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资本魔术
初冬的江洲港,海风冰凉,滨海空地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彩旗招展,大型挖掘机披红挂彩,整齐排开。随着漫天飞舞的金色碎屑与震耳欲聋的礼炮声,侯兆霖与贾宜风并肩站在红毯正中央,挥锹将第一捧黄土扬向奠基石。镁光灯一阵紧过一阵,第二天《江洲日报》头版上,两把铁锹还悬在半空。
掌声雷动,侯兆霖满面红光地走下讲台。这是他掌管江洲以来,第一次真正摆脱前任邹佳栋的阴影,亲手孵化出的超级巨无霸。即便如今上方倡导务实作风,他依然坚持要把动工仪式办得轰轰烈烈——他要让省里一双双眼睛都看清楚,离了邹佳栋,他侯兆霖照样能唱大戏。
热烈的人群外围,一道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辜临渊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风里,双手插口袋,既没戴安全帽,也未曾抬手鼓掌。等到台上发言一毕,他便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背影冷峻得像个局外人。
侯兆霖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收敛了几分。
一年前,他心血来潮,带辜临渊和黄正伟来海边闲逛。当时的辜临渊慷慨激昂地描绘着一副以高端制造为切入点、让中国教育和工人地位改头换面的蓝图。但那不过是纸上谈兵。
而短短一年后,一座超级工厂真的要在这片土地上拔地而起了。
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而这梦一般的场景,正被天空中的无人机悉数拍下,放映到贾宜风的直播间里。
镜头越拉越高,将这场气势磅礴的奠基仪式尽数收入。
屏幕上,弹幕一层压一层,“大国重器”盖过“遥遥领先”。无数热血上涌的网友疯狂点赞,绚烂的礼物特效在屏幕上接连炸开,巨大的流量瞬间将服务器冲得几度卡顿停滞。
在这片沸腾的爱国狂欢背后,辜临渊静静站在昏暗的操控台旁。他扫了一眼后台疯涨的数据——打赏流水正在以几不可思议的斜率垂直拉升,瞬间刷新了历史新高。
对于这场精心搭建、大获成功的“情绪交易”,他脸上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喜悦,唯有一片彻骨的冰冷。
...
返程的奥迪专车里,侯兆霖的秘书将一份文件双手呈上。
侯兆霖翻看着入股求麟的民间资本名册——全是些毫无实质业务的壳公司,股权结构像蜘蛛网一样层层嵌套,最后尽数隐匿在离岸信托的迷雾里。
“侯书记,和料想的一样,还是公司套公司的路数,这些资本穿透到底,全被海外信托控股,根本查不出实际控制人……”秘书压低声音汇报。
前排驾驶座的司机耳尖,忍不住顺口嘟囔了一声,“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话一出口,车内气氛骤寂。秘书正要呵斥,侯兆霖却低低笑了一声,摆了摆手,“话糙理不糙。能把路数做得这么密不透风,说明背后都是老狐狸——这就够了。”
秘书心领神会,不再追问,默默收回报告。
见领导没生气,司机继续抱怨,“咱们普通老百姓兢兢业业,也就勉强糊口。这些大人物,弄几个空壳公司,敲几个公章,就跟变戏法一样,凭空变出我们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呵呵...”
“你说什么呢...别一天到晚瞎嚷嚷。”秘书忍不住呵斥。
司机没有理会,还反问,“诶,小陈,你说,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变出钱来的?他们赚就一定有人亏,那到底是谁亏了呢?”
“老张你有完没完?各人有各人的活法,你生活哪儿不如意了?领导面前,说话注意点,别老酸溜溜的...”
“我不是酸...我就是看不惯...”
“好了好了...”侯兆霖叫停了二人的争执,语重心长地对司机解释,“老张,我知道,底层人民生活艰辛,可我们也正在努力改善民生。就拿这个项目来说,市委的最终目的,是要建立一座高端制造的标杆,让普通工人也因此受益。就像...老张你儿子,不是在厂里做技术员吗?到时候也可以进来工作,收入水平不会比这里的小白领低。”
车辆经过滨江新区的“金融城”。车窗外,摩天大楼正在后退,倒映在侯兆霖深邃的眼眸里。
“嘿嘿...”
司机一听,顿时笑呵呵的,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穿上求麟的工装、拿着高薪的模样,不再抱怨了。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争取这个项目。这个项目放到别的市,也不过是给他们领导的功劳簿上添一笔,但在我这里,我会让它普惠万民。为此,容忍一些...‘灰色’,也就是你说的‘变戏法’。”
“而且,”侯兆霖停顿一下,加重语气,“‘戏法’变好了,能盖起厂房、能让踏实工作的工人拿高薪,那就是‘好戏法’。”
秘书看着侯兆霖沉稳的侧脸,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敬畏,他顺势教训起司机,“老张,听到没?领导这才叫高瞻远瞩,就你那点眼界,别在领导面前吆五喝六的。”
司机讪笑,“是是是...领导毕竟是领导。”
车厢内重新归于一种微妙而统一的缄默。
...
辜临渊带着自媒体运营团队从老居民楼搬进了滨江新区的甲级写字楼。
在侯兆霖的牵头下,城投公司代表政府追加投资至34亿,强势持股51%,这拨人也摇身一变,成了“求麟科技”的高管层。
但随之而来的,是这笔巨资附带的死箍——政府派驻了一支精锐的财务审计团队进驻求麟,严查每一笔境外设备采购与资金流向。
领头的是退休返聘的资深财务主管,老李。
“老板,查过了。”
新员工小梅走进辜临渊办公室汇报工作,她不再是那个不敢准时下班的胆小实习生,这段时间表现出的优秀工作能力,使她深受辜临渊信任。
可今天,她站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语气却有些挫败,“这个老李,无党派,老婆退休教师,儿子在国企,房子三套全是全款。老板,这人……没缝。”
小梅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一盒未拆封的名贵茶叶放在办公桌前。
“另外……这盒茶叶被原封不动退回来了。他说,‘公事公办,按流程走。要是在我手里出了漏子,我晚节不保。’”
小梅看着辜临渊的脸色,有些焦急地劝道,“老板,他天天卡着境外海关和设备采购的审批流程,账目一笔笔核,外资注入的审批也被他死死拖着。照这么折腾下去,很多项目根本推进不下去啊……要不要想办法,找侯书记把这老头调走?”
辜临渊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指尖缓缓敲击着手扶,脸上看不出半点火气,反而悠悠地笑了。
“调走?为什么要调走?”辜临渊挑眉,反问道,“人家公事公办,帮我们防范风险,去侯书记那里说得通么?”
“可是……他这么死卡着,北京那边要的进度和样车时间,我们根本赶不上啊!”
辜临渊微微欠身,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眼睛里古井无波。
“急什么?我们需要着急吗?有的是人比我们更着急。”
...
距离求麟超级工厂破土动工已经一个月了,侯兆霖突然接到诸文裕的电话,要求他陪同去现场视察。
侯兆霖不敢怠慢,带着秘书提前许久在工地等候。
诸文裕的专车准时抵达,车上下来三个人,除了诸文裕和他秘书之外,还有一位面生的来客。他看起来很年轻,却有着一股仿佛在体制内混了很久的沉稳气质。
“兆霖,这位是证监会伊主席的秘书,程和平同志。小程,这位就是江洲的侯书记。”刚下车,诸文裕就为彼此介绍。
“久仰久仰...”程和平操着一口西淮口音,微笑着伸手。
“你好,远道而来,辛苦了。”
侯兆霖也微笑着与他握手,心里却犯起嘀咕,“证监会...这才多久,就这么着急?”
一行人漫步在工地四周,侯兆霖亲自为他们介绍这个项目从选址到各方商谈的种种细节。诸文裕没有给出太多指示,但总是轻轻点头,显然是对他的工作非常满意。
程和平听得很认真,却没有流露出任何赞叹之意。看着他那和年龄不符的古板表情,没由来地,侯兆霖有些不悦。
“侯书记,北京对求麟的期待很高,赋予了上市绿色通道。”
程和平语气平静,字正腔圆,拿捏着恰到好处的京官腔调,“但我听说……市里派进去的财务审计团队,手续卡得很紧。大量海外核心设备的采购审批极其缓慢,不少境外订单甚至被扣在合规流程里。按这个进度,上面的领导们很难相信求麟能在明年二季度内拿出样车啊。”
听着这套冠冕堂皇的质问,侯兆霖脚下的步伐慢了一拍。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回应,“小程同志,海关和金融监管有各自的法定流程。求麟是重点项目不假,但再怎么开绿色通道,红线和底线也不能踩。程序正规,产出来的车才稳当。”
程和平温和地笑了,眼神里透出一股只有圈内人懂的深意,“侯书记原则性强,这是好事。但有些老规矩,本身就是为了限制平庸企业设的。求麟不是一般企业,它是国家‘科技兴邦战略’的样板。在实际推进里……思想不妨再放开一点,手续可以边做边补嘛。”
他停下脚,转头看向侯兆霖,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导与暗示,“您身为这个大项目的主导者,肩上担着江洲转型的大任。明年二季度样车落地、三季度敲钟上市……这不仅是企业的胜利,更是您侯书记给上方交出的一份无可替代的答卷。这时候要是被一些死板的规矩卡了脖子...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咱们江洲的办事效率有问题呢。”
侯兆霖眉头紧锁,他听得明明白白,这位证监会主席的秘书所代表的利益集团,早已把求麟当成了一块必须按时切割分食的肥肉,而在这些人眼里,他侯兆霖不过是在为他们的敲骨吸髓行为保驾护航。
他不禁停下脚步,侧过身,嘴唇微抿,语调低沉,“小程同志,求麟是江洲的项目,不是证监会的项目。上市是结果,不是前提。敲钟上市固然好看,但要是底座没扎稳,将来要是出了岔子,谁来负责?”
气氛瞬间有些僵。
程和平眼角抽搐了一下,没料到这位地方大员态度如此强硬。他没有正面硬刚,而是转过头,眼里带着几分征询与委屈,看向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诸文裕。
诸文裕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领导的架子,微笑着打圆场。
“好了好了,把项目抓紧办好,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嘛。兆霖有地方官员的稳重,小程也有北京的视野。一些细枝末节的干预,能省就省省,免得伤了和气。”
诸文裕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可那句“细枝末节的干预能省就省”,分明是落在了侯兆霖的头上。
程和平瞬间换上一副谦逊的笑脸:“诸书记教训得是,是我操之过急了……”
侯兆霖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再回想起几日前他在车里对自己的司机和秘书唱高调,顿时老脸发烫。
...
专车停在视察路线的终点,程和平与秘书们极为识趣地退到了百米开外的雨棚下。
车厢内落下了隔音玻璃,只剩下省委书记诸文裕与江洲市委书记侯兆霖二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海风吹拂彩旗的猎猎声。
诸文裕不紧不慢地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热茶。他没有立刻谈工作,而是侧过身,借着车厢内昏暗的灯光,细细打量着坐在身旁的得意门生、也是现今的地方大员。
“兆霖,”诸文裕的声音格外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体恤与关切,“你看你,黑眼圈这么重,眼里全血丝。江洲这千头万绪的重担,全压在你一个人肩膀上,辛苦了。”
听到老领导这番肺腑之言,这段时间被事业和情感上各种乱局折磨得精疲力竭的侯兆霖,心头不禁微微一热。
“诸书记,我不累。”侯兆霖姿态放得很低,“求麟项目是重中之重,我不盯着,实在是不放心。”
“精神可嘉,但法子不对。”诸文裕摇摇头,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当年诸葛孔明‘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结果如何?活活累死在五丈原!做一把手,要学会抓大放小,大局你来定,具体的事务要相信下面的同志。你事事躬亲,把下属当摆设,不仅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底下的效率反而更慢。”
侯兆霖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诸书记教训得是,我一定虚心吸取教训。”
见侯兆霖顺着话头接了过来,诸文裕顺势借坡下驴,微微一笑,“你明白就好。其实做事和治国是一个道理,张弛有度,文武之道。你这人原则性强,是好事。可要是把弦绷得太紧,不仅自己累,也容易把琴弦拉断。项目审批的流程也是这个道理,过于求全求稳,反而成了束缚手脚的枷锁。”
侯兆霖听出了话里的苗头,脸色微变。他挺直脊背,语气恭敬却异常坚决地回应道,“诸书记,体制机制可以调整,但底线不能松。求麟项目体量太大,合规是第一位的,我坚持要求财务和监管部门按规章办事,也是为了给省委、给江洲留一条后路。”
见侯兆霖油盐不进,诸文裕脸上的慈祥微微收敛,眼神深处闪过一抹不悦。
他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急躁与严厉,“规章办事?兆霖,你知不知道,海关那边现在堆了几批求麟采购的核心设备?就因为你们派去的财务审批手续拖拖拉拉,清关批文迟迟盖不下来,上千万的设备天天放在码头吹海风!这在省委和北京看来,影响有多坏?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江洲市各个部门之间根本没有形成合力,各自为政,互相推诿拆台!”
这一棒子直接打在了行政效能的死穴上。设备卡在海关是客观事实,各部门互相扯皮也是体制通病。
虽然海关并不归江洲政府管辖,但毕竟设立在江洲的地盘上,侯兆霖这个地方一把手完全有去交涉和协调的责任和能力。
侯兆霖无法反驳,嘴唇紧抿,低着头一言不发。
诸文裕见状,乘胜追击,把最沉重的一块筹码砸了下来。他的语气放缓,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求麟可是你硬生生从兴华手里抢过来的!全省上下、甚至北京都在看着你。可现在呢?货进不来,资金出不去,进度慢得像蜗牛爬……兆霖,当初决定项目的归属,省委内部分歧就很大,你现在弄成这样,让省委、北京怎么看你?”
侯兆霖呼吸一窒。他硬抢项目,本就是为了在明年省委改选时积累政治资本,可若是得不到省委内大多数人的认可,一切都白搭。
可诸文裕焦急的语气又让侯兆霖心生怀疑。
不知为何,看着眼前这位一向沉稳的老领导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神里那一抹难以掩饰的焦躁,侯兆霖高度敏感的神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从诸文裕这异于往常的急迫里,极其敏锐地品出一丝不对劲。
诸文裕大半年后就要退居二线了,按照常理,临近退休的高官最求“平稳过渡”,绝不会为一个具体企业的审批流程如此失态发火。可他今天不仅带了证监会的人来,甚至如此急切地劝自己开绿灯……
难道……连这位自己一向敬重的老领导,也在这场庞大的资本盛宴里分了一杯羹?
他回想起党内廉洁教育的大量案例,许多官员保持了大半辈子的廉洁,却在仕途无望时走上了行贿受贿的邪路...
一股深沉的悲凉与极度的失望如冰水般灌顶而下,瞬间浇灭了侯兆霖心中最后的一丝温情。
可侯兆霖心里清楚,这个怀疑永远不会有答案,因为他根本问不出口,也决不能去问。
于情谊,诸文裕是提携他的伯乐、循循善诱的恩师,多年来的政治教诲与体恤关怀历历在目。
于功利,诸文裕固然临近退休,但只要他一天还在那个位置上,就依然握着决定江洲大局与自己仕途命运的生杀大权。
侯兆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出的怀疑与恶心硬生生咽进肚子里。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化作了一片麻木与臣服,“诸书记……是我考虑不周,没有统筹好部门之间的协作。”侯兆霖的声音飘忽而沙哑,“市委……会尽快下一个行政协调函,要求海关、财务和金融监管部门放宽限制,特事特办,加强配合,绝不拖求麟进度的后腿。”
听见“行政协调函”这五个字,诸文裕眼神里的急躁瞬间烟消云散,重新恢复了那位宽厚、威严的省委书记形象。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侯兆霖的肩膀,声音再次变得温和如初,“这就对了嘛。敢于打破常规,才是高级干部有担当的表现。至于分寸怎么拿捏,我相信你的智慧。”
“请诸书记放心。”侯兆霖低头应道,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隔着昏暗的车窗,侯兆霖看着雨棚下正微笑着朝这边张望的程和平,默默地咬紧牙关。
...
求麟科技总经理办公室,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助理小梅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反手将门锁死,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老板,传出来了!”小梅凑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道,“今天上午,市里把财务局和几个监管部门的一把手拉去开了闭门会,会上态度极其强硬,要求对我们公司的所有审批流程全力开绿灯。最重要的是,市里出了一份行政协调函,当场传阅,当场回收。”
“哦,知道了。”
面对这个石破天惊的好消息,辜临渊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他随意地把一张纸摆在桌角,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微弱的沙沙声,似乎在勾勒着下一步的行程。
“老板,要不要想想办法,把那份保密的行政协调函弄到手,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对老李他们施压了!”
小梅兴致勃勃地讲出自己的看法,却发现辜临渊对此毫无兴致。她的视线落在那张被随手搁置的纸上,整个人突然愣住,“老板,这...这是...”
那是一份印有“中共江洲市委”印章的文件。落款处,正是江洲市委书记侯兆霖龙飞凤舞的亲笔签名:“原则同意,请各部门特事特办,协同保障。——侯兆霖”。
原来,早在市里的闭门会召开之前,这份所谓“绝密”的协调函,就已经安静地躺在辜临渊的案头了。
“啪。”
小梅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辜临渊重重地合上笔记本,长吁一口气,“老李那边不用管了,大势已定。你帮我去订今天下午去瑞州的高铁,还有明天早上去北京的机票,还有后天...”
...
瑞州市海鲜酒楼顶层的豪华包厢里,烟雾缭绕,酒香四溢。辜临渊带着小梅,陪瑞州银行章行长喝到酩酊大醉,尽兴而归。
满面红光的章行长被司机搀扶着上了专车,手里还死死握着签署好的“设备质押贷款意向合同”。
小梅提着公文包,跟着辜临渊坐进了出租车。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缝隙吹进来,带走了身上几分粘稠的酒气。
她侧过头看着眼前男人醺醉中依然平静的侧脸,眼里的佩服与痴迷几乎要溢出来。
拿到江洲市委出具“行政协调函”的辜临渊,压根没有浪费时间在老李身上,转而立刻就找外省的银行行长谈了一笔巨额贷款。
可代价也不小,一想到辜临渊为了这单生意被灌了好多酒,小梅由衷地泛起一阵疼惜,柔声关切,“老板,你不要紧吧...干嘛这么马不停蹄的,要不要改签,休息一天再去。”
辜临渊微闭着眼,呵呵一笑,“就这点酒,哪能喝倒我...我不装装样子,他们能尽兴吗?”
“真的吗...你真的没事吗?”
辜临渊睁开眼,侧过身,长臂顺势绕过小梅的肩膀,手指温热而熟练地轻捏了一下她另一侧的耳垂,“你看,我捏这么准,像喝醉的样子吗?”
“呀!”
柔软的耳垂被他拿捏在指尖,小梅轻惊了一声,脸蛋刷地红到了耳根,整个人顺从地缩进了他的怀里。辜临渊顺势将她揽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丝间淡淡的清香。
不知何时,她已经把原本披散的长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辫。
每每二人私下相处,小梅总是会悄悄扎起马尾,因为辜临渊曾经随口说过一句,挺怀念她刚来实习时扎着马尾、眼神青涩的模样。
“真要这么急着走吗?”小梅软软地贴在他胸口。
“对。”
“为什么呀...”
“...”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胎噪声。
辜临渊看着窗外倒退的瑞州夜景,语气幽幽然,带着一股出尘的凉薄,“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魔术师...要在全国开巡回演出...你知道的吧,那些明星开巡回演出,也是这样的,档期排得很满,很急,很赶。”
小梅从他怀里抬起脑袋,眼底带着困惑,“什么意思啊?”
辜临渊没有解释,指尖抚摸着她的头发,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不谈这个,我考你一个小知识。”
“嗯?什么?”
“假设你有一百万现金,你把这钱存进了银行,银行再把这钱贷款给我。那么,现在这个经济系统里,有多少钱?”
“一百万?嗯...不对,既然你这样问,那答案肯定不是一百万...难道,是两百万?”
辜临渊轻轻一笑,温柔地抚摸她的脑袋,眼神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深邃而冷酷,“聪明,答案确实是两百万。我们什么实体都没创造,但账面上的财富凭空多了一倍,很神奇吧?不过,你是耍小聪明蒙对的,具体的原理,你还要自己去查资料学习哦,就当是,我给你的‘课后作业’。”
小梅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能凭空操纵金钱的男人,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她把脸埋进辜临渊的怀里,小声而甜腻地回应,“好~知道啦,老...老师!”
...
数日后,江洲市政府大楼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你没有预约,不能进去!”
市委书记办公室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争执声。
辜临渊认得眼前拦着自己的男人,他是侯兆霖的秘书。但辜临渊一脸不屑,梗着脖子,迈着大步,一把撞开秘书阻挡的肩膀,迈着大步直奔那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保安!保安!来人啊!”秘书在后面急得大喊。
侯兆霖听闻外面的吵嚷,起身走向门口,差点迎面撞上来势汹汹的辜临渊。
所幸二人反应都很快,及时停下。侯兆霖眼前一黑,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你...你怎么来了...”
旋即,看着随后追进来、满头大汗的秘书,侯兆霖脸色一沉,下意识地想拿出省委常委的威严,呵斥道,“你要来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秘书还在后面扒拉辜临渊的肩膀,侯兆霖低声制止,“你先出去,我和他单独谈谈。”
“不用了!”
辜临渊根本不等侯兆霖把话说完,直接大喝一声,声音大得甚至在走廊里回荡。
“侯书记,我今天来就想问明白一件事,请问我到底犯什么事儿?你要偷偷边控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边控”两个字一出,侯兆霖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一瞬间,他脸上原本紧绷的官威像被抽走了支柱一样,表情瞬间僵硬,一时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自从多年前某地爆出巨额芯片补贴骗局、高管套现跑路,闹成国际笑话后,地方政府对受重大基金扶持的初创科技高管暗中实施边控,就成了行业内不公开的潜规则。
这种操作在法律上完全站不住脚,但凡是个成熟的体制内商人,哪怕发现了也会装作不知道,私下找关系疏通。
侯兆霖当官这么多年,还从没见过哪个创业者会像个脑子缺根筋的愣头青一样,直接冲进市委书记办公室当面叫板。
他头皮发麻,脑子里一片混乱。眼前这个年轻人眼里的“轴”与“怒”,完全超出他对政商关系的所有常识。
“不是...你听我说...”侯兆霖被搞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想要压低声音解释。
“行了!我懂你们这套破规矩,哼...”辜临渊一脸的不屑与悲愤,他粗暴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满装猪肝红色本子的透明塑料袋,“求麟所有高层人员的护照,都在这里!”
说完,辜临渊迈了几步,来到办公桌前,把塑料袋重重地摔在桌上。
几本猪肝红色的护照在桌面上散开。
辜临渊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侯兆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发火,他缓缓摘下眼镜,任由自己重重跌坐进宽大的皮椅里,闭上眼,双手深深地埋进了掌心里。
桌面中央,那几本猪肝红色的护照静静地散落着,在冰冷的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侯兆霖久久没有睁开眼,只觉得一股深不见底的疲惫,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
晚上六点,求麟的施工工地上,繁忙了一整天的机器渐次熄火,微凉的夜风送来难得的清闲。
简易工棚旁的炭火烧得通红,孜然与肉香在空气中漫溢开来。
辜临渊脱下了厚重的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挽着袖子和一群工友一起围坐在摇摇晃晃的塑料马扎上。施工队的工头老刘坐在他旁边,熟练地用起子起开一瓶廉价的绿瓶啤酒,满脸都是踏实与敬意。
老刘的妻子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工服,正热络地用铁盘盛着刚烤好的韭菜和羊肉串端上来,嘴里唠叨着,“辜总,真是太谢谢您了,每次来都带这么多好肉。我不太会烤,火候要是不对,您别介意……”
“嫂子太谦虚了,这香味我离老远都要流口水了!”辜临渊笑着接过肉串,毫不避讳地大口啃咬起来,随后端起酒瓶跟老刘碰了一下,“大家都辛苦了,犒劳大家是应该的。来,干!”
老刘一口气灌了大半瓶啤酒,畅快地抹了抹嘴上的酒沫,红光满面地笑道,“辜总,不瞒您说,我和你嫂子跟着各个项目部跑了快十年了!就数在咱这项目干得最舒坦!兄弟们私下里都说了,这批厂房的钢结构,咱们要是焊错一条缝,都对不起辜总给的这口饭!”
嫂子在旁边用肩膀挤了老刘一下,眼神里满是笑意,转头对辜临渊唠叨起家常,“辜总,老刘没吹牛。等咱们求麟这个一期工程收了尾、结了工程款,我和老刘就打算回老家县城了。我们在县城贷款买的那套房子,还差个十几万尾款。到时候钱一到账,全给他还上!”
说到这里,嫂子的眼角泛起温情的褶皱,眼光熠熠发亮,“余下的钱啊,我想在县城学校门口租个小面摊,不让老刘再出来风吹日晒了。我们家那小小子,今年刚上初二,天天嚷嚷着以后要学计算机……等这次奖金发了,我得给他买台好电脑,希望他以后能像您一样年轻有为!”
老刘嘿嘿直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指,眼神里全是憧憬。周围的工友们也跟着哄笑打趣,气氛温馨而热烈。
辜临渊静静地听着,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可心里却像是被一根细针狠狠扎了一下,指尖微不可察地发颤。
“吃这么香,能不能给我也来一串?”
一个温和却带有一丝威严的声音突然从工棚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阴影里站着两个穿着深色行政夹克的男人。
“侯……侯书记?”
很快有眼尖的技术员认出,来者正是常年在江洲新闻频道露脸的市委一把手侯兆霖,身后跟着提公文包的年轻秘书。
众人一阵慌乱,赶忙站起身来。辜临渊也仓促地抹掉嘴角的油渍,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意外与局促,赶忙迎了上去。
看到这架势,侯兆霖摆了摆手,示意工人们继续,“大家别慌,都坐下吃,我路过这里,找你们辜总聊两句。”
辜临渊陪着二人走到数米外一处僻静的脚手架旁,秘书识趣地退到了十几米开外的阴影里守着。侯兆霖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辜临渊,顺势帮他点上。
“看不出来,你还挺能深入群众的。”侯兆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不远处欢声笑语的工棚,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自嘲,“比我们很多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的干部……做得都到位。”
“工地虽然脏乱,但和工人待在一起……简单、踏实,没那么多勾心斗角。”辜临渊夹着烟,淡然回应。这话听在侯兆霖耳中,却隐隐带着一丝揶揄。
侯兆霖神色微凝,语气温和而郑重地定了个调,“没有所谓的多勾心斗角。大家站的位置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想把求麟这个项目做好。”
辜临渊笑了笑,像没接住,也像懒得接。
寒暄得差不多了,侯兆霖转过身,直截了当地切入主题,“我今天来找你,是想问问……美方基金会的资金,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市里的审批和海关那边,可是一路绿灯了。”
辜临渊耸了耸肩,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摆烂”神态,“隔着个太平洋,很多事情不顺畅。再者……美国那边的投资人听说我们被限制出境自由,有所顾虑。”
听到辜临渊再次提起边控,侯兆霖眼底闪过一丝惭愧。他朝远处的秘书招了招手。
秘书小跑过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袋子。
“小辜,之前边控的事,是市委处置有些简单粗暴了,你心里有气,我理解。”侯兆霖拿过袋子,亲自递到辜临渊面前,“现在已经彻底解除了。这几本护照,物归原主。”
辜临渊看着那袋护照,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而是沉默了片刻,才有些勉强地接了过来。
随后,在侯兆霖和秘书诧异的目光中,辜临渊只从袋子里抽出来了一本猪肝红色的护照,接着便将剩下的袋子重新塞回了秘书手里。
侯兆霖一愣,“你,你这是……?”
辜临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以大局为重”的妥协与坦荡,“侯书记,我们美国实验室正在做关键技术的底层测试,宜风必须亲自过去主持大局,所以我要拿走他这本护照。至于我们剩下这些人的护照……就继续留在政府这里押着吧。这样,你们才能安心。”
他手里那本孤零零的贾宜风护照,和这句非常“识大体”的言辞,令侯兆霖顿时宽心。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那资金方面,你也抓紧催一催。”
“您放心,只要通道畅通,资金很快就会到位。”辜临渊微微躬身,给出了最完美的答复。
...
侯兆霖带着秘书渐渐走远,专车刺眼的车灯穿过漫天尘土,终究消失在漆黑的夜色尽头。
辜临渊站在脚手架下,脸上的局促与妥协瞬间荡然无存。他低头看了看指尖那半支侯兆霖给的烟,面露嫌恶,随手掷在脚下,用皮鞋重重碾灭。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金属雪茄盒,抽出一支高档雪茄,切口、点燃。
滚烫的火光映照着他深邃的眉眼,袅袅升起的浓郁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微微仰起头,借着斜上方探照灯的光芒,以一种近乎俯视的冷酷姿态,凝望着侯兆霖离开的方向,眼神深处尽是轻蔑与嘲弄。
当年那个高举革新大旗、敢于打破陈规的热血青年,如今终究是被体制与岁月驯服,变成了一个全面信奉体制、死守教条的迂腐官僚。
他坚信那张由行政公信力、红头文件与财务监管所织就的“体制大网”能够带来万无一失的绝对保障。
却不知,在辜临渊眼里,凡是“网”,就注定满是漏洞。
辜临渊深深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圈浑浊的青烟,转过身,重新走回了欢声笑语的工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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