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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无阻 / 2024/10/02 14:55 / 13358 / 74 /
【小说】转生,然后捡到冷眼女魔头

风雨无阻 / 发表于: 2026/08/09 13:44:06

第73章疑思沉雾尽翻腾
  天色将晚,赫州的天空阴沉如铁幕。寒风中有雨的味道,院子中两个掌灯不安地彼此张望,恨不得这尴尬的差事早点结束。
  戚我白则安坐亭中,对着石台上一副棋苦思冥想。那是赫州流行的街棋,近些年传到晟朝各地,火热程度已经不在牌九之下。可惜停职以来,不再有人找他对弈了,戚我白只能对着棋谱自娱自乐。
  屋内的检查还没完成,翻箱倒柜的声音有些刺耳。戚我白脸色不变,两位掌灯先待不住了。其中一位走进亭子,俯身说道:“大人,侧边两间厢房已经完事了,您要不先进去休息?看起来要下雨了。”
  “无妨。”戚我白摆摆手:“这局棋我还没琢磨清楚,你们该怎么查怎么查就好。”
  “清安塔事出突然,单单怪罪到大人身上,实在没道理。”掌灯低叹一声。
  “可不能说这话。”戚我白笑道:“大人物的计策不是我等能揣测的。国师既然费心前来,一定有所谋划。”
  “话虽如此……”掌灯还在嘟囔,他的伙伴忽然也进来了:“大人,结束了。”
  “喔。”戚我白答道:“看来我这局棋研究不完了。”
  两人相帮着收拾棋局,随后一起走向房门。负责搜查的掌灯迎出来,脸色也是尴尬非常:“大人。”
  “你们都辛苦了。记得管孙府尹要赏钱。”戚我白调侃道。几人只能陪着笑笑,随后便收拾东西离开了。戚我白拎着棋盘回到卧室,点燃了一支蜡。
  随着火焰升腾,一个简单的术法随之展开。卧室仿佛被覆盖了一层薄膜,风声瞬间低落,窗外的景色也变得影影绰绰。烛光的阴影中,祝云现出身来,额上满是虚汗。
  “有消息了?”
  “赤蝶的人手在筑垣坊发现付尘踪迹,似乎正沉迷狎妓。”祝云道:“但探子被杀了,尸体处理的很粗糙,我们的人已经在查。”
  “那看来就是他。”戚我白道:“消息同步给我。孙鸣在忙什么?”
  “收缴火药。奚社的儿子留下很有价值的线索,齐梁会把火药分散的很开,牵扯许多人手。截止今天,已经查获的火药接近二百斤。”祝云犹豫一下:“我原以为周公子会离开。对于他来说,恢复沈延秋的实力不是更重要么?”
  “无非是抉择罢了。”戚我白道:“这说明他有自己的野心,并不是沈延秋或者玄玉的附庸。假使能在这轮风波中打出名堂,他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我听说他被炸了?”
  “齐梁会的人预谋埋伏,在顺福仓库引发爆炸。”祝云抹去头上冷汗:“他从火场中起身,全部伤势飞速愈合,教人看了恶心。”
  “那不是没有代价的。”戚我白缓缓道:“由他去吧。我们的事快要结束了,我亲自去。”
  “您去?”祝云吃了一惊:“如果出什么事……”
  “变故也算由我而起,自然要我来结束。”戚我白道:“你且去吧,记得告诉铁楫一声。”
  “是。”祝云点了点头,悄无声息摸出门去,消失在夜色中。与此同时,院中隐藏的掌灯终于察觉了房中有内力流通,细碎的脚步声开始靠近,戚我白“扑”一声吹灭了蜡,静静坐在黑暗中。
  ……祝云还不明白,早就说不上什么“亲自”了。他一个独居的鳏夫,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清早起来,外边的天空一片阴沉,但仍没有雨下下来。沈延秋伤了元气,破天荒醒的比周段晚,此时蜷缩在被衾中,眉头紧紧皱着。周段穿上衣服,又俯身抱了抱她,这才出门下楼。纪清仪知道他今天有安排,默默跟在后边。
  周段已分几次向邂棋旁敲侧击过铁楫这个赫睦会长,心中的疑虑仍未消失。赫睦商会成立最早规模也最大,铁楫作为会长,可以算作城中首富,但行事低调,且从不与千机坊聚居的妖人商户为伍。赫睦商会与官府关系极佳,也是奔雷大会最大的几个投资者之一,虽然身为商贾,却跻身赫州最尊贵的行列中。
  他与正宁衙的关系也引人深思。邂棋说铁楫与戚我白是多年好友,在姓戚的尚为一介掌灯时便交之莫逆,如今铁楫在正宁衙也挂着职,实际上一直参与对清安塔的术式的研究。名面上这个人磊落谦逊尽职尽责,硬要说只有长相阴柔不似好人,一把年纪了穿的还像富家公子一般。
  话虽如此,周段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他通过邂棋跟铁楫说要拜访,眼下到了赴约的时候。从玉麋那缴来的马还栓在栖凤楼的马厩里,虽然不是赫骏,但也精壮温驯,周段两个人骑正合适——纪清仪难得被批准上马,因为城里实在是太乱了。
  乱倒不是说治安,实际上赫州的治安再没有这么森严过了。自奔雷会上出了那种事,有死亡骑手的家属直接在刺史府门口摆起棺材呼天抢地,饶是张炳安亲自出面,还是费了不少功夫。随后便是异国使者的诘问,质疑赫州混乱至此是否还能继续办赛,这次直接惊动了国师程欢弦。连番高压之下,两大衙门所有人手都被派到街上维持治安,千机坊彻底关闭,重修坊墙再立分衙,三冬节原本的气氛被惊惧惶恐所替。
  林远杨已经变成个活阎王,几乎把尽欢巷翻个底掉。她前些时间整理的卷宗旧案起了作用,尽欢巷许多惯犯小贼都在劫难逃,徐兴和常禾安不再一直跟着周段,只是一天见两回面,可惜六扇门也开始忙碌,付尘的调查迟迟没有眉目。好消息是赤蝶已经可以接受审讯,林远杨点名请周段去审。
  已经没有人再给他派差事,自国师刺史返回州城以来,连林远杨对周段都客客气气的,与从前算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大多骑手和扈从、家属都滞留在城里,等着奔雷会何时恢复赛程。结果一路上相当拥挤,离开静安几坊才好了一些,到达铁楫的宅院时已接近中午,但天还是阴沉着。铁楫本人已经站在宅院门口等待,铁雨则蹲在院子里摸猫玩,辰季站在一旁看着她,脸色还有些苍白。这场面已经相当隆重,周段忙不迭下马,隔老远就打招呼:“会长。”
  “上次周公子来太仓促。”铁楫笑道:“这次备了好酒好菜。听说顺福仓库起了火势,你和沈姑娘都还好么?”
  “稍微受了点伤。”周段和纪清仪一前一后迈进宅院,朝两个年轻人笑笑:“铁姑娘,辰公子。”
  铁雨规规矩矩回应,辰季也不像马场里那样桀骜了。两人都多看了纪清仪几眼,大约知道她几分底细。但纪清仪眼观鼻鼻观心,就权当自己是个婢女。周段随铁楫进了屋,在临窗的桌边坐下。
  “喝茶么?”铁楫拿着茶壶杯子走过来。
  提到茶周段就有些犯恶心,顺带着又想抽纪清仪的屁股,不过还是说:“好啊。”
  “唔。”铁楫坐下来,一边倒茶一边说:“听邂棋说,周公子心有疑虑。”
  “是。”周段捧起茶杯,但并未入口:“清安塔一事,疑点实在太多。”
  “的确始料未及。”铁楫啜一口茶:“我和老戚都以为危险会在塔外,没想到是术式自己先出了问题。”
  “你们先前知道旬应能自己扰乱术式么?”
  “闻所未闻。”铁楫摇头道:“我们知道现在才知道,尊血的力量强大到足以影响术式的运行。旬应先感知到了这一点,于是自损心脉,从而破坏术式。”
  “那澄金呢?”周段盯着铁楫的眼睛:“他怎么知道清安塔何时会出事?按你们所说,旬应一直被关在塔内。”
  “正如刺史所说,正宁衙有内鬼吧。”铁楫的眼神并不躲闪。
  周段沉默了一会儿,铁楫也没话说,最后笑了起来:“周公子怀疑我还是戚我白?”
  “戚我白没有动机。”周段轻声道:“但我对铁会长还不了解。”
  “原来如此。”铁楫道:“公子可知道,我有个表姐嫁给刺史为妻?”
  “喔。”周段似乎记得这回事。
  “我亲历过人妖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侥幸活了下来。那时赫州初建,我带着家眷来讨生活,侥幸发了家。”铁楫端起茶杯:“事到如今,就算真有妖皇遗毒流窜在外,也不会把我当作能合作的对象。赫州于我,早就不仅是一座可以经商、可以安居的城市了。”
  见周段仍然不说话,铁楫站起身来:“看来公子不相信。不如随我来看点东西?”
  “看东西?”周段站起身,暗自捏了捏袖中冰凉的鳞片,但没将内力注进去。纪清仪原本在一旁站着,见两人离开也跟着走,却被铁楫回头拦下了:“请姑娘留下喝茶吧。”
  “她碰过的茶杯就不能再要了。”周段冷笑一声,和铁楫一同离开堂屋。
  两人来到后院,铁楫直直走向水池,俯身在一处石阶上摁了什么东西。周段抱臂立在一旁,忽然听到地下有沉闷的响声。水池中忽然起了漩涡,在几个呼吸中迅速扩大并变得湍急,不多时已经覆盖了整个池面。随着水花四溅,水面迅速下移,池边伸出陈旧的木构,在池壁上形成盘旋向下的阶梯。周段皱紧了眉头,铁楫却不以为意,朝前伸了伸手:“公子请吧。”
  池壁潮湿,越往下走就越阴冷,水池的深度足有五六丈,之前看到的池底原来是什么用以遮蔽的术法,难怪当初跟程欢弦说话时总觉得奇怪。一直下到池底,只见一扇黑色木门紧锁,周围大块的黑石似曾相识。铁楫走在前面,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开门的同时,有陈旧腐朽的气息涌出来。
  “有些受潮,不必在意。”铁楫推开了门。
  程欢弦立在静室中,正拿着件玻璃瓶子笑。周段一时张口结舌:“国师大人?”
  “周公子。”程欢弦点点头:“现在还怀疑铁楫么?”
  被人一眼看穿心思,周段不禁撇了撇嘴:“不知您为何在此?”
  “清安塔镇压术式出事,我自然得多关照。”程欢弦将那瓶子举高,看着其中红润的液体:“铁会长是这城里对术式研究最深之人,戚我白也比之不过。如果他要通敌,压根用不着尊血自损心脉。”
  “既然如此,那么正宁衙的内鬼会是谁?”周段上前一步。
  “我并非赫州官吏,对此也没头绪。”程欢弦摇摇头:“来看看铁楫的研究么?说不定对你有帮助。”
  “是。”周段只好点头,铁楫则走上前去:“尊血的出现没有规律,妖人虽然寿命久长,但靠活物维持术式运行必有缺陷。多年来,我主要是研究代替鲜血驱动术式的办法,如今也算小有眉目。”
  “这个是什么?”程欢弦摇摇手里的瓶子。
  “这便是尊血,经过处理后恢复成红色。我加入了妖力构成的术式,覆盖体表之后能使妖人短暂突破术法的限制。”
  “这东西流传出去可太危险了。”周段道。
  “产量还很稀少,只有我用过一次。“铁楫道。静室由通体漆黑的石料筑成,摆了两排木架和一张桌子,其中瓶瓶罐罐数不胜数,还有石臼、草药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工具。有罐白色的液体相当惹人注目,周段靠过去看了看,没敢拔出木塞:“这是……”
  “旬应的精液。”铁楫低咳一声:“他也到了经人事的年纪,我们会定期派妓女过去。”
  “妓女?”周段立刻警觉起来:“她人呢?”
  “早就抓来审了,什么都不知道。”铁楫苦笑一声。
  “你打算用什么代替血液驱动术法呢?”程欢弦问道。
  “我们自己来造。”铁楫立刻回答:“尊血的产生无法预测,但我们可以分析他们血液中存在的力量,通过术式进行模仿。”
  “很好的思路。”程欢弦笑道:“不知道你进行到哪一步。”
  “模仿力量的术式已经完成,问题出在尊血。”铁楫摇摇头:“尊血的血液中,对其他妖人的压制似乎不是通过妖力完成的。国师可有指教么?”
  “你在这方面的研究或许在我之上。”程欢弦道:“既然新的那位尊血还能用,就等度过这段时间再说吧,我会留心的。还是先做那件事。”
  “是。”铁楫点点头退到一旁,程欢弦盘膝坐地,看向周段:“别见怪,除了清安塔,赫州只有此处存在分量足够的黑符石。”
  “那您这是……”
  “我听闻有亡命之徒借助老鼠运输火药,令刺史头痛非常。”程欢弦一边说着,闭上了眼:“借此术式,或许正宁衙可以轻松些。”
  随着话音落下,磅礴的内力从他体内奔涌而出,周段的噬心功警铃大作,不得不退后两步扶住墙壁。黑石地面上,程欢弦双手结出玄妙的手印,半空中内力随着他的动作舞动勾连,最后骤然扩散嵌进黑石。暗室震动,尘灰簌簌而下,内力逸散之后重新返回程欢弦体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周段感受得到,有隐秘的力量正从黑石中逸散出去,影响范围之大远超他的感知。
  尘埃落定,程欢弦已经面若金纸,却在轻轻地笑:“从今起,没有人能控制赫州的老鼠了。”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风雨无阻 / 发表于: 2026/08/09 13:47:07

第74章炙痛枯槁覆沉云
  无论是雪,是雨,还是泼天冰雹,哪怕痛痛快快下个三天三夜,也好过这般沉甸甸悬在头顶。
  透过栖凤楼雕饰精美的窗棂,只见高天上云层堆积、卷曲,诡谲翻涌如浪。冷冽的空气因此显得沉闷,往常日出时分异常热闹的街道如今变得萧瑟,触目可及全是一片片的灰。相较之下,周段怀抱的一团软玉正不住扑着热气,那样教人怜惜。
  沈延秋的状况仍然很不好。她已经休息了好几天,却还是睡觉的时候比醒的多。同样直面爆炸的林远杨已经活蹦乱跳,但沈延秋不仅挨了冲击,还在伤势未愈时承受周段最狂暴的几波杂气,最后终于承受不住倒下了。
  口口声声说要留下来杀死澄金的是他,最后重伤不起的反而是沈延秋。周段心里一阵阵不舒服,在被窝里长长地叹气。手指轻轻拂过沈延秋紧蹙的眉,周段好像听到她梦中轻声的嘟囔,凑过去却什么都没听清。那双红冰一样的眼眸没有睁开,阿莲即使皱着眉也显得温和,她脸上唇上尽失血色,几乎和初见面时一样虚弱。周段贴着她的额头,用内力感受她残破的丹田,慢慢引导着运行她自己的功法,不知道这是不是能让她好受些。
  邂棋早就请来城中最出名的医师,又请几个姑娘帮忙照顾,调配的汤药每顿都热气腾腾送到榻前。医师说沈延秋很快会好起来,但周段仍嫌太慢。已经好几天了,他从阿莲热气腾腾的被窝中起身,带着沉默的纪清仪奔走在赫州的大街小巷,搜寻付尘或者汲云或者澄金的蛛丝马迹。曾经沈延秋没倒下时他也是这样在外忙碌,现在明明没有什么两样,烦躁却几乎将他淹没。再看看头顶上的乌云,真恨不得所有的敌人伴随雨雪一齐落下来,好教他破羽击云停风一股脑砍个干净。
  今天是和六扇门约好审讯赤蝶的日子。离和徐兴说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但周段实在是睡不着了。他最后抱了抱沈延秋,便从被衾中起身,纪清仪见他起来,立刻拿起衣物上前——时间久了,她倒越来越像个有模有样的侍女。穿好衣服,周段照旧有一下没一下捏着她的屁股玩,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去。
  天气沉闷,周段没什么胃口吃早饭,索性直奔城郊。已经来过几次,监狱的卒子对他也很熟了,不仅没怎么阻拦,还迎到最好的厅堂里休息。监狱这里比不得栖凤楼,但还是备了热乎的茶饭,周段半点都没动,只是坐在桌边等待。半个时辰后徐兴带着常禾安珊珊来迟,不过比之约定的时间已经算是早到了。
  “周公子起这么早。”徐兴脸上了无笑意,大约实在是太疲惫了。他身旁常禾安也是一副死相,这关头城里的官差实在是不好做。
  “想着快点把正事搞定。”周段站起身来:“赤蝶那老东西风寒好了?”
  “一时半会死不掉。”徐兴点点头,转向一旁的狱卒:“带我们去吧。”
  一行人穿过螺旋向下的阶梯,越走越觉得阴冷。周段惊讶于牢狱地下居然有这么深,便将感知扩散出去。在他们经过的地层中,囚犯并不算稀少,还有两道熟悉的气息,大约是穗枭和奇雄。据正宁衙那边说,这二人吃尽了苦头,却不愿意透露清安塔出事那晚的安排,咬定他们只是私下来替飞水寻仇。连番酷刑之下两位妖人都已奄奄一息,衙门只能作罢。
  此外,记得戚我白说安排了一个女犯代替纪清仪——说不定也在这牢中。大师姐被囚,沉冥府不会坐视不理,前来交涉的人手恐怕已经在半道上。周段一时还不知如何处理……与沉冥府的恩怨不会就此结束,经受过纪清仪的下马威,实在很难相信沉冥府会流露半点友善。
  狱卒走在前面,费力打开厚重的铁门。里面四间囚室都比周段想的要干净,但只有一间住了人。赤蝶就端坐在茅草铺上,隔着铁栅栏凝望一行官差,发出无声的笑。她的囚室中有灰烬的味道,不潮湿也不肮脏,过的实在是有点好……周段不由得皱起眉。
  “你们先出去吧。”徐兴遣离跟随的狱卒,自己拿着纸笔走到牢房前面:“赤蝶夫人,好久不见。”
  “徐兴。”阴暗的光线下面,赤蝶的眼睛像两颗幽幽的黑石:“我记得你。”
  “才见过多长时间,你要忘了才算本事。”徐兴不以为然:“我问你,你是否于正月十七日上下羁押了游侠付尘?”
  “姓叶的婊子被你带走了。”赤蝶答非所问,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透漏着轻蔑:“你可要看好她了……尽欢巷的怒火可是非同小可。”
  “你早已罪不容诛,尽欢巷再愤怒也保不来你一条活命。”徐兴道:“老实交代,兴许还走得顺畅些。”
  “不妨赌一赌我们谁先死?”赤蝶咯咯笑道:“六扇门里有比你优秀得多的人,一样只能看着老身安享晚年……”
  “你似乎有些搞不清状况。”周段忽然开口打断。赤蝶转过头,眼中是赤裸裸的鄙夷:“这又是哪来的将死之人?”
  “老腌臜。”周段冷笑一声,看向徐兴:“何不取刑具来,好好炮制了她?”
  徐兴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常禾安立刻退到铁门处,朝门外等候的狱卒说了什么。他们支支吾吾答应,一起往楼上去了。囚牢中一时寂静,赤蝶紧紧盯着周段,眼神中只剩怨毒。被这老到只剩枯皮的死女人盯着,周段只觉满心嫌恶。
  两个狱卒迟迟未归,徐兴便让常禾安去催。她很快返了回来,脸色有些难看:“来了正宁衙的人,说是不让用刑。”
  “什么?”周段眉头一挑:“他们知道有个领事在下边吗?”
  “我说了。”常禾安道:“他们说这是更上边的命令,赤蝶还有重要的线索,身体老弱不得用刑。”
  “就是有线索才要用刑。”周段几乎被气笑了,头顶已经传来隐隐的脚步声,他环顾身旁三人:“你们去看着门。”
  “公子?”纪清仪第一个往外走去,徐兴则一时未动:“他们说的不是假话。赤蝶的身体……”
  “谁说我要动她的身体?”周段打断了他,挥挥手示意退到一旁。徐兴无可奈何,只有带着常禾安往铁门那边靠,人还没到,已经有谁在外边狠狠拍在门上:“正宁衙办事!开门!”
  纪清仪当然不理不睬,两只手搭在门上用力,外面的人砰砰砰就是推不开,变得越来越焦急。周段回过身,再次看向囚房里的赤蝶——老东西终于笑不出来,脸上枯皮颤动:“你要做什么?”
  周段不言不语,双手握住铁栅栏。他猛然用力,双臂肌肉鼓胀起来,立刻将袖子绷紧。这身衣服不便宜,周段想了想稍微收力,但运行的周天并没有停滞。内力奔流,力量如海浪越推越高,伴随着金属弯曲的诡异声响,两根栅栏被周段生生掰弯,中间连接的薄铁板已经崩裂搭在半空。赤蝶惊叫起来,在茅草铺上挪动苍老的身躯,直到贴住冰冷石壁。
  “你做什么!你做什么!!!!”老人惊叫,门外掌灯怒吼,铁门和铁栅栏一齐发出声响,徐兴在大声地喊周公子周公子,牢狱中一时乱成一团。闹哄哄地声音传来,周段只觉得越来越愤怒。
  他其实从不缺少愤怒。从伢仙庙里到衡川到青亭再到如今赫州的迷局中,他心中一直有烈火在熊熊燃烧。看着赤蝶那张丑陋的脸,周段不由得闷哼一声,浑身经脉骤痛。但痛感转瞬即逝,紧随其后的是从未有过的通明。不知是不是因为亲眼看过程欢弦施展术式,他忽然在噬心功的周天中发现了新的秘密——它那纷繁复杂的经络流向分明是刻在体内的一个个符印。
  周段不明白得是多疯狂的人才能设计出这样的功法,只是按直觉截断周天,将内力注入分隔开的符印之中。隐藏在血脉中的术式被激活,霎那间黑焰升腾,铁栏杆再也承受不住他的拉扯,形变出足够一人同行的缝隙。赤蝶已经面无人色,她看着周段手上身上燃烧的黑色烈焰,几乎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火焰没有温度,像是掌中的风。周段低头看了看,便大步踏进囚笼,走向正瑟瑟发抖的赤蝶:“你曾囚禁过付尘。”
  “不知道!”赤蝶只能说得出这个。她手脚并用想逃离周段,用无比期盼的眼神看向地下尽头的铁门,可纪清仪仍牢牢守着,门外掌灯狱卒一起用力都推不开。
  想来也无需废话。周段把手一甩,焚心焰顿时席卷赤蝶浑身,一触即离。尽管只接触了短短一瞬间,赤蝶还是立刻大声惨叫起来。她仿佛问道皮肉烧灼卷曲的臭味,四下摸去却感受不到任何损伤。可那痛感几乎将她撕裂,不由得在地上胡乱打起滚,惹得茅草纷飞。
  “知不知道?”周段一脚踩住赤蝶,俯身再次将焚心焰凑近她的面孔。被那无光的火焰逼住面孔,赤蝶涕泗横流:“筑垣坊!筑垣坊!”
  “什么?”周段不禁一愣,将脚掌挪开:“什么筑垣坊?”
  “你找的人……在筑垣坊的婊子堆里。”赤蝶的声音已经有气无力。她蜷缩在地上,垂垂老矣的躯体看起来瘦小而干瘪,褐色的皮肤像是某种肉干。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不见烧伤的痕迹,却无端出了大量的汗,对于她的年龄几乎不可想象。
  周段终于明白纪清仪所说焚心焰“阴毒”的含义,仅仅是一瞬的烧灼,赤蝶竟一口气把最要紧的信息都交代了。他知道筑垣坊多有青楼妓院,看来付尘正是藏身在脂粉堆中,有这信息几乎相当于锁定了付尘本人,剩下的顶多是暗中查寻。
  ……但说实在的,周段不想就此罢休。想到她先前那般嚣张的威胁,索性再度驱动术式,从指尖搓出一小簇焚心焰,甩手丢到赤蝶身上。这次她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只是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了无声响。周段还有些不放心,俯下身去又听到赤蝶那令人恶心的呼吸,这才松了口气。
  回过身来,徐兴立在铁栏杆的缺口前,看他的眼神陌生至极。周段迈出牢房,笑了一声:“你听到了,是筑垣坊。”
  “是。”徐兴低声回答:“我原以为沉冥府的黑色火焰只是传闻。”
  “现在是我的火焰了。”周段拍拍他的肩膀。
  常禾安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纪清仪则还牢牢抵着门,在角力中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周段走过去,“啪”一声拍在她挺翘的屁股上:“起开。”
  纪清仪默默照做。门外堆了足足有四个人,里边一松手顿时全跌进来。周段牵着纪清仪轻轻巧巧一个侧身,看着这群饭桶一股脑滚在地上。
  “正宁衙——”半截话音吞在喉咙里,两个掌灯看见一片狼藉的牢房,顿时眼睛发直。两人急急忙忙冲到铁栏杆的豁口前,却看见赤蝶好端端躺在地上,只是衣服上沾了些茅草。
  诘问的话正要出口,两人同时感觉肩上一沉。周段不知何时贴了上来,一边一个抓住他们的肩膀:“派你们来的,是副尹还是戚我白?”
  “……无可奉告。”两人品阶都不低,却在周段面前有些说不出话。覆盖在肩膀上的手温暖干燥,却隐隐透露出恐怖的力量,再看看面前严重变形的铁栏杆,想到周段如何凭借一双肉掌强行进入牢房,二人都不禁腿肚子发颤。
  “很好。”周段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没有再做什么诘难,而是转身招呼纪清仪和两个捕快:“走了。”
  筑垣坊,婊子窝。如果能抓到付尘,他或许就有了终结这一切的机会。不知那神乎其神的解阴或者四巡天对上焚心焰,又有几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