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几见星斗朝南枝 第一章：万水归墟
「【朝龙道】为何让这样的小子走进来？威严何在！」粗犷的声音远远炸开，震得大殿嗡嗡回响。高大的身影龙行虎步，只几脚就穿过朝龙道现出身形。虎背熊腰，满脸虬髯，头顶一对赤金龙角，身着黑铁战甲，背后悬着一柄九环大刀，刀环碰撞声如霹雳。他现身之后环目四顾，道：「四妹，你好胡闹！还有你们，一个个连规矩都不顾了吗？」
「二太子好大的气性，要逐客吗？」凤宿云一扬下颌，笑吟吟道：「不是王上相邀，我们还不一定爱来呢。」
「凤门主要来自无不可，他算什么东西？配吗？什么土鸡瓦狗都能打扰父王清静了！」敖天伐瞪了眼凤宿云挽着的手臂，嗤笑一声，戟指齐开阳道：「小子，不管你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诓骗来此，趁老子没发脾气之前，滚！」
敖天伐右侧站着位青年，身着月白长袍，腰间悬一管紫竹洞箫，面容清隽，气质如玉。见了齐开阳饶有兴致地笑着，还朝他点点头。正是大太子敖清商，原身是囚牛。
敖天伐左侧是一个身材修长，面容俊美带着几分邪气的青年。他穿着一身蓝色劲装，腰间别着七八个储物袋。行步间袋子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看他目光空洞，对满殿的人视若无睹，双眉皱起，似在苦苦思索，对当下之事心不在焉。正是三太子敖九渊，原身是嘲风。
齐开阳看着那两根戟指，回望空荡荡的水玉龙椅，再回身时洒然一笑，暗道龙生九子，种种不同，二太子睚眦的脾气果然暴烈。大太子囚牛好音律，连法宝都是洞箫，性子倒是温和。至于三太子嘲风好弄险，想是又发现了什么险地遗境？
正自思索破解之法？
「在下齐开阳，见过三位太子。」齐开阳抱拳拱手，不卑不亢，道：「有幸得王上相召，前来谒见。王上若要在下走，在下即刻便走，不敢打扰龙宫清静。」
「二弟，莫对客人失礼。」敖清商上前按下弟弟的手，朝齐开阳微微颔首，声音温和道：「家弟性子急，齐公子莫怪。」
「不敢，在下修为低微，的确有僭越之罪。」齐开阳颔首回礼，面不改色地笑道。
「大哥少跟他废话！」敖天伐踏前两步，居高临下瞪着齐开阳，沉声道：
「还不滚？」
「只听王上召我来，没听王上让我走。二太子，对不住。」齐开阳仰头与他对视，道：「在下不想违抗王上的旨意。」
「你少拿父王来压我！」
「没有，我说的是实情。」
「你的意思，父王没有新的旨意之前，你死都不滚？」
「二太子说的在理。」
「本太子从来在理。」敖天伐冷笑一声，道：「嘴皮子够硬，现在还敢站在这里，本太子已然高看你一眼。希望一会儿你还能站得住。」
「我可以的。」齐开阳拍拍凤宿云的手背，示意宽心。敖天伐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在龙宫大吵大闹而烛龙王至今不现身，想来正是他本人的意思？这些难关反正要过，迟点早点有何区别。
「啧，一个个的吵死。」敖九渊从被吵得沉思中回过神来，一脸不耐烦地坐在商幽上首一位，又如沉思之中。
「二弟想与领教中天池绝学，还请齐公子一展高招，让我们开开眼界。二弟，切磋点到为止，不可以大欺小。」敖清商退开两步便即停下，将紫竹洞箫握在手中，似在掠阵。
「不敢。大太子，我只是末学后进，修为浅薄，中天池绝学未及皮毛。若能侥幸在二太子手中逃得性命，是我学艺不精，并非中天池绝学不行。」凤宿云松开男儿手臂让在一旁，齐开阳亦退开两步。
「齐公子果有大家风范。」
「呵呵，生就是生，死就是死，哪有什么以大欺小？」敖天伐冷笑一声，转目看向大哥，道：「大哥非要我这么做？」
「不错，非要你这么做。」
「小子，你运气不错，本太子奉命，不欺你。」
「请赐教。」齐开阳咧嘴一笑。对敖清商的观感固然绝佳，这位脾气不好的敖天伐快人快语，倒不让他多讨厌。
敖天伐摘下背上的九环大刀，刀刃寒光烁烁，道：「我这刀劈法宝如砍瓜切菜，不用你接，只消闪得过十刀，算你有点本事。」
「请。」齐开阳无可无不可，却不敢怠慢，拉开架势屏息凝神，肌肤泛起金色光芒流转。
呛啷一声脆响，敖天伐头顶暗金色的龙角射出一缕神光打中刀身，九只金环荡起嚯嚯作响，一刀劈落。这一刀破风而来，看力道便是座山都劈成两半。齐开阳见敖天伐筋骨强横，九环大刀看着就沉重，他出手十分迅捷，不见半点笨拙不灵。
当下不好硬接，但看敖天伐身手了得，这一刀看似已尽全力，实则余势无尽，是位绝顶的武道高手。齐开阳待大刀几至头顶，才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让过。敖天伐一刀落空，硬生生横刀像齐开阳拦腰斩去。
齐开阳身形电转再度闪开。两人以快打快，眨眼间已是四刀过去，敖天伐龙行虎步，齐开阳于生死线上走了四回。第五刀至半途而止，敖天伐忽然收刀旋身，斜劈而下。
收刀之时齐开阳没有动，旋身斜劈，借雄腰发力之助，力道近乎发挥到了极致，又若电闪雷鸣般迅捷。齐开阳躲闪不及，双臂交叉，金芒大放。
金铁交鸣之声在大殿回荡。虽以兵器，刀刃与铁臂交锋之处却卷起阵狂风。
齐开阳沉腰立马闷哼一声，巨力之下马步向下一沉，腰杆却是挺得笔直。敖天伐忽然撤刀，撤至半途双手齐握刀柄反劈而下。齐开阳并未因撤刀而放松半点，及时迎上，这一刀来势汹汹，齐开阳连退三步方才站稳。
敖天伐两度加力而无功，眉头一皱撤回大刀，奇道：「你的修为才清心初期？」
「微末道行，叫二太子见笑。」齐开阳甩甩发麻的手臂笑道。
接刀之处只有两道白印，敖天伐收起先前的轻视，凝重道：「我不占你便宜。」
「二太子以清心境修为考校，已然相让。」齐开阳重新拉开架势，道：「请。」
「还有四刀，我不留手。」敖天伐将修为从清心后期压至清心初期，展刀做个举火燎天势。
齐开阳知道这四刀非同小可，身躯一震，金焰腾腾。数十枚金丸在虚空中生出，每一颗皆有拳头大小，而后皆没入齐开阳手臂内。
「八九玄功？有没有吹得那么神？」
敖天伐刀如泼风，瞬间一化为八，封住齐开阳所有闪避退路。刀风虎虎，势不可挡，齐开阳不闪不避，左臂先挡一刀，金光溃散，右臂再挡一刀，金光亦溃。
敖天伐双目一凝，吃惊甚于不服，剩余的两刀连环使出。
一刀横扫双膝，齐开阳翻身跃起，刀影重重如影随形刺向后心。齐开阳金光已溃散不及凝聚，身在半空，再无可避，再无可挡。凤宿云惊呼声中当的一声大响，银光大闪，齐开阳手持一只银锏，将九环大刀牢牢架住。
敖天伐似是怒不可遏，不忿又不服。他瞳现竖线，龙威赫赫，将齐开阳挑在半空。兵器震颤着发出牙酸的声音，刀尖抹过锏身，直向齐开阳小腹挑去。
短兵相接，险过剃头，齐开阳身虽无依，仍动如脱兔般地旋身避开刀尖，银装锏顺着刀刃下砸。敖天伐一手抓住银装锏，一手回刀反撩，齐开阳毫不示弱，辨位奇准捉住刀背。两人皆力大无穷一时僵持不下，敖天伐更怒，大喝一声如响起个炸雷，不管不顾以头槌向齐开阳撞去。
一声大喝震得齐开阳耳间嗡鸣，敖天伐盛怒之中的龙威让自己有臣服之感。
可当头槌亮出，齐开阳却觉兴奋，从敖天伐怒意滔天的瞳间竖线中，亦看出盛怒之外的兴奋。
同样的头槌，同样的寸步不让，齐开阳以头槌回击。空荡荡的额头金光闪烁，抵上暗金色的龙角发出闷响。
敖天伐身具龙种，天地生灵，肉身之强横以龙为尊，无物可比。且敖天伐是天机后期境界，修为堪比顶尖宗门之主，虽压低修为，肉身之强仍远胜清心修士，齐开阳居然丝毫不落下风？敖清商看得频频点头，连敖九渊都在沉思中短暂侧目。
眼看两人各不相让，敖清商取下紫竹洞箫时，商幽上前道：「不劳大太子，我来分开他们。」
他带着邪气地一笑，身后骤然现出九个头颅的虚影，虚影发出各不相同的鸟吠之声，九双眼睛一同睁开，分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之色，交织成一双九色光网，兜头向齐开阳与敖天伐罩去。
齐开阳正与敖天伐角力，忽觉神识被一股无形巨力拉扯，眼前的龙宫与诸人尽皆消失。
齐开阳摊开双手捏了捏，空无一物，只置身于一片黑暗的天地中。鼻间传来奇异的香气，每一吸都觉甚是神清气爽，不由多吸了几口，全停不下来。眼前恍惚着，龙宫下的巨妖骨架莫名动了起来，像枯骨即将复生。道陨窟中的黑暗一闪而过，破碎的大道与前代天庭天旋地转，范无心狰狞的笑忽而悬于头顶，太初寒吟正从天而降……
「幻境？」齐开阳猛醒！识海波涛翻腾，神念荡出，只见一片橙色的迷蒙，再定睛看时，正是那缕奇异的香气。而那些不愿再见到的往事或是心生恐惧之物，一幕幕都蒙上淡蓝的光晕。
齐开阳与敖天伐力拼时，曾听商幽要分开两人，转瞬间就落入幻境。
幻境之中，时光不明天地不分，方才所见的东西，是只过一瞬还是百年？商幽若是拆解两人，此刻足以停手，但幻境在持续，异香仍在萦绕，商幽似无收手之意？
「鬼车精，九凤，九头鸟！好厉害的神通。看来，我只能自己出去了？」九凤有九头，色彩各异，各具不同的神通。齐开阳见橙蓝二色，心中暗思该是橙首的断魂香，与蓝首的幻水镜？
南天池的典籍里，记载了应对九凤神通之方。齐开阳精修八九玄功，也只修这一门，所有解方都无力使出。即使使出，在商幽这等高人面前，未必能解。险境之中虽惊不乱，神识一层层地荡出，与幻象相触时，幻象似受不得八九玄功之威，轰然溃散。
齐开阳未及大喜，就见种种幻象又至。比起于魔界数次经历的幻象危局，商幽的神通犹在其上。蓝首幻水镜布下的幻象，如水中倒影层层叠叠，破碎一层仍有无数层，深不见底。
刚刚驱散【太初寒吟】，就见慕清梦嘶声嚎哭，凤栖烟倒在血泊中，洛湘瑶被奴印震碎了经脉神魂……齐开阳心惊不已，这些心中最柔软的牵挂，一个个近在眼前，触手可及，明知是幻境，仍觉悲从心来，几乎信以为真。
齐开阳于幻境之中游走，处处碰壁，越走越是心焦。在外的商幽心中更是惊涛骇浪，他的九头神通拿来对付一个清心境的小辈，居然不能一鼓而下？
「好强大的神识。妹夫，你的白头呢？动用了没有？」敖九渊从座椅上跳起，奇货可居似地左转右转绕着齐开阳，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搓着手啧啧赞道：
「八九玄功，名不虚传。」
「用了。」
鬼车精的白首神通，可倍增其余八首的威能。敖九渊更喜，催促道：「红的，用火烧他看看，能烧得动不？」
「焚血不惧神识，练得再好有什么用。」敖天伐冷哼一声，不屑地瞥一眼，片刻后又瞥一眼，瞳中竖线始终未曾散开。
「二哥，有没有用另说，你得承认齐公子的神识确实强大。」敖九渊啧啧连声，挥手向商幽道：「用红头烧啊！加把劲儿，看看他的能耐有多大。」
「咳咳……」凤宿云轻咳一声，玉手拢在袖中，不咸不淡道：「三太子，差不多得了吧？你们想看的难道还不够满意？」
「啊哟，差点把你忘了。」敖九渊拍拍脑袋，在凤宿云身旁讨好道：「小凤姐姐这是心疼自家男人了？该当，该当！姐姐帮忙美言几句，请齐公子教我两手八九玄功如何？」
「你做……」
「够了，胡闹！」
凤宿云拒绝的话音未落，沉若钟鸣的威严声从殿后传来，众人一齐站起。循声未见人时，咣地一声大响，幻水镜破，齐开阳有些狼狈地现身。
幻水镜居然被打破？这一下连凤宿云都始料未及，惊诧地迎上道：「没事吧？
王上来了。」
「回头再说，先见王上。」齐开阳低声道，淡淡地朝商幽扫了一眼，拨平衣上的皱纹，凤宿云帮他拢起乱发。
一道人影从大殿后现身缓步走来，穿一身黑衣，头发随意地搭在肩上，每踏一步，足下都有金色的涟漪荡漾。人影现于灯光中，齐开阳看他貌如五十余岁，神色威严得有些沉重，双目始终闭着。每走一步，都像鼓点一般让人心跳跟着一震。
让齐开阳不自禁多看两眼的是，烛龙王的双目始终闭着，暗道这就是凤姨所说的通明天眼？不睁则已，睁开必有大事？烛龙王一步步走近，齐开阳越觉透不过气来。
天机巅峰的绝世高人他日常交道，从未感受过这等可怖的威压。慕清梦与凤栖烟待自己亲近是其一，齐开阳隐隐觉得烛龙王似与她们有所不同？
「慕清梦教徒弟的能耐不比她的修为差。」烛龙王声如洪钟，随意一摆手，众妖王不言不语，拱手后各自落座，这一刻的大殿静如深夜。
「不敢当。晚辈齐开阳，参见王上。」齐开阳拱手弓腰行礼，半揖不动。
「慕清梦近年做些什么？可还顺手？」
「师尊近年在小山村种粮养花，过得闲情逸致。日常有余先生，谢先生等人相助，事务由家姐帮忙打理。」
烛龙王闭目若视敖九渊，敖九渊道：「回禀父王，齐公子所言的家姐，推测是慕圣尊出道时的侍女菡蕊仙子，八成把握。」
齐开阳仍是弓腰之姿，听得暗暗心惊。这敖九渊自出现后全不着调，居然将楚明琅的身世推测了个十成十。楚明琅偶有出山走动，不知道是哪些蛛丝马迹被万妖天知晓？若是万妖天能知晓，另三家天池知不知晓？曲寒山又会不会早已被盯住？这么一想，不由冷汗涔涔。
「慕清梦将她的魂魄从道陨窟中带回来了？」烛龙王敲着椅背，道：「还有人知晓吗？」
「父王不问，儿臣只放在心里。」
「你们都听见了，此事若有外人知晓，只在你们之中。」
齐开阳听得哽了哽咽喉，此言听在耳中，擂在心里。这样绝密的消息是否传出去，只在烛龙王一念之间，这些话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心头像压了块大石般难受，齐开阳反倒冷静下来，沉心凝气，连先前那股难以抵挡的威压都觉小了许多。
「慕清梦只得你一个弟子吗？」
「还有家姐。」
「她修的什么功法？」
「晚辈不知，家姐使一对双刀。」
「八九玄功……八九玄功……两件事她从未放下过，哪来的闲情逸致……」
烛龙王喃喃自语，道：「凤栖烟犯的什么糊涂被一同拖下泥潭？」
「回禀父王，此事点滴不知。凤圣尊所作所为过于蹊跷，若是为了焚血复生一事，凤圣尊大可不必与三家天池作对。高人行事，儿臣未得半点风声，难以凭空揣测。」
「白川。」
「是，王上。」白川起身朝凤宿云眨眨眼，道：「据臣所知，咱们小凤姑娘看上了这位齐公子，已结永世之好。若要臣说，或许是两家联姻，凤圣尊拗不过妹妹，只好下场帮上一帮。再者南天池近年颇受欺凌，又无甚出众人才，这么下去迟早要亡，有个援手好过孤军一支。」
「小凤，他说的对不对？」
「似乎不太对，嘻嘻，王上，姐姐没明白说过。人家看上他是近来的事情，那时星轨洗筹都过啦。」凤宿云挽着齐开阳笑吟吟道。
「从小到大，嘴里没几句真话。」烛龙王笑骂一句，道：「小家伙，你还准备行礼到什么时候？免了免了。」
「人家又没有欺骗王上，句句实情。」
「谢王上。」齐开阳直起腰抬头，额角边仍有先前的冷汗滴下，神情却已恬淡镇定。
「实情就是真话吗？小家伙，你来这里是谁的意思？凤栖烟还是慕清梦？」
「奉凤圣尊差遣。」齐开阳暗暗叫苦，烛龙王虽闭着眼，世间之事无物不看得一清二楚，问的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偏让他不能不答。
「凤栖烟跟你很亲近啊，差遣你与自家弟子一样。小凤，这是怎么个事情？
难道凤栖烟看上你的如意郎君不成？」
「姐姐没说过。」凤宿云媚目一眯，道：「姐姐若愿意，我们姐妹俩共侍一夫，亲上加亲，岂不是件美事？真有那天，王上要不要恭喜下咱们？」
凤宿云算无遗策，对烛龙王更是熟悉，应对之言不着痕迹地将紧要处掩去。
可这一句话又将齐开阳的冷汗给说了下来，被一群妖王好奇地打量着，如芒刺在背。
「一天到晚地惹事，还敢要随礼？万妖天才没工夫陪你们瞎胡闹。」烛龙王向齐开阳道：「小家伙，她们姐妹俩与慕清梦都十分看重于你，你不怕吗？」
「挺怕的。」齐开阳洒然一笑，诚恳道：「有时候我会想，这份命数不是我想要的，是师尊强加于我，若不是自幼师尊抚养教导我，我未必想要这份命数呢？
实言之，我没怎么犹豫过，这份命数我接受得很坦然，这些年过来，有些乐在其中。大不了这一条命拼了去，怕不怕的，无用。」
「少年不识愁滋味呵……小家伙，可是我怕呀。」
「王上是万妖之尊，在下不明白。」
「如你所言，你没有退路，大不了一条命拼了去。万妖天活得好好的，安居乐业，莫名卷入纷争，我怕呀。我怕这里的每一个倒在血泊中，怕万妖天化作飞灰，妖族再无栖身之地，从此全沦为座下奴，口中食。小家伙，你说我怕不怕？」
「此前已得四公主教诲，在下明白。人间天子一怒尚且伏尸百万，王上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为妖族基业计，正是王者之风。」
「你明白就好，回去将此言带给凤栖烟。呵呵，大凤什么时候变得没脑子了？
巴巴地跑来说这种事，她不知道结果吗？」烛龙王转向凤宿云，闭着的双目如射毫光，喝道：「小凤，你老实说清楚！」
这一喝虽对凤宿云，齐开阳在旁只觉脑中轰鸣，又惊又骇，不由自主地就想将实言说出。可他对此事背后有什么深远考量一无所知，想说而说不出。
笑吟吟的凤宿云俏脸一僵，似在苦熬之中，艰难道：「知道无果就不能来试试吗，万一有转机呢？就算没有，南天池愿与万妖天共进退，此意绝不会变，这句话总要带到。王上无意或是暂时无意，无妨，我家夫君来见识见识镇世奇地，开阔眼界，不虚此行。」
齐开阳身受龙威，见凤宿云艰难，咬牙强忍惊惧横跨一步挡在身前，道：
「王上言道万妖天安居乐业，斗胆想问一句，若万妖天有朝一日与我一样再无退路之时呢？」
「说来说去，还是想给他些好处。啧，你们一个个的都拿他当心头肉，叫人不得不好奇。」烛龙王收回龙威，齐开阳觉得他似是看了自己一眼。烛龙王骈起二指对齐开阳道：「你们确信要让他去见识见识？」
「没有，一切依夫君之意，直到此时此刻，他还不知道呢。」
「什么事？」齐开阳当真不知，垂头低声问道。
「夫君，想不想……」凤宿云俏脸有些发白，声音有些发颤，齐开阳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模样。美人定了定神，咬牙道：「去归墟走一遭？」
「归墟？」齐开阳双目猛然睁大。万水之宗，传说天上地下所有的水，无论是江湖的巨浪，大海的波涛，高山的冰泉，还是前代天庭倒流的天河，最终都将汇聚于归墟，沉入无底的深渊。归墟是万水的终点，亦是万水的坟墓。齐开阳虽未见过，亦未见识过，却知归墟绝不是一个小小的清心境修士应该涉足的地方。
「凤姨，是不是对我有好处？我必须要去？」
「有好有坏。」凤宿云细心地抚着齐开阳的衣领，将他身上打理得一丝不苟，道：「此事是慕姐姐离开南天池时所言，八九玄功本身有一项致命的缺憾，今后有无穷的麻烦。想要弥补，此刻就是最佳良机。你不去归墟，难以功成，去得晚了，难以圆满。」
「这是好的一面？」
「嗯。」凤宿云此刻已定下了神，仍像细心的妻子，俏脸含笑，温柔无比地帮齐开阳打理仪容，连两条剑眉都被她以玉指抚顺。在他脸颊轻轻一吻，道：
「我家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肯定会去。坏的那一面不用我说了吧？」
「哈哈，连说都不说了？」齐开阳哈哈大笑，全无惧怕。
「反正你又不听，说了白说。」凤宿云白了他一眼，后退一步上下打量，觉得齐开阳此时清清爽爽，一尘不染，甚是满意。屈身一福做个妻见夫之礼，道：
「安心去闯一闯，妾身在这里相候夫君功成归来。」
「好，放心！」齐开阳踏前两步拱手道：「恳请王上开恩，赐在下往归墟一行。」
「齐开阳，可知天地重开以来，八九玄功害死无数天赋异禀者，如你当下的清心境，几乎已是第一人，何苦来由？」
「我不一定能修成八九玄功，但我一定要修成八九玄功，如此而已。」
「水滴石穿，水，无物不催。归墟之中万水汇聚，水势千变万化。有潜藏的暗流，有柔韧的涡旋，有绵长的涌浪，有刚猛的水击。清心境入内，每一样都能夺去性命，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哎呀，齐公子，且慢且慢，何必忙于一时？你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就说想清楚了。」自齐开阳要入归墟起，敖九渊在旁就急得抓耳挠腮，此刻再忍不住上前亲热地握着齐开阳的手道：「莫急嘛，再想想。这样，齐公子咱们秉烛夜话三日，就三日！区区不才对归墟还有几分了然，其中困境大可与齐公子一一说清。
齐公子，你的八九玄功口诀可否告知不才一二？方才齐公子这一手肉身硬功与神识之威，厉害，厉害！你是慕圣尊得意门生，一门功法换你一条性命，大大地划算……」
「妹夫你让让。」敖九渊迫不及待，挥着手要商幽让开座位，拉着齐开阳的手道：「齐公子请坐这边，咱们把八九玄功的奥妙说清了，再去归墟不迟……」
齐开阳抽抽嘴角尚未答话，敖清商喝道：「三弟，休得胡搅蛮缠。」
「大哥，我这见猎心喜，忍不得……」敖九渊还待多言，被敖清商一把推开，气鼓鼓地坐回椅子，几番还想起身劝说，见了烛龙王阴沉的面色，终究不敢。
「你要送死，我拦你做什么。」烛龙王抛出一面玉牌道：「这面玉牌可打开归墟之门，清商，你送他去。」
齐开阳接牌谢过，凤宿云递来一枚卦签，道：「夫君收好。待修行有成，无论身在何地，它都能指引你归途。」
齐开阳在她额头深深吻了一口，道：「等我。劳烦大太子引路。」
「这边请。」
敖清商领着齐开阳往殿侧一条通道，不久人影消失。凤宿云长吁一口气，目光对着通道恋恋不舍。
「姐姐，你们几个真的好狠心啊。」敖酥酥挽着她落座，道：「大凤姐姐与慕圣尊就罢了，你这新婚燕尔的，居然真舍得。」
「因为三千年不够，我想要天荒地老。」
「这话说的……慕圣尊呢？她对这宝贝弟子这么舍得？」
「慕姐姐从来都相信他。信他临危不乱，智勇双全，终能披荆斩棘。」凤宿云嘴角一扬，环顾大殿道：「诸位觉得呢？这样的好男儿，值不值得信任？」
有的点头，有的微笑，有的面无神情，有的不置可否，有的事不关己，有的哈哈大笑，一位还在气呼呼急吼吼地抓耳挠腮，只敖天伐道：「现在不信，等回来后跟我喝顿酒，看看够不够豪爽再说。」
偏殿的通道笔直地延伸，越走越低。走出里许时殿顶已换做透明的琉璃铸造，齐开阳见通道一路延伸至一条深深的海沟。海水从碧蓝变作深蓝，直到漆黑如墨，伸手难见五指。再行里许，光芒又现，发着光的深海珊瑚与荧光水母照亮了这片海域。
「快要到了。」敖清商伸手一指，道：「用玉牌就能打开归墟之门，齐公子虽勇气可嘉，现下还可回头。」
「多谢大太子美意，我从来都不想回头。」
「哈哈哈，好！不愧是中天池的传人，慕圣尊亲传，了不起。」
两人再行一段，光芒已彻底消失，仿佛进入了永夜里，前方终于出现一道【门】。
法眼之下，一块石碑悬浮着，道道水流冲来岿然不动，上书归墟两个大字。
石碑下方，无数水流交织成方圆约有百丈的漩涡正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向漩涡中心看去，即使是法眼也只看见纯粹的黑，深不见底，连光都已彻底被漩涡吞噬。
「齐公子，不骄不躁，小心在意。」敖清商拱拱手，示意起令牌，道：「父王私下嘱咐我，齐公子进了归墟，可去寻一寻水元之地。」
齐开阳掏出玉牌劈面一晃，玉牌发出道碧玉光芒射入漩涡之中。漩涡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在中心裂开一道缝隙，如同睁开的眼睛。齐开阳深吸一口气，道：
「劳烦大太子，在下这就去闯一闯。王上厚爱，待在下归来之后当面致谢。」
齐开阳高跃而起，捻起避水诀，箭一般射入漩涡裂隙中。进入的一瞬间，天旋地转，一股洪荒般的巨力拉扯着他在水中急速下坠。四周的景色化作一道道模糊的光影，耳边只有水流呼啸的声音。齐开阳运起八九玄功试图稳住身形，徒劳无功，只被巨力拉向天塌地裂般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千年，漩涡之力渐小，下坠之力得以缓和。齐开阳终于单手攀住一块山石，不再掉落。眼前的一切如此陌生，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穷无尽的水。手中攀着的山石像是悬崖一脚，往下看去深不见底，不知山脚在何方。
足踩山壁向上一蹬，齐开阳猛地打了个扑跌，并未一跃而起。一道暗流涌来，将他冲了出去。这道暗流不大，只将他冲出五丈远，齐开阳拨打水花，却觉身躯沉重得堪比凡夫俗子，拼尽全力地划水，比平日散步还要迟缓。
「好重的水。」艰难攀上山崖，齐开阳咬牙一步步稳稳地顺着山壁向上爬去。
归墟之内，又有了微弱的光芒。水中悬浮着发光的小东西，如同多云的夜空，将归墟零散地点缀出昏暗星光。
几乎耗尽了气力，齐开阳终于爬到山顶。平坦的地面，并未岩石，而是厚厚的泥沙。第一脚踩下时陷落至膝才着硬物，足底只一碰，泥沙中冒出成串的气泡，还有轻轻的咯哒声。齐开阳拔出腿，才从逐渐合拢的泥沙中看见一段白生生的骨骼，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死在这里。
初入归墟，堪比在道陨窟中的迷茫。要往何处去？该往何处去？归墟之地无边无际，无天无地，正如道陨窟中一般，即使想指明路途，亦无从说起。至于水元之地是什么，在何方，更加不知。
齐开阳只记得那句话，八九玄功有致命的缺憾，他争斗经验颇丰，每遇束缚法宝便一筹莫展。归墟是万水之终，且水流沉重，道道如山石，在这里莫非可以打磨八九玄功，练出再也不惧束缚法宝的方法？
齐开阳精神大振。当日在圣心谷，面对混元金斗毫无抵抗之力，嘴上不说，心中深以为耻。可修习八九玄功，至强至刚，对此无可奈何。
正四处极目远眺，想从无边的黑暗与零散的星光中找出些不一样的东西，身体一轻。不知哪来的巨力将他推起，任他怎么划水踢腿，仍是被远远地推去，直到撞上一块山石方才停下。一身铜皮铁骨，竟觉几乎被撞散。
如万水坟墓般的归墟，居然不都是死水？念头刚起，什么东西缠住了他的脚踝。整条腿在一瞬间麻痹，身体被急速向下脱去。齐开阳骇然间掌缘绷出金光如刀朝足底一划，一阵阵吱吱痛叫声响起，足下一轻。
偷袭他的妖物吃痛退去，齐开阳解开缠住脚踝的东西，触之黏软，取近一看竟是条大腿般粗细的触角。运功逼出毒素，才知归墟之中不仅有水，暗中还有不知多少危险。
回望零散的星光，一片静寂，却处处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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