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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疑思沉雾尽翻腾
天色将晚,赫州的天空阴沉如铁幕。寒风中有雨的味道,院子中两个掌灯不安地彼此张望,恨不得这尴尬的差事早点结束。
戚我白则安坐亭中,对着石台上一副棋苦思冥想。那是赫州流行的街棋,近些年传到晟朝各地,火热程度已经不在牌九之下。可惜停职以来,不再有人找他对弈了,戚我白只能对着棋谱自娱自乐。
屋内的检查还没完成,翻箱倒柜的声音有些刺耳。戚我白脸色不变,两位掌灯先待不住了。其中一位走进亭子,俯身说道:“大人,侧边两间厢房已经完事了,您要不先进去休息?看起来要下雨了。”
“无妨。”戚我白摆摆手:“这局棋我还没琢磨清楚,你们该怎么查怎么查就好。”
“清安塔事出突然,单单怪罪到大人身上,实在没道理。”掌灯低叹一声。
“可不能说这话。”戚我白笑道:“大人物的计策不是我等能揣测的。国师既然费心前来,一定有所谋划。”
“话虽如此……”掌灯还在嘟囔,他的伙伴忽然也进来了:“大人,结束了。”
“喔。”戚我白答道:“看来我这局棋研究不完了。”
两人相帮着收拾棋局,随后一起走向房门。负责搜查的掌灯迎出来,脸色也是尴尬非常:“大人。”
“你们都辛苦了。记得管孙府尹要赏钱。”戚我白调侃道。几人只能陪着笑笑,随后便收拾东西离开了。戚我白拎着棋盘回到卧室,点燃了一支蜡。
随着火焰升腾,一个简单的术法随之展开。卧室仿佛被覆盖了一层薄膜,风声瞬间低落,窗外的景色也变得影影绰绰。烛光的阴影中,祝云现出身来,额上满是虚汗。
“有消息了?”
“赤蝶的人手在筑垣坊发现付尘踪迹,似乎正沉迷狎妓。”祝云道:“但探子被杀了,尸体处理的很粗糙,我们的人已经在查。”
“那看来就是他。”戚我白道:“消息同步给我。孙鸣在忙什么?”
“收缴火药。奚社的儿子留下很有价值的线索,齐梁会把火药分散的很开,牵扯许多人手。截止今天,已经查获的火药接近二百斤。”祝云犹豫一下:“我原以为周公子会离开。对于他来说,恢复沈延秋的实力不是更重要么?”
“无非是抉择罢了。”戚我白道:“这说明他有自己的野心,并不是沈延秋或者玄玉的附庸。假使能在这轮风波中打出名堂,他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我听说他被炸了?”
“齐梁会的人预谋埋伏,在顺福仓库引发爆炸。”祝云抹去头上冷汗:“他从火场中起身,全部伤势飞速愈合,教人看了恶心。”
“那不是没有代价的。”戚我白缓缓道:“由他去吧。我们的事快要结束了,我亲自去。”
“您去?”祝云吃了一惊:“如果出什么事……”
“变故也算由我而起,自然要我来结束。”戚我白道:“你且去吧,记得告诉铁楫一声。”
“是。”祝云点了点头,悄无声息摸出门去,消失在夜色中。与此同时,院中隐藏的掌灯终于察觉了房中有内力流通,细碎的脚步声开始靠近,戚我白“扑”一声吹灭了蜡,静静坐在黑暗中。
……祝云还不明白,早就说不上什么“亲自”了。他一个独居的鳏夫,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呢?
清早起来,外边的天空一片阴沉,但仍没有雨下下来。沈延秋伤了元气,破天荒醒的比周段晚,此时蜷缩在被衾中,眉头紧紧皱着。周段穿上衣服,又俯身抱了抱她,这才出门下楼。纪清仪知道他今天有安排,默默跟在后边。
周段已分几次向邂棋旁敲侧击过铁楫这个赫睦会长,心中的疑虑仍未消失。赫睦商会成立最早规模也最大,铁楫作为会长,可以算作城中首富,但行事低调,且从不与千机坊聚居的妖人商户为伍。赫睦商会与官府关系极佳,也是奔雷大会最大的几个投资者之一,虽然身为商贾,却跻身赫州最尊贵的行列中。
他与正宁衙的关系也引人深思。邂棋说铁楫与戚我白是多年好友,在姓戚的尚为一介掌灯时便交之莫逆,如今铁楫在正宁衙也挂着职,实际上一直参与对清安塔的术式的研究。名面上这个人磊落谦逊尽职尽责,硬要说只有长相阴柔不似好人,一把年纪了穿的还像富家公子一般。
话虽如此,周段还是决定亲自去看看。他通过邂棋跟铁楫说要拜访,眼下到了赴约的时候。从玉麋那缴来的马还栓在栖凤楼的马厩里,虽然不是赫骏,但也精壮温驯,周段两个人骑正合适——纪清仪难得被批准上马,因为城里实在是太乱了。
乱倒不是说治安,实际上赫州的治安再没有这么森严过了。自奔雷会上出了那种事,有死亡骑手的家属直接在刺史府门口摆起棺材呼天抢地,饶是张炳安亲自出面,还是费了不少功夫。随后便是异国使者的诘问,质疑赫州混乱至此是否还能继续办赛,这次直接惊动了国师程欢弦。连番高压之下,两大衙门所有人手都被派到街上维持治安,千机坊彻底关闭,重修坊墙再立分衙,三冬节原本的气氛被惊惧惶恐所替。
林远杨已经变成个活阎王,几乎把尽欢巷翻个底掉。她前些时间整理的卷宗旧案起了作用,尽欢巷许多惯犯小贼都在劫难逃,徐兴和常禾安不再一直跟着周段,只是一天见两回面,可惜六扇门也开始忙碌,付尘的调查迟迟没有眉目。好消息是赤蝶已经可以接受审讯,林远杨点名请周段去审。
已经没有人再给他派差事,自国师刺史返回州城以来,连林远杨对周段都客客气气的,与从前算是不可同日而语了。
大多骑手和扈从、家属都滞留在城里,等着奔雷会何时恢复赛程。结果一路上相当拥挤,离开静安几坊才好了一些,到达铁楫的宅院时已接近中午,但天还是阴沉着。铁楫本人已经站在宅院门口等待,铁雨则蹲在院子里摸猫玩,辰季站在一旁看着她,脸色还有些苍白。这场面已经相当隆重,周段忙不迭下马,隔老远就打招呼:“会长。”
“上次周公子来太仓促。”铁楫笑道:“这次备了好酒好菜。听说顺福仓库起了火势,你和沈姑娘都还好么?”
“稍微受了点伤。”周段和纪清仪一前一后迈进宅院,朝两个年轻人笑笑:“铁姑娘,辰公子。”
铁雨规规矩矩回应,辰季也不像马场里那样桀骜了。两人都多看了纪清仪几眼,大约知道她几分底细。但纪清仪眼观鼻鼻观心,就权当自己是个婢女。周段随铁楫进了屋,在临窗的桌边坐下。
“喝茶么?”铁楫拿着茶壶杯子走过来。
提到茶周段就有些犯恶心,顺带着又想抽纪清仪的屁股,不过还是说:“好啊。”
“唔。”铁楫坐下来,一边倒茶一边说:“听邂棋说,周公子心有疑虑。”
“是。”周段捧起茶杯,但并未入口:“清安塔一事,疑点实在太多。”
“的确始料未及。”铁楫啜一口茶:“我和老戚都以为危险会在塔外,没想到是术式自己先出了问题。”
“你们先前知道旬应能自己扰乱术式么?”
“闻所未闻。”铁楫摇头道:“我们知道现在才知道,尊血的力量强大到足以影响术式的运行。旬应先感知到了这一点,于是自损心脉,从而破坏术式。”
“那澄金呢?”周段盯着铁楫的眼睛:“他怎么知道清安塔何时会出事?按你们所说,旬应一直被关在塔内。”
“正如刺史所说,正宁衙有内鬼吧。”铁楫的眼神并不躲闪。
周段沉默了一会儿,铁楫也没话说,最后笑了起来:“周公子怀疑我还是戚我白?”
“戚我白没有动机。”周段轻声道:“但我对铁会长还不了解。”
“原来如此。”铁楫道:“公子可知道,我有个表姐嫁给刺史为妻?”
“喔。”周段似乎记得这回事。
“我亲历过人妖之间旷日持久的战争,侥幸活了下来。那时赫州初建,我带着家眷来讨生活,侥幸发了家。”铁楫端起茶杯:“事到如今,就算真有妖皇遗毒流窜在外,也不会把我当作能合作的对象。赫州于我,早就不仅是一座可以经商、可以安居的城市了。”
见周段仍然不说话,铁楫站起身来:“看来公子不相信。不如随我来看点东西?”
“看东西?”周段站起身,暗自捏了捏袖中冰凉的鳞片,但没将内力注进去。纪清仪原本在一旁站着,见两人离开也跟着走,却被铁楫回头拦下了:“请姑娘留下喝茶吧。”
“她碰过的茶杯就不能再要了。”周段冷笑一声,和铁楫一同离开堂屋。
两人来到后院,铁楫直直走向水池,俯身在一处石阶上摁了什么东西。周段抱臂立在一旁,忽然听到地下有沉闷的响声。水池中忽然起了漩涡,在几个呼吸中迅速扩大并变得湍急,不多时已经覆盖了整个池面。随着水花四溅,水面迅速下移,池边伸出陈旧的木构,在池壁上形成盘旋向下的阶梯。周段皱紧了眉头,铁楫却不以为意,朝前伸了伸手:“公子请吧。”
池壁潮湿,越往下走就越阴冷,水池的深度足有五六丈,之前看到的池底原来是什么用以遮蔽的术法,难怪当初跟程欢弦说话时总觉得奇怪。一直下到池底,只见一扇黑色木门紧锁,周围大块的黑石似曾相识。铁楫走在前面,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开门的同时,有陈旧腐朽的气息涌出来。
“有些受潮,不必在意。”铁楫推开了门。
程欢弦立在静室中,正拿着件玻璃瓶子笑。周段一时张口结舌:“国师大人?”
“周公子。”程欢弦点点头:“现在还怀疑铁楫么?”
被人一眼看穿心思,周段不禁撇了撇嘴:“不知您为何在此?”
“清安塔镇压术式出事,我自然得多关照。”程欢弦将那瓶子举高,看着其中红润的液体:“铁会长是这城里对术式研究最深之人,戚我白也比之不过。如果他要通敌,压根用不着尊血自损心脉。”
“既然如此,那么正宁衙的内鬼会是谁?”周段上前一步。
“我并非赫州官吏,对此也没头绪。”程欢弦摇摇头:“来看看铁楫的研究么?说不定对你有帮助。”
“是。”周段只好点头,铁楫则走上前去:“尊血的出现没有规律,妖人虽然寿命久长,但靠活物维持术式运行必有缺陷。多年来,我主要是研究代替鲜血驱动术式的办法,如今也算小有眉目。”
“这个是什么?”程欢弦摇摇手里的瓶子。
“这便是尊血,经过处理后恢复成红色。我加入了妖力构成的术式,覆盖体表之后能使妖人短暂突破术法的限制。”
“这东西流传出去可太危险了。”周段道。
“产量还很稀少,只有我用过一次。“铁楫道。静室由通体漆黑的石料筑成,摆了两排木架和一张桌子,其中瓶瓶罐罐数不胜数,还有石臼、草药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工具。有罐白色的液体相当惹人注目,周段靠过去看了看,没敢拔出木塞:“这是……”
“旬应的精液。”铁楫低咳一声:“他也到了经人事的年纪,我们会定期派妓女过去。”
“妓女?”周段立刻警觉起来:“她人呢?”
“早就抓来审了,什么都不知道。”铁楫苦笑一声。
“你打算用什么代替血液驱动术法呢?”程欢弦问道。
“我们自己来造。”铁楫立刻回答:“尊血的产生无法预测,但我们可以分析他们血液中存在的力量,通过术式进行模仿。”
“很好的思路。”程欢弦笑道:“不知道你进行到哪一步。”
“模仿力量的术式已经完成,问题出在尊血。”铁楫摇摇头:“尊血的血液中,对其他妖人的压制似乎不是通过妖力完成的。国师可有指教么?”
“你在这方面的研究或许在我之上。”程欢弦道:“既然新的那位尊血还能用,就等度过这段时间再说吧,我会留心的。还是先做那件事。”
“是。”铁楫点点头退到一旁,程欢弦盘膝坐地,看向周段:“别见怪,除了清安塔,赫州只有此处存在分量足够的黑符石。”
“那您这是……”
“我听闻有亡命之徒借助老鼠运输火药,令刺史头痛非常。”程欢弦一边说着,闭上了眼:“借此术式,或许正宁衙可以轻松些。”
随着话音落下,磅礴的内力从他体内奔涌而出,周段的噬心功警铃大作,不得不退后两步扶住墙壁。黑石地面上,程欢弦双手结出玄妙的手印,半空中内力随着他的动作舞动勾连,最后骤然扩散嵌进黑石。暗室震动,尘灰簌簌而下,内力逸散之后重新返回程欢弦体内,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周段感受得到,有隐秘的力量正从黑石中逸散出去,影响范围之大远超他的感知。
尘埃落定,程欢弦已经面若金纸,却在轻轻地笑:“从今起,没有人能控制赫州的老鼠了。”
第74章炙痛枯槁覆沉云
无论是雪,是雨,还是泼天冰雹,哪怕痛痛快快下个三天三夜,也好过这般沉甸甸悬在头顶。
透过栖凤楼雕饰精美的窗棂,只见高天上云层堆积、卷曲,诡谲翻涌如浪。冷冽的空气因此显得沉闷,往常日出时分异常热闹的街道如今变得萧瑟,触目可及全是一片片的灰。相较之下,周段怀抱的一团软玉正不住扑着热气,那样教人怜惜。
沈延秋的状况仍然很不好。她已经休息了好几天,却还是睡觉的时候比醒的多。同样直面爆炸的林远杨已经活蹦乱跳,但沈延秋不仅挨了冲击,还在伤势未愈时承受周段最狂暴的几波杂气,最后终于承受不住倒下了。
口口声声说要留下来杀死澄金的是他,最后重伤不起的反而是沈延秋。周段心里一阵阵不舒服,在被窝里长长地叹气。手指轻轻拂过沈延秋紧蹙的眉,周段好像听到她梦中轻声的嘟囔,凑过去却什么都没听清。那双红冰一样的眼眸没有睁开,阿莲即使皱着眉也显得温和,她脸上唇上尽失血色,几乎和初见面时一样虚弱。周段贴着她的额头,用内力感受她残破的丹田,慢慢引导着运行她自己的功法,不知道这是不是能让她好受些。
邂棋早就请来城中最出名的医师,又请几个姑娘帮忙照顾,调配的汤药每顿都热气腾腾送到榻前。医师说沈延秋很快会好起来,但周段仍嫌太慢。已经好几天了,他从阿莲热气腾腾的被窝中起身,带着沉默的纪清仪奔走在赫州的大街小巷,搜寻付尘或者汲云或者澄金的蛛丝马迹。曾经沈延秋没倒下时他也是这样在外忙碌,现在明明没有什么两样,烦躁却几乎将他淹没。再看看头顶上的乌云,真恨不得所有的敌人伴随雨雪一齐落下来,好教他破羽击云停风一股脑砍个干净。
今天是和六扇门约好审讯赤蝶的日子。离和徐兴说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但周段实在是睡不着了。他最后抱了抱沈延秋,便从被衾中起身,纪清仪见他起来,立刻拿起衣物上前——时间久了,她倒越来越像个有模有样的侍女。穿好衣服,周段照旧有一下没一下捏着她的屁股玩,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去。
天气沉闷,周段没什么胃口吃早饭,索性直奔城郊。已经来过几次,监狱的卒子对他也很熟了,不仅没怎么阻拦,还迎到最好的厅堂里休息。监狱这里比不得栖凤楼,但还是备了热乎的茶饭,周段半点都没动,只是坐在桌边等待。半个时辰后徐兴带着常禾安珊珊来迟,不过比之约定的时间已经算是早到了。
“周公子起这么早。”徐兴脸上了无笑意,大约实在是太疲惫了。他身旁常禾安也是一副死相,这关头城里的官差实在是不好做。
“想着快点把正事搞定。”周段站起身来:“赤蝶那老东西风寒好了?”
“一时半会死不掉。”徐兴点点头,转向一旁的狱卒:“带我们去吧。”
一行人穿过螺旋向下的阶梯,越走越觉得阴冷。周段惊讶于牢狱地下居然有这么深,便将感知扩散出去。在他们经过的地层中,囚犯并不算稀少,还有两道熟悉的气息,大约是穗枭和奇雄。据正宁衙那边说,这二人吃尽了苦头,却不愿意透露清安塔出事那晚的安排,咬定他们只是私下来替飞水寻仇。连番酷刑之下两位妖人都已奄奄一息,衙门只能作罢。
此外,记得戚我白说安排了一个女犯代替纪清仪——说不定也在这牢中。大师姐被囚,沉冥府不会坐视不理,前来交涉的人手恐怕已经在半道上。周段一时还不知如何处理……与沉冥府的恩怨不会就此结束,经受过纪清仪的下马威,实在很难相信沉冥府会流露半点友善。
狱卒走在前面,费力打开厚重的铁门。里面四间囚室都比周段想的要干净,但只有一间住了人。赤蝶就端坐在茅草铺上,隔着铁栅栏凝望一行官差,发出无声的笑。她的囚室中有灰烬的味道,不潮湿也不肮脏,过的实在是有点好……周段不由得皱起眉。
“你们先出去吧。”徐兴遣离跟随的狱卒,自己拿着纸笔走到牢房前面:“赤蝶夫人,好久不见。”
“徐兴。”阴暗的光线下面,赤蝶的眼睛像两颗幽幽的黑石:“我记得你。”
“才见过多长时间,你要忘了才算本事。”徐兴不以为然:“我问你,你是否于正月十七日上下羁押了游侠付尘?”
“姓叶的婊子被你带走了。”赤蝶答非所问,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透漏着轻蔑:“你可要看好她了……尽欢巷的怒火可是非同小可。”
“你早已罪不容诛,尽欢巷再愤怒也保不来你一条活命。”徐兴道:“老实交代,兴许还走得顺畅些。”
“不妨赌一赌我们谁先死?”赤蝶咯咯笑道:“六扇门里有比你优秀得多的人,一样只能看着老身安享晚年……”
“你似乎有些搞不清状况。”周段忽然开口打断。赤蝶转过头,眼中是赤裸裸的鄙夷:“这又是哪来的将死之人?”
“老腌臜。”周段冷笑一声,看向徐兴:“何不取刑具来,好好炮制了她?”
徐兴有些犹豫,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常禾安立刻退到铁门处,朝门外等候的狱卒说了什么。他们支支吾吾答应,一起往楼上去了。囚牢中一时寂静,赤蝶紧紧盯着周段,眼神中只剩怨毒。被这老到只剩枯皮的死女人盯着,周段只觉满心嫌恶。
两个狱卒迟迟未归,徐兴便让常禾安去催。她很快返了回来,脸色有些难看:“来了正宁衙的人,说是不让用刑。”
“什么?”周段眉头一挑:“他们知道有个领事在下边吗?”
“我说了。”常禾安道:“他们说这是更上边的命令,赤蝶还有重要的线索,身体老弱不得用刑。”
“就是有线索才要用刑。”周段几乎被气笑了,头顶已经传来隐隐的脚步声,他环顾身旁三人:“你们去看着门。”
“公子?”纪清仪第一个往外走去,徐兴则一时未动:“他们说的不是假话。赤蝶的身体……”
“谁说我要动她的身体?”周段打断了他,挥挥手示意退到一旁。徐兴无可奈何,只有带着常禾安往铁门那边靠,人还没到,已经有谁在外边狠狠拍在门上:“正宁衙办事!开门!”
纪清仪当然不理不睬,两只手搭在门上用力,外面的人砰砰砰就是推不开,变得越来越焦急。周段回过身,再次看向囚房里的赤蝶——老东西终于笑不出来,脸上枯皮颤动:“你要做什么?”
周段不言不语,双手握住铁栅栏。他猛然用力,双臂肌肉鼓胀起来,立刻将袖子绷紧。这身衣服不便宜,周段想了想稍微收力,但运行的周天并没有停滞。内力奔流,力量如海浪越推越高,伴随着金属弯曲的诡异声响,两根栅栏被周段生生掰弯,中间连接的薄铁板已经崩裂搭在半空。赤蝶惊叫起来,在茅草铺上挪动苍老的身躯,直到贴住冰冷石壁。
“你做什么!你做什么!!!!”老人惊叫,门外掌灯怒吼,铁门和铁栅栏一齐发出声响,徐兴在大声地喊周公子周公子,牢狱中一时乱成一团。闹哄哄地声音传来,周段只觉得越来越愤怒。
他其实从不缺少愤怒。从伢仙庙里到衡川到青亭再到如今赫州的迷局中,他心中一直有烈火在熊熊燃烧。看着赤蝶那张丑陋的脸,周段不由得闷哼一声,浑身经脉骤痛。但痛感转瞬即逝,紧随其后的是从未有过的通明。不知是不是因为亲眼看过程欢弦施展术式,他忽然在噬心功的周天中发现了新的秘密——它那纷繁复杂的经络流向分明是刻在体内的一个个符印。
周段不明白得是多疯狂的人才能设计出这样的功法,只是按直觉截断周天,将内力注入分隔开的符印之中。隐藏在血脉中的术式被激活,霎那间黑焰升腾,铁栏杆再也承受不住他的拉扯,形变出足够一人同行的缝隙。赤蝶已经面无人色,她看着周段手上身上燃烧的黑色烈焰,几乎连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火焰没有温度,像是掌中的风。周段低头看了看,便大步踏进囚笼,走向正瑟瑟发抖的赤蝶:“你曾囚禁过付尘。”
“不知道!”赤蝶只能说得出这个。她手脚并用想逃离周段,用无比期盼的眼神看向地下尽头的铁门,可纪清仪仍牢牢守着,门外掌灯狱卒一起用力都推不开。
想来也无需废话。周段把手一甩,焚心焰顿时席卷赤蝶浑身,一触即离。尽管只接触了短短一瞬间,赤蝶还是立刻大声惨叫起来。她仿佛问道皮肉烧灼卷曲的臭味,四下摸去却感受不到任何损伤。可那痛感几乎将她撕裂,不由得在地上胡乱打起滚,惹得茅草纷飞。
“知不知道?”周段一脚踩住赤蝶,俯身再次将焚心焰凑近她的面孔。被那无光的火焰逼住面孔,赤蝶涕泗横流:“筑垣坊!筑垣坊!”
“什么?”周段不禁一愣,将脚掌挪开:“什么筑垣坊?”
“你找的人……在筑垣坊的婊子堆里。”赤蝶的声音已经有气无力。她蜷缩在地上,垂垂老矣的躯体看起来瘦小而干瘪,褐色的皮肤像是某种肉干。她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不见烧伤的痕迹,却无端出了大量的汗,对于她的年龄几乎不可想象。
周段终于明白纪清仪所说焚心焰“阴毒”的含义,仅仅是一瞬的烧灼,赤蝶竟一口气把最要紧的信息都交代了。他知道筑垣坊多有青楼妓院,看来付尘正是藏身在脂粉堆中,有这信息几乎相当于锁定了付尘本人,剩下的顶多是暗中查寻。
……但说实在的,周段不想就此罢休。想到她先前那般嚣张的威胁,索性再度驱动术式,从指尖搓出一小簇焚心焰,甩手丢到赤蝶身上。这次她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只是在地上抽搐几下便了无声响。周段还有些不放心,俯下身去又听到赤蝶那令人恶心的呼吸,这才松了口气。
回过身来,徐兴立在铁栏杆的缺口前,看他的眼神陌生至极。周段迈出牢房,笑了一声:“你听到了,是筑垣坊。”
“是。”徐兴低声回答:“我原以为沉冥府的黑色火焰只是传闻。”
“现在是我的火焰了。”周段拍拍他的肩膀。
常禾安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纪清仪则还牢牢抵着门,在角力中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周段走过去,“啪”一声拍在她挺翘的屁股上:“起开。”
纪清仪默默照做。门外堆了足足有四个人,里边一松手顿时全跌进来。周段牵着纪清仪轻轻巧巧一个侧身,看着这群饭桶一股脑滚在地上。
“正宁衙——”半截话音吞在喉咙里,两个掌灯看见一片狼藉的牢房,顿时眼睛发直。两人急急忙忙冲到铁栏杆的豁口前,却看见赤蝶好端端躺在地上,只是衣服上沾了些茅草。
诘问的话正要出口,两人同时感觉肩上一沉。周段不知何时贴了上来,一边一个抓住他们的肩膀:“派你们来的,是副尹还是戚我白?”
“……无可奉告。”两人品阶都不低,却在周段面前有些说不出话。覆盖在肩膀上的手温暖干燥,却隐隐透露出恐怖的力量,再看看面前严重变形的铁栏杆,想到周段如何凭借一双肉掌强行进入牢房,二人都不禁腿肚子发颤。
“很好。”周段重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没有再做什么诘难,而是转身招呼纪清仪和两个捕快:“走了。”
筑垣坊,婊子窝。如果能抓到付尘,他或许就有了终结这一切的机会。不知那神乎其神的解阴或者四巡天对上焚心焰,又有几分底气?
第75章 惊变云谲裂魌头
他仍在狎妓。
摇曳烛光下面,妓女流着汗的肌肤如同蜂蜜。丰腴腰肢因为肉茎的冲击而扭动,伴随着滋滋水声,一对丰乳在他手下变形,捏动的节奏与妓女的淫叫声相和。
“小公子体格真棒——”她的声音因为高潮而拉长,大腿在痉挛中撑起身体,爱液一泄如注。他仍没有松手,指头嵌进妓女腰间软肉之中,下体的抽插越来越粗暴,直到射精都没有停止。白而黏稠的精液一半注在妓女体内一半洒落床单,肉茎仍然不屈地挺立着。
妓女知道这位贵客的习性,连忙调转身子,一口叼住黏腻的龟头,细心吞吐起来。他盯着女人起伏的后脑勺,忽然伸手推开窗子。寒风倾泻,他那窄瘦的身子上顿时起了些鸡皮疙瘩,妓女也随着一阵瑟缩,不禁抬起头来。
他不言不语,一把将妓女的脸颊压回胯部,直到于檀口中再次射精。此时妓女几乎筋疲力尽,他没有半分温存,几乎是嫌恶地将她踢到一旁,从床边衣服里掏出银票,甩在她赤裸的胸乳上。
流连四天,这位贵客似乎终于要离开了,妓女捏着银票,抬起头来:“小公子慢走。”
他不回答,披起衣衫出门。妓女连忙叫住他:“小公子,围巾。”
“唔。”他终于出了声,回身捡起那件破旧的便宜货。妓女原以为没事了,却忽然被大力捏了两把奶子,痛的几乎叫不出声。
他没有为这轻薄留下额外的报酬,拎起自己的东西便离开了。老鸹见他下楼立刻出声招呼,尽管得不到回应。绒帽之下的神光静如深潭,他刚走出妓院大门,来到筑垣坊仍然嘈杂的街上,便发觉自己被盯住了。
抬头看看灰云翻涌的天空,他深吸一口气。千机坊由齐梁会进行的最后抵抗尚未结束,此时正是两大衙门深受牵制不得空闲的时候。此时被人发觉,相当出乎意料。他已经给过尽欢巷那边一个下马威,短时间内不应该再有不长眼的找上门来。
不过,是谁都无所谓了。他已经充分勘察过前行的路线,力量也在床榻和修行中恢复到顶尖层次。得脱樊笼之后他是那样的舒展,暗处的敌手甚至不能让他提起一丝紧张。
对于追踪,他早就有一套自己的办法——实际上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办法,毕竟尽欢巷年轻鲁莽的游侠不该对暗中的窥视者那么敏感。如此一来,敌人会在跟踪中放低戒心,他再用一次出人意料的消失扰乱局势,于是攻防就此转换。
他这次也是这样做的,用的仍然是上次那小贼葬身的小巷。可是巷内迟迟没有仓促的脚步跟上来,他越走越慢,意识到这次的跟踪者比上一位更加专业。
头顶风声赫赫,有人在房檐之间闪掠,直到眼前孤影拂过。他顿时怔住了:“你怎敢独自前来?”
戚我白站直了。他看起来比之从前几乎老了快十岁,已经彻底像是个老人,两手空空神色晦暗,连声音都显得虚弱:“旬应。”
“你认错人了。”他对那个名字无动于衷。
“旬应。”戚我白上前一步:“没有必要这样,四巡天不会给你想要的逍遥。”
“我现在就很逍遥。”他掀起唇角:“我听说你已经不是正宁府尹了。”
“正是。”戚我白平静地回答:“正宁衙的职责已经于我无关。我来带你走。”
“什么意思。”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带你走。”戚我白重复道:“你可以像个正常妖人一样生活,在嵇泽、南境或者是孽天。如果你愿意娶妻生子——”
“放屁!”一时间很难说清他那是什么表情。尚未褪去青涩的脸颊上,怀疑、愤怒和狂喜纠缠在一起,嘴角抖索着,吐出的词句越来越不连续:“你、你记得你和他们曾对我做过什么?你可记得我多少次祈求你带我走?”
“一切都变了。”戚我白沉声说:“四巡天贼心不死,南境有仙人现世。风波将起,我不能看着你被卷进去。”
少年喉咙中发出类似呛咳的声响,他狂躁地撕扯着袖子和衣襟:“我怎知道你不是骗我?我怎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戚我白默默不语,慢慢地朝他靠近。少年愣住了,他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扶住自己的肩膀,一时心烦意乱。原本的谋划被打乱了,少年忍不住顺着戚我白的话去想——嵇泽,南境,孽天?曾经遥不可及的愿景,如今竟然被戚我白央求着成行么?
迷思被巨大的痛楚截断,少年一时张口结舌。戚我白紧紧拥着他,手中不知何时翻出一对鸳鸯钺,锋刃自他肋骨之间刺入,一直贯穿了两片肺叶。
“结束了。”戚我白低声说。他抽回锋刃,金色的鲜血喷涌而出,少年无力维持站姿,随着戚我白的手掌抽走而倒在地上。“解阴”破碎,他的脸颊在两张全城通缉的面孔之间变幻,一时是桀骜俊美的付尘,一时是清秀苍白的旬应。戚我白看着他浑身妖力逸散,金色的血液在单薄身子下流淌、扩大。
当初他同意旬应每月外出三次,甚至亲自为他化妆,又联络赤蝶暗中照料,就此拼凑出尽欢巷的游侠付尘。结果他的放纵成为四巡天渗透的机会,此后一路坎坷,赫州的局面终于超出控制。
数十年官场沉浮得来的位置,因为对一个孩子的仁慈而就此倾覆。戚我白深深吸气——起码他能补上自己犯的错。旬应还在嘶嘶喘气,两只手无助地撕抓着,戚我白俯下身子,鸳鸯钺探向他的脖颈,却被忽然攥住了手腕。
剥落的解阴重新凝聚,却不再是用于伪装。旬应怒目圆睁,眼睛里再无一丝踌躇。尊血的伟力没有因为肺叶的伤势而一蹶不振,他打落戚我白一只鸳鸯钺,用另一只手把自己撑起,短暂拉开距离。
“我还真有一会儿想相信你。”旬应捂着肋下伤口,冷冷道。
“你已不再是小孩子。”戚我白捡起鸳鸯钺。两人沉默以对短短一瞬,随后朝彼此扑去,妖法与内力相纠缠,旬应从腰间抽出长剑,气息狂暴如猛兽。
盯梢这事周段算是外行,于是便寄希望于纪清仪。结果大师姐只会隐藏自己行踪,别的偷鸡摸狗之事一样不擅长。来到筑垣坊已经第三天了,进展仍然不乐观。
心奴不争气,当然要承受主子的不满。客栈紧窄的床上,纪清仪衣衫被掀开一半,翘臀和双腿裸露在外,趴在被衾上任由周段亵玩。床头点了一支蜡,周段本打算滴两滴烛泪在纪清仪的臀尖上,想了想还是作罢,转而脱下自己的裤子,骑跨在她身上。
两瓣屁股圆如满月,腰臀的连接处呈现优美的曲线。周段自她腰身往下抚摸,来回揉弄臀上软肉。随着他的动作,臀肉被掰开又合拢,淡色的菊门隐隐若现。纪清仪比阿莲大几岁,身体却是一般的水嫩。周段饶有兴致地想着,找出陈无忧的匕首握在手里,用两根手指扒开她的屁股。
刀尖贴上肌肤,纪清仪终于有所反应,腰胯忍不住颤抖着,回过头来看发生什么事。周段没功夫理她,先把肛周一圈短短的绒毛刮个干净。随后再把她半翻过来,处理阴丘上蜷曲的毛发。刀刃经过的地方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周段颇感有趣,一直把她下身也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顺眼多了。
胯下吊垂的肉茎已经精神抖擞,周段把匕首插在床头的木桌上,先左右开弓朝纪清仪的屁股扇了两个巴掌,无论是触感还是声响都无可挑剔。这时再将阳具从后凑到大腿的缝隙中,紧贴柔软的穴口。周段一手从后压着纪清仪的腰肢,一手往上探进她的衣衫,抓住面团一般软弹的乳房。
找到乳头揉捏一二,纪清仪下边便开始变得火热又潮湿。周段摩挲一二,又把阳具抽出,在她股沟里厮磨。纪清仪远不若沈延秋能忍,已经开始发出低沉的喘息,胸廓一起一伏。不得不说沉冥府的伙食足够优渥,这大师姐力气大却不胖,乳房屁股都挺拔,教人忍不住在心里赞叹。
沉下身子,周段再度对准那一张一翕的蜜处。纪清仪呼吸比他还粗重几分,面孔被黑发遮掩看不清表情。用怒胀的龟头挤开阴唇,周段一边慢慢插入,一边将仍不安分的内力导入纪清仪体内,开始又一轮的洗涤。她立刻感受到痛楚,喘息更重了一些。
内力相融,快感更加剧烈。周段一边抽插,一边捧着纪清仪的屁股,让她侧过身,抬起一边大腿。皮肉相撞水声连连,周段搂着她的腿,把床板摇得吱呀作响。一个周天完毕,他体内又轻松了一些,便再换一个姿势,让纪清仪撑起身子。她也是高个子,想要正常后入周段还得半蹲着,不过这样他插入更深,纪清仪臀上的波浪也更剧烈,也算赏心悦目。这般来回几次,周段顶在最深处喷射,内力的清洗也暂时停止。
纪清仪已经浑身酸软,周段一放手,她便恢复到趴伏的姿势,过了片刻,点点浊液才从阴唇之间溢出。周段披上衣衫来到窗前,心里有几分焦急。
他有两个衣兜,一边是汲幽的蓝鳞,一边是烟丸和腰牌。眼下衙门帮不上大忙,或许还是汲幽靠谱些。
手指插进衣兜,周段有些犹豫。但内力尚未注入,噬心功忽然警铃大作。不算远的地方,有磅礴的力量正在流动,与此同时还有奇异的气息正在扩散。
“穿衣服!”周段放弃朝鳞片注入内力,回身一巴掌拍在纪清仪屁股上。大师姐闻讯起身,连忙抓起床边的裤子。说到底还是噬心功管用,周段忍不住舒了口气——感知中必然是有人正在交战,这样事情又回到他擅长的领域。
小巷已经无法容纳两人的恶战,戚我白率先退后,旬应则挥剑扑上。鸳鸯钺抵挡住了攻势,戚我白仍然被巨力震得离地而起,砸踏了外边街上运货的牛车。筑垣坊人多,马车倾翻车夫惨叫,顿时引起一阵哗然。戚我白从麻袋中起身,刚站稳身子便不得不又侧闪躲避。旬应已经性起,怒吼声中大步进击,一记斜劈将车架彻底撕裂。
车上运送的是沙子,此时麻袋破裂尘灰飞扬。旬应一脚踩在车夫身上,持剑四顾:“戚我白!”
他肋上的伤口已经结着薄薄一层血痂,高贵的血液不再向外流淌,尽管不高也不壮,透露出的气势却教人惊心动魄。离开清安塔之后,即使头顶尽是阴云,他伫立时的身影也威严如同帝王。
“戚我白!”旬应再次怒吼,随即后方的飞沙中便有佝偻人影闪烁。他看都没看,回身一剑便拨开鸳鸯钺的攻势。旬应没有趁势追击,而是在原地用力挥动长剑。他不靠剑法也没有什么内功,只凭巨力便在空中引发狂风,将飞沙席卷其中,随后一挥而没。
戚我白显出身形,额上冷汗连连。旬应转身面向他,脚步却忽然一滞:“你下毒?”
“铁楫的特制。”戚我白漠然道:“在此处拉开阵仗,便已经没了退路。官府的人就在路上,你已经输了。”
“我看未必。”旬应冷冷笑道。
“把你的盟友叫来吧,阴谋已经没有意义。”戚我白再度举起鸳鸯钺:“你太幼稚,似乎配不上四巡天的野心。”
不知哪几个字刺中痛处,旬应眼角颤动,大吼着跃起。戚我白知道没法硬接,立刻蹬地后撤。与此同时,矫健的身影从身旁闪过,那人直奔向前,用连鞘长刃硬吃旬应一击势大力沉的竖劈,脚下石砖顿时碎裂。
“搞什么?”周段回过头来。他在半个呼吸中就忽然明白了一切,眼前狼狈不堪的中年人立刻变得有些可恶:“你勾结赤蝶,是不是?”
“周公子好眼力。”戚我白叹了口气,一时有些头大:“如果你拿着文牒离开就好了。”
“是么?”周段像是问他,也像是问自己。面前旬应正持剑逼近,身上衣衫破碎,寒风扑打在清癯的肋骨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在塔顶,一见旬应便觉得诡异。一个猜想已经印证,另一个也不会远了。周段直视面前少年的眼睛,抽剑出鞘。
第76章 龙吟寒土难辞咎
“周段。”旬应歪头盯着他:“你终究是来了。”
“我不是很想和你说话,还有很多事要做。”周段叹口气:“你来自四巡天的伙伴呢?”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说的对。”周段掂掂手中长剑,忽然抬起左臂一挥。旬应后方修长倩影闪现,纪清仪手握横刀袭向他的脖颈。旬应不躲避也不格挡,而是骤然大步冲向周段二人。他手中的剑只是寻常物件,周段觑准这一点,先后撤避其锋芒,紧接着用剑鞘砸向他剑刃中段。
曾经周段也不会步伐不懂剑法,仅凭力量和反应在衡川摸爬滚打。眼前旬应也是这样,但体格上比周段从前还要更夸张。周段本意是凭借巨力直接砸断旬应的长剑,可他眼见剑鞘袭来,竟然直接抬臂去挡。那剑鞘所用的木料廉价却结实,砸在旬应手臂上顿时爆裂开来,散开成无数根细长的木条。周段一击得手已经朝侧面闪开,戚我白不敢接旬应这一刺,拼命向后退去。
“去死——”少年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周段发现他舍身突刺只求戚我白一死,便和纪清仪从两旁同时发难。但刀剑都未能斩进人体,旬应浑身妖力都调动起来,皮肉变得钢铁般坚实。留下纪清仪和他周旋,周段退到戚我白身旁:
“他那伤口是你留下的么?”
“是我。尊血体质特殊,没有定期放血牵制,他的肉体便是强有力的武器。”戚我白从怀中摸出一个刺鼻的药瓶,拔出瓶塞倾倒在自己和周段的兵器上:“这是铁楫制的毒药,短时间能消解他的防御,再往后就说不准了。”
现在想起来制毒药了?周段很想呛这么一句,但实在是于事无补。经由过毒药流淌的剑刃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边纪清仪已经陷入苦战,她凭借技巧一而再的击中旬应,但横刀只是在他消瘦的躯干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红痕。
有那么一瞬周段想等等再出手,这样纪清仪既不是阿莲杀的也不是他杀的,沉冥府来问就让戚我白说他们的大师姐死于尊血的暴动……可他还是提剑上前,朝那男孩释放“破羽”。
“铛!”一记势大力沉的刺拳命中纪清仪的刀刃,她双手撑刀抵挡仍然头晕目眩,连退了几步才稳住激荡的气血。旬应正要追击,却被周段的剑招绞住手臂,衣袖顿时被撕裂成一缕缕的布条。毒药的效果立竿见影,剑刃终于破开他的皮肉,留下淋漓的伤痕。那金色的血液似乎极炙热,滴在长剑上发出嗤嗤的响声。
戚我白的短兵器在这种情况下用处不大,只能做艰难的牵制,稍有不慎便有重伤的风险。主要的攻势仍由周段和纪清仪展开。但纪清仪的横刀没有涂抹毒药,用起来杀伤力跟条木棒差不多。眼下没有时间再找戚我白涂药,周段只能用噬心功牵扯着她替自己格挡,专心致志地尝试将剑刃刺进戚我白留下的伤口。但说实在的,周段并不想杀死他——小木还被囚在清安塔顶,相较之下,这个联合外人意图逃跑的少年更值得成为术式的牺牲品。
尊血的肉身防御力惊人,即使用上毒药仍难以处理。场上一时焦灼,周段引动术式,用左手燃起焚心焰。他很想搓个火球什么的丢过去,但目前还做不到。焚心焰只是在掌心燃起一簇,他的内力便立刻入不敷出,即使再贴上纪清仪,这火也最多烧一刻钟。旬应承受着三人围攻,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他左冲右突,却无法造成什么杀伤。他的对手都极老辣,力量上的落后被人数和技巧追平,构成难以逃脱的死局。
“呀啊——”旬应不再盲目进攻,他在乱战中觑得一丝空隙,重拳直击地面。石砖碎裂,长街震颤,零落在地上的金血摇摇晃晃浮起,在半空中悬停如同萤火。周段立刻拉开距离,另外两人则慢了一瞬。刹那之间,血滴爆开变成细碎的金线,极炽热又极锐利,纪清仪躲闪不及,四肢被星星点点的血液穿透,顿时痛叫出声。
戚我白的情况与她相去不远,嘴角已经溢出血来。但他不退反进,顶着血滴的爆炸来到面色苍白的旬应近前。少年猛然抬头露出狰狞的脸,猛然前扑去扼戚我白的脖颈。他得手了,但双臂也被戚我白的鸳鸯钺死死绞住,金血小溪般流淌,戚我白朴素的衣衫嗤嗤冒着烟。
“周段!”戚我白脸色铁青仍然放声大喝。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脚下重踏,几步便穿越四溅的鲜血,左手猛然拍在旬应后脑。焚心焰几乎立刻将少年的脑袋包裹,升腾的漆黑中有凄厉惨叫响起。银光闪烁,周段将长剑换成反手,锋刃从旬应右肋的伤口刺入,又从左肋穿出。
“呃啊啊啊啊啊!”旬应顶着两人合力仍要起身,周段猛踹他的腘窝,迫使他跪倒在地,随后高高举起手掌,用尽浑身力气劈着旬应的脖颈。焚心焰仍没有停,噬心功的周天疯转如同漩涡,周段手刀不停,三下,四下,直到旬应松开戚我白的脖颈,终于软倒在地上。
戚我白几乎窒息,脖子上显示出清晰的手印。他倒在地上咳了两声,便猛然弹起身,用双钺去斩旬应的脖颈。但面前忽然有黑色火焰升腾,他不得不刹住脚步,踉跄倒在地上。
“放纵他的是你,痛下杀手的也是你。”周段脸色阴沉:“我还要留着这家伙把小木换出来。”
“一位掌握解阴的尊血,清安塔可容不下。”戚我白低声说。
“砍掉四肢绑起来,还能有什么解阴可使?反正你们只要他的血。”周段冷声说着,仍死死用焚心焰摁着旬应的头。他正打算招呼纪清仪找点什么结实的东西给旬应绑起来,却忽然被大力拍中后背,一时气血翻涌。
猛然回头看去,只见一条肉柱在地上翻腾,暗色的皮肉上有鳞片正在生长。火焰之中,旬应发出似兽非人的嘶吼。他胸廓上金芒绽放,长剑竟然被新生的血肉硬生生从伤口中挤出,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周段忽然按不住旬应了。他挣扎着拱起后背,解阴术火力全开。周段首当其冲,眼前闪过似有似无的青紫蛇群,记忆像纷飞的雪片闪现。
“呀啊啊!”周段也发出高声的怒吼,他猛然抬起头,要把那些痛楚甩出脑海,随即一把抓起地上长剑,扎向旬应的肩胛。少年硬接了这一刺,随后便用魁伟的妖力将周段弹飞。他的皮肉随着解阴术运行而迅速鼓胀起来,残存的衣衫被撑裂,露出难以再称之为人的肉身。
长尾拍打地面,过处石砖抖索如皮屑。筑垣坊的街道忽然显得狭小,旬应高昂起头,朝乌云翻腾的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啸声。随后那清秀的脸皮爆成一朵血花,粗壮脖颈上,新生的头颅有鹿角、长须,雪白獠牙暴突在外,细长的唇吻似狼非狼。
鱼龙的威压笼罩四野,有些尚未逃离的妖人不自觉跪倒,流下滚烫的眼泪。他们之中有人喃喃念着一个名字——汲云。
“我真有点想学解阴了。”周段低声嘟囔。
从始至终,付尘、飞水、汲云,都只是他一人。解阴术在伏悬手中只能变变小二偷偷袭,在“尊血”这里足以发挥出令群妖慑服的伟力。周段步步退却,看着旬应越涨越大,身后伸出数十条带着薄鳍的尾巴,探出粗壮的前爪。他的啸声中带着远古洪荒的苍凉,体型比之汲幽的原身还要大两圈。
原来如此。他先是在戚我白和赤蝶的照拂下化身游侠付尘,不知何时从澄金那里掌握了解阴术。随后便成为飞水、雇佣商队。火药遭劫,城门刺杀不成,所谓飞水在周段的步步紧逼之下不得不假死街头——死掉的只是他们用解阴控制的普通人。鱼龙骤死,澄金理所当然引出声名卓着的汲云,彻底榨干群情激愤的千机坊。
春巧街,赤蝶曾以为自己捉住了“付尘”,可旬应一定早在前一晚就凭借解阴脱身,这样才能好端端出现在塔内。联通澄金,清安塔事变中正宁衙险些瘫痪,旬应终于摆脱赤蝶和戚我白的视线。如果他追求的是自由,自那时起便可以离开赫州逍遥去了。为什么,为什么眼下他还堂而皇之站在赫州的街上死战?
龙吟冲天而起。旬应用长尾撑起龙身,挥舞前爪朝周段与戚我白扑来。两人一左一右连滚带爬地躲闪,旬应一头撞进临街的楼房,木石粉碎尘灰四起。废墟中足有成年男子腰肢粗细的指爪再度显现,长尾探出如同飞舞的重鞭。每一根尾巴的末尾都带着灰白色的角质,尖端锋锐无比。焚心焰已经熄灭,周段不得不全身贯注才能在暴雨般的攻势中支撑,始终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快走。”后方传来纪清仪沙哑的声音。周段瞥她一眼,与戚我白并肩抵挡挥舞的尾刃,总算艰难退出旬应所能触及的范围。戚我白脸色铁青,周段转头问他:“你当真有办法毒死他么?”
“我没想到是这样。”戚我白惨然道:“汲云竟也是他,解阴术……”
“受死!”高亢的龙吟将两人打断,旬应自废墟中挺起龙身,肚腹还在地上摩擦着。他看起来有些不适应这庞大的躯体,身姿中带着鲁莽和笨拙,但即使如此,发挥出的力量也远非周段几人所能敌。手掌伸进衣兜,周段死死握住那块尖锐的鳞片,内力奔涌直到它变得有些烫手。紧接着三人就不得不再次后撤躲避攻势,狂风呼啸,旬应摆动长尾,艰难地腾空而起,张开巨口喷吐怪异的气息。
妖力凝聚,他猛然俯冲,用龙爪和长尾撕裂筑垣坊的整个街区。烟尘扑灭了三人的踪迹,但他不管不顾,解阴术扫过每一处废墟。空气在妖术的扰动下剧烈震荡,幸存的百姓或者妖人都感到体内力量滞涩,多少难堪的痛苦的回忆在脑中翻涌。心智弱小的人当即沉溺于幻境,坊中悲鸣四起,久久不绝。
“戚我白。”鱼龙口吐人言:“你应当先他们而死。”
“你说的对。”尘埃中有这样的声音回应他。
旬应猛然转过头,只见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垂手立在断壁残垣上,半边身体尽是淋漓鲜血。他的眼睛里没有旬应所期待的悔恨或者愤怒,只剩下无尽的漠然:
“从一开始我就不应当心软。你可是高贵的尊血,无需我赏赐的自由。犯下此等重罪,我死有余辜。”
旬应朝他挥爪。但这一击竟被躲了过去,戚我白凌空转身落在旬应的指节上,沿着他的前爪一路奔跑。鱼龙大声嘶吼起来,挥动数条长尾一齐朝他攻去。戚我白早已遍体鳞伤内力迟滞,此时正通过耗尽精血的方式奔逃。他在漫天舞动的灰影中闪躲腾挪,那些极限的转身和跳跃正一寸寸撕裂他的肌肉和经脉。但他仍然到达了最高处,踩踏着锋利的尾刃高高跃起,拼尽全力甩出湿漉漉的鸳鸯钺。
利刃上满是粘稠毒药,闪烁着诡异的光芒。距离太近,旬应已经无法挥舞前爪或者尾巴来抵挡,只有紧紧闭上眼睛和巨口。但那对他来说无比渺小的武器仍然刺进了眼皮,没入竖瞳深处。
嘶哑的龙吟骤然爆发,戚我白尚未落地便被震得浑身剧痛,唇角和耳朵都溢出血来。旬应用前爪疯狂撕抓头颅,却迟迟无法将那对鸳鸯钺取出。被刺破的右眼在抓挠之下变得血肉模糊,流出来的血液异常暗沉,金色之中带着粘稠的绿。
“死吧。”戚我白喃喃道。他艰难地撑起身子,踏着瓦砾木梁一步步靠近旬应:“你眼前的所有去路,只有死亡最轻松。这应当是……慈悲。”
他刚刚在鱼龙面前站直,就被暴怒的旬应一爪拍飞。
第77章 云垂罪愆亦舍命
正宁衙想必已经方寸大乱,六扇门的反应也不会多缓慢。程欢弦、林远杨、张炳安,赫州的怒火想必正在蔓延,用不了多久便会将筑垣坊熊熊燃烧。
但是旬应不在乎。他不再撕抓已经瞎掉的右眼,魁伟的龙躯挺立在废墟上。气息喷吐,嗜血的快意正在心中蔓延,锐利目光扫过阴沉天幕、断壁残垣,以及地上残破不堪的躯体。戚我白趴在那里,失去力量的身躯看起来粗鄙而无力。旬应一时几乎有些恍惚,自己居然真的为这个凡人的谎言而踌躇过,竟然真的幻想在嵇泽或者孽天过着寻常妖人的生活。真可笑,他戚我白配得上这么说么?
无所谓了,旬应轻松地想。原本他的计划也是在今日展开,戚我白和周段的截杀不过是横生的脆弱枝节。直到提前现出龙躯,他才真正有了绝对的自信。睥睨赫州那脆弱的街道,没有人能阻挡他的前行,没有人能阻挡他回到曾埋葬他童年和力量的地方。
解阴模拟出的龙躯尚有些陌生,旬应没有再次尝试飞行,而是用前爪和尾巴前行。但他还没挪出多远,便察觉到充满暴戾的气息。回眸看去,周段正单手撑着一面宽阔的石板,从废墟中站起身来。与戚我白不同,他身上仍然有充沛的生命力,在龙眸之中亮得如同烟火。
正该如此。旬应想起澄金的叮嘱——拥有所谓的噬心功,周段同样是世间罕有的怪物。他回过身来,再度挥舞长尾,解阴术随着澎湃的妖力朝那渺小的人影席卷。他期待着这男人被幻境所席卷,可术法还未抵达就被另一股力量抵挡。半空中,精妙绝伦的解阴术与潮湿荒蛮的气息相对抗,不知何时,在街区的另一个方向,身着深蓝长裙的女人缓步走来,裙摆在寒风中鼓动如浪潮。
“你竟还赶来送死。”旬应哂道:“是上次的教训不够重么?”
“你辱没他的身躯。”汲幽轻声说:“我父亲想杀的人一定会死。”
一根长尾径直砸向汲幽,撕裂寒风的声音听来狰狞刺耳。但汲幽已经消失在原地,转而来到周段身旁,伸手与他一同推倒石墙。她身上碍事的长裙已经不见,布料收紧,短暂勾勒出窈窕的曲线。衣褶中有类似鳞片的纹路浮现,转瞬之间她已经身披皮甲,下边是束腰和长裤。
“你们鱼龙也能被解阴术伪装么?”周段问道。
“他潜藏的力量说不定超出你的想象。”汲幽叹道:“真是不可一世啊。”
“你什么时候察觉到他的身份的?”话音刚出口,周段就不得不躲闪旬应的袭击,两人被烟尘所隔,风中传来汲幽的声音:
“不比你早。先前我只能确定他不是我的父亲。”
“你们妖人和父亲的关系都这么麻烦吗?”周段大声说着,用长剑抵挡尾刃的突刺,饶是如此,他仍然被旬应的巨力推着向后,两脚深深陷进破碎的木石之中。汲幽则如枯叶在半空飘荡,尾刃在她身前身后闪掠却无法命中。抓住一根长尾,汲幽在半空奋力转身,拉扯之下旬应那巨大的身躯也有一瞬歪斜。
周段的压力因此减轻,他挥起右手长剑,劈斩在厚重的鳞片上。火花四溅鳞片碎裂,毒药还在腐蚀着龙躯,剑刃卡进肌肉之中发出吱吱的声响。周段也试图和戚我白一样踏着他的尾巴接近,但旬应已经有了经验。察觉到周段拉着长剑借力,他不顾半空中靠近的汲幽,猛然甩动长尾将周段砸向废墟。
脊背狠狠撞在一根粗大的木梁上,周段闷哼一声,重踏地面艰难站住了。被剑刃卡住的尾巴还想抽回,周段大喝一声抽出长剑,用手指插进鳞片的裂隙。旬应顿时怒吼,甩动身子想再次把周段甩飞,同时挥动利爪去抓半空中的汲幽。
那道倩影赤手空拳,却凭借纤细的手臂硬生生接住龙爪的挥击,她在旬应掌心中转了一个圈,重拳砸向泛黄的指甲。旬应的左爪被这一击砸在地上,他立刻张开血盆大口向前啃咬,牙齿擦过汲幽的手臂。
险险躲过龙口,汲幽落在地上。她用来对抗解阴术的妖力在旬应的威压之下一寸寸退缩,两人都因此而一阵颤栗。周段眼前闪过纷繁的记忆,他强撑着看向汲幽,只见鱼龙眼中神色复杂,眉关紧锁。察觉到周段的目光,汲幽忽然抬手轻拍额头,眼神再次恢复清明。
“说真的,不好搞。”周段看看手里的武器,林远杨搞来的长剑曾经无坚不摧,如今也在连番恶战下有些弯曲:“你不能也变成龙身吗?我曾见你这么做过。”
“上次伤势太重不得已。现在清安塔还在运行,化原身很困难。”
“困难是什么意思?”周段大声说:“是你说要杀死汲云的!”
“此一时非彼一时。”汲幽掩口笑道。长尾又劈将下来,两人不约而同地蹬地躲闪。汲幽的身形被龙尾所阻隔:“伪装我父亲的人居然是尊血,那我可没什么脾气。”
“你想要什么?”周段一边拨开锋锐的龙尾一边问。
“请公子先开价咯。”
“一个人情!”周段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手中剑刃与龙鳞磕碰出强烈的火花。他只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汲幽的声音忽然变得庄重:
“好。”
好了就快变!周段正想这么喊,却因为这一瞬的分神被龙尾拍中躯干,顿时旋转着飞出去。天旋地转之中,他看到汲幽也挨了这么一着,飞旋的姿态也没比人类好看。
人得有苦中作乐的精神。周段试图起身,咽喉里有血的味道。他想起汲幽倒飞时半空直直伸着的双腿,忍不住轻声笑了。意料中旬应的追击并未到来,他似乎另有所图,背朝二人耸起龙背,数十条长尾一齐猛击地面。伴随着前爪撑击地面,他那庞大的躯体终于摇摇晃晃升了起来,在空中引起狂乱的气流。
辽远处雷声大作,雷霆撕扯开阴沉的天空。清安塔黑色的檐角被闪电照亮,旬应仰头朝着塔的方向,试探着摆动长尾。他的龙身不是徒具其形,受益于高贵的尊血,解阴术模拟出的龙躯和真正的鱼龙一样魁伟而轻盈。他的长尾根部有相连的蹼膜,翕动之时能感受风和水的力量。于是在雨前沉闷潮湿的空气中,旬应真正学会了飞行。
龙吟再度鸣响,旬应开始朝着清安塔游动。周段啐出一口血沫,倒提长剑在后追赶,却忽然感受到噬心功的警示。半回过头来,只见筑垣坊的废墟中生长着一朵巨大的肉球,上面浮动着金色的波纹。那纹路越收越紧,仿佛一张细密的网,网格中鲜红的肉被肆意切割,滴落血流如泉。肉球艰难地膨胀着,渐渐显示出骨骼和皮肤,金网被越撑越大,最后伴随着刺耳的声响破裂。
与旬应如出一辙的龙尾从中探出,鳞片逐一扣紧,叮叮当当颇为悦耳。汲幽的龙身比旬应瘦小,但虬结的肌肉中仍然透露出不可一世的力量。她修长的脖颈上还带着旧日的伤疤,与此同时仍因金网的束缚而流着血。
龙爪拍击地面,汲幽腾空而起的姿态更加优雅和利落,她来回划动前爪不过三次,便升到和旬应相同的高度。周段眼见她马上经过,便沿着废墟一路跑到高处,纵身一跃抓住她的龙角。
“公子倒是自觉。”汲幽轻笑道。
“他要去清安塔,快追!”周段扒着鳞片往上爬,总算把身体稳定在她修长的脖颈上。他不知道旬应往清安塔去要做什么,但想到里面孤独的小木,仍然心急如焚。旬应察觉到后方的异状,回过头来发出愤怒的咆哮。他用前爪按住街旁的高楼转身,与汲幽猛然碰撞在一处。周段尚未适应乘着鱼龙飞行的感受,便被这一撞搞得七荤八素,死死抓住汲幽耸立的鳞片才没有掉下去。半空中水汽激荡,两条鱼龙彼此撕扯,利爪刺进鳞片和血肉,指甲崩裂,骨断筋折,翻卷的龙躯接连砸穿两条街道,百姓的惨叫和高亢龙吟交杂。
周段早就坐不稳了,他夹在两条鱼龙之间,只觉天旋地转。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在飞速移动,伸出手来什么都抓不牢。他刚刚落到不知谁的尾巴上又被颠飞,头顶狰狞血肉的缝隙中不时闪过越来越阴沉的天空。咬牙催动噬心功,周段察觉纪清仪尚在远处追赶,气链的链接低微,无法汲取足够的内力。但眼下无路可退,他只有放手一搏。
混乱之中,周段用力把剑插到腰带上,双手合十。伴随着“嗤嗤”的声响,随噬心功一同刻画进血脉的术式被激活,掌心黑色烈焰喷吐。他不满足那微弱的火苗,奋力加大了内力的注入,于是焚心焰雀跃着升腾,将他整个身躯包裹其中。
“呀——”焚心焰的力量如同暴烈的儿马难以遏制,周段不再压抑而是选择最大程度地释放。在纠缠的龙躯中央,漆黑的火球骤然膨胀,由内力形成的冲击波扑在坚硬的龙躯上,过处鳞片凹陷濒临碎裂。两条鱼龙被这变故强行分开,各自盘踞在楼顶相峙。
龙爪之下瓦片纷纷碎裂、坠落,周段本人则被焚心焰推向更高的天空。他辨认出了旬应,便奋力抽出长剑,于即将开始下落之际再次释放焚心焰。这次火焰推着他下降,高速之下除过风声,还听得见浑身骨骼的惨叫。
旬应抬头咆哮,声音刚透出来,周段的长剑已经到了。血泉飞溅,黑焰狂舞,一截龙角旋转着飞出去,鱼龙的咆哮顿时变成痛呼。与此同时,汲幽从街对面猛扑过来,龙爪直取旬应已经瞎掉的眼眸。两条鱼龙再次翻滚、撕咬,周段则踉跄落在旬应背上,这次终于抓紧了他耸立的鳞片。
用力握住剑柄,焚心焰顺着剑刃蔓延。周段挽个剑花换成反手,狠狠刺进旬应的脊背,一击刺穿鳞片、皮肤和血肉,刮擦在坚硬的骨骼上。旬应的脊背正痛苦地扭曲着,周段不管不顾,双手握着剑柄,沿粗长的脊椎一路奔跑。大片炽热的金血喷溅出来,旬应的叫声已经歇斯底里,他用左爪狠狠扣住汲幽的脖颈,一同坠下高楼。
烟尘之中周段茫然站起身来,手里的剑满是崩口,硬木做的柄也已经裂了。近处有颗巨大的龙头掠过,他下意识又扬起武器,却听见汲幽的声音:“公子,是我。”
“旬应呢?”周段转身四顾,却看不见另一头庞大的鱼龙。汲幽正要说什么,身躯却被骤然涌动的解阴术笼罩,一条人影从脖颈处闪现,抓住她的龙角,转身狠狠抛掷出去。汲幽顿时狠狠砸进尚未完全坍塌的楼中,恢复人形的旬应占据了她的位置。
少年的惨状触目惊心,原本清秀的脸颊上遍布深可见骨的伤痕,一边眼珠被血管神经垂挂在鼻梁旁边,脓血一路滴落至胸。他左边肩膀上还留着巨大的裂口,整个肩胛几乎都被斩下,漫溢的金血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高高举起的右手上,一根由妖力凝结的箭矢正在成形,它全然透明,却透着无比的锋锐之气,解阴术式凝聚其中,尚未出手便让周段的噬心功警铃大作。
破羽!周段踏步出剑,可手中的武器还没能完成半个剑招便崩溃了,残缺剑刃斜斜飞出去。旬应则大吼一声,用尽最后的气力将箭矢掷出。周段剑招已破再无腾挪余裕,只好举起双臂准备硬吃这一击,然而噬心功的预警几乎冲破他那闭塞的丹田,大难临头四个字沉甸甸横梗心间。
忽而有长发拂面,黑衣倩影挡在身前。纪清仪平举双臂,终于在最后一刻赶到战场,旬应的箭矢正中她胸乳之间,击碎胸骨之后偏转方向,沿一边肩胛穿出,最后只是浅浅扎伤周段的胸口。
“你——”周段大惊失色,两人被箭矢上的巨力推着向后,一同跌倒在地。对面旬应眼中已无神采,汲幽则也换成人身,正从一片狼藉的楼宇中冲出。周段托着纪清仪两腋,心里忽然沉甸甸坠得痛。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去握那根箭矢想把它折断,可箭杆刚触碰到他的手掌便融化了,丝丝缕缕的解阴术妖力顺着伤口渗入。
为什么?周段用力抱着纪清仪,渡过最后几丝内力试图为她止血。不远处汲幽击倒了旬应,捕快和掌灯终于姗姗来迟,徐兴和常禾安打头。周段没有抬眼,只是低头抱着纪清仪。她原本温婉秀丽的五官痛苦地扭曲,手掌漫无目的的撕抓划破周段的衣襟,在胸膛上留下道道血痕。那双早就失却过往神采的眼睛彻底失焦,被解阴术引起的无数回忆充斥。
为什么?周段俯下身,贴紧她战栗的身躯。不远处,旬应被汲幽拎在手里,忽然“嘿嘿”笑出声来:
“着急杀死我,是不是?”
旬应眼中仇恨与嘲弄参半:“你完全搞错方向了,澄金另有所图。”
周段抬起头,死死盯着他。旬应不为所动:“自清安塔一事之后,我们就各取所需了。现在时间正好,整座城池都盯着你我的缠斗,不妨猜猜他在哪呢?”
仿佛浑身血液都涌上头颅,沈延秋曾向他讲述那晚清安塔顶所见,周段抱着纪清仪站起身来,先叮嘱汲幽:“顾好她。”
鱼龙眼神闪烁微微点头,周段则扭头向赶来的徐兴大喝:
“去找林远杨——栖凤楼有变!!”
第78章 仓皇别客赴鸿宴
林远杨在晟都摸索时也送过一些礼,因此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但独自登一个年轻男人的门,不抓人也不办公事,还是头一次。
她完全不知道周段的喜好——除了知道他爱女色,否则也不会推了好几天才来道谢。最后的选择是两壶好酒一把短刀,也很对得起人了。
酒是二十年的窖藏,刚从酒窖取出没半个时辰,土黄色的坛子冰凉无比,装在麻绳编的袋子里很坠手。 刀则是折花钢做的刃,乌木柄上嵌着亮银,挂在腰间和九节鞭一撞一撞。
林远杨刚进门,就看到一楼正和贵客笑谈的邂棋。
这蛇女仍然打扮的俏丽,说话流利圆滑,神态自然舒展。
赫州还正处风雨飘摇中,这种风流场林远杨实在不喜欢,忍不住皱紧了眉。
邂棋注意到她的眼神,回头瞥了一眼,便和几个客人道歉,径直迎了上来。
“周段呢?”林远杨不想和这老鸨废话,开口便问。
“公子外出查案,好几天不在了。”邂棋看起来并不意外:“大人有话要带么?”
“没什么。”见了礼物周段自然知道什么意思。林远杨摇了摇头,正想把东西塞给邂棋,忽然心里一动:“沈延秋在不在?”
“沈姑娘还在。”邂棋淡淡一挑眉:“林指挥使不如在一楼歇息,我扶她过来。”
“不必了。”林远杨摆摆手,仍然拎着酒:“领我过去吧。”
究竟是上门道谢,若不是周段的面子,她才懒得抬腿爬楼。
一直走到四楼最敞亮的房间,邂棋拉开半扇门,欠了欠身便退下了。
林远杨侧身进去,先大概扫了一眼。
房间里又暗又热,有股浓重的药味。
林远杨皱着鼻子进去,先把两坛酒放在几案上。
床榻上有团人形,仔细看去正缓缓起伏,她走到床边探身,把窗子打开一半。
回过身,正好撞上沈延秋戒备的眼神。
林远杨才刚哼了一声,手腕就被她捉住了。
但铁仙远远不比往日,林远杨还没见过这女人如此羸弱的样子。
那几根手指绵软无力,稍稍一震便松脱了。
事到如今,沈延秋连眼中的愤怒都显得虚弱。林远杨哼了一声,在床边坐下:“怎么搞成这样?”
沈延秋不说话,缺乏血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这也算意料之中——如果江湖上关于沉冥府的传言有一半是真,那噬心功就不仅是天下第一绝技,还是榨干身旁心奴女眷的恶毒邪功。
林远杨早年还见过姚苍的妻子,知道一些这里面羞人的内情,沈延秋不肯对她开口实在正常。
“我说,周段当真是宋家的樵夫么?”林远杨翘着二郎腿。
“信不信由你。”沈延秋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口渴而显得干哑。
“一个樵夫得了噬心功,还能睡到你,可真是有福了。”林远杨想了想,还是站起身,把自己带来的酒拍开一坛,倒了一杯递给沈延秋。
铁仙看了看她,随后接过杯子,撑起上身喝了一口。
被衾往下滑了几寸,沈延秋看起来未着寸缕,玲珑锁骨露在外边。
之前怎么没意识到,这娘们挺有姿色呢?
林远杨胡思乱想着。
“你在火场里那样子,似乎对他一点都不上心。”她还是这么说了。
“你上心了,有什么用么?”沈延秋反问道。
“我就算知道他不会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烧成那样。“林远杨冷笑道:“周段不是第一次救你的命了吧?真心花在你这种人身上,也够可惜的。”
“你这母狗。”沈延秋的语气比她更冷:“这么爱管闲事,不如让他也在你丹田里蹂躏一通……”
林远杨脸色一变——倒不是因为沈延秋,她们恶语相向不是头一回了。外面的声响有些异常,不,不仅是声响。
她看了一眼沈延秋,解下短刀丢在床上,自己站起身来,慢慢靠近半掩的房门。
四楼外边变得有些忽明忽暗,栖凤楼里嘈杂的人声消失了,只剩下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抽出九节鞭,林远杨一把推开房门。
只见一条人影直直飞向四楼,她正要出鞭去打,却忽然发现那竟是手持利刃、昏迷不醒的邂棋。
鞭节托住邂棋腰身,林远杨单手搂着她放到地上,体内一阵隐痛难忍。
抬起头,楼里已经不复富丽堂皇,仿佛外边阴沉的乌云忽然挪到了室内,从四楼看去,满堂宾客妓女不是陷入昏迷就是在茫然无措地移动,唯有一个男人屹立在假山下边,双锏斜指地面。
他衣着简朴却不失华贵,黑发在脑后随意扎着,面庞线条仿佛刀劈斧刻,浓黑眉毛下边一对神采飞扬的黑眸。
蜂腰、猿臂、宽肩,尽管身上妖力逸散,他站在那里,仍然渊停岳峙,一派宗师风范。
“澄金。”林远杨面沉如水,左右手腕互相敲击。
破厄咒亮了起来,但效果变得有限,金光没能如她所愿驱逐整个栖凤楼里的解阴术,而只是还周身一片清明。
不过这也足够了。她上前两步,一个正踢踹开两段栏杆,站在走廊的边缘:“你打算破釜沉舟么?”
“我打算出奇制胜。”澄金呵呵笑道:“我记得你曾追了沈延秋许久,如今不妨让我来帮你解决她。”
“六扇门丢不起这个脸。”林远杨冷声道:“联络尊血,杀人走私,你四巡天好久没这么精神过了吧?”
“通向仙人的路打开了,多少年都不曾有这样好的时机。”澄金伸展双臂,骨骼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我要沈延秋,凭你是拦不住的。”
“四巡天当那么久缩头乌龟,还要陈无惊先作个示范才敢露头?”林远杨讥道:“你若能带她走,我今日便改姓澄!”
“澄不是我的姓。”伴随着一声轻笑,澄金猛然掷出手中铁锏。
那柄沉重的武器一瞬间接近四楼,撕扯开沉重的空气发出呜呜啸鸣。
林远杨原先想躲,但沈延秋就躺在身后房中,想到火场里周段拼了命把她们甩出暗室,只好咬咬牙挺身抵挡。 九节鞭随腕力甩出,刚碰到沉重的锏身便被荡开,林远杨二次发力终于将它缠住,再一扯引向走廊地面。
轰然一声巨响,铁锏将走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木构发出一阵吱呀。
再回过头,魁梧的身影已经扑到面前,澄金在半空手持单锏重劈而下,林远杨一边抽回鞭节一边踢腿截击,脚跟印在他紧绷的大臂肌肉上。
铁锏难以挥动,澄金上步登到四楼,一记刺拳直扑林远杨面门。
她收回长腿摇闪,钢鞭再打澄金下盘,但都被铁锏一一荡开。 廊上地势狭窄,九节鞭压根施展不开,林远杨且战且退,最后一脚踩进铁锏砸出的凹坑。
身体歪斜一瞬,露出的破绽已几乎致命。
澄金狞笑着跟上,铁锏直刺林远杨心窝。
她已避无可避,扬起长鞭缠住澄金手臂阻滞一瞬,随后一个鱼跃翻过栏杆。
手上铁鞭骤然收紧嵌入皮肉,澄金被拽得一个趔趄撞在栏杆上。 他想伸手把九节鞭脱开,但下边又是一阵巨力传来。
林远杨已经荡进三层,身体倒悬踩在楼板上,和澄金隔着一层楼角力。
浑身肌肉绷紧,澄金被压在栏杆上难以发力,便伸长另一只胳膊去够先前砸进木板的铁锏,伸长的胳膊距离锏柄只在毫厘之间,他咬紧牙关施展解阴,总算又将手臂延长一寸。
握住铁锏,澄金大吼一声直劈地面。
饱经摧残的走廊彻底洞穿,澄金沉重的身躯直直朝着林远杨坠去,她猛然脱力无法躲闪,刚举起手臂便接了澄金一锏。
破厄咒金光大盛发出异常刺耳的声响,与此同时小臂剧痛近乎折断。
林远杨只觉气血上涌什么东西卡在喉内,紧接着就被澄金用鞭子甩了出去。 九节鞭脱手,林远杨在空中翻转身子抖出靴中一对短刀,而后才撞在大厅假山的顶端。
伪作的山峰碎裂,林远杨沿着山水楼台翻滚,落进浅浅的池中。
她口鼻呛血,两臂上的金环正虚弱的闪烁着。
如果不是破厄咒,刚才那一锏落到实处,她恐怕已骨断筋折。
澄金高踞三楼,眼露讶色:“这是何方高僧施的咒?” “啧。”林远杨站起身来,握紧手中短刀。澄金把九节鞭丢在脚旁,皱了皱眉:
“真是麻烦。”
话音刚落,林远杨便从水池中跃起,沿假山一路奔行。
澄金扬起双锏打算再把她劈下去,却迎面看见金光大盛。
他被晃了一瞬,下一刻短刀已经直刺喉头。
他妈的!澄金在心中怒喝。中门被破,铁锏近乎无用,他只好猛然含胸低头,用坚硬的下颌迎上刀尖。
利刃剖开皮肉直达骨骼,而后沿着颌骨划开。
甩头后退避开攻势,澄金稳住身形,只见他下颌的伤口一直连到口裂,大半嘴唇都被割开,血珠一连串滑落。
“你这婊子!”他已然盛怒,但抬头看去,林远杨的身形消失了。
怒火被敏锐的直觉扑灭,澄金挥舞双锏护住前胸后心,果不其然听到刀刃相击的铿锵。
林远杨不知何时从后边天花板上坠落,短刀原本刺向澄金后心,却还是被格开了。 偷袭未中,她一记低扫逼退澄金两步,顺势用足尖勾回九节鞭,劈手抓在掌心。
一把短刀落进靴中,另外一把仍然在手中握着,林远杨伏低身子躲开横挥的铁锏,甩出长鞭钩住澄金脚踝,随后发狠猛拽。
然而澄金下盘极稳,腿上肌肉绷紧,一步也未挪动。
攻势受阻,林远杨抽回鞭节,凭短刀左支右绌,不可避免地落入颓势。
澄金脸色狰狞,原本英俊的面孔在破相之后显得格外疯狂。
那对结实的铁锏在他手中和软剑一样轻盈,挥舞时带动罡风鸣响。
林远杨心中大怒,却不得不沉下心仔细应对。 回廊中九节鞭连完全甩开都做不到,双锏却能大发神威,同时澄金的目标就在楼内,也无法将战场转移到别处。
正是拿准了这一点,澄金步步紧逼,直要把林远杨砸死在这回廊上。
铁锏所过之处,木梁、立柱粉碎倾倒,林远杨便在纷飞的木屑中躲闪,任何失误都会立即使她殒命。
但林远杨早已不是头次面临生死危机了,身为捕头时的经历教会她果决和赴死的勇气,重压之下仍在寻找突破的契机。
铁锏从肩膀上方甩过砸断碗口粗的立柱,带起的罡风引起皮肤一阵刺痛。
林远杨掷出左手短刀阻隔澄金的收招,不退反进踏了一小步,正好挡在澄金步伐中段。 宽厚的肩胛直撞过来,她侧身优雅地躲闪,与此同时九节鞭撕裂澄金胸前的肌肤。
再度被切进内围,澄金变得谨慎得多,他抬腿踢向林远杨膝盖,同时稍一抛左手铁锏握到中段,这才捅向林远杨的脑袋。 九节鞭绕住铁锏反手扯到一旁,脚踝破厄咒大亮硬吃澄金的踢击。
金光破碎的声响中林远杨稳稳站住了,澄金脚下失衡左手铁锏被制,只能猛挥右锏追击。
林远杨同样只剩一边手臂还空着,她大吼一声,握拳直奔铁锏而去,却在最后关头拧身翻肘,脊背几乎贴上澄金胸膛,高抬的肘尖撞上他鼓起的二头肌。
剧烈的痛楚炸开,澄金右锏再也握不住了。 直到此时他被破厄咒弹开的脚才在地上踩实,正欲用左锏解围,林远杨却双手抓住九节鞭拼命一扯,将左手锏硬生生从他紧抓的手掌中拽飞。
林远杨也已脱力,九节鞭与铁锏缠绕着飞远了,一时之间两人赤手空拳相对。
她再次怒吼,拍防澄金左手刺拳,上步飞膝直击小腹。
纵然是解阴赋予的魁伟身躯也在剧痛之下不得不弯下腰来,口水血液喷吐一地。
紧接着是左右重拳的连番轰击,澄金几乎能听到两边脑颅如何在林远杨坚硬的指节之下发出痛苦的鸣响。
他顶着重击仍然站直身子,抓住林远杨的肩膀将她砸进三楼的隔间。
门窗碎裂,澄金得到一线安宁。
他正要去捡武器,林远杨矫健的身躯却已从一片狼藉中弹了出来,凌空飞踹澄金脸颊。
一蓬鲜血顺着裂开的嘴角喷出,澄金的脖颈几乎被踹断,最后却还是挺住了。
“呃啊——”抓中林远杨脚腕,澄金大吼一声,蹬地旋身把她狠狠摔落。
林远杨立刻鲤鱼打挺起来了,可澄金已然切进,后手重拳轰出,正中她左边脸颊。
高大修长的身躯立刻又重重倒了下去,身上四个破厄咒全部暗淡,变成皮肤上细细一圈灰黑色的符文。
林远杨几乎失去意识,颧骨大概有些碎了。
“你比我想的麻烦多了。”澄金冷冷说着,迈步去捡起铁锏,转了半圈重新握紧。
林远杨软软伏在地上,已经气若游丝。
头顶摇摇欲坠的走廊边,一道白影悄无声息飘落。
“去死!”铁锏高举过头,可那恐怖的力道还未落下便消融了。澄金大睁着眼,手指一根根松开,铁锏咣当坠落。
折花钢做的刀刃从他后脑刺入,从口中穿出,力道之大崩掉了三颗牙,腥白脑浆顺着刀上血槽流到澄金嘴里,又顺着裂开的唇角滴滴坠落在地。
沈延秋一袭白裙立在他身后,脸上唇上无一丝血色。
第79章 玉楼结怨血映天
仿佛推金山倒玉柱,澄金的身躯向前倾倒,红白之物顺着地板的缝隙流淌开来。
沈延秋扶着还残存的立柱绕过他,一直走到林远杨身边才踉跄坐倒,胸脯起伏,气息沉重。
从四楼悄无声息切进,又尽全力刺出那样阴狠的一刀,她那尚未痊愈的身体再无一丝劲力。
林远杨脑中嗡鸣不断,视线所及全是一片模糊,只觉有条白影鬼一样飘过来。
下意识伸手要抓,几根指头只是胡乱摆了摆。
沈延秋叹口气,撑着身子去看她的伤势。
破厄咒余威不减,即使全部破碎暗淡,仍然承受大部分攻势,林远杨脸上的骨头没有碎,只是左脸已经肿成个发面包子,外加尚不知深浅的内伤。
沈延秋原本想把她拖到四楼的房间里,但实在没有力气,只好拍拍她的脸颊:
“快醒醒。”
眼前晃动的重影减少了些,林远杨皱紧眉头,下意识去碰自己的脸,结果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左半边嘴角有些张不开了,说话支支吾吾的:“他死了?”
“应该是。”沈延秋扭头看了看澄金的尸身:“你得把消息送出去。”
“唔。”林远杨翻了个身,摸索出暗袋里的烟丸。可这东西得放到外面燃烧,而她现在仍头晕目眩。
“罢了。”沈延秋叹了口气,伸手抓住林远杨的胳膊。
两人相互支撑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向楼梯。
她们还没能回到四楼,沈延秋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楼里仍然被庞大沉闷的妖力笼罩着,解阴术还没有散。
要糟——林远杨心头一紧,只见澄金缓缓爬了起来,脸上身上全是血和脑浆,棕色眼眸中神光不减。
他一眼就看到了正在远离的二人,喉咙里滚动起难听的笑声。
重重踏地前冲,澄金捡起一支铁锏,转瞬间已经冲到面前。
林远杨大喝一声挺身要挡,却被毫不留情的一记勾拳击飞,落到地上,她不顾口鼻里涌出的血便扭头去看—— 横挥的铁锏正中沈延秋腰际,林远杨还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向后弯折到那个角度。
骨骼的脆响中,沈延秋撞碎了楼梯上的栏杆,滚了两圈差点坠落,半个身子挂在阶梯之外。
澄金步步逼近,口裂中还衔着刺穿头颅的短刀,唇角是一丝残酷的笑意。
他弯下腰,铁铸般的手指握紧沈延秋脖颈,将她悬挂在半空中摇晃:“塔上里……”
舌头早就被短刀犁开,吐出的声音怪异无比。
沈延秋脖颈被死死扼住,两条腿无意识地抽动着,面庞逐渐泛上青紫,却仍留有一丝讥讽的微笑。
澄金分明得手,却更加愤怒,恨不得将她就地掐死。
但还不行,他不是为了具尸体设的局。
“喂!”林远杨大声说着,狠狠拭去嘴角的血沫。
说实在的,于情她和沈延秋本来就是对头,于理她做到这份上早换了周段的人情。
但她太不甘心也太愤怒,明明躺着装晕或许就能逃过一劫,却还是喊出声站起身,用力攥紧双拳。
“咯……”澄金口中发出嘲弄的声响。
他朝林远杨走进一步,却又忽然站定了,满楼阴沉的妖术中出现了一圈亮色,什么人踏进了楼里,硬生生夺去一部分他的领地。
是周段。
是周段立在栖凤楼门前,手持一柄漆黑的横刀。
门外天色阴沉,楼里灯火明灭,暖光没有使他原本清秀平凡的脸庞更显柔和,反而增添了诡异和一丝凉气。
澄金知道他会来,但也有把握顶着所谓噬心功的传人把事情做完。
可自信在这一刻有些摇动,因为他没有在周段眼里看到愤怒或者恐惧,怎么会呢?
沈延秋的脸庞已经看不出肉色,布满血丝的眼睛瞥向周段,随后忽然闭紧了。紧接着乌黑的刀光划破沉闷空气,带动烈焰熊熊。
“火?怎么会——”
澄金背上凉意骤起,立刻松开捏着沈延秋的右手。下一瞬指头原本所处的地方便被刀光分割,清脆的碎裂声中半条走廊都被这一刀斩断。
沈延秋无力的躯体还没来得及下坠便被周段拥进怀中,两人一同撞碎三楼的客房门。
周段一手持刀一手小心翼翼抱着沈延秋,将她轻轻放到床榻上。
没说什么话,他转身就要走,却被两根无力的手指揪了揪袖子。
周段回过身来,露出一对无神的眼。两人四目相对,沈延秋心下了然,只是说:“不要死。”
“不要死。”周段重复道,随后扬起刀。
他在转身的一瞬便嘶吼起来,从一个木讷的年轻人化作一头将仇恨和愤怒作为燃料的野兽。
噬心功在他踏进楼里之前就已经转变了运行的方向,再也不用担心内力不够用,再也不用害怕兵器碾碎皮肉弯折骨骼,焚心焰从他肩膀胳臂脖颈涌出来,如同风中狂舞的披风。
澄金刚来到客房门口,焚心焰短暂掠过他的指尖,仍然引起躯体深处的一阵灼痛,捡回一支铁锏,他原本也想大踏步冲进去,却差点和周段装了个满怀。
比躯体更快前进的是刀刃,周段在倾身前进的同时旋身挥刀,斜斜一斩撩向上方,是直接把澄金劈作两段的架势。
当然不可如他所愿,澄金奋力在极短的距离中起跳躲开刀锋,空中荡开横刀,随后铁锏重砸周段肩胛。
骨骼碎裂血液四溅是意料之中,可下一瞬铁锏竟然被新生的皮肉弹了出去,周段抬起头,面孔似兽非人。
——他当然不是不愤怒,只是怒气太重也被压得太深,焚心焰燃烧的同时,那功法也在噬咬他自己的魂魄。
澄金刚刚意识到他运转噬心功的方式,周段下一刀已经到了。
蹬地向后拉开距离,一招势大力沉的横斩将尚在空中的澄金远远劈飞出去。
哪来这么大力气?
澄金心中惊愕,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在力量的对拼中如此吃力了。
在半空稳住身形,他落在假山上抬眼,却找不到周段的位置。
滔天黑焰在脚下骤然爆发,周段不知何时已在下面的水池中,手按山壁内力喷吐,焚心焰将澄金脚下化作绝地。
疏松石料崩裂,澄金向下坠落,身形被火焰席卷,不由得痛吼出声。 “周段?”林远杨自三楼探出身来,手里握着九节鞭。
往下看去,周段弓着身子倒提横刀,肩胛处刚刚被铁锏砸烂的皮肉已经恢复原样。
知道这份力量有多么高昂的代价,林远杨忍不住心中焦急,翻身艰难地跳下来,站到周段身旁:
“你怎么样?”
浑浊眼神扫了她一眼,周段没有说话。假山上狂舞的黑焰被劲风吹向两人,林远杨举起双臂抵挡,却感受不到半分痛楚,仿佛一阵微风拂面。
“你还能控制这个?”林远杨奇道。
她崭露头角的时候姚苍已经很少出手,因此还是头回见识焚心焰。
没有等来回应,澄金先从崩塌的假山中突出,手持铁锏直刺周段中门。
反挑铁锏中段,横刀上擦出眩目的火花,周段挺身将林远杨拦在后面。
澄金的刺击被拦截,便用另一只手也抓住铁锏,沿刀刃向上推去,最后锏身猛撞在刀柄上。
武器受制,周段捏紧拳头,带着焚心焰轰击澄金的脑袋。
澄金嘴角已裂,一拳下去鲜血四溅,他的脑袋大幅后仰,原本从后脑插进口腔的短刀被甩了出来,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李输啦!”澄金狂笑着下压,周段手腕一阵剧痛,半截横刀深深插进地面。
抬起左脚一记重踏,澄金将刀刃彻底锁在地上,正握铁锏挥砸周段胸口。
皮肉再次炸开,肋骨齐齐折断,碎裂的骨片尚未飞旋而出便被新生的肉芽拽回体内。
澄金再伸手抓住周段脖颈,将他猛推着向后。
桌椅屏风不堪一击,周段背上衣衫很快碎裂殆尽。
铁锏挥击不停,澄金的笑声几乎刺破楼宇。
连番重击之下,周段的上身也已不成样子,人被澄金推着退却,内脏骨骼零零碎碎缀在后面追。
残存的皮肤连着块骨骼,仅剩的一只眼睛冷冷盯着澄金。
血肉模糊的胸中,心脏还在咚咚跳动。
澄金一锏捅进去,却被正修复的肋骨卡住了,尖锐骨刺扎破手腕。
周段破碎的头颅也已恢复,他一把抓住澄金的面孔,手指深深抠进眼眶,焚心焰在指尖爆发。
“呃啊——”笑声顿时变成凄厉的惨叫,周段指上用力,把他两颗眼球彻底碾碎,带着铁锏和澄金整个人的重量站起身来。
重拳轰出,澄金身前衣衫尽碎,胸骨也折断了。
他还想把手和铁锏从周段胸口里抽出来,却被远处林远杨一鞭打跪在地。
焚心焰还在燃烧,澄金呜呜喘着气,凭单臂艰难抵挡周段的重击。
“周段!”林远杨远远一声喊,甩手把纪清仪的横刀丢了出去。
在半空中抓住刀柄,周段反手扎下,贯穿澄金的琵琶骨,一直没入地面。
澄金还想摆头去撞他的胸口,但周段一拧刀柄直接将肩胛连着手臂卸了下来,随后轻巧躲开头槌。
断裂的肢体落在地上化作飞灰,澄金大吼着向后抽身,总算将铁锏和手掌一并拽出周段合拢的胸廓。
面面相觑,两人的拳头几乎同时命中彼此的胸膛又几乎同时喷出血来,可周段恢复地更快,一记膝撞将他顶飞出去。
林远杨早在等待机会,此时上前重重一鞭挥下。
刺耳的哨声炸响,澄金又不得不向前扑到,结果被周段一拳砸倒在地。
狼狈打滚躲开横刀劈斩,澄金手脚并用奋力奔逃,扒着栖凤楼的内墙上升,壁虎一般远离周段。
抓起一把碎裂的木片,周段掌心用力将它们用焚心焰点燃,接二连三丢了出去。
努力逃跑的澄金被焚心焰剐蹭到,一身解阴术融化剥落如蜡。
楼里充斥的妖力被焚心焰的寒气所替,他也开始显露真正的样貌。
澄金矮而驼背,两边肩膀高低不一,本来就龅牙凸嘴,此时下巴开裂更显滑稽,剩下的一支手臂相对于他的身材太粗也太长,肘上还生着一丛黑毛,气味惊人地难闻。
焚心焰减缓了他奔逃的速度,周段大步流星赶上,一刀在他脊背留下深可见骨的伤痕。
可澄金还是凭借粗长的手臂抓出了三楼一间房的门把手,摇摇晃晃挂在半空。
周段落在地上,扫一眼他的位置便再度蓄力起跳,澄金避无可避,放声大喊:
“游素!!!!!”
半空金光乍现,一个古朴的文字浮现,笔画如同熔金。
巨量的内力在半空波动,文字扩展开来变成不大不小的缝隙。
澄金用力一甩,艰难挤了进去,落到缝隙后冰凉光滑的木地板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丑陋的身躯里寄居着他一部分的灵魂,在赫州的计划彻底破灭了,可此时终于得以逃生,澄金不顾身上狼狈,仍然为这具身躯得以保全而狂喜不已。
可他还没笑完就不得不住口了,因为游素为他打开的门没有及时关闭,一双手死死扳着裂隙的边缘,从中探出狰狞的脸来。
隔着千里,周段正与游素互相角力。
那金色的裂隙不住灼烧着他的手掌,他便燃起更多的焚心焰来对抗。
怒吼、撕扯,他的半边脸都被黑焰吞没,剩下的部分则极尽疯狂与野蛮,像是病虎、饿狼,像是垂死的狮子。
“我会杀了你!”周段的口水飞跨三尺喷吐在澄金脸上:“我会把你烧成灰!操死你妈的臭黑逼——”
缝隙关闭了。华贵的房间中一时如死般寂静,澄金在地上团成一堆,眼泪鼻涕和血一齐流淌。
那怒吼震得人耳朵要聋了,后面紧跟的粗鄙骂声简直不堪入耳。林远杨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周段落回地上,捏着横刀一声不吭。
“周段?”她小心翼翼问道,走上前来拍拍他的肩膀。
周段没有动,林远杨心中慌张,连忙转到正面去看。
只见周段站的摇摇晃晃,眼神一片茫然,林远杨又碰了碰他,他就向后直挺挺倒了下去,哐当一声颇为吓人。
“喂喂喂?”林远杨吓了一跳,俯身去听周段的动静。
她知道离魂症,也隐约明白姚苍是怎么从离魂症中脱身的,可现在沈延秋重伤不起纪清仪不知所踪,那个何情似乎还被周段放走了,怎么办,难道要她脱了裤子自己动么?
他妈滚吧!
想到此处林远杨又羞又恼,却忽然发现三楼客房门开了。
沈延秋委顿在门后,双腿似乎不听使唤,只能凭借双手一点点挪动。
林远杨起身要接她,可沈延秋已经先一步坠了下来,撑着假山的残骸减了减速,一路滚到地上。
“你……”林远杨皱紧眉头。沈延秋也不理她,自顾自爬到周段身旁,俯身趴在他腰上。
扒开周段的裤子,揪出肉茎握在手里。
沈延秋闭了闭眼,随后张口、低头,将龟头含进口中。
她本想用肉穴安抚周段体内再度积蓄的杂气,可伤势太重实在做不到。
好在口唇的侍奉似乎也算是肉体相连,她还是感觉到了周段闭塞的丹田。
暴躁的内力涌入体内,痛楚从舌尖开始蔓延。
解阴术已经结束,厅堂里越来越多的宾客和姑娘开始苏醒,越来越多的目光汇聚到身上。
沈延秋不管不顾,默默吞吐周段胯下二弟,直到他仿佛溺水的人忽然苏醒,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
林远杨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站在两人身旁快变成段木头,最后终于想起来把外衣脱掉,盖住沈延秋的脑袋,还有周段硬梆梆的肉棍。
【待续】
第80章 何妨残躯烬重燃
三冬节的最后一冬在百姓惶恐、官府戒严中渡过,这个年也就结束了。而今在筑垣坊的废墟上,正飘落的是赫州这个冬天最后的雪。
旬应拖着残破的躯壳半跪在地,只剩喘息的力气。
他周身有黏稠而幽蓝的水波流动,仿佛重逾千斤,沉甸甸压在身上。
汲幽没有再管他,正席地而坐,抱着纪清仪。
四周的捕快虎视眈眈,却没人敢靠近这刚刚脱离龙身的妖人。
“没事了……没事了。”鱼龙的呢喃轻柔悦耳,如同歌谣。
解阴术余威未散,纪清仪仍然在痛苦地挣扎着,汲幽便将她抱的更紧,柔软躯体两相交叠。
抬起一只手抚摸纪清仪脊背,汲幽催动术法。
随着妖力运转,她手臂上也开始出现细密的金网,清安塔的束缚将她的小臂切割得鲜血淋漓。
受人所托,汲幽脸上毫无表情,尽管血液横流,还是铺开妖术。
意识如风消散,视野晦明闪烁,汲幽盯着纪清仪的眼眸,朝她充满痛苦的黑瞳直坠下去。随后眼前再度明亮,不远处有两人正在交谈。
“清仪。他若真有噬心功在身,一定不好对付。你大可先假意接近,看是否有机会下手。这毒来自我一个朋友,对噬心功有奇效,虽有解药,也万万注意不要误服。如果情形不对,立刻退走。此外……你愿意么?”
宽敞明亮的大厅中,两人面对面站着,手握在一起。
汲幽慢慢踱步,找到了角落里另一个纪清仪。
她像个小孩子一样怀抱双腿坐着,已经泪流满面。
汲幽原本以为会看到纪清仪在周段手里如何受辱,没想到她最介怀的却是和师兄的三言两语。看着这个已经崩溃的傻女人,汲幽忍不住叹气:
“能毒倒噬心功的药,怎么会出现在沉冥府的大弟子身上?就因为他是你师兄,就因为他好不容易能把功法传下来,你就欢喜的一点脑子都不愿意动吗?”
纪清仪没有说话。
汲幽望着望着她的脸,心里有一些发紧。
她已经很久没有同情过任何人任何妖了,于她要做的事来说,善意是一种阻碍。
眼下这个女人简直傻得冒泡,难怪李清宏那么吃得准她,天大的嫌疑就这么白白交到她手里,而她也就真的对周段出手了,为了给亲爱的师兄铺好继承宗门的路,到头来成了个低三下四的奴婢。
“既没得手,杀性又重。”汲幽叹口气:“何必救他?就此死在赫州,也好过做一辈子奴隶。”
“我想活着。救了他,我说不定活的好一些。”纪清仪低声说。
“你还有什么好活?”汲幽心里震动,怒声喝道:“你师父师娘死了,你师兄利用你,你师妹和你决裂,你还有什么好活?”
“我想活着……”傻女人低声抽泣。
汲幽无话可说了。
她看着纪清仪,再次感到人与妖的不同。
他们之中有无比高尚的存在,也有被欲望驱役的卑劣者。
甚至他们之中最伟大的人,也会在某些时候被本能所控制,比妖人更像野兽。
这样复杂的性情,这么多的软肋,为什么是人类先占据了这个世界?
她的思索已经持续了许多年,此时此地的踌躇不会带来答案。
汲幽俯下身,触摸纪清仪的额头,用温驯的妖力将她包裹。
伴随着妖术运行,汲幽身上再次被清安塔的禁制割出惨烈的伤口。
但残留的解阴术正在被驱散,纪清仪终于不再哭了,她怔怔看着汲幽,脸上泪痕未干,原本以“温婉如水、坚毅胜剑”闻名的大师姐此时如少女一般楚楚可怜。
幻境碎裂剥落,桌边的李清宏化作飞灰,汲幽抚摸纪清仪的脸颊,轻声说:
“试着去喜欢他,去爱他,那样你才真的能活的好一些。”
眼前流光飞旋,汲幽重新置身于筑垣坊的废墟中。
纪清仪仍然闭着眼,但胸前的伤口已经止血,也不再无意识地抽搐了。
不远处,粗壮的车夫费力驱马,车子艰难在断壁残垣中前行,一直到汲幽身旁站住,车门砰一声打开了。
将纪清仪抱上车厢,又看着车驾慢慢远去,汲幽呼了口气,转身面向旬应。出人意料的是,那孩子身边站着个中年人——戚我白竟没有死。
“原来是你,对不对?”他喘着粗气,身上还带着龙爪留下的巨大伤痕:“是你把周段引进这一团乱麻里。”
“难道怪我?”汲幽耸耸肩:“是你放纵尊血在赫州过游侠日子,是你想用文书笼络周段、维护仕途,想要的太多,就什么都得不到。我想四巡天留下的教训已经足够深刻了。”
“你要做什么?”戚我白问。
汲幽只是笑笑。她伸手一勾,旬应顿时被身上的水滴拉扯着靠近。戚我白伸手去抓没有抓到,便向四周大喊:“拦住她!拦住她!”
没有捕快敢动。汲幽转身四顾,眼神过处,黑衣的捕快们纷纷低下头。戚我白的声音嘶哑:“我乃正宁府尹戚我白!拦住这图谋不轨的龙妖!”
常禾安在人群中持着长弓,不安地挪动步子,却被身旁徐兴狠狠摁住肩膀,一下也动不得了。她看着师父紧绷的面颊,一时若有所思。
“戚大人已经不再是府尹了。”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说。
戚我白怔在原地,仅剩的精力也迅速离他而去,不禁脚下一软,坐倒在地。汲幽拎起旬应,慢慢穿过聚集的捕快。
“你要去哪?”旬应咳了口血,低声问。
“清安塔底。”汲幽目不斜视:“你先前不正是想去那儿么?”
“请国师允我前去助战。”铁楫第三次请求。
“不行。”程欢弦仍然这么回答。
即使是三冬节没结束时,铁楫家中也从未这么热闹过。
可惜来来往往的不是宾客,而是直属于刺史府的斥候和官吏。
另一边张炳安恐怕已经焦头烂额,但程欢弦还待在这里,大多决策都得先传到铁楫家中,一来一去反而拖慢了官府反应的速度。
“筑垣坊叛龙动了,带着尊血,目的尚不可知。在场捕快疑似哗变,没有出手阻拦。”一位文官匆匆来到程欢弦近前,低声报告:“张大人提议出动州兵拦截。”
“捕快只是低等的衙役,不能要求他们都豁出命去。州兵来了也白来,她不是赫州这点人能拦得住的。叛龙在城,正宁衙竟然没能发现,戚我白罪该万死。”程欢弦半闭双眼,坐在铁楫腾出的空地上,声音冰凉,脸色阴沉。
“晟朝的官,死也该死在晟朝的牢里。”铁楫上前一步:“由我去拦截汲幽,把戚我白带回来。”
“你去也不过送一条命。”程欢弦叹口气:“别再添麻烦了。”
满堂熙熙攘攘,铁楫只觉心里沉重,浑身僵如木偶。
原本安静的地下暗室被官吏挤满,他曾付出无数心血的研究被推到墙边,留出地方给来往的文官武吏,结果他自己反而像个外人。
我白,挺住啊。铁楫在心里默默祈祷。
“林远杨找到了么?”程欢弦在问那个文官。
“据说早些时候出门,她常去的酒馆都……”他的声音被后面匆匆赶来的斥候打断:“栖凤楼生变!有人在楼里施展解阴术,前段时间林指挥使进去了!”
“澄金。”程欢弦脸色阴沉:“派掌灯过去,静安坊的贵胄世家不容有失。”
斥候称是后匆匆离去,铁楫心中焦急,还是开口道:“叛龙目的不明,任何袭击都可酿成大错,我带着秘药领人逡巡,多少能作为预防。”
“我知道她要去哪。城里只有一样东西值得她觊觎了。”程欢弦开口打断:“我要你帮我。”
“什……”铁楫愕然,但程欢弦已经起身,朝周围的官吏大声说:“诸位,换个地方办公吧,我需要两刻钟。”
群官愣了一下,随后便收拾东西开始转移,他们一个接一个离开暗室,把外面干涸水池上的阶梯踏得咚咚作响。
铁楫赤手站着,一时无措:“大人,我要帮你什么?”
“我将构建一个新的术式,用来加固清安塔的防御,需要你的妖力支持。”程欢弦大袖一挥,脚下的黑符石上涌现利落的线条,逐渐纠结成法印。
铁楫仍不是很明白:
“大人,人类的术式怎能用妖力驱动?”
“这条规则已经被推翻了。”程欢弦淡淡道:“今年我会出一版新的《术式通鉴》,你若有兴趣可以买来读读。”
“可凭我的力量……”
“当然不是只凭你。”程欢弦笑了笑:“只是我现在的状况不足以完成术式,需要你一臂之力。”
他顿了一顿:“此外,戚我白是死罪。但你若愿意用这一身修为守护清安塔,我会放他活着。”
“这交易不合算。”铁楫艰难开口。
“当然不合算。毕竟戚我白说不定已经死了。但无论如何,事情过后,你会是正宁府尹。”铁楫想说什么,但程欢弦挥挥手:“没有人比你对尊血和清安塔术式的研究更深,也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但你是个妖人,而今天之后晟朝和妖人的关系会更紧张。一个妖人府尹,代表着晟朝的善意和让步,同时你本人也会承受晟朝的猜忌。这身修为,就是你的投名状。”
“大人……”
“我们没有很多考虑的时间。”程欢弦仍在勾画着阵法:“想想铁雨,想想你在赫州努力经营的这些年吧。戚我白倒台,妖人贸易受抑,赫睦商会的未来并不乐观。”
昏沉的世界里,只有沈延秋的眼睛最清晰。
周段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即使在她假意服从时,沈延秋也从未用唇舌碰过他的肉茎。
这很正常,沈延秋连做爱这件事都不喜欢,要她嗦龟头实在有些难以想象。
那舌头温暖、湿润、柔滑,吞吐舔舐不休。
沈延秋没有任何技巧,伏在胯间的样子却格外教人动心。
大战之后周段浑身汗臭,丛生阴毛自己都觉得脏,她吞吐之际连鼻梁也埋进去,不见丝毫嫌弃。
干嘛……
周段奋力挣扎起来,再次感受到魂魄与躯体相离的痛苦。
他像一个落水的人,手脚挥舞都落不到实处,可是水面上还有人看着他,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透着复杂神光,比任何时候都更激起他生的欲望。
游啊……游啊。
破出水面的时刻他浑身无一处不在剧痛,咳嗽的老毛病又回来了,手指隐隐的麻痹和疼痛亦然。
可这痛楚与欣喜比起来不值一提,周段猛然挺起身,捧住沈延秋的脸颊。
“周段。”她吐出阴茎,声音里透着隐隐的无助:“我站不起来了。”
“站……”周段想起沈延秋所受的腰伤,连忙坐起来,掀起她的上衣。
只见一道触目惊心的深紫淤痕横贯雪白腰际,脊骨的凸起呈现不规则的阶梯状。
他一下子慌了神,在皮肤鼓起处轻轻按了一下:“痛么?”
“痛。”沈延秋眉头皱成一团,可周段顾不得了,伸手探进她的裙摆,沿大腿根部轻轻划到会阴:“有没有感觉?”
“有。”沈延秋轻轻咬着下唇,周段心里一轻——凭借他浅薄的西医知识,会阴部还有感觉说明她的性快感没有丧失,那脊髓胸腰段的损伤也是不完全的。
赫州的医师能很轻松地接好断指,说不定也能治好沈延秋的腰。
即使不行,他也可以去晟都、去北盈,找更好的医生来解决。
“没事的。”周段搂过沈延秋,亲吻她的嘴唇:“我们可以走了。我会治好你,把澄金剁了喂狗,他要有妈妈我一定也给他妈杀了……”
“把你裤子穿上。”直到声音传来,周段才察觉林远杨还站在身旁。她高高仰着头,身上也青一块紫一块:“你那东西被看光了。”
确实如此。
解阴术散去,厅堂里的人正陆续苏醒。
邂棋抹着嘴角溢出的血从楼上下来,指挥着宾客们离开,先前林远杨盖下来的外套被周段一挺身甩开,大约一半的客人看到了他胯间高高竖起的旗杆。
“事情结束了么?”周段面不改色提上裤子,脸皮之厚不愧在栖凤住了这么久。
“大部分吧。”林远杨这才低头看他:“澄金被你打跑了,有捕快传来消息,尊血在筑垣坊化作鱼龙,但战斗似乎已经结束。”
“我就是从那里赶来,有人正看着旬应。”周段站起身来,但没敢抱起沈延秋——她的腰不能再受力了,得找个担架什么的平着搬才行。
“我还得回筑垣坊一趟,纪清仪在那里。”周段摸了摸沈延秋的额头:“你恐怕想不到她做了什么事。还有旬应,或许可以用他把小木换出来,那样就万事大吉了……”
“周公子。”不远处传来邂棋的呼唤,周段转过头:“怎么了?”
邂棋立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神迷惑:“公子来看。”
大步走到门口,只见一辆马车突兀地停在静安坊干净的街道上,粗壮车夫恭谨地站在驾辕旁。车厢门大开着。
“我认得他。”周段拍拍邂棋的肩膀,绕到敞开的车厢旁——纪清仪全须全尾躺在毛毯上,箭矢留下的伤口已经止血,胸脯起伏,眼神复杂。
周段一时不知怎么面对她,索性扭过头去。
他还没来得及为不用再跑一趟而庆幸便立刻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心急之下把旬应和汲幽留在一处,而叛龙本人远未失去战斗能力,无论她要做什么,现场那些捕快都绝对无法阻拦。
“操……”远方的清安塔被乌云所掩看不到了,赫州正在下雪。
第81章 夺血焚魄闻雪落
赫州篇的主要情节至此完结,之后会有几章过渡,讲一下赫州的尾声 有蛮多话想说,或者开个单章,或者下章结尾再说吧,祝大家看得开心 ———————————— “你回去歇,我盯一会儿。”经过临窗的方桌时,祝云低声说。
便衣掌灯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便起身结账,留下桌子上凉透的茶水和几碟素菜。
小二忙不迭过来收拾,祝云则在相邻的桌边坐下,点了酒和酱肉,隔着衣衫摩挲腰间刀柄。
正宁衙的忙碌暂告一段落,由于前段时间的糟糕表现,如今治安重任大多落到六扇门头上,在针对齐梁社的围剿中,他们掌灯只是作为辅助帮了点忙。
程欢弦的到来使原本的局势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从戚我白被停职开始,祝云便感受到强烈的不安。
过往十余年的功绩被清安塔的事故一夜之间抹平,戚大人下马的速度堪称离奇。
但祝云不忍心放弃这多年来的人情,还是冒险替他见了赤蝶。
结果这变成最臭的一步棋——原本他以为付尘会很快落网,戚大人将功补过官复原职自不必说。
然而比好消息先到的是周段,他显然在审讯赤蝶时察觉到了什么,此后就不再与正宁衙走的那么近,倒是与六扇门打的火热。
暂代府尹的孙鸣和祝云并不熟,往前看去,他仕途上原本的光亮已经熄灭。
假使戚我白被清算,祝云只怕也逃不掉牢狱之灾。
城郊监狱里好些妖人还是自己亲手送进去的,祝云苦涩地想。真要是落到那一步,或许还是直接自裁比较合算。
从窗户看去,雪片纷飞白影扑朔,尽头清安塔沉默伫立,像一块顶天立地的碑。
酒菜都上了,眼前热气氤氲,祝云没动筷子,呆呆看着窗外,眼睛不知不觉间酸了。
他又想起常禾安,那个小捕快多可爱,父母双亡心却善,正在被徐兴教的越来越机灵。
祝云与她的关系已经很好很好,假以时日若在衙中高迁,他们的婚事将会多么令人艳羡。
楼下的嘈杂打断祝云的思绪,好像有什么人撞翻了小二,瓷碗碎裂的声音好刺耳。
一道人影跑上楼来,祝云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家的下属。
那名掌灯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连鞋子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扑到祝云身边,好容易才压低了声音:
“筑垣坊生变!他妈的刺史府不信我们,只说要我们守好清安塔……是叛龙!叛龙正在往这边来!!!”
砰的一声响,祝云将手中酒杯捏个粉碎:“当真如此?”
“当真如此!”那位掌灯揩着脸上的汗:“衙门里也乱完了,听说筑垣坊全毁了,六扇门的捕快哗变,所以孙鸣……孙大人压根不让告诉我们!云哥,我们快走吧!”
他脸上表情恳切:“我们哪里抵挡得了叛龙这号人物?”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不算小,楼上另几个掌灯也听清楚了,纷纷扭过头来看着他。
筑垣坊……捕快哗变……祝云手中还攥着酒杯尖利的碎片,鲜血汩汩流淌,他反而握得更紧。
刺痛感使他越来越清醒:事情又有了转机,他原本几乎走到绝路上,此时却忽然又有了为之一搏的筹码——国师、刺史在城,林远杨、周段也始终勤勤恳恳,不出所料戚我白也在暗中行动,赫州绝不会任由叛龙搅动风云。
捕快哗变?
正好,在清安塔脚下,他祝云即将展示晟朝官吏的骨气。
只消抵挡片刻,林远杨或者周段或者国师本人就会带着援手赶来,届时私通赤蝶这种小事,在抵挡叛龙保全清安塔的功绩之下又算得了什么?
“混账!”甩掉碎裂酒杯,祝云结结实实抽那掌灯一个巴掌:“去通知弟兄,全体警戒,准备接敌!”
“云……云哥?”掌灯倒在地上,捂着肿起的面颊,不明白眼前这个面目冷峻、处事圆滑的上司怎么忽然变成个这么正派的好官。
祝云没有答应,而是劈手揪住他的衣襟,英俊脸颊上刀刻般的线条一根根收紧:
“全体警戒,准备接敌。谁敢跑,我率先取他首级。”
片刻之后,一帮衣着各异的掌灯抓着武器随祝云冲下楼去,踩着越积越厚的雪奔向清安塔。
塔下驻守的掌灯也已听到风声,雪中几条紫色的身影朝众人奔来。
远远打了招呼,祝云本想说些什么振奋人心的话,却不由得刹住了脚步。
风中的气息变了,他感觉得到。
下楼时没顾上穿外套,祝云的脖颈原本冻得发僵,此时却因为紧张和激动颤抖起来,薄衫在转身之前就已经溻湿了。
雪中有高挑的身影步步靠近,手里拎着一团什么东西,直到近了才看出是个少年的残躯,金色的血液落在雪地上,腾起茫茫的雾。
祝云知道叛龙的凶名,却不曾想她原来这么高这么美。
那衣衫、那双腿、那晶莹碧眼和削肩上滚落的雪花简直要教人垂下泪来,祝云奋力拔出武器,听见腰刀摩擦刀鞘时悦耳的声音,才觉得浑身的血重新热起来。
“劳驾让让路。”叛龙边走边说。
“弟兄们!”祝云低声喝道。
掌灯随着他的声音将刀剑出鞘,在大雪中摆出了进击的架势,祝云站在最前,手中钢刀紧握,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仿佛看见,常禾安立在街道尽头,朝他轻轻地笑。
等我!祝云怒吼、踏步,与掌灯们一同迎上前去。
“寒涛平云际,异人与天齐。”程欢弦低声说。
他瘦弱的手指拂过地面,过处黑石颤抖,地面沉浮如波。
伴随着阵法成型,术式的伟力开始激发,整间由黑符石组成的密室越来越剧烈地震动,木架上那些瓶瓶罐罐接二连三跌落,在地上砸的粉碎。
程欢弦的状况还在变差,随着术式运作,他连单薄躯体都支撑不住,整个人委顿在地上。
铁楫站在房间一角,看着他嘴角鲜血不断滴落,心头闪过一丝阴翳。
但如今没有他怀疑的时间,程欢弦很快扭头看他:“是时候了。”
挥臂振开大袖,铁楫也匍匐于地,将毕生妖力朝术式中注入,并立刻意识到这阵法所需力量之巨,恐怕竭尽他的修为也无法补足。
与此同时,地上、墙上的黑石不再胡乱震响,而是以统一的节奏脉动起来,如同心脏。
咚咚,咚咚。
随着那声响,铁楫浑身剧痛,忍不住低吼出声。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因术式强大的吸力而逆流,妖力阻挡不住地倾泻而下。
地层中术式的心脏更加雀跃,有什么东西扩散出去,直奔向目不能及的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心跳声才停止了。
铁楫已经浑身汗湿,连喘气的力气都失去了。
程欢弦靠在墙上,口中还在溢血:“我们俩做的不错,可惜还没有结束。”
“没有结束?”铁楫重复道:“术式已经完成了。”
“是这样。”程欢弦扯出一个牵强的微笑:“但叛龙的攻势还没有结束。我用术式将此地与清安塔的禁制连接在一起,将她的攻势从塔本身转移。清安塔能撑多久,就取决于你我了。”
“那谁来处理叛龙呢?”铁楫忍不住问。
程欢弦答非所问。
他抬起右手擦拭额头,脸颊上浮现淡淡的惆怅:“你见过晟都三冬节燃放的烟火吗?既然火焰已经升空,又何必急着扑灭它。”
说的什么几……铁楫心中的咒骂还没结束,暗室就再一次剧烈震动起来,这次却不是出于术式,而是被远方的攻击所撼。
整间屋子皱缩、尖叫,铁楫仿佛能感受到一块块的黑符石发出无比恐惧的咆哮,又被术式死死禁锢在原地。
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颠簸震得四下滚动,程欢弦先稳住身子,艰难站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半空描画,一个又一个的术式在瞬息之间成型。
铁楫只是盯着他看了两个呼吸,便觉得自己曾经对人类术式的认知正在崩塌。
程欢弦运用内力的方式已经远远超出铁楫的想象,那些术式的构建极繁复又极迅速,像火焰吞噬柴薪一样吸吮程欢弦的力量。
他很快又倒下了,那张清秀空灵的少年脸颊面对着铁楫:“出手吧。”
“呀啊——”铁楫双掌拍地,妖力喷薄而出。
那些逸散的力量甚至开始展露形迹,青紫的蛇群在地面上疯狂游动,仿佛波纹,仿佛起舞的一万根海草。
妖力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与内力融合、连结,支撑着术式运行,抵挡来自叛龙的一波波撕咬。
体内蓄积的妖力不断流淌,铁楫咬破了嘴唇,豆大的汗珠夹杂鲜血滴落。
“很好……很好。”程欢弦踉跄朝铁楫走近:“继续。”
他抬起手,留下了最后一个术式:“将它填满。晟朝已经看到了你的忠心。”
那个透明的法印如枯叶飘落,最后躺在铁楫的手边。
呼呼喘着粗气,铁楫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积攒的妖力已经不足以驱动术式,现在消耗的已经是他多年积累的修为。
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过后,铁楫原本已成为族群中的佼佼者,今日过后,若是他再回到震洋,恐怕就是一条普通的海蛇了。
“晟朝的回报会对得起这份付出……”程欢弦的话被少女的声音打断了,有人将紧锁的木门拍得咚咚作响,铁雨大声喊着:
“铁楫!铁楫!”
垂下头,胸前有什么正发烫。
铁楫颤颤巍巍抬起一只手,把它从衣衫中拽了出来。
那是一块琥珀,上面施加了简单的妖术,铁楫原本用它来掌握铁雨的状况和位置,还凭此误打误撞闯进了千机坊的聚会。
清安塔事变中他受了重伤,那之后铁雨便执意把这小东西放在了他自己身上。
……究竟不是白养个女儿。铁楫轻声笑了,散去修为驱动术式的同时,也朝门外的铁雨大喊:“快离开这,我没事。”
那琥珀的另一半灼烧掌心,铁雨苦苦拍着门,可是门框早已在黑符石的挤压下变形,整扇门根本挪不动。
她曾被告诫家中国师暂住,需要表现妖人世家的懿范,可老爹就在里面情况不明,铁雨什么都顾不得了。
门拍不动她就用肩膀去撞,一下,两下,尖锐的木刺扎进肩膀,殷红的血滴滴答答坠落。
“老爹!”少女的叫喊声中,暗室忽然猛地震动,灰尘簌簌而下。
铁雨被震得一屁股坐倒,却发现手里的琥珀不再烫了。
一门之隔,地上巨大的符印已经熄灭,铁楫在一片漆黑之中喘着气。
黑符石重新恢复寂静,地层中不再有远方的攻击传来,铁楫记得自己完成了程欢弦留下的最后一个术式,是一开始将暗室与清安塔相连的术式崩溃了。
铁楫只记得叛龙祭出了最猛烈的一波攻势,随后轰然作响。
他艰难站起身来,发现自己逾百年的修为已经跌落过半,咽喉深处有铁锈的味道:“大人?”
程欢弦没有回应。
铁楫抹黑找到倾倒的灯架,取下一根蜡烛点燃了。
只见烛火的微光中,少年在墙角团成一团,浑身焦黑蜷曲。
铁楫小心翼翼走过去,将程欢弦翻过身来,他看着像是烈火焚身,可屋中没有皮肉烧焦的臭味,那具瘦削单薄的躯体已经了无声息,手指过处竟然是坚硬的,透着隐隐的纹路。
哪里有什么貌美少年、权臣国师,躺在地上的分明只是一具被妖力烧焦的木偶。
雪地凌乱,血色盎然。
周段缓步走过长街,竖起衣领抵挡夹杂雪片的狂风,时不时发出痛苦的咳嗽。
街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大多是紫袍或者便衣的掌灯,死相凄厉却又利落,被那样实力惊人的对手一击斩杀,希望不会有太多痛苦。
围绕清安塔底所建的大院已经门户洞开,不远处漆黑的清安塔上有莹莹蓝光浮动,伴着一声接一声的轰鸣,蓝光随之闪烁,最后支离破碎,仿佛脂玉坠地。
塔前的台阶上,一大一小两条人影正饱受风雪。
“看来是你赢了。”周段走进院中,轻声道。
“实在侥幸。”叛龙回过头来,狼狈不堪却神采飞扬。
她浑身都流着血,看起来几乎和旬应一样凄惨,手臂上脖颈上被璀璨的金网割出密密麻麻的伤口,冰蓝色的眼睛却是那样明亮。
握了握拳,体内离魂症的隐痛还在继续,能调动的内力微乎其微。周段长长地叹气:“让我看看你要做什么吧。”
汲幽回之以妩媚的微笑。
她再度拎起旬应,伸手毫不留情地撕抓他的伤口——旬应看上去像是习惯了,前面几级台阶上已经满是金血。
那炽热而尊贵的血液在手掌上流淌,汲幽用力拍在清安塔的大门上。
金血发出嗤嗤的响声,塔上残存的蓝光彻底融化,门无声地打开了。
“来吧公子。”汲幽朝周段勾勾手指,带着旬应踏进门后的黑暗中。
她没有登上沿塔壁修建的螺旋楼梯,而是走进一楼迷宫般的窄路中,摸索着劈开每一扇门。
“不必麻烦了。”旬应闷声道。
他艰难抬起一根手指,指着一片昏暗中的岔路。
汲幽看了看他,大步走过去,终于看见一张格外巨大而结实的石门。
塔中忽而水汽弥漫,汲幽身上被金网切割,又冒出许多新的伤口。
但她已经浑不在意,丢下旬应双手前推。
轰鸣声中,石门碎裂一地,周段动了动钝痛的手指,随两人走进去。
那门后面是向下的阶梯,没走几步便豁然开朗,阔大的空间中只有两旁石墙嵌着几颗夜明珠,向上看不见穹顶,却能隐约发现复杂而巨大的木构。
往下看去……
往下看去,是一汪寂静的血池。
它们已经在长久的岁月中褪去辉煌的颜色,而是变得近乎于黑。
空气中没有腐败的味道,血腥味比在外边的长街上更加新鲜。
三人相缀着走下长街,在距离血池几步之遥时,旬应忽然踉跄奔跑起来,用瘦弱的肩膀撞向汲幽,并试图超过她。
但汲幽只是微微一错身便躲开了,顺势伸脚将他踹倒在地。
“不!不不不不不——”他嘶吼起来,却被汲幽踏着无法起身。因为剧烈的动作,他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沈延秋曾将清安塔上所见原原本本告诉周段,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旬应究竟意欲何为。
他想要的不仅是自由,还有身为尊血在漫长的囚禁中被剥夺的力量。
这地方就在清安塔最地下,离他那么近,却花了这么久的时间,以及大半条性命才堪堪抵达。
如果不是沈延秋和周段自己在那晚的阻拦,这塔、这城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简直是……千疮百孔啊。”周段望着头顶巨大的木构,深深叹道。
清安塔的设计在他看来蠢极了,一切的起始大约是某天戚我白的怜悯,让旬应化身付尘看到了外面的天空。
这真是无话可讲了,因为妖人落败,天生尊血的旬应注定要成为晟朝清安塔的耗材。
他拼命反抗的命运是整个时代留下的洪流,在这洪流面前,妖人中最尊贵的血脉也在挣扎中落败了。
“不是所有清安塔都这样的。”汲幽回头笑道:“我还调查过许多人妖混居的城市,有些地方无权掌握尊血本人,便靠替代的术法和不断输送血液来维持术式;有的地方拥有尊血也惧怕尊血,便用尽最残酷的手段来囚禁他们。晟都还有座官府,里面全是能人强将,常年奔波在晟朝或者妖域,追捕落单或者新产生的尊血。道不同不相为谋,战争结束了,人、妖两个种族的互相倾轧何时停止过?”
“那你呢?”周段问道:“那你是什么角色?”
“我是……一个迷路的妖人。”汲幽又踩了两脚旬应,确保他老实趴在地上:“我已经摸索了许多年,直到今日才有了让人欣喜的进展。”
她最后看了周段一眼,纵身跃下石阶,顷刻间没入血池,猩红的波浪之中,一个妖术启动了。
清安塔本身对此做出了回应,头顶上巨大的木构开始挪动,彼此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
随着磅礴的力量在塔顶汇集,一道金光自至高处的镇祟珠落下,流星一般穿越塔中央的空洞直坠血池。
浓稠的血液被炸开,金光灼烧着深处的汲幽,将她的衣物、皮肉和骨头一同融化。
但那妖术还是开始运行了,巨量的血液开始恢复成原本的灿金色,并朝着拼命挣扎的汲幽汇集。
缕缕血流碰触到她的时候便化作生长的骨肉,与炽热的金光两相对抗。
这血腥的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个呼吸,那金光再也无法对汲幽造成什么杀伤了。
她沐浴在池中,赤身裸体、顾盼生辉,血液经过她的身体再回到池里时已经失去了颜色,变成一汪了无生机的黑水。
恶臭开始升腾,血池随着汲幽的吸收迅速腐败、沉积,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自这腐臭的池中,汲幽踏空而行。
她的妖力运行再也不受清安塔的制约——尊血当然无法限制另一位尊血。
那具火辣性感的娇躯一尘不染也没有丝毫臭味,汲幽就这么踏着腐臭的空气行走,躯体被妖术模拟的衣衫覆盖。
“多谢公子成全。”落到阶上,汲幽看也不看旬应一眼,伸手搂住周段,留下一个长的令人窒息的深吻。
“我想阿莲说的对,你的确是不该接触的角色。”周段没有回应汲幽的拥抱和深吻,只是任由她吸吮自己的唇舌,最后才慢悠悠地说。
“哪能?若有缘再见,我要还公子一件大大的人情。”汲幽咯咯笑道:“能在方寸赫州击退四巡天的澄金,公子日后成就不可限量,可别被沈延秋迷惑了。”
“或许吧。”周段轻声道。
这就是最后的道别了,汲幽松开手,点了点周段的鼻尖,回身沿石阶上行。
没走几步,她便化作一条庞然大物,挥动龙尾霎时间冲出地底,高亢的龙吟一开始震得人耳朵痛,但随后就慢慢远去了。
周段沉默立在腥臭的池边,寂静的地下一时只剩旬应的哭声——经历了这一切他还是没有死,尊血的生命力不容小觑。
丹田中酝酿起几丝内力,与周段全盛时相比简直九牛一毛,但他莫名知道这刚好够了,因为旬应大约也只剩下一口气。
真巧啊,事情结束的这样利落,仿佛一个完美无缺的圆。
周段花了不到半秒钟就想好了如何处置旬应,便俯身将他拎起,仰面放在石阶上:“于你来说,这个结局或许轻松些。”
旬应看上去像是要说什么,但周段抵着他下巴的手指已经开始喷吐焚心焰。
那残缺的灵魂发出凄厉的惨叫,但周段没有停手,直至将高贵的尊血烧成一具徒有生机的躯壳。
尊血的力量或许会修复他的肉体,但名为旬应的灵魂,大约永远死在焚心焰的煅烧中了吧。
……赫州的清安塔,又有了完美的血源。
唯一令他踟蹰的是,石阶上隐隐传来的脚步。仰头看去,是小木慢慢踱下石阶,一路上不停地抽泣:“大哥哥?”
“不要看。”周段只有这么说:“我很快带你去见棋妈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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