姿,他“泼喇!”一声扯开她的衣襟——这次用的就是正式机关了——露出被双峰满满撑起的缎面肚兜,锦缎上清晰浮露那对沉甸甸的、肥硕饱满的诱人鹅卵形状,甚至能看见凸起的最高处,位于鹅卵中间偏下的位置,有两枚豆粒大小的贲起,隐约轻颤着,一如慌乱的少女。
  在镜头前尿出来之后,任宜紫突然变得很老实,甚至有点畏缩,仿佛做错事的小孩,耿照放开她上臂的瞬间,她还试图举手掩面,只是旋即被男儿的双臂环住,魔手在高高撑起的肚兜缎面上轻挑慢捻,若即若离,她轻轻呻吟起来,闭目抖得像摇筛一般。
  “……不挣扎了?”耿照轻咬着她的耳蜗。
  “闭、闭嘴!贱……贱民……呜呜……别、别碰我……啊……”
  “别碰哪里?”
  “啊……那里不行!好痒……呜呜……别再弄我了……呀!”
  少女顺着裂帛响惊呼起来,耿照撕开缎面锦兜,两只雪兔似的肥硕奶子弹蹦出来,仿佛狂奔不止,半天都没能停住颤,可见绵软。
  任宜紫的乳头非常小巧,如今却硬得像樱核儿,即使胀成这样,颜色仍无比粉润,和一口杯大小的浑圆乳晕一样,是比粉红更浅些的颜色,耿照不禁想起她的阴户。
  投映在显示屏上的正面特写,肯定就是观众的视角。耿照看着自己的十指掐进少女娇腴的乳肉里,宛若奏出她的娇吟声般爱抚着,掌里的绵弹妙不可言。他对温顺如白兔的任宜紫已没有了怒火,欲火却更加升腾。
  正面特写还未消失,显然威导希望他继续加强,可能多换几个角度把玩那对近乎完美、色气满满的卵形美乳,捏下她坚硬却依然粉嫩的小巧乳头,但耿照已经忍不住了。
  他一把将任宜紫抱起放落,这样就转了个方向,直接把她放到身下——
  “耿照”这个角色在剧里不会用这么熟练、带着霸总式的蛮横手法转换体位,威导希望他一直保持那种憨小子的气质,这个动作是耿照自己平常的样子。
  任宜紫短短惊呼一声,但立刻便止住,睁着水汪汪的美丽大眼睛看他,仿佛呆了一下才回过神,紊乱的湿发黏在彤艳的口唇边,红扑扑的脸蛋带着无助,沃腴的赤裸雪乳急遽起伏,不仅仅是美,不仅仅是艳丽性感,更纯稚到了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地步。
  耿照的心脏受到暴击,回神时已低头去吻她,却没吻到。
  任宜紫软弱却执拗地推拒他,两人几乎贴面相拥,耿照的身体已挤入她失去裈裤保护的两条细直裸腿间,任宜紫既挪不开也蹬不着,是掏出肉棒往前一顶、就能顺势插入的体位。
  他们连推搪都做不了大动作,少女试图抽他耳光却被抓住腕子,耿照硬吻下去又被她咬破嘴唇,猝不及防加上剧痛让他直接“啊”的一声叫出来,那种短兵相接的肉搏紧迫几乎使心脏鼓爆胸膛,有一瞬间他甚至感觉吸不到空气。
  两人越挤越紧贴,四臂纠缠,任宜紫可能还骂了他……直到少女勾住他屁股的两只酥嫩小脚儿往前一收,耿照才突然感觉肉棒前端擦滑着嵌进一团湿糯娇腴里,像被一张带牙的小嘴儿噙了进去,他不知那样软的肉为何会那么刮,但阳物“唧”的一贯到底,随即发出“啪!”的清脆贴肉拍击,两人同时一震,任宜紫呜咽着昂起雪颈,睁大眼睛瞳焦发散,娇躯剧烈颤抖。
  耿照差一点点就射出来。
  实在……实在是太爽了!
  除了又湿又紧的箍束感曼妙到难以形容,任宜紫的阴道非常像硅胶倒模的自慰套,还是最疯狂最硬核的那种,会让你怀疑是不是射出成形时留有什么瑕疵,内里才会这么刮这么粗砺。
  少女小小的蜜膣里仿佛生满肉角,崎岖不平,阴道又特别短,一顶就顶到什么肉圈之类,连这点也像是人造,非常违反自然。
  他后来才知道,任宜紫一美起来就会收腿,而且是脚跟能收到腰上的那种剧烈程度,浅窄的蜜膣蜷起,肉闭上的颗粒感更强,非常刮也非常爽,上戏前耿照至少要自己来两次,才不会一下就射出来。但他非常肯定这次是任宜紫先收的腿。
  耿照甚至不知道阳具是何时蹭出裤头,可能是少女踢蹬的时候,小腿肚和脚跟搓下他的裤子,但这会儿耿照啥都没法想。
  两人缓过气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开始脱衣服;既脱自己的,也帮对方脱。任宜紫频频仰起,勾他的脖颈说“亲我”、“拜托”,耿照却狠下心不予回应。这样踩踏少女,让少年觉得痛快极了。
  另一个也非常爽的翩联浮想:他很可能是荒妖开播这一年半以来,唯一一根插入任宜紫体内的肉棒,也就是说这场戏是她一年半以来第一次给男人,给了男孩夺取初夜似的快感。
  实境剧的“守贞投射”一直是受人批评的地方,但观众乐此不疲。
  像任宜紫这种一看便知是属于男主的重要女配,哪怕在下戏或季休时都有狗仔盯着,巴不得掘出她跟男主以外的男人约会的证据。所以实境剧会尽量把主要角色配对,就像在荒妖里采蓝配给了老胡,让他们戏里戏外都有释放欲望的对象,避免演员踩了“守贞投射”的红线。
  没人真认为任大小姐能守住底线,但无论在黄缨出包前后,行径都非常高调招摇的任宜紫,没让狗仔逮到任何把柄,意味着在这一年半里没有任何男人碰过她。
  (……很想要吗?我的肉棒插得你爽不爽?)
  任宜紫带着如梦似幻的表情收紧了腿儿,藕臂死死勾着男儿脖子,在他强而有力的刨刮下哭了出来。
  耿照从没在做爱时见过这么美丽的泣颜,她的身体和表情透露出的喜悦欢愉无比澄澈,透明得像是当年与男孩交换童贞的邻居姐姐,不管初体验有多糟多狼狈,他永远忘不了姐姐破处后的表情,他再也没遇过那么想紧紧拥在怀里、绝不放手的一瞬间。
  他想不起在哪个时点吻了她,后来便一直吸吮着不放,女孩凉透了的小巧舌尖伸进他嘴里,忘情地勾卷,接吻的技巧远比他预期的笨拙。
  和体育馆看台后的学姐一样,耿照根本没法变换体位,满脑子只想干她,想一遍遍品尝膣里不可思议的湿濡刮人,听着她急促到像吸不到空气似的喘息就兴奋不已,任宜紫悠断的呻吟和她的胴体一样毫无矫饰,抓紧他的手臂时指甲甚至刺进肉里,连疼痛都让他爽极了。
  他喘着粗息一轮狂挑,就这么痛痛快快射给了她,任宜紫身子一绷,收到乳畔的膝盖无助颤抖着。
  耿照趴倒在她汗湿的沃乳间闭目喘息,贪婪吸着空气的同时,也吸吮着她混杂了汗嗅的肌肤香气。她闻起来像甜美丝滑的太妃糖,比半融的奶油更香更绵软,挑动性欲如食欲一般,他几乎产生整个人要陷进娇躯里的错觉,肉棒以惊人的速度复起。
  少女满满抱着他,就像当年隔壁的大姐姐那样,但耿照已非未经人事的少年,敏锐察觉到她虽然爽,似乎还差了点什么。况且隐眼投射屏上,显示他只干了十分钟不到,任宜紫用不着扭腰驰骋就能让他缴械,耿照没来得这么快过。
  驻场编剧一定在和魏导、威导商量要么写本,而指示很快就来了。
  “你……你竟敢这样对我……”任宜紫松手推开他,侧转娇躯爬了出来,去拾捡周围散落的衣物,幽怨道:“谁让你射进去了?该死的贱民!”
  “贱民”两字刺伤了耿照,赤裸着翘臀爬行、浑身上下只剩那条黛青色莱卡小丁的任宜紫也是。才高潮完,又恢复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了吗?
  “……那样不会怀孕的。”少年喃喃道。
  “你说什么?”任宜紫诧异回头。这跟隐眼上的对白完全不一样,她完全没想过耿照居然敢学他脱稿演出,突然屁股被人抓住一把拖了回去,膝盖和手掌在木地板上磨出了红痕,忍不住“呀”的一声惊叫起来。
  “你、你干什么!不要……等一下……呀啊!”
  “噗唧”一声滚烫的肉棒长驱直入,耿照箝住她肥美的雪臀,再次进入了她。
  “啊啊啊……不、不要!你做什么……不是这样的……啊啊啊啊啊!”
  “不是怎样?”少年恶狠狠地刨刮着她,裹满浆滑腻白的怒龙杵每一下都直没至底,又径直拔出,直到女孩充血的红艳小肉圈圈卡住肉菇,才“啪!”一声重重撞入,虬劲腹肌撞上臀底,没几下任宜紫的屁股蛋便已通红,都用不着掌掴。
  任宜紫叫得死去活来,似乎这角度龟头跟阴道特别扞格,擦刮感极强,她总算也体会了一把肉棒被她蜜膣里的肉角粒儿狠狠“伺候”的滋味;悦耳的娇啼与其说是淫荡,更多的是慌张,甚至有点不知所措,听着又更诱人了。
  “啊啊啊啊……好麻……那边不行……啊……怎么会这样……要来了……要来了……啊啊啊……人家要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耿照没想忍,实则也忍不住,凭借着强大的核心肌群狠捣百来下,精关一松,美得二度缴了械。任宜紫的高潮来得又快又猛,没等痉挛的娇躯平复,勉力撑起手肘便要退出肉棒,娇喘道:“行……行了吧?你别……哈、哈……得寸……呀!”
  少年的肉棒不知是迅速恢复,抑或根本没有消软,“啪”的一声复入,如烧火棍般贯穿了任宜紫。
  她连叫都叫不出,拱背抽搐,白嫩的肥臀样开了花儿,低头呜咽。
  耿照依旧死死箝着少女的腰,支起双腿,站马步般持续捅她,粗大的肉棒裹着白浆“噗唧噗唧”地进出着,任宜紫臀后、股间沾满腻白,还不断从交合处漏出精水,那是耿照刚刚留在蜜膣里的,量很惊人。
  任宜紫的慌乱并非毫无理由。
  实境剧女演员的避孕方式与平常人并无不同,口服避孕药是最常见的方式。但一年半以来完全不碰男人的任宜紫,不会为一场肉戏吃药,她用的是注射型奈米避孕片,生效后身体会分泌具有天然肽类成分的子宫颈黏液,能杀精和抑制精子进入子宫。
  注射避孕片无害无痛,且阻绝性极佳,除了昂贵几乎没什么缺点,理论上只有一种情况能使它失效,就是注入过量的精子。
  女孩突然明白他想干嘛,吓得手足并用,试图拖着酸软的娇躯逃开,却只是徒劳而已。耿照牢牢箝着她,用骑母狗似的后背体位一注又一注地灌满她,直到每下抽插都能从膣里刨出精水,挺动间红肿的阴户不住滴滴答答漏出浆汁来。
  独孤天威下了几次换体位的指示耿照都没理会,便把镜头在女孩的表情和淫靡的交合处特写间切换,任宜紫的表情从慌张、惊骇、恍惚茫然,最终彻底陷溺……整个过程中导播室内一切死寂,人人都被她的“表演”所震慑,还有镜头内那不可思议的、充满叙事张力的画面。
  他就靠这集的这段调度拿了奖。但那是后话。
  原订二十五分钟的肉戏,耿照几乎干足四十五分钟,魏导指示后面的场通通顺延,让两人继续发挥。
  少年最后一次射精的同时,任宜紫也随之二度潮吹——或失禁——两人相拥瘫在浆水狼藉的、被精液爱液弄脏的衣物间,相互啃吻着、依偎着,抵靠着扭成了紧紧交缠的姿态。
  这段长达一分钟的空拍拉远去掉音轨后,被剪成短视频广为流传,标题是“爱情生于瞬间”。其中一帧定格照入选了纽约当代艺术展,现在还挂在纽约市的现代艺术博物馆里。
  但在当下,耿照和任宜紫什么都没想,两人尽情地喘息着,忍受心脏爆炸般的疼痛与气窒感,细细品味着激情的余韵。少女枕着他的手臂依偎在他怀里,汗湿的脸颊比火还烫。
  耿照甚至没发现空拍的五号镜头在正上方缓缓拉升,也没意识到麦还在收音,片刻才喃喃道:“……万一有了怎么办?”
  任宜紫噗哧一声。“娶我啊,笨蛋。”
  耿照闭着眼苦笑。“最好你爸肯让你嫁。”
  任宜紫安静了一下,轻声说:“你比我强,我就爱你。”
  “你比我爸强,我就嫁给你。把我抢过来啊,小废物!”
  任大小姐的纯爱粉据说就是冲着这一幕来的。
  《身体实演同意书》,并不是同意在镜头前做爱而已,镜头前做爱只不过是在它的规范下所产生的结果之一。
  “奥婕塔”的男主角蓝尼.威廉斯(Lenny Williams)在播送中使女主怀孕,两人最终同意将怀胎、生产与育儿的过程纳入实境剧,更将女儿取名为奥婕塔——戏里戏外都是——完美回收了因失去女主被迫魔改的标题哏。
  但在这桩美事之外,产生了更多意欲仿效、却只留下大量悲剧的不幸案例,为厘清责任,才有了《身体实演同意书》,让演员对自己的即兴演出负完全责任。
  这点,正是造成染红霞初肉惨遭炎上的关键原因之一。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天空之城 / 发表于: 2026/02/05 05:51:13

第六章 曲径缘扫,复见落英
  初肉的前一晚,就在魏无音语重心长晓以大义之后,染红霞带耿照兜了偌大的T市快半圈,最终于空无一人的公园里散步时突然停下。
  “对不起……我办不到。”
  “办不到什么?”耿照一脸懵逼。
  “我们不能……我不能和你做。”见耿照张大了嘴,不是企图未遂的登徒子的错愕,而是非常严肃的“事情麻烦了”的表情,女郎意识到自己的语焉不详,赶紧补上一句:“今晚不能。”
  “但明天——”少年欲言又止,安静地等她说完。
  染红霞的便服很好看,她今天出门前显然不会预料到晚上要约会,但在一袭白底碎花的细肩带长洋装外,套上帅气的短版牛皮夹克,既可以上班穿,脱掉夹克进入高级餐厅时,又有点小礼服的味道,耿照已数不清一路上有多少人回头看她。
  只不过他现在更关心自己的职涯,视女郎接下来要说的,会不会在明天划下句点。
  “我不太喜欢做爱。”染红霞捏紧了小肩包的金链带子,字斟句酌。“也做不好,我容易痛。我男朋友是我交往过唯一不介意这点的,只要我帮他……他就满足了。不用放进去也可以。”
  男朋友——耿照都快疯了。实境剧演员是可以有男朋友的吗?怎么跟听说的不一样?
  染红霞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耿照很少看见她笑,她连在戏里都不常笑,但染红霞笑起来非常好看,他不禁有点呆,女郎笑得更明显了些。
  “你的脸藏不住心里话。”她敛起不多的笑意,淡淡地说:“前男友。我们分了,是我提的。下个月就满半年了。”
  耿照到今天才发现她不擅言词,不跟言简意赅又容易理解的许姊比,就算叽哩呱啦或恶大妈上身的任宜紫,讲话都比她有条理。但他很多同学都这样,染红霞算是他的大学姐了,只因她太漂亮又太会打扮,有高岭之花的感觉,耿照常忘了她跟系上的女生,搞不好比跟演艺圈的女孩更像。
  从她的话里,耿照大致拼凑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前男友是染红霞的第三任,原本是家里有点钱的靠爸族,可这“有点钱”也不多,在玩跑车泡夜店乱投资的挥霍下,是可见的未来内就会败光的程度。
  染红霞跟他交往当然不是为了钱,起初是朋友的朋友介绍,看他说话有趣就没拒往,一直维持在有点小暧昧的关系,她也没想过要跟这人怎么样。他根本不是她的菜。
  某次在偶然间被灌醉发生关系后,发现对方不会强迫她本番插入,跟之前的男友都不一样,染红霞才慢慢爱上了他。
  整个大学时代,她就只有过这个男友,就连烂软男欠下债务、劈腿什么的染红霞都没想过离开他。
  “等一下。”耿照有点听不下去,温和举手。“劈腿不行吧?只有零次跟无数次。”其实负债对耿照也不行,但他没好意思说。染红霞抿着嘴没接话,那看来就是后者了。
  她的家人极力反对两人交往,最终在魏无音的劝说下染红霞决定接演荒妖,也主动跟烂软男提分手,这都是为了两人更长远的未来——
  “等、等一下。”少年再度举手,仿佛刚被揍得分不清南北。“你在公众面前跟别的男人发生并保持关系,最少要两三年甚至更久,为什么会对你们的未来有帮助?”
  “因为钱。”染红霞斩钉截铁。“有了这笔钱,我们就能——”
  “等一下!”耿照忍不住哀号。“不是钱的问题好吗?这跟钱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啊!”
  搞了半天,染红霞认为父亲和姐姐反对的理由,是对方没有能给自己幸福的财力。既然如此,她就狠赚一笔足够两人生活的结婚基金,这样一来想必家人也没意见,时日长了,就慢慢看到他的好处。
  “所以你们有没有……”耿照语带试探。
  染横霞摇头。“没有私下往来,就是分了。等合约履行完我会回到他身边,到时候再准备结婚。”
  “你有跟他把这些都说清楚吗?”
  “没有。”染红霞迟疑了一下。“他有点……黏人,而且也不太有责任感。如果把计划告诉他,就算开头他能忍住不联络,后头也一定会一直来找我,这是不行的。再说不分手的话,在萤光幕上跟别人发生关系,对他不是很抱歉吗?我不想这样。”
  耿照沉吟道:“但如果不先讲好的话,这段时间他跟别人交往就算了,万一他们结婚了呢?”染红霞闻言浑身一晃,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美眸圆瞠思绪飞转,显然她完全没想过这个可能,喃喃说着“不会的”、“一定不会的”,耿照至此彻底失去了吐槽的能力。
  但,明天的拍摄一定得顺利才行。这可是荒妖的第一场肉戏啊!
  他握住她的双臂,正视着女郎,认真的说:“既然你好好的分手了,那现在就是单身,按魏导所说,我们就来谈恋爱吧!反正等荒妖拍完再分手,你就能回到他身边了。”
  耿照对她并未抱持着男女之情,完全说不上喜欢,他说的“我们来谈恋爱”其实跟“我们一起加班”、“一起来做这个专案吧”是差不多的意思,类似球员上场前大家手叠手喊的口号。他以为同为体育人的大学姐染红霞一定能懂,无奈西洋击剑没有这个环节,她们一向都是单打独斗。
  染红霞吓了一跳,可能因此忘了挣开,看着热情的少年面颊有些发烧,终究还是摇摇头,悲伤地说:“我做不到。我试过了,刚刚吃饭、看电影的时候我都在下决心,今晚一定要给你,但是我做不到。我还没准备好去……去爱别人。
  “但我明天能做到,因为那是工作,是答应别人的事,再痛再不舒服我都会做完它,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你放心吧!”
  独孤天威把情况转述给魏无音知晓,皱眉道:“你拿个主意,这不摊开来讲不行,我觉得一定会出问题。什么叫不给本番插入?这小妞之前没提过啊。”
  肉戏按惯例虽不彩排,但可以试戏,简单说就是肉戏的读本会,只有演出的双方出席,在镜头前先做一遍。
  基于尊重女性和少折腾,导演通常不会主动安排,但这并不是多稀罕的事。很多实境剧正式开演前都会这样做,甚至当作角色调整、乃至更换配对的依据,毕竟有的组合特别有化学反应,西装革履的时候可看不出。
  “就试吧!”魏无音迅速做出决定。
  红螺峪全是棚内景,拍摄直接在T台大楼内就能包办,场景早就搭建完成,魏无音自己今晚还得出演,所以导戏的部分由独孤天威负责。
  实机实景的试戏还是比较少的,也可看出魏无音重视的程度。
  试戏的结果非常糟糕。
  染红霞的表现比平常更僵,她都不算会演戏的了,没有了那股由内而外焕发的英气,女郎突然变得平庸呆板。她也明显感觉自己演得很糟,虽仍好强地硬撑着,但自我否定全写在了脸上。
  更要命的是她不会湿。
  无论耿照舔她或揉她,染红霞都完全不湿,被肤质匀腻的蜜肌衬得格外色浅的小穴一掰开,非但半点液光也无,简直像涂了哑光,人在棚内现场监督的独孤天威都笑不出来。
  实境剧发展了这么多年,染红霞肯定不是头一个不会湿的女孩,有很多应对的办法,如趁着镜头避开下体,男演员把润滑液抹在龟头和阴户上,再尝试插入;又或干脆安排指交的前戏,手指在插入前先蘸满润滑……诸如此类。
  魏无音跟独孤天威经验丰富,因此当他们发现这些都解决不了染红霞的问题,对看的四只眼睛里就只剩下绝望。
  女郎似乎是心因性的性冷感,她的“不湿”,推测是由于阴道内不分泌爱液,即使手指、阳具借由足够的润滑可勉强进入,水溶性的润滑液很快就会排出体外,或被身体吸收。
  普通女孩到了这时足够兴奋,靠自体分泌就能继续性行为,但染红霞没办法,继续做的话,干涩将导致阴道受到严重损伤,这不是开玩笑的。
  耿照使尽浑身解数,也只勉强塞进半颗龟头,女郎疼到俏脸发白,疼痛更不可能让她湿润,自此完成了死亡闭环。
  “倒楣,怎么碰到个石女?”耳机里突然传来一个远远的模糊声音,不知是导播室的谁不小心按到通话开关。人在棚内的魏导和威导面色丕变,独孤天威站起来按着耳机破口大骂,谁都不敢说话,然而伤害已经造成。
  裹着睡袍回到休息室的染红霞到傍晚都没再出来过,耿照敲门她也不肯应;敲了几次之后,才听到里头传来女郎闷闷的声音:“走开!”明显带着哭过——或者还在哭——的鼻音。
  但敬业的染红霞不会对梳化发脾气,乖乖开门,眼睛有点肿。化妆师完成发型妆容,趁更衣前的空档魏无音闪进房内,化妆师识相地带上门,魏无音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染红霞手里。
  “塞进阴道里约两指节……不,一指节吧!别掉出来就好。这玩意很好用,一切都会没事的。”
  “导演……”染红霞倔强地抿着唇,但看着像是又要哭了。
  “我们是不是赌错了?我根本就不是这块料……对不起——”
  “你该说对不起的人,是耿照。”魏无音温温的打断她,声音跟神情都很松很平静,完全不像一个即将玩掉上亿投资、半生名利付诸东流,只因他挑错了个石女的倒楣蛋。“我没听说过有约女孩子出去玩,却一个人讲了三小时都不敢冷场,没发脾气没臭脸,最后手都没牵还听你说心事这么可怜。威导说他根本在做公益。”
  染红霞噗哧一声笑出来,连同憋狠了的眼泪鼻涕。
  魏无音温和一笑。“我觉得他会是不错的男朋友。”压平手掌晃了晃,做出夸张的忍着吐槽的表情。“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帅的啦!”
  “哪有!”染红霞边擤鼻涕边抗议。
  “染红霞跟你一样,在不对的时间里遇到不错的男孩,因此面临挣扎。”魏无音坐在化妆台上正色道:“你可以错过他,也可以试试看,但这不是今天要做的选择。他用尽力气帮助你,或许你能让他知道,你很谢谢他。对吧,染红霞?”
  ※※※
  上周的剧情结束在黄缨对耿照的口交戏,采蓝中途跌下马车被老胡救了,由此让老胡提早登场,发展和采蓝的支线。这段救援戏趁着上集的马车也是外景,在湖岸厂区那边直接拍掉了,这周会直接从棚内的红螺峪走起。
  也就是说如果搞砸,理论上也在红螺峪的魏无音和黄缨就要接着补戏,想办法撑完时间——老胡跟采蓝虽然不在红螺峪里,在同一个剧情时点的角色理论上也要在现场待命。根据统计,待命的实境剧演员上场的几率介于百分之十七到二十三之间,要看剧组的掌控度,老实说并不低,所以才格外刺激。
  下午试戏之后,魏无音紧急召集编剧室团队,跟独孤天威、驻场编剧等研拟对策。
  他们不能在这么前端就损失女主角,偏偏剧情没有腾挪的空间,万一进行得不顺,还不如让这场肉戏以“不能实施”作结,暗示观众很快就能解决,以此拉高期待。
  他们也理出个“老胡采蓝坠崖”的备用台本,两人下午彩排过了,化学反应很不错。威导甚至说:“要不干脆排上肉戏算了?我看他们俩挺对眼的。”严肃到不像在开玩笑,更像是垂死挣扎。
  耿照站在定点闭目深呼吸,静待指示。
  即使阖眼,隐眼显示屏的信息仍清晰可见,是用很舒服不伤眼的亮绿色投映在左前方约五十公分处的虚空中,AI侦测到眸焦时字会变清晰,反之则消淡,能做到完全同步,时间上几无落差,充分提供少年“我不是一个人”的安心感。
  能投放影像的是隐眼摄影机,就是“把拍到的画面给你看”的意思,也能切换其他镜头的成像,主要戴在右眼。对戏的两名主角一定会戴,群戏的话会增加一到两名旁观者视角,荒妖的前两集都是全员配戴,所以是大场面。
  拍到第三集,耿照还是没什么实感,每次播送都是新挑战,要很拼命才能跟得上剧组的节奏,没法像工作人员那样游刃有余。
  这其实有点像在打棒球。明明场上有队友,场边还有观众,正式比赛的时候人还不少,有加油声、欢呼声甚至咒骂声,广播、干扰球员的汽笛跟啦啦队的音乐激荡出震天响的音浪,但这一切和你都没有关系。拿着球棒走上打击位置的你,身后是敌队的捕手,前方则是一心想三振你的投手,场上其余七个也全都是敌人。
  你只有你自己。Always。
  上集的收视再创新高,网议热度更是吓人,他听威导的话不看任何社群媒体、论坛留言,只和妈妈通了一次长电话让她安心,之后才关机;跟经纪公司则靠一支不能上网、但待机时间超长的古董手机来联系,家人也知道号码。多数时间里他都在看漫画和背剧本。
  黄缨红了他是知道的,也从侧面得知网上对他的肉棒多属好评,酸话不多,一周的体感长得像一年。  “一号镜头in……三号镜头in……麦开、麦开,耿照说‘一二三’……有!来喔来喔,主题曲结束倒数……三、二、一,Action!”
  比赛开始。
  “你休息好了么?”染红霞用枯枝拨着篝火,跳跃的火光映亮了她巧致的瓜子脸蛋,垂敛的弯翘浓睫轻轻颤动着,仿佛呼应着内心的仿徨犹豫莫可名状。“我听说那种事很伤身子,若还觉得困乏,再等一下不妨的。”
  耿照觉得她的状况比下午好上非常多,几乎恢复到平常彩排时的水准。
  虽然只演过两集对手戏,但耿照差不多摸清了女郎。染红霞是那种在正式来的时候会紧张到很外显的类型,武戏往往因此有超常发挥,应该是运动员肾上腺素爆发的惯性反应,但到了文戏就会变成短板,感觉像素人。
  少年精神一振,揣摩耿照的心情,演出迟疑的样子。
  “我没关系。你要不再休息一下——”
  “不必了。这事……没什么好等的,速速完事便了。”染红霞打断他的时机抓得刚刚好,把枯枝扔进火堆,“剥啦”一声爆出小小的火星——这当然不是安排好的。
  女郎似乎吓了一跳,急于表现镇定反而衬出她的慌乱,内心实则是惊弓之鸟,起身走到角落背对耿照,开始脱衣服。
  耿照几乎以为她就是染红霞本人。
  那种内心挣扎,却还忍着仓皇逞强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从书里走出来,佩服心疼之余,也隐隐有些兴奋。他是想好好疼她的,但也是因为眼前的女郎充满性吸引力,背对他解衣的动作意外地有悖德的魅惑感。
  耿照按彩排的走位上前时,染红霞已除去腰带,脱掉最外面的茜色纱襦和内里薄透的人造丝单衣,上半身仅剩艳丽的胭脂红肚兜,玉背是赤裸的,被篝火映亮的蜜色匀肌光滑到看不见毛孔;动作间,起伏的肌束投落阴影,除力与美之外,竟也有股难言的妖异,像极了突然化人的豹女。
  她的肩很宽,腰却很细,练得很漂亮的肌肉取代了远低于常人的体脂量,让背脊不显棱峭。
  耿照欺进时她正专心解系结,少年却比彩排时挨得更近,染红霞解开的瞬间才意识到背后有人,本能转身,不及生气,惊慌的表情仿佛在说“太近了啊”、“这跟彩排不一样”,却被少年压上布景,攫取了她微张的小嘴。
  他吻得太理所当然了,染红霞被这股气势所慑,睁大美眸,在脑中反复确认着分镜,思绪却越来越迷茫、越来越慵懒,浑身仿佛软绵绵地使不上力,轻哼着闭上眼睛。
  (他好……他好会亲。)
  跟试戏时完全不一样,没有在旁压阵的魏导、威导和其他工作人员,少年扑上来的动作更霸道也更温柔,手掌穿过她腋下抵墙,给女郎由下而上推升她的感觉,充满威胁性却又没弄痛她。染红霞甚至不知他是怎么做的。
  威胁带来异样的刺激,她心跳极快,拼命出汗,被吻到快吸不进空气,却在他松开微仰时,掠过一丝失望似的怪异情绪,仿佛不想这样结束。
  然后她的衬裙和裈裤就“唰!”滑落在地,下身凉飕飕让女郎短短的“呀”了一声才赶紧抑住。台本可没让她在这会儿尖叫。
  没了腰带束缚,解开的裙裤本来就会脱落,但耿照压制她时,悄悄用膝盖摁住裙腿,才延迟到现在发生。
  脱落的可不只下身衣物。染红霞稍一动,肚兜上缘就往外翻,颈绳在刚才亲吻时被少年解开了,只是被她勃挺的乳尖微微卡住,这才没掉下来。
  耿照不按走位跟预排的解衣顺序让女郎非常恼怒,或许也需要愤怒的情绪才能稍抑心弦,急急掩胸的同时,“啪!”打了他一巴掌,脑中灵光一闪,本能接口:
  “你……你干什么!”
  耿照抚着热辣的面颊,歉然道:“不脱衣裤,做……做不得那……那事。真是对不住了。”
  接上了!跟台本写的一样。
  耿照的即兴点醒了染红霞:肉戏对台词的要求本就宽松,除了必要台词,其他都是可以随机应变的,动作和体位也是。
  两人在篝火边躺落,耿照除下她的骑马汗巾,染红霞一丝不挂的胴体完整呈现在少年眼前。他分开她的双腿,女郎羞涩地闭目转头,毫无余赘的削平小腹却本能拱起,仿佛被少年灼热的喷息烫伤也似。
  这是耿照第一次这么仔细地欣赏她。
  下午试戏时太紧张了,他满头大汗地啃吻、舔舐、爱抚,除了香水味和极淡薄的汗臊,其实没什么印象。还有肌肤。染红霞的肤质非常非常细腻光滑,不仅是摸不出毛细孔,甚至看不见。
  而女郎的大腿极修长,耿照到现在才发现。
  一六五的身高虽不矮,有双逾半长腿也得是比例绝佳;又细又直的长足胫耿照没少尝过,这么修长的大腿却是首见,使得染红霞的腿在视觉上更显颀长,几乎是西方人的比例。
  趁着为女郎脱靴袜时,耿照好好把玩了她的小脚儿。染红霞的脚意外符合一米六五的身高,因为她老给人一米七以上的印象,这双细致修长的小巧脚板被鞋台一垫高,就更像是时装设计图人形的“钉子脚”,比例上又更显高。
  他从她的脚掌、足踝、小腿肚,一路丝滑地摸上了大腿根部,美得染红霞昂颈衔指,沉甸甸的沃腴乳峰不住酥颤,比钱币稍大的浑圆乳晕勃挺如尖笠,顶端高高贲起两粒樱核儿般的硬挺乳头,光是这份美态就让他硬到难以自持。
  耿照喜欢握女孩的足胫,特别是腿越长,握着越有支配的快感。但在往上抚摸的过程中,他发现染红霞是自己屈着腿儿的,即使放开她的踝胫,都快趴进她光裸的腿心里,女郎一双长腿仍高举着,张成了淫冶迷人的大开M字。
  不仅如此,又长又细、尖端浑圆的玉趾还会向上翘起,修长的脚背也是,仿佛M字的两侧末端俏皮地翘起俩尖儿,极是诱人轻啮。
  他没想到光用指尖不轻不重的、搔刮似的抚摩,就能让女郎这么兴奋,她咬住曲起的食指完全是下意识动作,不这样的话就会叫出来,双颊涨得红通通的,连粉底都掩不住。
  “呜……哈、哈……呜……”
  染红霞的哼声非常幼细,像小女孩一样,约莫觉得太害羞太丢脸了,才咬着手指不敢叫出来;然而急促的喘息却非常粗浓,是耿照极为熟悉的,同女运动员们肉搏时会有的那种生猛,一如她绷紧的大腿肌,两者的反差更是令人兴奋不已。
  即使腿根大大分开,她的蜜缝仍未撑开半点,是真正意义上的“一线鲍”,位置略偏下,缝也比想像中短,以她的体型来说是很迷你的穴,被剃光阴毛的耻丘一衬,更小得像倾斜的水蜜桃,从臀底微微露出一小抹桃屁股缝儿似的,是乍看有点怪、但一想却又很色的配置。
  不剃毛的话,或许小穴的位置会不太好找——耿照突然闪过这个念头,霎那间有点恍然的感觉。
  “别想着弄湿她。”梳化着装完,独孤天威把化妆师赶出休息室,关上门对他说:“想着干她就好。你……很怕她吧?”
  “你怎么——”
  “知道”二字不及出口,独孤天威一巴掌盖他脑袋。
  耿照能闪却没敢闪,老老实实捱了一记。
  “你老二是我他妈拍的!含过你的妞都没老子仔细。”中年发福的前偶像男星又盖他一脑袋,照例没使劲,没好气的说:“下午你鸡巴半软不硬的,干你妈连我的痔疮都捅不破,只是我现场不好意思讲。”
  作势要敲少年脑门,见耿照抱头鼠窜,这才满意放下,抓近他嘿嘿淫笑。“你幻想过干你国中女老师,干指挥交通的女警,还是你班上最不给你好脸色看,偏偏又最漂亮奶子最大的那个机八女同学吗?”
  没有。女同学他每个都干过,但他确实幻想过高中英文女老师,她对每个人都很凶,耿照却常想起她穿黑丝袜的白腿。
  “今天,就是你美梦成真的时候了。”威导笑得极猥琐,然而少年完全能get到他的点。“染红霞就是比你老幻想却干不到的那个,再正十倍……不,是一百倍都不止的极品。如果就只干这一次,你要怎么享受她,才能对得起你以前偷偷打过的几百枪?”
  耿照毫不犹豫地凑上蜜缝,深深嗅着她最私密处的气味。
  即使只摁进鼻尖,对她来说也是实打实的异物侵入,染红霞“啊”的一声拱起蛇腰,娇躯簌簌发颤。
  打理精洁的私处毫无异味,也可能是分泌寡少,不太有汗湿掩捂、微潮发酸的机会,嗅着是十分清爽、带一点点干净肉味的香泽,就连淡淡的私密处保养用品的香味都沾黏不牢,有种悬浮在蜜肉上、油水分离似的感觉,似乎轻轻一吹就会脱体飘去。
  光是用闻嗅,就能知道她对身体和气味管理有多苛刻。
  你应该对自己再更好一点的——耿照忍不住轻轻含住了挤出肉缝的两瓣微皱肉唇,用舌尖抵舐。染红霞反应很大,“呜————”的一声用力拱腰,然后就僵在高点剧颤着;同样剧烈颤抖的臀瓣绷出虬鼓的肌团,连支起的大腿都在发抖。
  耿照抱住她绷硬又不失弹性的屁股,不让女郎挣扎脱去,舌尖像蛇一样刷过阴蒂阴唇,径往缝底钻。
  连自带唾液的舌头要挤进去都费力,但毕竟不是阴户能阻挡的攻势,窄小的肉洞直接被湿濡的舌板扩孔似的塞拓开来,肉壁紧紧箝住少年的舌头前半,但耿照知她是不会因此而受伤的,放心地搅动起来。
  “拿着。”独孤天威给他一个小小塑胶盒,只比骨传导耳机大上一点,里面有枚药锭,看起来像是半透明的。“上戏前放在舌板下,别吞到肚子里,当然吞了也不会怎么样。”
  “这是什么?”
  “润滑凝胶锭,三十倍。”威导说:“不咬破,药壳就不会溶解。溶解后会产生相当于药片体积三十倍的水溶性润滑液,等舔她的时候再咬破。”  耿照向来是个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好孩子,闻言立即举手。
  “那为什么不在她那里……也放几片?”
  “你他妈有哪根牙能伸进屄里咬破它?”独孤天威连盖他几脑袋。
  “用舌头!天才。你他妈给我舔死她!”
  耿照依言在插入舌头前咬破了凝胶锭。
  小小的硬物瞬间在齿缝间失去存在感,下一秒,巨量的清凉液感在少年口中爆开,仿佛一团深海泡泡直接炸裂。他及时锁住咽喉,润滑液顺着舌头向前挤,在舌尖刚顶开肉洞的时候就猛灌进去,这才是染红霞反应极大的真正原因。
  三十倍的润滑效果,让他舌头每一搅都发出“唧!”的淫靡浆响,声音大到像是在刻意搞笑,但无论舔或被舔的一方都没笑场,因为实在太色了。
  “别……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好丢脸……好丢脸……呜呜……为、为什么……会这样……啊……这种声音……不、不要……啊啊啊……”
  女郎揪着散乱一地的衣裳,又用力抓住股间少年的头,分不清是太舒服还是太难捱地扭动着娇躯,最后只能双手捂着羞红的小脸,但仍停不住抽搐似的拱腰。
  染红霞试过用大腿夹住他,是排拒异物入侵的本能,但她一有感觉就屈腿,很快就大大地屈成了迷人的M字,脚板脚趾用力上翘,悬空的腰臀全靠耿照支撑,全身的肌束无不绷出诱人的线条,蛇般乱扭的核心强劲到不可思议。
  “啊啊、啊啊……那里……那里不行!会……啊啊……会掉、掉出来……太深了……那里不行……啊啊啊啊啊————!”
  威导说的是真的,耿照心想。
  (能让这么正经的女孩叫得这么淫荡,真的是爆干爽啊!)
  性对他来说一直是运动,是生理快乐,少年从未如此刻般,获得这么强烈的心理快感。他甚至还没插入她。
  先前对染红霞那本能的畏惧和回避,攀不上高岭之花的自惭形秽,转化为满满的成就感:
  她那触感绝佳的丝滑肌肤、毫无异味的窄小阴户……全都是他的,毫无保留。就连那双迷人的长腿,都为他开成了M字;下午试戏时女郎的冷感,像是为了眼前所见而设的先抑后扬,耿照罕见地没理女伴哀求,正想直接把她舔到高潮,舌尖碰到一个明显不是肉的异物,不禁一愣。
  “太深了”、“掉出来”的娇啼忽掠过脑海,耿照意识到这不是女郎魂飞天外的无意识乱喊,赶紧把她放下。
  染红霞媚眼如丝,圆滚滚如炮弹般的坚挺双峰剧烈起伏,小脸酡红得像喝醉也似,耿照从没见过她眸底水汪汪成这样,仿佛将从眼缝里溢出的都不是薄盐水,而是更黏稠的透明液膏。
  染红霞压力一减,逼近高潮的快感却未褪去,攀着少年索吻。两人吻着搂着无比亲密,耿照忽对怀里的女孩生出很强的恋人感,想不到形象高冷的染红霞会有这么黏人、而又小鸟依人的一面。
  正想更进一步,染红霞却松开他的嘴唇,双手轻按他胸膛,脸还红着,眸里依旧水润得无比动人,似比男儿更舍不得分开,却难掩羞赧、情思满溢地轻喘:
  “换我……换我帮你。”在他身前蹲下,用尾指将垂落的紊发勾过耳后,褪下少年的裤子,双手握住弹跳而出的滚烫肉棒,张开小嘴儿噙住,“啾啾啾”地吸啜起来。
  她替他口交的时候还在喘,并腿的温驯跪姿让修长的大腿,意外地绷出满满的肉感,无比色气。
  从耿照的角度居高临下看,女郎的乳房是夸张的蜂腹型,因为是非常坚挺的乳腺胸,没有了钢圈的集中箍束,自然向两侧微扩,下缘沉坠,尖端贲起的乳晕乳头却骄傲地向上翘起,随她的动作轻轻弹撞着,简直美不胜收。
  “唔……嘶……好、好酸……”
  耿照很快来了感觉,不仅是因为目下的爆乳长腿美景所致,他立刻就发现不对劲。
  ——她做得太好了。
  习惯用嘴取悦男友的染红霞,显然和耿照一样动了情,对他涌现了强大的恋人感,直觉想让他舒服——过去只要跪在他们身前,男人就会为她疯狂。
  但,“染红霞”是处子失身,不该有出色的口技。
  分镜上本来就没有安排她为耿照吃肉棒,毕竟这趴黄缨上周才演过,赢得满堂彩,魏导威导并不知道谁才是口交界的女帝,本能觉得形象高冷的女郎可能不擅此道,别自曝其短为好。
  少年被她吃得隐有泄意,不得不说染红霞的矜持别扭,和自我奉献似的吸含抚爱形成强大反差,是对生理和心理快感的双重爆击,耿照遭不住是非常合理的,丝毫不丢脸。
  若说口交的脱稿演出不知会对人物形象产生何种影响,那么口爆绝对不会收获好评,毕竟“染红霞”就不是妖女小恶魔的人设,这点连耿照都能判断。
  染红霞忘我到完全看不见隐眼屏上刷过“转场”、“进到本番”、“别含了”的指示,最后魏导忍不住在耳机内开声:
  “别再含了!进下一趴。”女郎才如梦初醒,几乎像弹开般放手,脸上的晕红当然不会立刻消褪,但谁都看得出她“退驾”了。
  前一秒钟还浮着粉红泡泡、又色又暧昧的气氛烟消雾散,一瞬间染红霞的眼里掠过犯错小女孩似的仓皇,滚烫的惹火胴体突然僵硬了起来。
  (糟糕。)
  耿照知道染红霞是想太多的那种人,不给她思考的机会,顺势搂着女郎滚倒在地,小鸡啄米似的香了她唇上一口——这不全是演技,他对她的那种恋人感和欲火并没有消褪,既是渴望她,又不免有点害羞。这也让她害羞起来,游移的眼神转为温情脉脉。
  “二掌院,我……我好硬。”少年哑声说道,引导着她的手。
  “……好烫!”女郎似乎真的吓了一跳。毕景嘴和手的体感有别,全心取悦对方时,她完全没发现他的硬度跟滚烫的程度非同寻常。尺寸也是。
  “你也好烫。”指尖没入女郎的腿心里。
  女郎微仰着闭起眼睛,樱唇间迸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紧绷的表情明显放松许多,绷紧的自然是别处。
  不是能发出唧唧响的程度,但手指能进。
  隐眼屏上的指令催促他赶紧插入,显然导播室那边算算时间,三十倍凝胶锭的效力也差不多了,把握时间完事要紧,耿照却有不同的想法。
  他揽住怀里的玉人吻她,不给女郎细瞧指令的机会。某种程度来说,染红霞其实是“性爱脑”,与其字源“恋爱脑”的意思相仿,就是干爽了会不顾一切,把五感的频道全用在这一件事上,看不见也听不见其他。他需要她专注在这件事上。
  “我……我快不湿了……”染红霞小小声说。她没力气——或也不想——推开他,他真的弄得她很舒服,但女郎也知该尽快把本番做完。
  “我觉得很湿。”他故意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湿呢?”
  “不、不知道……”染红霞都快哭了,不自觉地张开腿,轻轻发颤。偎在他怀里却做出这种脱衣舞娘引诱客人般的动作,她简直无地自容,身体却不听她的。
  威导并没有把镜头固定在下体。耿照的右眼投映出染红霞闭眼羞答、面对快感十分无助的表情特写,让少年更坚定自己的想法。
  萤光幕上的染红霞有多纯多无助,对她淫艳下体的幻想就有多强烈——他到今天才真正体会到心理的快感何其强大,算是现学现卖。
  轻细的滋滋声在镜头外若有似无,那是他的指尖搅动蜜肉所发出。
  她并不是不会湿。
  预计三十四分半的初肉,从剧情推进、前戏脱衣,到染红霞的脱稿口交结束,共用了二十分钟。耿照坚持抱着女郎调情,从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瞎说,到驻场编剧介入帮耿照写台词,又用掉了五分钟,导播室向少年传达了时间提醒,却没有干涉他,这让耿照心生感激。
  他把晕陶陶的染红霞放倒,两人吻得甜蜜火热。
  “我……好舒服……好……好开心……你好好……”
  有些忘乎所以的女郎,意外地变得黏人,交缠着不肯让少年起身,耿照甚至没法摆出传统的传教士体位,是与染红霞腿叠着腿、让她的手穿过他腋下抱着,进入了她。
  她并未湿到可以插入,仍可爱到令人无比心动,耿照决定好好享受她,龟头蘸着薄薄的少量爱液轻旋着。
  染红霞的肉缝甚至都不像是缝,只有夹着杵尖的两瓣嫩脂稍有“能进去”的感觉,之后就像抵住拳眼般无处可进。
  耿照持续动着屁股,轻轻顶着、厮磨着,染红霞的呼吸越来越粗浓,唇缝里溢出轻细的叫声,长腿越举越高,慢慢跨开……少年忽觉肉棒又往前些许,这次挤开的空间似乎比前度大,夹紧他的肉壁的黏滑清晰可感,熊腰一沉,“噗唧!”插进了大半根!
  染红霞正美得轻轻呻吟,忽觉肉柱有点深,压迫感很强,柳眉微蹙,冷不防被巨物排阘而入,感觉像被串上粗铁棍似的,疼痛、热辣、快感几乎是一起炸开,仰头“啊”的一声叫出来。
  “痛……好痛!”
  她把樱唇咬得发白,雪靥却飞上彤云,耿照勉强动了几下,被她揪紧双臂的指甲刺入,也算陪着痛了一回。
  很紧……非常紧。
  他想起高中某次做爱,用的是不知道哪儿来的老式橡胶保险套,撕开后才发现润滑剂早已干透,套上鸡巴时还有点疼。当时年纪小,“性”致一来双方都停不了手,只能戴上硬干。当时就是这种感觉,涩得抽插不动,阻力奇大,还把女孩弄流血了。
  尽管他小心进出,半天也只塞了颗龟头进去,然后肉菇对痛感最敏锐的伞冠就阴道口箝住,是痛到几乎产生“会被夹断吧”这种错觉的地步。
  耿照本想拔出来,染红霞却伸长藕臂勾住他的脖子,空洞的眸焦凝着他,痴痴摇头,仿佛怕父母亲突然离开的孩子,微微张开的小嘴里呵出凉气,蜜膣里却滚烫如火。
  “还要……别离开我……”他仿佛听见她如是说。
  少年艰难地小幅挺动,抽插的迟滞似乎慢慢改善,尽管真的非常缓慢,换来的是难以言喻的粗砺擦刮感。
  (好、好爽!快……快受不了了……)
  强烈的摩擦比自己来还厉害,但蜜膣的娇嫩远非手指可比,要是箍束的位置是肉棒根部,耿照早不知痛射几回。莫非喜欢处女或女童的邪恶变态,追求的就是这种感觉吗?
  射精的话,是不是就能结束这场戏——就在耿照去看倒计时的瞬间,意外突然发生。
  他的肉棒一贯到底,发出极响的“噗唧”声,染红霞连叫都叫不出,雪颈猛第一昂,修长的玉腿瞬间抬高屈起,带得蜜膣里的肉壁一缩一夹,勾箝着阳物狠狠往花心里送!
  难以言喻的油润感裹住肉棒,耿照明明被夹得紧俏,拔出时却如热刀倒出牛油块,嫩膣完全阻不了巨物的进出……回过神时,他已扣紧女郎的蛇腰直起身,奋力向前挺动!
  这是……保险套破了的感觉。
  高中那回,耿照与那个女孩并没有因为旧保险套而中止做爱。
  在艰难抽插、身下女孩发出不知是痛或爽更多的闷哼的某个瞬间,男孩忽觉阴道没来由的润了起来,龟头像是突然接触到湿濡黏糯的少女膣壁,而非是老化的橡胶,原本的干涩被难以形容的腻滑所取代,美得他大耸大弄起来,女孩的叫声与哼声在瞬间变得甜美诱人,挟着美妙的惊慌。
  “啊啊……好大……好硬!怎么突然……啊啊啊……慢点……要坏掉了……要坏掉了!啊啊啊啊啊!”
  染红霞的叫声则比女高中生更纯,仿佛经验还不如她。她连在失神状态下都只能发出单音,双手像被抛飞出去般高举过耳,被干得浑身酥透,宛若蜜糖化膏,连揪住散于小脸旁的衣物都使不上力,浓发摇散,既纯情又放荡的酥麻娇啼响彻摄影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耿照本来就快射了,在油润丝滑的阴道肉壁、清纯可人的酥麻叫声,以及女郎冶丽的长腿巨乳的三重夹击下只坚持不到一分钟,总算还记得“要喂她吃阳精解牵肠丝”之毒的设定,咬牙拔出,龟头卡着窄穴猛然脱出时染红霞又是痉挛般一颤,仿佛肉棒上有倒钩。
  少年没凑近她嘴边就射了,横陈的玉体之上,肚脐、圆滚滚的弹颤硕乳到玉颈下颔都是精液,被颤抖不休的雪肉晃得四处流淌。
  耿照撑住石壁,把阳物伸向她微张的小嘴时,腿还有些软,还好反应快及时撑住。红着脸不住剧喘的女郎眼神迷蒙,本能地伸手握住伸至嘴边的肉棒,莹白如玉的唇瓣间伸出丁香颗儿似的俏美舌尖,卷扫着将龟头上的精水吃了个干干净净,点滴不留,那又纯又欲的淫艳美态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而最令人震惊的,莫过于挂于肉棒的浅浅红丝。
  在染红霞酥茫茫地舐尽精水后,玉一般的樱唇上浅红层层堆叠,终于显出原本的模样——那毫无疑问的是血,一如大开的腿根处沾染的片片落红。

新婚夜,植物人老公忽然睁开眼
简默
父亲公司濒临倒闭,秦安安被后妈嫁给身患恶疾的大人物傅时霆。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变成寡妇,被傅家赶出门。 不久,傅时霆意外苏醒。 醒来后的他,阴鸷暴戾:“秦安安,就算你怀上我的孩子,我也会亲手掐死他!”

天空之城 / 发表于: 2026/02/05 05:58:48

第七章 悠悠难杜,众口铄金
  “播放中”的灯号一熄,所有人都起身鼓掌。这是惯例,代表替“今天又活下来了”的自己和同僚们喝采。
  今晚则又比前两集时更热烈,差不多到播放前,所有工作人员都听说了试戏的事,心悬在半空,只是谁也没敢说出口。
  不是剧组人员却能挂证进导播室的,一般被称为“客座”(Guest),可能是电视台的高层,也可能是导演邀来的客人。
  前者多半出现在肉戏场,毕竟也是有把自家实境剧当AV看、一天到晚意淫女演员的败类,不过T台家大业大包袱多,就算有斯文败类也不敢明目张胆,整体风气是好于其他公营或民营台的,上面的人反而会刻意避嫌,远离播放中的导播室。
  所以,当播放时总经理破例到场关心,可见也是听到魏导叫人改本的风声,来看金鸡母怎么了。
  脑满肠肥的老总只有长相猪哥,倒不真是败类,起码没敢表现出来,大概看到三分之一处觉得问题不大就离开了。
  穿着戏服还带全妆的魏无音也在差不多的时间点离开棚内的待机位置,重返导播室接掌兵权,搞得像跟老总交接一样。他那时已经知道这集会成为肉戏专辑,要嘛炸掉,要嘛封神,荒妖存废就看小俩口接下来的表现。
  起码比“直接炸掉”多了个可能性。赚烂。
  曲终人散,导播室走到只剩下魏导和威导,魏无音还得去照顾演员的心情,夸他们今晚表现得不错,或拉住明显飘了的那个,避免他们在极度紧绷的表演后精神一松,半夜就给你干出什么傻事来。临走前问独孤天威:“你觉得怎样?”
  “会中。”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这两个字几乎是威导的最高评价了。
  染红霞非常性感,既纯又欲,不管从戏剧或商业的角度,她都完美建立了“染红霞”这个热销商品的品牌价值。这与她的演技无关,但观众绝对会喜欢。
  Ending的落红用屁股想都知道是润滑不够磨破皮,只能说实境剧之神有意成就经典,赏了这么个神来之笔,独孤天威都想好今年靠这段拼得奖季。
  播放结束后网上果然一面倒的好评,耿照、染红霞的人气攀升,虽然还没超过“黄缨线”,眼看荒妖第一女主是稳了。
  选角上,只有对染红霞独孤天威的看法与魏导不同。威导担心那女孩没有观众缘,但他一向认错爽快,毫无负担。他很高兴错的是自己,而不是老于。
  谁也想不到,网络风向会在仅仅两天之后就猪羊变色。
  有个标题为“是处女还是骗子?守贞投射的终极玩法”的帖子大火,写文章的是网络上很常见的文青型酸民,引经据典操弄“守贞投射”之类的术语,暗示剧组让染红霞去做处女膜修复手术,搞出Ending那一幕的落红效果。
  这种打着进步反进步的套路现在不流行了,留言也以嘲笑原PO居多,大家都说那幕很美,可能是做爱过激或耿照太大弄破皮,只有反解沙猪才会想到处女膜修补云云。
  接着,就有人在底下贴出染红霞原本的社群账号截图——虽然出演荒妖后她已关闭公开,改成亲友才能看的私账,毕竟30万追踪不算无名之辈,有粉丝截图留念也不奇怪。
  问题在于她成为“染红霞”之前,右边嘴角有颗可爱的小痣。
  女性在这个位置有痣,又是美女,会给人一种淫冶的刻板印象,爱的人很爱,不喜欢的人会说有风尘味。染红霞气质清纯,又自带英气,毫无疑问被视为是“美人痣”。
  魏无音从未要求她点掉,他根本不在乎,是染红霞接演后自己去点的,事前也告知了魏导,魏无音猜测是女孩子转换心情、象征告别过去的某种仪式感吧?
  贴出染红霞旧账截图的人,暗示“如果她点了痣,为什么不能修膜?”,其下逐渐分裂为质疑和拥护两方阵营,越吵越烈。部分拥护者被带歪风向,试图把故事说成“染红霞不用修膜,她就是在演出里经历了初体验,只是剧组尊重本人意愿,没有大肆宣传而已”,就此踩进恶意的陷阱。
  质疑方翻出她与交过的几任男友的合照,开始肉搜这些人,反证她不是处女。
  不知是幸或不幸:得到了染红霞童贞的高中学长,毫无隐藏数位足迹的概念,被搜出得手之后写在私账的猎艳小笔记,说她“紧到快插不进去”、“洞很小”;破处当天出去玩的合影留念;还有两人在幽会旅馆中随手拍的房景。
  连新创AI数据模型公司都来蹭流量,利用超强算力,从玻璃杯上的倒影还原出一个曲线极度近似于染红霞的少女全裸剪影——毕竟她那对浑圆尖翘的火箭炮弹奶实在太好认,顶尖的医美名家都未必做得出一模一样的。
  ——打到这个阶段,战场基本上已没有活着的染红霞禁卫军了。
  荒妖被炎上到不得不把第五集提前,去演老胡跟采蓝线的原创故事,T台发出严正的声明,表示旗下实境剧绝无造假,对几个批判T台最力的账号火速提告,撂话绝不和解,勉强划下了防火线,但对染红霞的网暴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她熟练的口技成了“绿茶扮处女”的如山铁证,跳出来批她人缘不好、态度高傲的“同校同学”、“朋友的朋友”、“小时候的邻居”也越来越多。
  魏无音最后决定开记者会,赌上荒妖的名声和运途。世上毕竟没有这么多“奥婕塔”,在第五集就失去女主的戏,老实讲魏导也不知道要怎么继续,如果道歉后情况没有好转,再考虑切割染红霞。
  “啊这到底是要道歉什么?”威导的吐槽说出剧组多数人的心声。“说我们不小心破皮很抱歉吗?‘下次干小力一点’这样?”
  老实讲魏无音也不知道。
  跟染红霞完全不熟的任宜紫,更是怒气冲冲地闯进她的休息室,大声说:
  “你不要道歉喔!这种事道什么歉?你应该找律师告它们!我们是演员,不是妓女!管我们在萤幕上怎么用我们的身体!你没有钱的话,叫魏无音帮你出!气死我了!”她甚至跟酸民笔战,任大小姐当然不是亲自上阵,据说是花钱找枪手,在闯祸前被经纪公司强制断网,隔离了整整一周。
  任宜紫当然讨厌染红霞,她从试镜没得到“染红霞”这个角色起就讨厌她,但更讨厌只会欺负女人的垃圾。
  问题的症结在于观众现在讨厌染红霞,这女孩做什么都不对,所以她要在记者会上装乖装可怜,让观众不要这么讨厌她。
  魏无音会跟染红霞一起出席,这会把火往他身上烧,但他既把人家的女儿带进圈,也要想办法把她平安带出去。
  他在第六集的筹备周间找染红霞来,原本想问她有没什么感人的小故事,可以让驻场编剧借题发挥写作文,帮忙拟稿,真不行还能拉整个编剧室来写。不料染红霞低头安静坐了一会儿,开始向他道歉,语气很冷很沉很自残,整个人宛若槁木死灰。
  那篇引战文是她前男友发的,底下那几篇带风向的关键留言也是他。
  染红霞从图文的蛛丝马迹里看出端倪,打电话去问个清楚,但那几乎摧毁了她的全世界。
  烂软男以她从没听过、也难以想像的爆烈口气,用尽最恶毒的字眼,将她骂得一文不值,说她不给他干,却跑去电视上被别的男人干给全世界看,是最下贱的女人;他早就知道她天生贱,但没想到能贱成这样,当初他的有钱朋友向他出价要包染红霞一晚时,他就该一口答应——
  染红霞最后默默收了线,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魏无音想起征信社的报告还锁在办公室抽屉,安慰了她几句,找借口上楼拿资料,再跟染红霞确认几个细节,他就要找人去弄死烂软男。不计后果的话,他还是有几个道上人脉可用的。
  回来时会议室开了道门缝,他瞥见耿照坐在染红霞身旁,拿的是她的手机。
  “是这个吗?”男孩滑动着屏幕向她确认。
  “……嗯。”
  “那好。”耿照爽朗一笑,露出齐整白牙。“我跟他说一下,我觉得你不要听比较好。要不要先出去透透气,还是我去外面讲,顺便帮你买点喝的?要喝——”
  “别再问我要不要喝什么了。”女郎的语声听着没那么阴沉了,虽无笑意,却有种莫名的放松与亲昵,甚至带有一点点撒娇的味道。魏无音只听过她跟爸爸姐姐这么自在无拘束的说话。
  “我要听。而且我的手机不应该离开我身边,我爸说的。”
  怪了,魏无音心想,她居然还能说笑。她自己发现了么?
  “也是。”耿照明快地拨了号,烂软男接起来就是一顿输出,应该是看了来电显示就来气,“贱女人”、“臭婊子”之类的骂个不停,足足骂了五分钟才停下来喘气,门外的魏无音拳头都听硬了。
  在外头玩女人玩到快硬不起来,非要交个仙子女神帮你含,还没法儿硬到能本番插入小穴的废物,有什么脸骂人婊子啊!
  这厮还得意洋洋说下药迷晕过染红霞,拍了几次影像留念,后悔没把她租给弟兄们乐一乐,当时就是太疼她了,她不配……荒妖第三集播出后所有兄弟都笑他,还有鄙夷他吹牛的。
  你马子分明是个处,在电视上给人破的瓜,还说你上过她?烂软男气到差点中风,才决定毁掉染红霞,不然他早腻了。染红霞提分手时他暗自松了口气,省得天天应付这位“正宫”,跑趴都不得自由。
  其实最令他感到愤怒不平、却绝不能承认的,是他无法忍受一向婉转取悦着自己,连叫床都令人提不起劲的木头女友,居然被别的男人干到浪叫连连,性感的长腿主动屈成M字,淫荡诱人到令人发指。
  烂软男深觉自己被背叛了,然而那段让他痛不欲生的肉戏他看了不下二十次,次次都忍不住尻上一枪,吃糖的效果都没那么好。入宝山空手而回的痛悔烧得他辗转反侧,只能上网犯事。
  “你好,我叫耿照,你应该在电视上看过我。”
  魏无音差点笑出来。这小子挺损啊!义愤稍稍得以发泄。“是这样;你刚说的话已经全部被录下来了,当然不是故意的。电视台的会议室有AI自动记录……你知道,在公共资讯保护法的范畴,可做为呈堂证供。
  “根据你的自白,你承认了借机性交罪、聚众赌博罪、妨害性自主——”一口气念了十几条罪名,在网上自导自演抹黑染红霞的部分是重头戏,当然留作压轴。
  “因为涉及刑事犯罪,这份记录我们会提供给警务单位,其中非告诉乃论的部分检警近日应该会传唤你,和你刚提到交换偷拍照的那些朋友,请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这支手机的主人现在叫染红霞,不是你称呼的那个名字,往后几年内我们会在电视上发生关系、谈恋爱,然后一起被魏导压榨并超时工作……”旁边的染红霞噗哧一声破涕为笑,狠狠瞪了他一眼。
  “在这段期间,这世上起码有一个人会非常珍惜她、重视她,尽力演好男友的角色,不会再让你有伤害她的机会,这点也请务必牢记。  “我听说你记性不好,没什么责任感,万一你忘记我今天说的话,请打开电视收看本台串流,锁定‘荒冢妖刀’第三集从05:46开始,你就会清楚看到染红霞小姐是如何被好好疼爱……”
  “啪嚓!”一声,居然是对方挂断了电话。不怪他,魏无音心想,这连击也太惨无人道。染红霞抹着眼泪娇嗔:“你在乱讲什么啊!”
  “我还没讲完耶!真没礼貌。”再次按下拨号键。
  接通的瞬间烂软男嘶声哭喊:“你不要再打来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呜呜呜……不要再打来了……”啪嚓挂断电话。
  耿照拿起自己的手机接着拨。不是,你小子他妈是什么抖S恶魔吗?魏无音简直无言以对。
  凌迟的过程持续了快半个钟头,耿照用上会议室的每支分机,还请总机帮忙转接,又跟走廊上经过的同仁借手机,不停的打过去,想要把话说完,直到烂软男崩溃关机为止。
  过程中染红霞的眼泪抹个不停,自然是给笑的。
  记者会在警方宣布介入调查之后才召开。在这个时代有两种行为将会导致社会性死亡,一种是思想上的,一种是法律上的;前者是包括反身体解放运动在内的反进步思想,后者是在网络上以混摇认知的方式,对特定个人或法人进行针对性的攻击……烂软男算是凑齐了。
  染红霞的父姊敌视这人不是因为他没钱,而是看出他来路不正,只能骗骗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早在消息发布前,事先掌握独家——毕竟是它们报的案——的T台新闻网组织了一波洗风向的报导,几乎所有媒体有点门道的无不跟进,吃瓜群众嗅到有人要翻车的气氛,对染红霞的网暴迅速平息下来,免得受到牵连。
  剩下的,就是让观众喜欢她了。
  记者会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主意,而是情非得已。
  魏无音可以预见每个友台记者,将无所不用其极地利用各种低级没品的尖刻提问,让台上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脱离荒妖的角色,讲出让所有拥趸瞬间出戏的死亡回答,毁掉这部当前收视率稳站鳌头的强档大戏。偏偏这一点也不难。
  记者会在T台大楼的大会议室召开,而非照惯例租饭店的包厢或宴会厅,荒妖半点主场优势都不肯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老总开场前上台讲了几句,既不列入流程也不给拍照录像,讲白了就是让大家客气点但又不想落人口实,底下有记者叫道:“这是算开始了吗?”台上的老总只能尬笑。
  有个人推门走了进来,扬声道:“等我讲完就开始,这样可以吗?”全场一片静默,没人敢吭声。
  任逐桑走上台,不咸不淡的讲了篇官样文章,不到一分钟,以他的地位这简直不能算致词,但以威慑力已然足够,微笑退场,掌声稀稀落落。门外走廊上等着跟他握手的是T台董事长跟几位董事,应酬客套袅袅去远,没把会议室里的记者跟自媒体当回事。
  他是以身解运观察基金会主席的身份来的,但谁都知道是来保护自己的投资,顺带让宝贝女儿插花玩儿的小消遣别被搅黄了。任逐桑没有投资其他电视台,但他拥有的融资圈、核发电视台许可证的政商人脉,足够让各家记者严格自肃,没人想接到老板的“关心”电话,乃至编辑台的撤稿通知。
  正式开始后台上只有三个人,魏无音坐镇中央,主要负责说话,染红霞和老总一左一右,纯当摆设——想得美。
  提问阶段很快就集火到了染红霞身上,记者问到关于烂软男的部分,一律由魏无音出面以“进入司法程序,不便评论”为由挡掉,搞到几个老记者不满地起哄:“于导,这样就不用开了嘛。不给问干嘛找我们来?”直接叫出他本名,可说是恶意满满。
  魏无音不为所动,温温一笑。“你最想问的两个字你也不敢问啊!现在身解运主席不在,给你问嘛!你敢不敢?”一旁老总冷汗直流,在桌底拼命挥手,章鱼般嘟起的嘴型明显在叫“老于、老于”,不让他继续挑衅。
  最后一排一个满脸落腮胡、流浪汉也似的老记者带着一脸的宿醉未醒,举起手来。“我想问——”说了染红霞的本名。
  全场约莫安静了一秒钟,啪嚓嚓的镁光灯此起彼落。
  没有人想错过魔法解除的瞬间,这正是大家等了一下午的大场面。魏无音当然不是在挑衅,他押的是没有记者会拼着毁掉自己的职涯,把“你到底有没有修补处女膜”这种靠网络匿名性才得以生存的反进步大不韪搬上台面,让自家的媒体彻底黑掉。但总有没什么可失去的人。
  “荒妖第三集结尾那个画面,是你的处女血吗?还是你为了那个效果,去做了点小医美?于导,虽然弄破处女膜你可能很有经验,但这个问题我希望由女生自己回答,毕竟身体解放嘛!是谁的就是谁的。还是就是你带她去补的?”
  他问染红霞的问题里其实排除了制作方的责任,这就是老记者的毒辣。有《身体实演同意书》这道防火墙,演员的即兴/非预定演出责任就只到他们自己为止。
  魏无音若继续坚持代答,就会踩进“难道你也有责任”的陷阱里。
  染红霞满脸通红,但坐得笔直,透着禁欲系冷感的那种矜持孤高在这种时候很不讨喜。
  “那确实是流血。”女郎抬头正色道,认真到有点滑稽的感觉,但她没有笑。
  “流血,当然是因为受伤的关系。但在……在当下,我没有察觉到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事后才发现有血,所以无法回答更细节的部分。至于你暗示的事,我的回答是‘没有’。”
  老记者没料到她这样轻巧就揭过,冷笑:“回答得很有明星架式啊,是驻场编剧刚刚帮你写的吗?”全场大笑。老总皱眉:“老江,你如果是在指控本台操纵记者会,我要叫法务来了喔。”笑声旋即歇止。
  被称为“老江”的老记者又举手。
  “最后一题了,老江。”
  “谢谢蒲总。我还是想请教——”再次说了染红霞的本名。“所以流血是因为初体验吗?你们在第三集的宣发完全没提到,这让我非常好奇。”
  染红霞迟疑了一下。
  “我的体质……不太会湿,而且他又……又很大,我想是造成流血的原——”
  “受迫性性行为造成的撕裂伤我不晓得你有没有看过,”老记者不顾老总和魏导的制止,在与工作人员的拉扯间奋力挤到台前,向台上的染红霞出示手机,“是这样才对。你是这样吗?”
  染红霞吓得往后挪,撑住桌子的瞬间打翻了水杯、踢翻椅子,虽然女郎本能抓住了麦克风,及时站稳,然而台上已是一片混乱。
  跑社会新闻出身的江姓老记者,出示的是被强暴的女子的下体照片。那不忍卒睹的撕裂伤正是受害者过于惊恐无法湿润,才会严重如斯。
  过于认真的染红霞闭目定了定神,驱散残留在眼底的骇人画面,再睁眼时双颊益发滚烫,连耳蜗都是酥嫩的粉红色,突然扭捏得不得了,但仍试图好好解释:
  “那是因、因为……我……后来又很……很湿,从来没那么……那么湿过,才没有伤得更重。足、足够湿润的话,我想应该是不会——”
  就在女郎结结巴巴地解释时,穿着萤光背心的工作人员从一侧的舞台遮帘后推着长拖把出来,低声说着“不好意思”边拖地扶起椅子,现场气氛突然变得很怪,半数记者在忍笑,另一半则露出“搞什么”的错愕表情。
  染红霞也觉得怪怪的,但她本来就很不擅长说话了,特别是在害羞到脑子一片烘热时,还要对着一屋子人说这种事……根本无暇旁顾,直到工作人员扶起椅子示意她入座,冷不防接口:
  “……我也觉得红姊很湿呢,才没有‘不会湿’这种事。”才发现是耿照,少年还穿着戏服带全妆发,只是披上一件工作人员的背心而已。
  女郎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般跳了起来,短短地“呀”了一声以手掩口,手足无措:“这里人这么多……不要说那个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魏导!他为什……你们……你们串通好的!怎么可以这样!好、好丢脸……”羞得一顿足,遮着脸撇下所有人跑了,过程中镁光灯就没停过。
  但魏无音毋须一一确认网评,便知染红霞于焉诞生。她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那个矫健英飒、认真执拗,偏又容易害羞吃醋的性感尤物,只有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女孩没什么演技,也不需要,她就是染红霞本人,她只要做自己就好。
  荒妖剧组初次经历的公关危机至此落幕。
  染红霞的人气一直都不是荒妖众女角中最高的,胜在一个稳字,且女性支持率居高不下,在这个单项里高过了任宜紫。
  荒妖本来就刻意减少明栈雪的戏份,饰演明栈雪的女星正是T台上一档“随风而逝”的女主郝思嘉。这出把《飘》移植到民初背景的实境剧广受欢迎,且很能拿奖,郝思嘉的演技功不可没。
  “随风而逝”演了三年,强度很高,理论上应该休息一阵的郝思嘉之所以应邀出演,完全是冲着与魏无音的交情。魏无音在明栈雪与横疏影的选角上都用了极有知名度的明星级演员,当然是怕新人撑不起荒妖,所以在收视检讨点上让有人气的老将备援,本来就不会让她们负担过重。
  原著中横疏影和霁儿的肉戏被取消,只保留了横与耿在浴盆里躲人的那段裸露戏,横疏影的戏份更是少到挂客串就行。
  至于明,定位就是仙子型的妖女,和妖女型的仙子符赤锦映照,肉戏都是在回忆篇章里绑定假岳和阿傻,在这边保留如果荒妖大受欢迎,后续发展阿傻支线的空间,并堆叠假岳的魔王气场,使观众期待拔岳斩风的高潮。
  明栈雪对耿照就是单纯传功而已,双修的部分由染红霞和他来进行,增加女主的戏份。后续蚕娘传染红霞冰蚕诀后,还能与耿照的碧火神功双修突破,来个打炮升级的经典桥段。
  染红霞因此在剧中成了常驻,隔三差五地与耿照进行肉戏场,他俩在戏外也达成某种默契,通常肉戏前一晚就会在饭店里过夜,隔天才各自进棚。染红霞在学时因为有男友,几乎没参与过同学之间的“运动”,参演荒妖后算是迟来地被耿照教会了流汗抒压的秘诀,保持体育学院一贯的优良传统。
  从这之后,染红霞无论戏里戏外,都没再用过魏无音给她的那颗一五型酸解润滑锭。“一五”是一百五十倍的意思,这种在阴道特定酸性环境下才会溶解膜衣的胶囊,是专为实境剧开发的辅助工具,在市面上并未流通。
  但染红霞再也没有不会湿的问题,她跟耿照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很湿。
  ※※※
  让我们再回到许缁衣浸入放满热水的浴缸,舒服得闭目呻吟起来的那一晚。老旧的浴室回荡着女郎悠悠细细的曼吟,如丝般钻入耳蜗深处,搔得人心痒难止。
  许缁衣对于魏无音让她签下《身体实演同意书》的理解,不是魏导叫她去跟耿照或其他人演肉戏,而是让许缁衣得以介入这三个人的肉戏。
  这样的“介入”是不能写进台本的,魏导要她扛起责任。
  《妖刀记》原著及所有外传、前传……只要是找得到的,许缁衣起码通读过两遍以上,所以能稍稍想像魏导的困境。
  “后宫”的概念现在已行不通了,跟男主睡过的每位女角从此沦为行走的充气人偶,观众是不会买单的,像任宜紫这样鲜明的角色更容易窜红。
  实境剧跟AI批量生产的成人色情影片最大的不同处,在于剧情推动的性才有张力,心理上的快感更能激发脑内啡的分泌,从而影响到生理快感。所以染红霞不是从此就跟耿照顺理成章的干、应付需求的干,这种事生活里每天都在发生,何必看电视?
  她们因为误会、挣扎、理解而发生关系,有快乐也有悲伤,每次做完,关系都会随剧情来到下一个阶段,然后面临新的挑战,或被悬而未决的隐患影响,由是付出代价——
  《妖刀记》的后宫架构,在荒妖被转化为更接近古龙倪匡的浪子模式,耿照随冒险展开,有机会跟途中遇到的美女共度春宵,但其实心里爱的是染红霞,故事越往后走,会越见清晰。
  这就是为什么明、横的肉戏被删掉,符赤锦更成为女炮友般不涉感情的角色,个人剧情被大幅删减,但媚儿、雪艳青的反而得以保留。前三者发生得过于前端,扎下的根影响太深远,留着会分掉主干(线)的养分,结局将走不到以染红霞终。
  殊不知三个月前的任宜紫肉戏,却改变了这一切。
  此前所有女配不足以威胁女主,是刻意强干弱枝之下的结果,现在可好,有个更抢眼、更佻脱,同时挟带超高人气的新鲜女角强势登场,是要自毁根基把她扶正呢,还是趁着未成气候把她摘掉,两者各有各的不可行处。
  魏无音一开始肯定没意识到这是个问题,不但给任宜紫加戏,加的还是肉戏。
  许缁衣一看台本,就是知道是把原作中横疏影在栖凤馆那场挪来用,趴在室外望台上那场她印象非常深。栖凤馆场景位于湖滨厂区的边缘,大概两百米外就是围栏,再过去就是快速道路,那样拍的确有可能被路人目击,用望远镜头看就更清楚了。
  那场肉戏任宜紫演得非常棒,连许缁衣看了都心动。她不得不承认:任宜紫是天生吃明星饭的那种人,她脑洞一开的随兴表演就很抓人眼球;对比之下染红霞就非常像“普通人”,尤其近期的肉戏,许缁衣知道她跟耿照的身体很合,那个湿润的程度对比初肉简直判若两人,女郎或许仍乐此不疲,但表演已经常规化了,毫无亮点。
  耿照每次都能把她干到高潮,透过镜头能强烈感受到这点,但这次的高潮反应和上一次并无不同,看回放就好,何必一拍再拍?魏导会把任宜紫当成救星,想想也不奇怪。
  她不太确定换掉或冷冻任宜紫是不是好主意——好看的肉戏女角都被魏导自己“强干弱枝”得差不多了,只能靠符赤锦勉强撑着。
  在任宜紫横空出世之前,荒妖的肉戏收视保证,居然是老胡采蓝那对;戏外热恋的两人不但蜜里调油,角色又都是嘴很花的那种,玩得花简直是太合逻辑了。这俩是能用肉戏演喜剧的,威导都摇头说是“最高境界”。
  他们还放话不介意在剧里结婚生子,随时都能拔套,吓得魏无音赶紧声明在他的戏不许做人,都给我好好避孕。
  直到魏无音说了任逐桑的事,许缁衣才惊觉不妙。
  她两年来攒的钱都去付首订跟房贷了,若荒妖顺利拍完三年,房贷只会剩下点零头,或许有机会两清;拍到第四或第五年的话,她就可以开始拟定退休计划了。
  万一任逐桑让荒妖断在这里,她绝对负担不起那间她还没住上的阁楼小套房。这一年之差,就是天堂地狱之别——许缁衣在搭车回来的路上捂着脸想。
  不签《身体实演同意书》,就只能照台本来,这意味着她没法搞小动作。这才是魏无音来游说她的真正目的。
  “先说好,我对事不对人。”在休息室里,女郎盯着魏无音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确认底线。“我不弄伤演员,身心都是;我不做会赔上我的职涯名声的事。简单说就是你给我个私本,看了没问题我就会执行,被问起就说是我的即兴发挥。你都同意我就做。”
  “没问题。”
  “你要我做什么?”许缁衣在签字前问。“把任丫头挤出去?还是让她取代染红霞的位子?”无论是哪个,都不能写在台本里。这俩又不是不识字,染红霞再迟钝,也能感觉戏份被拔、角色被架空了,更何况她背后还有经纪公司。
  “……我不知道。”
  许缁衣都听傻了。
  “威导怎么说?”
  “威导不知道。”魏无音把头仰进了靠枕里,闭目笑得无比绝望。“我是说,他知道任丫头的老爸在弄我们,他知道我无计可施。他不知道我找你,他不知道我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哇呜。”许缁衣居然有一点点受宠若惊的感觉。她总认为魏无音如果有一丁点的可能是同志,肏了他屁眼的男人一定是独孤天威。
  “现在就算把任宜紫踢掉,也不能保证他爸不会想秋后算账。包装成进步人士的反进步份子有多龌龊还需要我提醒你么?”魏无音疲惫地捏着眉心。“找你不找威导,是因为我觉得你说不定有跟我们不一样的视角,能重新看看这个困局。
  “任宜紫下集演完就要去美国放风两周了,我只要再压一集不让她上戏,再来就是季休。等四个月休完回来,她还想不想演、角色还红不红都不知道;就算她在奖季露面,哪怕又拿了奖,也不保证能消除她爸的敌意,我看不出立刻赶走她的必要性。”
  他们最后也没聊出个章程来,两条累狗拖着身子各自解散,许缁衣猜他之后在独孤天威家喝酒时会继续伤脑筋。
  三乘论法是第二季的重头戏,主线在二十集的时候暂告段落,耿照跟染红霞掉进崩塌的擂台下,但没有依原著来到圣藻池,在一场缠绵后找到通道离开,被许缁衣挟带上了巨舰,半裹胁半解围似的把两人载回水月停轩。
  莲觉寺的后续发展,跟水月这边采双线叙事,主要考虑到本季只剩四集,留一集铺垫第三季留下悬念,一集跑受欢迎的胡蓝线,而且肯定带肉戏场;剩下两集魏无音希望试试看导入日常回的概念,把节奏放缓,测试观众的反应,反正最后一集再一口气推高期待即可。
  实境剧在第二年后会进入这种节奏,不流失观众的,就能继续存活,演五季、七季也不算罕见。因为高张力的剧情演员跟剧组都受不了,不可能一直维持这种强度。虽然魏无音没打算做这么久,T台可不这么想,魏导也不会到处说。  他安排耿染跟许缁衣回水月停轩,就是要搞日常,去年编剧室在规划本季剧情时,廿一、廿二这两集只有大纲,要等本季演到一个程度之后,才知道日常要怎么编,所以是留空的。
  果然任宜紫爆红之后,廿一集就让她发现许缁衣接走两人,而后有了回师门找“老公”、去菱香舟院偷情的发展。
  魏无音答应她会生出秘密台本,就在这两天,跟编剧室交出正式台本的时间差不多,不会要求她在播送期间瞎搞,但许缁衣不抱什么期待,上香时她甚至不敢跟许婶说。
  依许婶的耿直,一定不希望她做这种演第二套剧本、暗中操弄别人的事吧?许缁衣苦笑着闭上眼,手机忽然响起。
  是染红霞。
  她们没有私下联络的交情,交换手机号码更像是社交礼仪,许缁衣一次都没打过给她,染红霞也是。她犹豫了一下才接起来,尽量用明亮的声音打招呼。
  “对不起,许姊。这么晚了还打扰你。”染红霞的声音闷闷的。“我想……跟你说谢谢。今天……多亏了你。”
  “别傻了,是我们一起完成的,我也要谢谢你。大家都说你打得好。”
  “他……他跟你说的时候,我……有听见。”许缁衣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指的是耿照来休息室那会儿。许缁衣忘了当时门有没有锁好,也许留了条门缝,但休息室的隔音本来就不太好,说话大声点靠近门板也能听见。
  “许姊……为什么不跟他去看芭蕾?”她果然听见了。
  许缁衣笑着说:“我跟你学的。你记不记得我邀你吃饭那次?你用手指了指台本,我的理解是‘实境剧演员不要私下接触’,印象很深,就记起来了。”这话倒是不假。但染红霞干嘛要跟我说这些?许缁衣有些抓不准,但她太累了,不太想思考。
  隔着话筒,染红霞的声音意外地动听,带点黏腻的鼻音,也可能是躺在床上准备睡了,听着像是撒娇的小女孩,跟她健美修长、玲珑浮凸,带一身浅褐蜜肌的诱人形象有着巨大的落差。
  许缁衣很爱她的腿,尤其是高潮时屈成淫冶的M字的时候,她的脚底板和趾头是很浅很柔嫩的粉藕色,跟布满细汗的蜜色匀肌意外地合衬。染红霞当然也没有完美的脚背线条,翘起脚尖时却极性感,修剪齐整的珍珠色趾甲光滑到像珠贝一样,她最爱这种有条不紊、精心打理的细腻用心了。
  ……回过神时,许缁衣把手伸进了腿心里,夹起大腿,轻轻捻揉着,直到晃荡的水面浮出一抹晶莹液珠,慢慢摊圆扩展,宛若一小片透明的麦芽糖饴。
  “许姊,你的声音好好听喔!好像黄莺或五色鸟……对不起,我不太会说话,就是……就是好好听。我很喜欢。”
  许缁衣吓了一跳,不确定方才是不是忘情叫出来。她自慰时不太叫,总是死死咬着嘴唇,咬疼了也不放,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很滑稽,像吸了笑气或卡通里里的花栗鼠说话,是会引人发笑的。她不想将来被自己的男人耻笑,在他插着她的时候。
  “你的声音也很好听啊。”她定了定神,从那团异常烘热湿腻的娇绵里拔出手指,哪怕只塞进第一指节不到一半,指尖也残留着很强的夹挤感,麻麻的。我刚刚一定是叫出来了,许缁衣心想,脸颊发烧。
  含着指尖时,连嘴唇舌头似都有点麻。
  不行了。她累的时候定力会变得很差,会特别想要,从染红霞异于平常的声音联想到她的腿,又想到她腿心里沾着血跟淫蜜的画面,然后就忍不住想——
  她需要马上挂掉电话来一下。许婶一定会不开心,看到她这么放荡,还在浴盆里就揉上了,也不怕弄脏洗澡水……但她实在忍不住。
  “小红,抱、抱歉!我想——”
  “我没办法讨厌你,许姊。”女郎的语气轻飘飘的,如梦似幻,糯声道:
  “你就像我第四个姐姐,你比我姐姐她们有耐性……又美,又能干,做什么都厉害,也不嫌我笨……我好喜欢好喜欢你,你约我吃饭的时候开心死了,我根本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拒绝。
  “但他为什么要喜欢你呢?为什么不喜欢任宜紫就好?我可以讨厌任宜紫。就算……抢不赢我也认,至少我能恨她,可是我没办法恨你。
  “他为什么……不能只喜欢我一个人就好了呢?只要他爱我,就算他要在镜头前跟其他女人做,我也不会不开心,他有爱我就好了。我的要求很过分吗?呜呜呜呜……”
  听着手机另一头的女郎哭得像个小女孩,许缁衣忽然沉默,差点儿脱口而出的辩驳如“你想多了”、“耿照没有喜欢我”、“我不喜欢他”听着无比廉价,在真诚痛哭的染红霞面前极为失礼。
  许缁衣很想告诉她:没错,世界就是如此令人崩溃,我们在我们的心碎之前不值一哂,没有人是完整的,连任宜紫都不是。你到这个年纪才发现,已经比很多人幸福了。
  她应该好好安慰她的,起码告诉染红霞:耿照喜欢我,或我其实也对他有感觉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并不会在一起。我们会擦肩而过,也许回眸一笑,然后很快就忘记彼此的背影。
  就跟她生命里留不住、失去后之后才痛悔不已的,最重要的那个人一样。
  但许缁衣只是从嵌着马赛克碎花的水泥浴槽坐起,任凭不住弹撞的雪白沃乳甩落水珠,手机差点滑落也没能回神,怔怔望着虚空处,睁大美眸,思绪飞转。
  魏无音找她是对的。
  ——她想到解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