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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六御神功
暴风雨过后的满地残枝,短时如何能收拾得干净?皇后娘娘寻不到金霞衣,剑湖宗天骄失了一身穿戴。柳氏之主急急寻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家簪花百褶裙是件法宝,被情郎剥去时顺手收在法囊里……
三女一个个衣冠不整,不是少了这个,就是没了那个,还一头云鬓散乱。齐开阳无头苍蝇似地转来转去,除了双中郎将官靴,什么都没找到。
阴素凝一拍额头,真都是吓得傻了。三步并作两步打开皇后衣柜,里面琳琅满目,衣饰穿戴一应俱全。不敢说话,只连连挥手,让大家快来挑拣合适的换上。
衣柜里还有齐开阳的,长住在延宁宫,阴素凝一直备着他的换洗衣物。
四人赶忙穿戴,身上终于开始整洁庄重。然而越穿心越凉——那些找不到的衣饰都丢在哪里了?方才忙乱惊慌想不起来,现下哪里还有不知。四人刚打理好的面容与发际,片刻间又全是冷汗。
齐开阳打着手势,话是一个字都不敢吭出声音的。当下顾不得那么多,就着衣袖将脸上冷汗擦去,在延宁殿门口深吸了几口气,觉得自己十分猥琐,给了自己一耳光,发狠似地打开殿门道:「师尊,您怎么来了。」
「出山办事,顺道来看看你呀。」慕清梦挑眉眯眼,揶揄道:「干嘛,不想为师来,怕管着你,还是碍着你?」
「没有没有。」齐开阳目光一扫落在石桌上,心中叫苦,硬着头皮上前跪地磕头道:「弟子叩见师尊。」
「长大了,以后不用磕头。」慕清梦扶起齐开阳。眼波流转,见柳霜绫在殿门后探头,刚想缩回去就被目光扫中,顿时定住不知如何是好。她笑道:「霜绫干嘛呢?找衣服?帮你们叠好啦,东西丢了一地,都不管。」
依四人的计划,齐开阳先出去,柳霜绫其次,顺道不着痕迹地将庭院里丢得满地的衣衫收一收,假装没有发生过。毕竟除了齐开阳,柳霜绫与慕清梦算是相熟的。可散落一地的衣衫,已分了男女叠得整齐摆在桌案上。至于桌案上原本歪倒摔碎的碗碟觥筹,汤汤水水,不知所踪。
「真人……」柳霜绫怯生生地叫了一句,回头使了个眼色,垂头束手趋步向前,一样磕头道:「弟子叩见恩师。」
齐柳最先定情,慕清梦在洛城助力正是关键一环,还有授业之恩。柳霜绫嫁夫随夫,叩谢师恩于情于理。 「霜绫第一回喊我恩师,我就受了。往后和开阳一样,不必磕头。」慕清梦受了师礼,起身扶起柳霜绫道。
阴素凝与洛芸茵还躲在门后不敢见人,洛芸茵见状大生好感。
洛城上空惊鸿一瞥,慕清梦喝斥诸圣,凛凛生威。当时少女见她口中咄咄逼人,甚是畏惧。与齐开阳定情之后,不时就会暗自担忧。生怕慕清梦不好相处,或是对齐开阳师门以外的人诸多排斥。
今日再见,慕清梦亲自起身扶起柳霜绫,没半点高高在上的模样。话语间正事时端正,闲谈时不住打趣。眼角余光一瞥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洛芸茵刚放下的心又慌了起来。
「还有两位为师没见过,不请她们出来见一见?」慕清梦口中相询,实则已在探头探脑,简直比洛芸茵还要好奇。
「凝儿,茵儿,快来。」齐开阳背过身连使眼色。散落一地的衣衫,欢好时的愉悦声。听恩师的意思恐怕来了好久,什么都被看去听去。反正什么丑都丢了,齐开阳反倒不再惶恐慌乱,丑媳妇还要见公婆,何况自己相中的几位,哪有差的?
阴素凝与洛芸茵在门后你扯我,我扯你地互相推诿片刻,终究还是洛芸茵先行,阴素凝跟在背后。
这是阴素凝第一次见到慕清梦。看她一袭素白绫罗长裙曳地如冰雪初降,外罩的湖绿色青纱若初涨的春潮。这位高不可攀的圣人就在自己眼前,阴素凝惊觉两人光论长相生成的气质上略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一双温柔多情的眼睛,好像永远不会动怒。
洛芸茵与阴素凝现身,慕清梦就站了起来在石桌旁笑吟吟地打量二女,似在迎接。这番举动让二女好感再涨一截,心头又是一松。
阴素凝看她白衣胜雪衬得眉目如画,举手投足时青纱款动,漾开层层清澈的波纹。腰间素绦垂落三尺有余,与青纱交织翩跹,恰似将湖光山色皆收束于盈盈一握。似霜雪为骨、碧水为魄,凝就远超常人的矜贵仙姿。
「晚辈阴素凝(洛芸茵),叩见圣尊。」
「你们不是我的弟子,不要跪来跪去啦。说起来,皇后娘娘,我还不请自来惊扰凤驾,罪过才是。茵儿……」
慕清梦衣袖一拂,二女跪不下去。还待再言时,洛芸茵心中一阵悸动,宝剑在法囊里连连冲突。正不明所以,就见慕清梦面色一沉。
阴素凝这才发觉两人之间大有不同。慕清梦目若春湖,多情善睐,与自己的目光一样温柔。不同的是,她的双眉锐如青锋,笑颜时如眉梢微向下弯,像青锋入鞘,隐去光华,生出一股妩媚。此刻动怒,锋眉挑起,那对春湖目里巨浪滔天,威严得不可逼视。
「哼。」慕清梦春湖目一眯,道:「茵儿,让它出来吧。」
刚启法囊,【碎玉璇玑】立即跳出,光华万道中一个小女孩的虚影凭空浮现,以剑身为地向慕清梦连连磕头,泣声道:「主人。」
「你叫我什么?」慕清梦目光中的不忍与难过一闪而没,依然寒声道。 洛芸茵脑中如五雷轰顶,这不仅是她第一回见到宝剑的剑灵现身,更被那声主人骇得几乎魂飞魄散。【碎玉璇玑】,竟然是慕圣尊的佩剑?
剑灵不敢再言,只不住地磕头。
「师尊,事情是这样。」齐开阳遂将与洛芸茵相识一事从头说起,连两人坠入魔界,重返阳间的事情都一同说了。在魔界合欢阁中,曲纤疏所言的旧事刻意说了个详细。他实在太想知道当年的实情,可惜言语之时,慕清梦只是淡淡微笑着倾听。曲纤疏的言语她没有半点异色,还不如听见齐开阳的风流事更有兴趣。
「圣情魔种啊……好稀罕的东西,待会儿我看看。这个曲纤疏!舌头真长,把人家名讳都说给你们知道了,还想着以后再告诉你们呢。」慕清梦转向洛芸茵道:「茵儿,你后不后悔?」
「后不……后悔……」洛芸茵喃喃自语。这个问题她一直反复在问自己,始终没有答案,唯有一件事确信无比,当下道:「晚辈只知道,当时若没有做这件事,一定悔恨终身。」
「哦?」慕清梦锋眉一挑,对剑灵的怒色尽去,又是无限温柔的模样,道:
「那我再告诉你,褚子贤说的一点没有错。第一,此剑当年弑主,你后不后悔?」
褚子贤真是剑湖宗大宗主的名讳,慕清梦直呼姓名,仿佛理所当然。洛芸茵俏脸发白,樱唇颤抖,不知如何回答。
「第二,此剑大凶,便不弑主,亦会为你带来无穷灾祸,你后不后悔?」
「第三,此剑不祥,将来,害你,害你娘亲,害剑湖宗万年基业,你后不后悔?」
慕清梦声音轻柔,带着笑意,与当日剑湖宫里这番话响起的肃杀大不相同。
但她身为碎玉璇玑的前主人,说出这番话来,给洛芸茵的压力何止大了百倍?
「晚辈,愿闻其详。万事有因,不应只看结果。」
慕清梦温婉一笑,赞许点头道:「第一,它当年弑主,因为它的前主人之血有破魔辟邪之功,而那位魔头,在当年只能用这个法子才能破开护体魔功。」
「啊!」洛芸茵乍听此言,喜得眉开眼笑,当即抱着宝剑与剑灵亲了一口。
此事压在她心头多时,终于散尽阴霾。
「先别高兴得太早呀。」慕清梦莞尔一笑,道:「此剑大凶,当然凶啦。当年我用这柄剑除了斩下魔头的头颅之外,少说还杀了上千人,你说凶不凶?」
「真……真的?」洛芸茵听得心惊胆战,转念一想,暗道慕清梦所杀,多半都是些坏人,那也说不上大凶。
「当然真的,其中近半说不上是恶人坏人。要问为什么,他们要杀我,我只好杀他们。」慕清梦又道:「此剑不祥。因为它曾是我的佩剑,而我,不该活在世上,甚至世上就不该有我这么一号人存在过。终有一日,会有无数人向你,向你娘亲,向剑湖宗为难。现下你都知道啦,后悔么?」
「原来一件事,都不需要添油加醋,只要隐去一些内情,就能把黑白颠倒。」
齐开阳苦笑摇头,入世一年,这些事已有所见,感悟甚多。
「剑为百兵之尊,晚辈既然修剑道,就会遵循道统。晚辈不敢妄加猜度圣尊之意,可听圣尊所言,内情颇多,晚辈会去寻找答案。」洛芸茵见识更多,悟得比齐开阳更快,更深刻。
「呀~小丫头当真惹人喜欢,开阳眼光不错嘛。」慕清梦赞许点头,又带揶揄地瞪了齐开阳一眼。
齐开阳嘿嘿赔笑,心中却是豪情无限。师尊虽未明言,曲纤疏所言可确证实句句属实。
遥想慕清梦当年以二十七岁的妙龄,身负天机中期的修为,一剑斩杀老魔平定天下。师徒重逢,当下看慕清梦风轻云淡,浑不在意,好像当年做的只是件寻常小事。再看她眉目如画,温婉怡人,当真是自豪无比,又觉一阵悸动。
「这些年一直躲在剑湖?苦了你了……」慕清梦向剑灵宽慰一句,道:「你先回去吧,既然认了新主人,就要一心一意。你的新主人,我也喜欢得很呢。」
「奴……小仙遵圣尊法旨。」剑灵话语中有掩饰不住的狂喜,美滋滋地退入宝剑,被洛芸茵收入法囊。
得了慕清梦的认可,洛芸茵忙不迭地跪地行师礼,姑娘家喜滋滋的,磕头都磕得分外甜蜜。
「茵儿,你娘亲最近还好么?」扶起洛芸茵,慕清梦问道。
「圣尊跟我娘亲是旧识?」洛芸茵大喜,觉得与有荣焉。
「认得呀,我认得她,她名头那么大,当然认得。我么,她就未必认得我。
这样算不算旧识?」
一句话说得柳霜绫掩口窃笑,当年说起柳高阳,慕清梦也是这么回答。以她的身份,毫无架子,绝不自视甚高这一点,就足够让人亲近。
「啊~圣尊这话……我娘亲还好,一直在潜心修行,甚少离宗。」
「那就好。这一趟,说不定还会遇见她呢,要不要我帮你关说两句?回家不用被打屁股。」
「这个……」洛芸茵应承不是,不应承也不是,一时犯了难。少女内心的想法,自己身在何处还是尽量拖延的好,能躲一时是一时。
「师尊,若有机会还请为茵儿排忧解难。弟子现时本领低微,确实做不到。」
「我只管跟洛宗主说两句好话。排忧解难?那是你的事情。你要让我做可以呀,让茵儿嫁给我好了。」
「呃……」齐开阳语塞,明白恩师深意,道:「弟子不退缩。师尊这回出山要办什么事?弟子想随行。」
「不干你的事,你忙你的。」慕清梦道:「知道你们好奇,说给你们听无妨。」
于是将紫溪山上发现东天池法旨一事说来,道:「开阳,告诉我,封神一事,你怎么看?」
再早二三日,齐开阳答不出来。但慕清梦现下问起,齐开阳一瞬间就有了答案。
「神受世人崇拜,须让人心悦诚服,哪里是能封出来的。」齐开阳看向阴素凝,皇宫决战,正是她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才让重臣与诸先皇之灵折服,重聚皇气人望。齐开阳感慨道:「魂魄在风雷之中淬炼而出,才能被尊为神!岂是谁人随手所指,就能为神?」
「神是尊出来的!好孩子,能悟到这一点当真不易。」一番话大出慕清梦意料之外,齐开阳的成长远超她的期望,大声称赞。再转向阴素凝:「开阳能有这份感悟,看来是皇后娘娘的功劳了。」
「师尊,凝儿近日会登基为帝。」
「哦?古往今来,可没有一位修士得享九五至尊的福分。皇后娘娘这是大机缘,独一份儿。」慕清梦的春湖目里闪过一丝讶异,一丝明悟。
「晚辈是无欲仙宫弟子……」阴素凝纠结半日,终决定还是老老实实地直言。
这一句让慕清梦扁唇窃笑了一下,好像在说:「难怪昨晚就你花样最多,叫得最浪。」
「其实,我一直都处心积虑勾引齐郎……」阴素凝短时刻内做好了一切准备,坦然受之,不害羞,不惧怕地侃侃而谈,将齐开阳来新郑后发生的事情一路说去。
其中诸多内情,连两人欢好之时心中的想法都不避讳,不可避免涉及诸多肌肤相亲。至于阴素凝最早看出齐开阳身具【八九玄功】,内心的种种想法一并说出。
「圣尊,晚辈一贯自私。自幼深陷苦海,不得不寻求解脱之道。现今晚辈早待齐郎一心一意,天地可鉴。乞圣尊垂怜,莫要赶晚辈走。」阴素凝唯一惧怕的,就是自己心思重,不像柳霜绫与洛芸茵那样纯粹,慕清梦若是对自己有所猜疑,恐怕不容自己留在齐开阳身边。
「茶楼听书,一般听到这里,接下来我得给你出点什么难题,好让你自证一心。」慕清梦嘻嘻一笑,握着阴素凝的小手道:「既生于天地间,谁不是深陷苦海?要说苦海,你那点事情最多算是苦溪,开阳才是在苦海。你问问他肯不肯乖乖就范?傻姑娘,往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齐开阳闻言大喜,当即跪下砰砰磕头。阴素凝的担忧就是他的担忧,恩师的性子他是知道的。但是从前可没有经历过情事,就没见过恩师如何处置自己的感情事,枕边人,不免心中惴惴。阴素凝则又惊又喜,心中大石落地,反而呆了。
「你开心什么?我说你在苦海啊……」慕清梦大乐,拍拍齐开阳的脸颊道:
「你相中的人,好是对你数倍的好,坏是对你数倍的坏,不要吃了甜头得意忘形,往后吃苦头。眼睛放亮些,多给为师相些好娘子回来。」
「是!」
齐开阳应得昂首挺胸,阴素凝笑吟吟地跪地,行了庄重的师礼。慕清梦坦然受了,向柳霜绫道:「嘻嘻,霜绫你说老实话,闭关之前,是你赶他出来呢,还是他自己乖乖出来的?」
「唔……」柳霜绫以手捂面,指缝里偷看了好几回。见慕清梦虽不催促,半点没有放过的意思,只得答道:「我们约好了的。」
「嗯?这么乖?那你们约好的是几日?」
「约好十三日。后来,后来二十五日。」柳霜绫羞愧无地,当时初尝欢欲,谁都舍不得。
「二十五日,还算勉强。」慕清梦显然在说正事,偏生措辞暧昧,问法刁钻,又羞了柳霜绫一回,才道:「余真君嘱咐过你,早日修习【紫府天罗经】,对你有莫大好处。」
她挽起柳霜绫的手道:「不是我瞧不起柳氏。实言一句,你不比凝儿和茵儿。
她们大宗门出身,根底要打得比你扎实得多。柳氏固有可取之处,想要再上一层楼,现有的家学远远不够。」
柳霜绫晋阶清心,又修前代大仙的功法,眼界已开,知道慕清梦字字属实,连连点头。
「柳高阳年轻时得大气运,凝成金丹。此事可喜可贺,更要引以为戒。开阳,你坐下认真听好。」
慕清梦说起旧事,还是点评一位凝丹高人,四人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倾听。
「柳高阳初出山时,天姿还算不错。以他的天姿,修到清心境不难,想入凝丹境有些水中月,镜中花。他是个有志向,肯吃苦的,修行路上几道难关都过了去。当年得了个诨号叫柳小怪,很是有些名气。但他初入清心境时,就感步履艰难。」
在座都是修行人,各有体悟。天姿生来有之,早先学浅觉得无往不利。待学得深了,有些人依然轻而易举,有些人就举步维艰,自此拉开差距。
「他命运的改变,源自一次奇遇。那一回他得了根千年草灵芝,助他轻易破障。从此数次遇难题,其中历经有诸多煎熬,还是气运使然,让他一一过关。」
慕清梦注视齐开阳的双目,道:「这是好事,谁不愿气运加身?可柳高阳自晋凝丹境之后,更加力不从心。依我看来,他若能坚持不懈,或有转机。糟的是,年轻时的大气运,让他事事抱有侥幸之心。遇难题不再立足于自身,而是期待再有气运加持。将突破难关的期望,大都寄托在气运上,结局可想而知。」
齐开阳一身冷汗,自出山以后,多次逢凶化吉,隐隐然已生出自己身具大气运,关关难过关关过之感。柳高阳的经历,足以警醒他。
「自助者天助。」齐开阳一字一句,低沉地念出这句话来。
「不错。唯自助者才有天助,一旦失了心,所有的一切,包括往日的气运都会离你而去。气运从不会没缘由地偏爱一个人,而是人的所作所为,得来气运的青睐。」
「弟子谨记。」
「很好。」慕清梦看四人各有感悟,满意点头道:「对了,开阳,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待凝儿登基以后,弟子准备往南天池一行。凤门主在洛城时曾约弟子去南天池相见,柯老魔经由儒门举荐入朝,弟子想去查一查。」
「你要去见凤栖烟?」慕清梦面色古怪,一对锋眉竟然蹙了蹙。
「呃,弟子是去见凤门主。这个,凤圣尊,不会见弟子的吧?」
「行吧,你想去就去。凤栖烟那个人小心眼,说起话来不尽不实,你少搭理她。」
齐开阳听得一头雾水,恩师所言牛头不对马嘴。刚想询问清楚,慕清梦手一招,一道清光打在他眉心。齐开阳神魂一悚,眉心现出一颗诸色变幻的印痕,形似一朵含苞未放的莲蕾。
「这就是圣情魔种啊?好稀奇的东西。」慕清梦指若兰花招摇,春湖目中点漆般的黑仁扩大了一圈。注目凝视半晌,收了功法道:「人家给你的东西,就好好收着。往后是还给人家,还是怎么着你自己看。」
「不会有碍么?」阴素凝眼下最担忧的就是这颗魔种,听慕清梦说得轻描淡写就罢了,还没有半点出手帮忙的意思,着实害怕。
「有啊,当然有。」慕清梦嫣然一笑,道:「这句话我对霜绫说过,对你们再说一遍,开阳这一生如履薄冰。要是连一颗魔种都应付不了,又拿什么去风雷中淬炼神魂呢?」
「是。」阴素凝不敢再多言。三女一同偷看齐开阳,见他丝毫不意外,还有点坦然,好像这类事情经历得多了。至于圣情魔种,则完全是债多了不愁,管它如何的样子,不由心头又气又喜。
喜的是情郎天性豁达,不为难处所扰。气的是他不上心的样子,可急死个人。
「还有什么难题么?我可以帮你们解答一二。」
「有。」出山后齐开阳积累的疑团满腹,道:「前夜一战,先皇还在位,弟子修为低微,勉强可以相抗。弟子不明白,皇帝入魔百姓遭殃,为何那些大仙无一人肯干预?」
「你想得简单了。可以勉强相抗,还是凝儿的功劳,且这个皇帝人望尽失的缘故。」慕清梦道:「修士干预人间事,各个都按着人间的规矩来。你要强来当然可以啦,后果么……想想大劫之前的前代天地,殷寿无道冲撞女娲娘娘。娘娘盛怒之下被殷寿头顶红光阻住云路,尚且警醒不敢造次。这些事情玄而又玄,从没谁敢开玩笑。生灵皆有自私之心,谁愿意轻易去碰这些无法把控的东西?」
「弟子明白了。」齐开阳恍然大悟:连恩师都说修士登基,阴素凝是第一位。
这般大的机缘,为何没有其他修士来抢。
「好啦,我该走啦。开阳说得不错,神不是封出来的,我这就去搅了燕长歌封神的笑谈。」
燕长歌是东天池之主的名讳,三女听得心惊胆战。又见慕清梦起身对阴素凝与洛芸茵道:「你们对我行了师礼,这趟出门没带什么东西,就送你们两本书好了。」
两卷书册,分递二女手中。洛芸茵少女心性,迫不及待地解开卷书的红绸,展开一看,登时呆了。
只见书卷的封面上以黑墨书写三个大字《紫微星经》!少女牙关颤抖得咯咯作响,只一眼就不敢再看,慌张地看向慕清梦。
洛芸茵精修星斗剑阵,对星象烂熟于胸,深知紫微星为万星之主。更让她害怕的是,这本书册正中还绘制了一颗紫色星星。画工绝妙,如烁光芒。若说封面是星空,这颗星的位置正在北极。
「看看,就会着急,我话都还没说完。」慕清梦恬淡笑道:「茵儿练的是剑阵吧?前代天庭北极紫微大帝的功法,无论哪里都适合你,择一心境宁定之日就可开始练。」
「我我我……我真的能练?」前代天庭六御之一的功法,洛芸茵虽心惊胆战,已将书卷牢牢抱在饱满的胸脯前,哪里舍得撒手。
「当然能练啊,练不练得成,我就不知道咯。」慕清梦朝洛芸茵腰间的法囊呶了呶嘴,道:「有不明白的地方,不妨问问它,或有所得。这一趟我见到你娘亲,或是剑湖宗的谁,自会告知,想必他们不会拒绝的吧?」
「不会不会,肯定不会。」随手送出来,却是一件至宝。剑湖宗哪个敢反对,必定是失心疯了。洛芸茵大喜之下就想磕头,猛然记起慕清梦嘱咐不必下跪,一时呆住。
「你喜欢就好,好好收着。」慕清梦回身示意,道:「凝儿。」
阴素凝心性沉稳许多,原先还能保持镇定,见洛芸茵获取至宝,一颗心早已遐思无限。得了准许,当即打开书卷,一见封面,目泛泪光。
《承天经》!阴素凝手捧经书,不由自主地颤抖。
「自助者天助。开阳这孩子喜欢你,自会帮你,总不如你自己亲手解决,对不?」
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与北极紫微大帝平起平坐。阴素凝乍见之下,心中酸甜不定,只觉喉间一阵苦涩过去,全是甘甜的回味。
「你跟茵儿不一样,现下不可修习。待登基之后,引皇气人望,循序渐进。
换言之,你要是不能当一个好皇帝,这门功法修了也白修。明白了?」慕清梦撇了撇嘴,不着痕迹地看了齐开阳一眼,道:「先天之炁有什么好稀罕的,哪比得普天之下百姓的爱戴人望?」
依慕清梦的性子,这一眼本该是提醒齐开阳。可在少年看来,这一眼甚是复杂,似有眷恋,似有回忆,又有些恼怒,居然还有点很奇怪的担忧,着实难明深意。
「我,晚辈……」
「你你我我,前辈晚辈,不好听,下次我要听你称朕!」不等阴素凝结结巴巴理清该说些什么,慕清梦言罢在柳霜绫的翘臀上拍了一记,道:「吃醋了是不是?觉得没给你好东西。」
「没有没有,霜绫先乖乖地修习【紫府天罗经】,不敢贪功冒进。」柳霜绫跳了一下,翘臀晃动,羞垂螓首道。
「就你最乖巧了。」慕清梦见柳霜绫已有明悟,凑近了悄声道:「多缠着些开阳,都攒起来,对你修行大有好处。」
「知……知道了……」柳霜绫脸颊布满了红云,声如猫叫。
「凝儿登基是件大事,我暂为遮蔽天机,不为外人注目。至于登基之后,只看你心。走咯,开阳送我出去。」慕清梦抬头向天,举手一滑而过,一笑道:
「下回再来皇宫,就不能偷偷来啦,要凝儿放我进来才成。」
慕清梦来时悄无声息地撕开皇气人望护佑的皇宫,走时遮蔽天机,四人虽看不出半点门道,深感慕清梦的强大。
齐开阳陪着慕清梦步行离开皇宫,两人隐匿身形,不为外人察觉。齐开阳数度想张口,慕清梦早已察觉,道:「离了山,对为师有怨气是不是?」
「没有啊。」齐开阳忙道:「弟子完全明白恩师栽培的苦心,只有感恩。难处虽多,弟子不会停下脚步。」
「哎呀,谁要听你说这些。我是说,你怎么离了山,反而生分了?往日有事,你可是张口就说。」
「呃。」
两人扭头对视。
慕清梦心中有诸多眷恋与不舍。齐开阳是她自幼亲手抚养长大,从蹒跚学步,要丫丫学语,亲眼看着他从一个襁褓中的孩童,长成现下的英俊少年。孩子会长大,本事在不停地长进,可是再也不能和从前一样,对自己百般依赖,形影不离。
他有了自己的心事,再也不会像幼时的童真,不需多想就说出来,不加丁点修饰全是内心之言。
齐开阳羞愧道:「弟子没本事,想请恩师指点迷津。」
「小傻瓜,你有话就说。我让你自己去经历风雨,不是让你做个没人管的孤儿。」
一只温柔的手拍在自己脸颊,齐开阳暖意无限,自幼恩师就是这样对自己说话。于是齐开阳将悲欢楼之中,见到洛芸茵心底最深刻的秘密说了出来。
「洛宗主此番下场,早晚要祸及茵儿。弟子,弟子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你知道此事自己要面对的是谁么?」
「猜得到。」
「嗯。其实有没有茵儿,你我迟早都要面对他——北天池之主范无心。哼!」
慕清梦瑶鼻嗤一声,大为不屑,道:「这些难处,就像横在路上的一块块石头。
只要还在行走,迟早都会遇到。搬掉这块挡路的石头,自然会方便很多人,帮到很多人。」
「可是洛宗主……茵儿与洛宗主母慈女孝,弟子很担心。」
「你期望茵儿是个脆弱女子,还是洛宗主是?自家人,该当互相助力不假,但是很多事情,还是要靠自己的双手。赶你出山,我就不担心你了么?」
「弟子明白了。」话语间已行出皇城,齐开阳道:「恩师去东天池的鸿门宴,万万当心。弟子见过殷其雷,此等小人贵为圣子之位,可见都是些什么货色!」
「咯咯,东天池的肮脏东西,我见的可比你多多啦。回去吧,莫叫她们久等,想必她们都想着好好奖赏你。」慕清梦窃笑着,道:「还有,以后就不要一口一个恩师。」
「啊?」齐开阳面色发白,以为要被逐出师门。
慕清梦与齐开阳挥手道别,足下生出祥云迎着晨光缓缓升空,道:「这一趟回来,我们就是袍泽。」
目送恩师离去,齐开阳又是激动,又是难过。慕清梦称他为袍泽,当是认可了自己,可是师徒之情怎能断去?
有些怅然,有些兴奋地回到延宁宫。三女眼巴巴地望着宫门口,见了齐开阳同时站起,自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洛芸茵与阴素凝得到至宝,柳霜绫虽还未得,慕清梦之言已是承诺。最终千言万语还是化作一场盘缠激战……
筹备登基的日子,洛芸茵宁定心境,开始通览《紫微星经》。慕清梦虽未嘱咐,少女自知这等至宝,当阅后即焚不留痕迹,否则万一落在歹人手上,后患无穷。
柳霜绫得空勤修《紫府天罗经》,只盼早一日修得圆满,能踏上大道通途。
慕清梦此番出山,女郎料想天地之间巨变将至,实力强得一分就是一分。离开曲寒山时得赠诸多法宝,柳霜绫深知都是为了给齐开阳助力。以曲寒山的实力尚且如履薄冰,这一回巨变之大,可想而知。
阴素凝比起往日更加勤政。眼看登基的日子一日近似一日,实则她已着手布局,与登基无异。大宋国重臣归心,新皇虽未立,已有万象更新的气势。
半月之后,终至吉日吉时,阴素凝登基为帝,群臣与百姓哗然。可重臣们鼎力支持,以卓亦常为首如中流砥柱,无一句异议,朝中更言先皇薨于魔头之手,是皇后娘娘不顾安危力战魔头,才保得大宋江山基业。这一幕新郑城中多有百姓亲眼所见,现下才知那位仙女是皇后娘娘。
阴素凝初登基,立时修改国策,海内一清。加之朝中大力宣扬阴素凝为政之能,十余日后,流言蜚语渐熄。对百姓而言,能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就是好皇帝。
眼见阴素凝坐稳了帝位,齐开阳明白暂别之日就在眼前。这些日子阴素凝白昼忙于政事,夜间体悟《承天经》,自登基来两人还未好好亲近过。
登基之后,阴素凝仍住在延宁宫,以此为皇帝寝宫。入夜时皇宫沉寂,齐开阳熟门熟路地入内。阴素凝见情郎到来,妩媚一笑,又目光一转向外飘去,露出泠冽的杀气。
一缕清风掠过大地,翻过宫墙,停在延宁宫天井之中。久未露面的仙使忽然到访,一落地就露出狰狞之色,似有诸多怨气想要发泄。
不等他做任何动作,一声冷哼响起,仙使背上如负泰山,被压在地面动弹不得,冷汗直流。勉力回头看去,背上的并非泰山,而是一个「镇」字。金光灿灿的大字,压得他脊骨欲裂,惨声嘶道:「什么人敢冒犯无欲仙宫?」
「什么人胆敢擅闯朕的寝宫?」
头抬不起来,眼角余光里见一双绣鞋娉婷而至,听声音却是熟悉。仙使怒喝道:「贱婢,还不快助本使起来。」
「是你啊。」
绣鞋在眼前停下,仙使身上一轻跳将起来,见熟悉的女子身后隐隐然黄光灿灿,天威煌煌。他一呆喝道:「什么人在此?」
「你夜闯朕的寝宫,已是死罪,还敢大呼小叫?」阴素凝露齿一笑,轻声道:
「斩!」
言出法随,金灿灿的斩字从她口中吐出,不可逼视。仙使大惊之下刚欲闪躲,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将他四肢拿住。想运转真元,连一丝都提不起来。
「斩」字在眼前裂分成一笔一划,分斩四肢。金光过处,皮开肉绽却不断开,黏连的皮肉让他痛不欲生。盛怒之下还待怒骂,忽而发觉阴素凝身着百衲衮龙袍,骇得亡魂大冒,道:「你……你……你……当了皇帝?」
「大不敬之罪。」阴素凝居高临下俯视倒地的仙使,绣口一吐,道:「当凌迟!」
仙使又欲提真元,那股无形威压再至,将他锁住。凌迟二字化作万万千千,将他一小片一小片地切开。仙使神魂虽未受损,忽而想起:「这是皇气人望?她是货真价实的皇帝?」
齐开阳隐在殿内,见阴素凝言出法随,轻易制伏一个清心高人。方知皇宫之内,万民归心的皇帝是如何至高无上。
时至今日,阴素凝的修为和从前无二,还未开始正式修炼【承天经】。
第六卷 云海漫烟国 第一章:风拂桃枝
「今日且饶你一命!回去禀报宫主,朕虽是阳间人皇,仍是仙宫弟子,宫主嘱咐的事情,朕没有忘。滚!」
离开新郑时回望,阴素凝喝斥仙使的这一幕仍牢牢刻在齐开阳的脑海里。齐开阳认为永远凶不起来的她,那一刻俏脸含煞,温柔如水的眼眸里聚满了怒火,在发泄过后,尽是欣然。
二十年的委屈,担惊受怕,这一刻烟消云散。仙使伤痕累累,起身不能,强撑拖着断了骨骼,只余皮肉相连的手臂,痛得连声哀嚎地自行服丹擦药。
齐开阳在同一时刻释怀,曾躲在凤塌上不敢现身,暗自立誓要一雪前耻,想不到来得这么快。更欣慰的是,在皇宫之中阴素凝再不受人要挟,他可以放心地离开。
一夜颠鸾倒凤,依依惜别。
时节已是深秋,又将入冬。北方的大地一片苍黄,光秃秃的枝头偶有一两片枯败的叶子,随时一口风都能吹落。齐开阳知道,冬雪很快将会来临,待冰融雪化,这片大地会焕发勃勃生机,一扫颓废。
离开大宋国进入楚国,其间齐开阳特地领路从紫溪山过。远远看见丰邑城,这座身为交通要道的小城仍是忙忙碌碌,客商云集。柳霜绫领路再至城东那座不知名的小山,沿着上山的路途一步步行到山顶平台。
山顶一切如旧,当日在这里发生的两场战斗残留着痕迹。齐开阳与柳霜绫相视一笑,回忆一番,这才离去。沿途向洛芸茵说起旧事,都是一阵感慨命运的奇妙。
未得师命,齐开阳不敢回山,领着二女飞过山巅,俯瞰那片神奇的自然之力。
盘根错节的丫杈里,隐着他长大,修行的小天地,那里有他最亲近最熟悉的人。
洛芸茵听得悠然神往,连道待齐开阳获准回山时,一定要带她同去。
相比北国的秋寒萧瑟,穿过十万大山后的南国深秋如春。鲜花在秋季里照样盛开,枝头绿意浓浓,不见半点深秋的季节风光。
「南天池有云海漫烟国之称,从前随娘亲来过三回。四天池里,我最喜欢的
就是南天池。」洛芸茵滔滔不绝,三人之中只有她曾登临南天池,拜访过座下诸多门派。少女不停说着南天池的风土人物,压低了声音道:「最奇的地方是,山脚下的易门四季如春,山顶上凤圣尊居住的天池仙宫是一片冰天雪地。传言早年天池仙宫鸟语花香,后来不知出了什么变故,降了一场冬雪,亘古不化,凤圣尊的仙宫也改名叫裹寒宫。」
山脚四季如春,山顶冰天雪地?景物之奇齐开阳啧啧连声。以凤圣尊之能,就算亘古冰封不是难事,想来与那场不知名的变故有关。至于南天池气候一贯温热,凤圣尊居住在天池而不是九天之上,为何裹寒宫的冰霜终年不化,大体是凤圣尊施以什么威力绝伦的术法。
听着地方风物,胡思乱想着瞎猜,不一日已近南天池。
齐开阳与柳霜绫都有些紧张。号令天地的四天池之一,齐开阳出山前闻所未闻,柳霜绫虽有名气,也从未有资格接近。——若非受邀,贸然靠近四天池可是死罪,连问都不需问就能教人脑袋落地。
翻过一座山峦,立在山顶遥遥望去,前方千里云海呈坍缩之形,一座拔地而起的大山自山腰起被云海遮蔽。视线穿不透云层,却能见山顶时不时闪过晶亮的光芒。只一眼,就觉寒彻神魂。或许是山顶天池里的浮冰,反射而出的阳光?
大山的山脚就能看见一片亭台楼阁。最先引人注目的,是七十二座白玉台。
铸台的玉石白若霜雪,居高临下,可见呈地煞阵分布。再者就是大门之后的一片湖泊,湖水清澈见底,莲花盖满了半池湖水。莲叶有些大如伞盖,有些小如玉碗,在阳光照耀下斑斑驳驳。
钻出田田荷叶的莲花则姹紫嫣红地点缀其间,像是星光被打碎了洒在其间。
半池莲叶半池春,即使远望只见个轮廓,依然看得齐开阳心旷神怡。
天色近晚,拜会有失礼节,三人在山峦将就过了一夜。次日清晨,打点整理好仪容,这才缓步向山脚行去。洛芸茵当先,将剑湖宗弟子的玉牌系在腰带上亮明身份,以免产生误会。
「三位留步。」刚入易门方圆百里之内,空中一个声音传来,云光闪动,现出个先生装扮,五绺长须的男子来。他一手捋须,一手骈着二指点着洛芸茵笑道:
「洛仙子,别来无恙。」
「小女子见过霍仙长。」洛芸茵婷婷施礼道。
齐开阳看男子面貌,结合洛芸茵先前详说过易门高人,料想是【八卦】之一的霍跃渊。
「你呀,好胡闹。」霍跃渊指点不停,却是和蔼呵呵而笑,道:「跑来易门作甚?不怕绑了你送回剑湖宗去?」
「躲得久了,躲不了,该回去还得回去。」洛芸茵扁着朱唇,道:「霍仙长,我们是有要事,不得不登门拜访。否则……否则人家还不敢来呢。」
「哦?」霍跃渊应答之时,目光不经意地数次瞟向齐开阳,闻言捋须道:
「何是要事?」
「晚辈……」
齐开阳上前拱手刚欲说话,霍跃渊食中二指拈起胡须,拇指于食中二指上逐一点过,摆手打断道:「诶!易门不迎陌客,两位请回,洛仙子请随我来。」
齐开阳眉头一皱,柳霜绫上前道:「霍仙长,小女子洛城柳霜绫……」
「住口!」话音未毕,霍跃渊双目一瞪,两道毫光自目中射出。来势奇妙,一道射向柳霜绫眉心,另一道却从先前一道下方穿过,后发先至,直指柳霜绫丹田。
出手就是杀招?柳霜绫不慌不忙,周身泛出一道蓝光护体。
毫光与蓝光一碰,女郎连退三步,霍跃渊上身一晃。他面色沉下,道:「看不出来……柳家主要硬闯易门?」
齐开阳心头有气。儒门出了天魔内应,说到底是南天池的事情。自己好心前来相询,平白无故遭到刁难。难免又忆及当日刚刚出山,就遇见个莫名其妙的雷烈,对南天池圣子南樛木的印象更是极差。不知道南天池之主平日是如何打理的?
座下都是这些蛮不讲理的货色。若不是对凤宿云与刘仲明观感不错,简直要嗤之以鼻。
「晚辈齐开阳,霍仙长既言易门不欢迎,那好,晚辈求见凤圣尊。请仙长行个方便让我们过去,我们自去拜见圣尊。」
「大胆!」霍跃渊头顶跃出一尾白鱼,那白鱼一对目珠如视深渊。
柳霜绫一把拉回洛芸茵挡在身前。两人都是清心境的修为,方才试探之下,柳霜绫修行时日尚浅,当下不敢怠慢,屏息凝神,唯恐霍跃渊再出杀招。
「住手!」
正待说僵了动手,空中又落下个胖大汉子来。胖汉脸颊两坨肥肉,五官有些纠结,但看起来不让人讨厌,倒有些可亲。齐开阳再一细看,发觉那纠结的五官并非愁苦之相,而是时常冥思苦想之相。猜测是易门八卦中的另一位——孙有孚。
「师弟,门主法旨,有稀客到访,令请稀客入门内看茶。」孙有孚纠结着五官,道:「师弟今日当值,可见稀客在何处?」
「师兄,来了好些客人,不知门主说的是哪一位?」
「倒没有明说。」
「既是如此,请三位随我来。」
霍跃渊一挥手领路与孙有孚先行,连洛芸茵的面子都没给。少女先前曾夸下海口,与易门甚是相熟,一来就领了好大一个没趣,心头不由憋了口闷气。
大门紧闭,两扇门面一黑一白,左为阳鱼,右为阴鱼,紧闭时恰好呈一个八卦图形,隐含神光。
门口的石狮子旁插着两杆幡旗,齐开阳看旗杆甚是熟悉,曲寒山中长有连片的土灵竹,竹面呈黄褐色,微带翠绿。两杆幡旗正用土灵竹为杆,杆上密密麻麻刻着小篆文字,细看之下,多是《连山易》的经文。
洛芸茵曾说过这两杆幡旗的旗面以光阴丝线织就,可报吉凶。若显化时大吉,无踪时大凶。幡面连接着一只铜铃,日常随风拍动,铃声悦耳。若幡面无踪,则铜铃骤响如飞瀑,或为大凶。
此刻幡面迎风舞动,若实若虚,混沌不明,时而显化,时而无踪。铜铃时而悦耳,时而急响。齐开阳本心头不爽,见状稍平复了些。
易门擅卜算之道,今日宗门前的幡旗异样,小心些在所难免。
门前站了七八十人,都是今日前来易门访友,或是问卦的修者,皆被挡在门口。孙有孚慢条斯理,在门口摆了只桌案,一一唤过访客,问清姓名亮明身份,所为何来,再登籍造册,万分地繁琐。或因大异从前,访客多有诧异与窃窃私语者。有些声音大了让孙有孚与霍跃渊听见,两人也不动怒,只当做没看见地略过,让这些人在一旁候着。
齐开阳与二女对视一眼,三人静心等候,不急不躁。访客中有些名家宗门子弟,曾与洛芸茵,柳霜绫相识,见了齐开阳惊疑不定,只在一旁指指点点,并不上前。
柳霜绫从前艳名满世间,倾慕者甚众。她从前有定亲的夫家,洛城一事后,许多名门子弟都被长辈告诫不许再与她来往,无人搭理也就罢了。洛芸茵往常无论到何处,在年轻修者中都如众星捧月,今日居然连个打招呼的都没有,就觉郁闷。
倒不是贪图无聊的虚荣,而是事出反常,不得不留个心眼。
终于所有的访客或被拒之门外失望而归,或被请入易门,这才轮到他们。眼看一轮血红的夕阳将落山,这轮夕阳远比往常看见的硕大许多,十分怪异。
「三位,天色已晚,门内不便迎客。请回吧,明日再来。」孙有孚纠结着脸,话虽有礼数,行动却是不容置疑。一言既毕,便与霍跃渊向门内行去。
「前辈……」齐开阳火冒三丈,当即就想将来由当众说出,至于易门不欢迎自己,走了便罢。
不等孙有孚与霍跃渊穿过门口,阴阳八卦门自行缓缓打开。温柔的清风徐来,淡雅的荷香拂面。这座阴阳八卦门后就是那面清湖,半池荷塘里荷花莲叶被夕阳染得金黄,几尾长角的金鳞跃出水面,扑通一声砸得水花四溅。
一曲小调响起,动听的歌喉由远及近:「铜钱儿跳,卦绳儿绕;三枚落定吉凶笑。算不尽命运颠倒,偏要那天地陪我闹。」
大门右侧一叶扁舟,舟艏先至,像极了乡间荷塘里打鱼挖藕的农家女所乘小舟。不同的是舟身星光点点,如梦似幻。
「蓍草茎,月光梢,昨夜卦象今日销。偷换颗星辰做宝,戏弄个因果轻轻抛。」
舟中段一席芦苇凉棚。棚上搭着两面斗笠,一张渔网,悠扬又嬉闹的歌声却并非从凉棚里发出。
「烫酒暖寒窑,笑老天算不过,我指间红尘三寸绕。」
歌声愈来愈近,船尾终于从阴阳八卦门右侧划出。一曲将尽,一名女子懒洋洋地斜坐船尾,双臂撑在船板,赤着一双玉足浸入湖水里,一荡,一荡,荡起漫天碎玉。
许是歌声太过优美,歌词又有深意,齐开阳这才发觉孙有孚与霍跃渊跪在门口,以头伏地,大气都不敢喘。
「若问明日事,且看那冰池底,又沉了半截旧卦稿。」女子宫装云鬓,一张端丽的鹅蛋脸。两道只燕眉一挑,翩然若飞。鼻梁挺直而鼻翼圆融,甚是娇俏。
唇角弯弯,唇瓣丰满,仿佛时刻都是三分调皮的笑意。但最引人瞩目的,还是她点漆般的眼眸。那双媚目睁时如空山新雨,眯时如雨后桃花。加之她窈窕多姿的身形,一曲唱完,余韵不尽,螓首微摇着甚是投入。坐在船尾缓缓现身,像风拂桃枝般的俏媚。
「哟,这是谁来了?稀客呀。」
「凤门主,晚辈齐开阳,依洛城之约前来拜见。」齐开阳被冷落白眼了一天,心中早凉了。料想当日凤宿云不过随口一提,八成没当真过后就忘。不是为了儒门出了天魔内应一事,早转身就走。凤宿云虽然现身,少年凉了的心,可不报半点期望,实在入不得门,就在这里把话说清便罢。
「你还记得洛城之约呀?我都快忘咯……」
齐开阳听得这一句,心中更凉,莫不是取笑他当真来着?天机高人,易门之主,又怎么会把跟自己这个乡野少年的约定当真。
「记得又现在才来,可知有人等得好心焦?」凤宿云身边摆了张小几,几上散布着大把炒得喷香的葵花子。她随后一抛撑船的竹竿,两端落在岸边与船板,化作一条竹桥,道:「上来吧。」
「门主……」跪地的孙有孚与霍跃渊同时抬起头来,焦急道。
「没让你们说话,跪着!」凤宿云喝叱一声,与在洛城时喝斥诸葛观棋一般无二。这一声喝斥,孙有孚与霍跃渊登时矮了一截,似被重物加身,顷刻汗如雨下,咬牙苦忍。
她刚巧磕开一颗瓜子壳,舌尖一勾将果实挑进嘴里,随手抛下瓜子壳,向齐开阳挥手道:「愣着干嘛?上船来。哟,还带着两名女伴,艳福不浅嘛。柳仙子,我说这人最近走桃花运,说得没错吧?」
柳霜绫嘟了嘟嘴,道:「凤门主神机妙算,霜绫拜服。」
齐开阳率先跳上船,听凤宿云的话,意思似乎是责怪自己来得晚了,而不是当日仅随口一言?洛芸茵随后,香肩撞了齐开阳一下,低声道:「托你的福,我第一次登上凤门主的引星舟。」
「原是引星舟?」齐开阳心道:「茵儿刻意提醒,引星舟等闲非常人能登,想来不是凤门主不欢迎,而是她的门人不欢迎我了?这又是什么缘故?」
「坐呀。」小几旁摆了四只蒲团,凤宿云从水中折起赤足起身招呼三人坐下。
双手各自一拂,排出四只茶杯,一只红泥小炉,炉上烧着只铜壶。凤宿云手一拍,四只生角金鳞跃出水面,口中吐出清露注入铜壶中,不一时就壶水微滚。
齐开阳看她发髻间插着根桃木簪,簪首并非雕刻的珠花,而是三朵开得正艳的桃花。腰间系着一串铜钱,钱面血红,并非鲜血,那淡淡的香气正是脂粉味。
她赤着的小脚,足趾像洁白的蒜瓣般晶莹,足面光洁奶白。齐开阳不敢多看,忙收回目光落座。
引星舟向湖泊深处缓缓荡去,其间经过两座白玉观星台,更远远望见湖心生着一棵如百年古榕般的大树。大树半荣半枯,枯枝结着铜钱果,荣枝长着竹简叶。
风过时铜钱叮当,竹简沙沙。
佐茶的除了一大把葵花子,还有一碟芝麻脆饼。齐开阳无心饮茶,道:「凤门主,晚辈这次来……」
「急什么?都什么时辰了,有事明天再办。」凤宿云烹好了热水,沏出一壶香茗,道:「门外站了一日啦,吃点东西?」
推到面前的芝麻脆饼带着独有的焦香,齐开阳不敢违抗,拿起一块塞入口中咀嚼,只觉满口喷香,赞了一声好吃。
凤宿云嫣然一笑,又抓起一把瓜子洒在他面前道:「喝茶不吃点零嘴,不足以显茶香的清雅,来来来,别客气。」
三人看她巧舌如簧,银牙一合咬开瓜子壳,香舌一卷挑出果实,吃个没完。
天机高人的佐茶小食都是常人梦寐以求,便纷纷吃了起来。齐开阳尝过之后,觉得虽极有风味,但比起往日在曲寒山的清茶与小食,并不见得更高明。
「谢凤门主,不敢有劳,要不还是晚辈来沏茶?」齐开阳来者是客,但让这位易门之主沏茶倒水,着实有些坐立难安。
「哎呀,什么门主不门主,前辈晚辈的,听得好生分。不许再叫!」
「这……」齐开阳硬着头皮道:「那,我该怎么称呼?」
「怎么……称呼?嗯。」凤宿云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番,目光一亮,有了什么绝妙想法似的欢呼道:「要不叫我凤姨吧?怎么样?这样多亲切。我跟你恩师是旧识,你喊我一声姨,没亏了你。」
齐开阳哭笑不得,易门之主发话,哪里有他反驳的余地?只能点头权作应了,至于真的喊出口,一时半会儿当真不敢。
「本该请你们去我的摇曳阁坐坐,不过呢,今日午间有个人火急火燎地赶回来,又吩咐我带你去见她。只好改日再到我那里啦。」引星舟划过枯荣卦树,凤宿云嗑着瓜子,一颗,又一颗,将八颗去了果实的壳摆在齐开阳面前,道:「小家伙,来,试试测一卦,看看你这回来南天池的运气好不好。」
「不瞒凤门……姨,我不太信运气。」临行前恩师的话犹在耳边,齐开阳对卜算之术天然有些排斥。
「你师尊教的吧?那我换个说法,来算算你的气运怎么样。」
齐开阳无可拒绝,低头看嗑开的瓜子壳与凡人烧香问卜时常用的半月形卦木很是相像。但这瓜子壳尖沾着美人的香唾,在瓜子的奇香之中还有淡淡幽香。凤宿云一双烟雨桃花目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只能硬着头皮拈起瓜子壳往桌上一洒。
八颗壳卦木先后落在桌面,弹向四面八方。齐开阳初通些易理,看这卦象不由眉头一皱。
「什么卦?」
「巽为风。」此卦最是不稳,所谓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好坏不定。齐开阳洒然笑笑,答道:「我一贯不论运气还是气运都不太好,八成要转大凶。」
「错啦。」凤宿云衣袖一拂,卦象在她的香袖之下变为风泽中孚,道:「明明是大吉。」
「这样能算么。」看她不停地笑闹,连卜卦一事都像儿戏,齐开阳有些无语。
「当然了。是吉是凶我说了算,也由你说了算。」
齐开阳听了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凝神沉思。所谓命数与天数,从没有什么固定的。天道好轮回,种因得果,每一个因都会改变果。大因有大改,小因有小改。
凤宿云口出狂言,是她有这份本事,绝大多数的吉凶,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而齐开阳自己,由每一件小事做起,同样能逢凶化吉。
此时引星舟又划了半里路,舟艏一翘凌空浮起,向着那座拔地而起,直插坍缩云海的大山飞去。三人一惊,这是要上南天池?
「收好咯,有事没事,拿来抛一抛。信不信的,当耍子儿也好。」
齐开阳依言将瓜子壳以一方绸缎包好收入法囊中。虽不明凤宿云的心思,天机高人的东西,八九都不是凡物。师门严令齐开阳不能使用法宝,拿来留着等回了新郑,阴素凝施政之时想必用得上。至于旁的,凤宿云一番大有玄机的话,齐开阳会牢牢记在心里。
「哪,还有一只,你留着吧,改天饿了还能当点心吃。」
芝麻脆饼只剩一片,凤宿云推在齐开阳面前。此时舟行半山,气温骤然转冷,柳霜绫尚能抵御,齐开阳与洛芸茵都在瑟瑟发抖。正不知是否该运功,凤宿云朝红泥小火炉吹了口气,炉火哔哔啵啵烧得更旺,一下子温暖了引星舟,驱散了寒气。
齐开阳拿起芝麻脆饼,脆饼并无异样,点缀的芝麻却在不住变换方位,好像在指印着什么。少年惊异地看向凤宿云,易门之主俏皮地挑眉一笑,并不回应。
引星舟越飞越高,气温越来越寒冷,红泥火炉越烧越旺。蓦地扁舟穿过云层,只见山壁如透,一颗红彤彤的烈阳被埋在半山之中。山壁上镌刻奇异的符文,烈阳光华大放,却仅有光芒透出,感受不到半丝暖意。
烈阳上方是一池冰湖,湖底尚有水流从山壁的一条甬道里流出,如九天银河注入山脚下易门的湖水之中。越靠向湖面水流越缓,近半时就已结冰,从下往上看去冰层直达湖面。
原以为是一片冰天雪国,引星舟飞至山顶,寒湖的湖面水流缓缓。虽看着奇寒彻骨,但确是一汪清池。微风徐来,湖面荡起涟漪,蒙蒙的雾气不是暖,是热。
「哟~都化了么?」凤宿云咯咯娇笑,道:「当年姐姐使大神通刻画法阵,将春阳囚禁于湖底,自此南天池之水永冬。往日湖面还飘着浮冰,你们运气真不错,这三千年来,我也是头一回见到浮冰尽化。」
「春阳?」齐开阳心头大震,山壁中囚禁的真是太阳星。至于南天池的太阳星被囚禁,为何还能四季怡人,多半是凤圣尊以大神通再造天象,不误黎民生计。
引星舟飞过天池,蒙蒙雾气飘荡,竟是暖融融的。眼前的寒宫远看由千年寒冰铸造,近看时才发觉每一根梁柱都是闪着幽光的奇石。石内封印着种种灵禽展翅遗影,再被寒冰素裹而永冻。紧闭的门扉上一副四季图同样被冰封:春桃僵在绽裂的瞬间,夏荷的莲心是颗颗冰雹,秋季的红枫嫣红而结霜,冬雪飘扬却氤氲着半缕暖雾。
门扉上并未悬挂宫殿名字的牌匾,不知是凤圣尊低调,还是此地无人不知?
凤宿云跳下小舟,向三人招手。三人对视一眼,来到南天池的寒宫前,莫不是要去面见凤圣尊?洛芸茵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即使以她的家世,都未曾见过任何一位天池之主。这一回来南天池居然能入【裹寒宫】?
齐开阳跳下小舟时,见凤宿云腰际的胭脂卦钱发芽长出藤蔓,不一时亭亭如盖遮蔽在三人头顶。料想裹寒宫是凤圣尊的居所,擅入者顷刻就成一座冰雕。
凤宿云遥指远方,道:「姐姐要见你们,随我去拜见。小家伙,怎么样,我没说大话骗你吧?」
「凤门主说的话,就不可能是大话。」
这一句恭维妙到毫巅,可理解为凤宿云谨言守信,言出必诺。亦可理解为凤宿云本领通天,常人再离谱的大话于她而言不过翻掌之功。凤宿云听得却无多少喜色,只饶有兴致道:「很会说话嘛,可比我上回见你的时候伶俐多了。这些好听话,你多对我姐姐说,有多少说多少。」
凛然矗立的寒宫,冰雪耀映着阳光,庄严而冷清。门口空无一人,大门自行缓缓打开。顺着门扉后的石级蜿蜒升高,远处隐没在冰雾里。雾气稍淡处,石级裂分两路,一路的末尾隐约可见一角凤楼。几点宿翠残红,碧烟琪树给玉雪之地增添几抹生动的亮色。
另一条路则继续盘山而上,遥指一座云中宫殿。远远的只能看见些宏伟的轮廓,料想是凤圣尊亲自现身时的待人接物之所。今日居然要登上那座宫殿?就连齐开阳都开始热血沸腾,这的确是常人难以企及的荣耀。
拾级而上,一路雾气弥漫。明明脚下就是冰湖,山腰冷不可耐,裹寒宫宫门更有寒气护卫,越往山顶走竟越是温暖,难怪那座凤楼里柳绿花红。
「到这里来。」
清冷的声音,还有丝压抑的情感。齐开阳大惊之下,凤宿云轻笑着道:「姐姐,怎么到这里来了,不是说好了山顶见么?」
「怪你办事太慢,磨磨蹭蹭。」
齐开阳蓦地觉得声音略有些耳熟,朝凤宿云使了个眼色,虽听她口称姐姐,还是不敢确信。
「你们快些哟,没见我们凤圣尊都等得不耐烦了么?」
凤宿云推开凤楼小门,一地茵草点缀着数十朵鲜花,庭院中一棵一人多高的火树银花辉煌灿烂,树下一条星河缓缓流淌向不知何方。三人不敢怠慢,低着头快步迈过小门,连大气都不敢喘。眼角余光依稀可见一名女子端坐在火树银花下,半侧着身,只依稀见得个侧坐的背影。齐开阳垂头束手,总觉似乎有道目光在打量自己。
「晚辈齐……」
「不用跪来跪去了,到我这里不必拘束,你们……柳霜绫!」正要行礼,凤圣尊竟无半点架子,可话说到一半,忽然一声厉斥,甚是恼怒严厉。
声音显是动了真怒,齐开阳吓了一跳,柳霜绫与洛芸茵更惊呼出声。不知女郎怎么忽然得罪了凤圣尊,齐开阳大急,不着痕迹地斜退半步挡在留在柳霜绫身前。
「妾身在。」柳霜绫虽惊,但入易门范围以来,始终禀身自持,自问并无不妥,平静答道。
「本座问你,你修为刚晋阶,为何不闭关稳固境界?在胡闹么?」凤圣尊怒色稍霁,依然严厉问道。
「只因齐郎有难,妾身不敢耽搁,破境后即刻出关赶往相助,尚未有机会稳固境界。」柳霜绫被自己的不卑不亢所惊异,莫不是见过慕清梦与余真君之后,连心态都悄然有了变化?
「原来如此,那倒不错,是我错怪你了。开阳往后好些地方要你们助力,修为的事情,多上心些。」明了事情原委,一瞬间凤圣尊怒气全消,越往后说越是温柔,竟还带着些勉励之意。
「多谢圣尊提点。」柳霜绫心中虽奇,倒松了口气。身前坚实的背影也在这一刻一松,好像是凤圣尊亲口道歉,奇事一桩。
「快坐呀,站着干什么?小妹,有什么好吃的拿些出来。」凤圣尊又似初见时平易近人,道:「霜绫,这些日子左右无甚大事,你就留在易门稳固境界。小妹,她冰雷双修,明日把玉山开了,借她用几天。」
「哎哟~你到底是大方还是小气啊?些许吃的不舍得拿,玉山倒是随便借。」
凤宿云嬉笑一声,嗅了嗅鼻子,道:「原来不是不舍得拿,是不好意思拿。你们坐吧,我去拿吃的。」
两姐妹说话几乎让齐开阳生起高人行事,高深莫测之感。若不是凤氏姐妹,而是路边的凡妇,齐开阳一定会觉得这对姐妹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从未听说过柳霜绫认识南天池身份最尊贵的两位,否则当日南樛木和雷烈怎敢和她为难?可是凤圣尊对她之爱护,已到了爱之深,责之切的地步。待明白事情原委,居然要助柳霜绫稳固境界?玉山是什么齐开阳不懂,只听她们说话,就知在南天池都是极罕见的珍宝。
至于什么一点吃的,凤宿云奚落姐姐不好意思拿,简直滑之大稽,就算是龙肝凤髓,备好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拿的道理?齐开阳心里汹涌澎湃,面上不敢冒犯,依然低着头。只是那道一直钉在自己身上,让他有些不安的目光此时移转,片刻后又转了回来。
「我是吃人的妖魔,还是奇丑的老妖婆?干么一个个低着头。」
「你……呃……」凤圣尊发话,三人这才抬起头来,洛芸茵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柳霜绫不明所以,齐开阳瞠目结舌道:「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圣尊,万乞赎罪。」
精致的眉眼,正是不知所踪,儒门传言魂灯已灭的风二娘,怎不叫齐开阳与洛芸茵吃惊?凤栖烟掩口一笑,道:「不知者不罪。对嘛,像十万大山里那样说话多好。」
一头银发,鼻梁如刀刻般修挺,杏仁媚眼里精光四射,线条柔美而分明的两片香唇,像石榴花瓣般娇艳欲滴,极具灵韵。这相貌与风二娘有九分相似,所不同的,自是在南天池之顶见到她,那份泠冽的不怒自威,与俾睨天下的气势。听她所言,可不正是当日化名风二娘的「楚地阁弟子」?
齐开阳苦笑了一下,道:「原来在十万大山,小子的性命是圣尊所救。大恩大德,不敢相忘。」
「没有我,那个邪魂终究会败在你手里。」凤栖烟目光流转,道:「我没看错的话,你是示敌以弱,准备近身之后再忽然动用兵刃,打他个措手不及,一击制胜吧?他挡不住。」
「雕虫小技,叫圣尊见笑了。」齐开阳自己都没有半分把握的事情,一听之下有些雀跃。南天池之主的判断,怎么可能会错?当下还是诚心道:「即便能胜,难免重伤。听说好多同道都遭了鬼火之灾,伤了元气。多亏圣尊抬爱,小子才免了一场灾厄。」
「你有【八九玄功】护体,鬼火奈何你不得,不用妄自菲薄。我救的是那些宗门弟子,你不需我救。」明明是很温柔鼓励的声音,听来偏偏有几分怨气。凤栖烟目光转冷时,银发飘扬,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片刻后情绪散去,又道:「茵儿,你好胡闹。」
洛芸茵正五味杂陈,心里七上八下。一边觉得自己是不是堕入了幻境,一切都那么不真实。一边又幸灾乐祸觉着好笑,要是几位师兄知道风二娘就是凤圣尊,尤其是徐藏锋,会不会吓得尿裤子?当时自己和风二娘可要好了,还挽了她的胳膊,不知道有没有沾些仙气。
「啊?圣尊……」乍听喊道自己,少女委屈巴巴,又觉违抗宗门之令,实在无可辩驳。
「我已传信褚子贤,留你在南天池住一段时日,你就在我这里安心先住着。」
凤栖烟看起来心情甚佳,露出些许俏皮地一笑,道:「算是还你在十万大山时帮我说话之恩。」
「谢凤圣尊,谢凤圣尊。」洛芸茵喜出望外,恨不得扑上去抱着凤栖烟亲上一口。
「什么事情那么开心?」凤宿云举着只托盘回来,道:「姐姐,多久没笑过了?要不,看茵儿把你逗得开心,把玉山也借给茵儿用几日算了?」
「茵儿修的水妙天灵剑诀,玉山有养元凝神,淬炼丹田之功,我看可以。」
凤栖烟居然真的认真思虑一番,道:「你们修为不够,玉山内不可长住,就每人三日,轮番进去好了。」
齐开阳心道多久没笑过从何说起?在十万大山时可比现下活泼多了。又想起慕清梦所言「凤栖烟那个人小心眼,说起话来不尽不实,少搭理她」,一时看着眼前这位冷媚的南天池之主,实在无法想象,生平第一次怀疑恩师说的话到底对不对。
「听说从十万大山回去以后,你去了魔界?」
「是。小子正要向凤圣尊,凤门主禀明此事,有一事相求。」齐开阳起身长揖到地。
「不都说好了喊我凤姨么?这里又没有外人,姐姐哦。」
凤栖烟白了妹妹一眼,目光中竟有些欢喜。
第二章:玉液琼浆
齐开阳将柯老魔由儒门举荐入大宋朝堂,随后荐信消失。柯老魔蛊惑皇帝修行长生不老之道,实则是布下魔界阵法,意欲引魔气入人间。皇帝渴望长生,期间偷偷运行功法,这才招来曲纤疏划破界域,将数百修士吸入魔界一事娓娓道来。
「你跟茵儿被吸入魔界,不曾借助殷其雷之手,自己逃了出来?」还未等说完,凤栖烟对齐开阳的兴趣远超什么柯老魔,大宋朝堂,惊异问道。
「不算自己逃出来,这个……不瞒圣尊,是曲纤疏行了不少方便。」齐开阳见凤栖烟并不关注此事,心中猜疑,莫不是涉及南天池的脸面,想一笔带过?
「曲纤疏?她这是耍什么心眼?咦?」凤栖烟手一招,两缕白光印在齐开阳眉心,不一时现出魔种虚影来。
「这是圣情魔种吧?曲纤疏将它交给了你?」凤宿云一眼识物,同样惊诧,又带着些揶揄笑意道:「在魔界给你的?难怪能重返人间。」
「是,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连什么时候跑到我识海里都是猜的。」齐开阳苦笑,但转念一想,这件魔界人人争夺之物,不仅慕清梦没见过,凤家姐妹也是猜测。听她们的口气,圣情魔种都是了不得的珍宝。
「曲纤疏现在哪里?」
「还藏在十万大山之中,她遮蔽了天机,具体方位不知。东天池的几条小狗追得很紧,我看藏不了太久。倒有件事,曲纤疏避难时为了救个凡人露出行踪,险些被卢方兴当场打死。我原以为是个笑话,后查探得知保真!魔族避难还会救凡人?奇哉怪也。」凤宿云掐了掐指,天机混沌不明,道:「开阳,曲纤疏是不是在魔界就受了重伤?」
「是。」于是齐开阳又将无垢宫中发生的事情详述一遍,道:「我听曲纤疏的意思,惊云王像是投靠了什么了不得的高人,功力飞涨。曲纤疏拥有地利依然不敌,才逃遁人间。」
「哼!呸!」凤栖烟越听脸色越沉,强抑着的怨怒连齐开阳都看了出来。
圣尊发怒,于人皆陷入沉默。片刻后凤栖烟隐去怒色,五指招展似玄妙的法印,道:「这些是我们的事情,还不用你来操心。你那个师傅见过圣情魔种了?
没说什么?」
「恩师嘱咐我自行寻找答案。」
「哼,真做得下手!」凤栖烟又怒,恨恨地骂道:「从来一肚子坏水。」
齐开阳勃然变色,起身道:「圣尊,若再辱及恩师,恕晚辈无礼!」
「你说什么?」凤栖烟两道极具威严的月棱眉倒竖,奇的是看不出愤怒,刀刻般规整的俏脸上满是悲伤。
「圣尊,晚辈自幼得恩师抚养长大,有再造之恩。晚辈并非刻意冒犯圣尊,更不敢冒犯圣尊。可若辱及恩师,晚辈粉身碎骨,神魂俱灭,不可坐视。」齐开阳面对高不可攀的南天池之主,心中畏惧到了极点。几句话是他心中真实所想,说出来并无半点愧疚之意,义正词严。可声音吐出,却在不停地颤抖。
「你是说,只要谁真心对你好,你就会加倍对谁好对不对?」剑拔弩张,眼看下一刹那齐开阳就要死在凤栖烟手中,凤宿云笑嘻嘻地道:「是这个意思么?」
「这个……不能保证,但若是真心的,又不是让我做恶事,有恩必报,该当如此。」
「那你看我怎么样?凤姨对你不错吧?没对你有坏心思,让你做坏事对不?」
凤宿云更乐,兴致勃勃道:「要是哪天有人说我坏话,或是要害我,你会不会维护我?帮我说话?」
「会!」
斩钉截铁的一言,凤宿云预料之中,回眸向姐姐一笑。凤栖烟悲怒之意瞬间烟消云散,杏仁媚眼里居然还有些讷讷之意,目光躲闪着道:「我不是刻意骂她,往年……我们有些恩怨……她跟你说起过我没有?」
「确有提过。」
「肯定不是好话吧?」凤栖烟没好气道。
「呃……」这回轮到齐开阳面红过耳,一共就提过一句话,里头小心眼,不尽不实,少搭理她……这都什么词儿啊……
「是吧,所以我说她两句坏话,不算当你的面辱她。」
齐开阳脑子一团大乱,这些高人的往事先不去想,光凤栖烟的悲怒之火转瞬熄灭就让他无法理解,隐约觉得是凤宿云几句不着边际的话起了神奇的作用。眼角一瞄易门之主,这位如风拂桃枝般俏媚的女子,越觉在她时常笑闹的神情之下,蕴含着深不可测的智慧。
「晚辈冒犯圣尊,请圣尊治罪。」当下无暇多想,齐开阳听凤栖烟说得在理,当即长揖到地深深致歉。
「罢了,你也没错。说起来,我不该当你的面讲她……今后,最多今后我少说她就是。」凤栖烟衣袖一拂,不仅将齐开阳扶起,还将他送入座位,小声嘟哝道:「我对你不错吧?往后她要是骂我,你可得帮我说话。」
齐开阳一身冷汗终于冒了出来,无比艰难地笑了笑,不知如何作答。
「算了算了,往后再说。后来呢,你回了大宋皇宫,跟那个魔头动手了?」
「是。」齐开阳将后事一说,道:「柯老魔虽死,隐患未除。晚辈身入魔界亲眼所见魔族行事凶厉残忍,若再有魔族潜入人间,生灵涂炭。事关重大,不得不厚着脸皮求见凤姨,望圣尊垂怜苍生百姓,查明真相。」
「慕清梦把你教得还可以。」凤栖烟撇着嘴轻轻点头,道:「此事牵连会很广,你从今日起暂且忘了,在外更万万不可与任何人说起,切记,切记。」
「晚辈牢记。」齐开阳谢过,目光仍是热切的期盼。
凤栖烟的杏仁媚眼精光四射,威严凛然。此刻与齐开阳对视,慈爱宠溺之意一闪而过,道:「还要我亲口答应的么?我就答应你,我会彻查到底,但有牵涉者以罪论刑。至于那些源头,我心中多少有些数,放心,一个都不逃不掉。」
「多谢圣尊,多谢圣尊。」得了允诺,大石落了地,齐开阳欢天喜地。
少年的笑意与开怀发自内心,阳光开朗而天真,凤栖烟看得竟似痴了。失态的神情又是一闪而没,道:「我答应了你,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但有所需,赴汤蹈火。」齐开阳振奋道。
「这话我很欢喜不错,往后绝不可轻易许人。」
齐开阳警醒,少年人热血上头,什么都顾不上,忙拱手受教道:「圣尊请吩咐。」
「我们可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大胜而归,今夜陪我好好喝一杯,我想喝酒。」
凤宿云先前端来的六样菜色已一一摆在桌案上,齐开阳早已留意。贵妃鸡与梅花肉,碧藕想必采自山下易门的荷塘?一品糕与桂花茶饼之外,还有道很是费工的美人舌。
全想不到凤栖烟居然还有这等厨艺!这六道菜色香味俱全,尤其是摆放的花色堪称天人妙笔,齐开阳从未见过这般精绝的摆盘。再一想又释然,凤栖烟是什么身份?平日见的用的,无一不是天地间的绝品,审美定是一等一的。
「记不清多少年没有喝酒,今日特别想喝,更欢迎你们来南天池,来干一杯。」
凤栖烟举杯道:「外头不太平,你们在这里多住一段时日,稳固修为,参悟所得。」
「多谢圣尊恩惠。」
三人喜不自胜,这一趟来多有意外之喜,不仅魔族内奸一事解决有望,能留在南天池修行更对柳霜绫与洛芸茵有极大的助益。齐开阳的小心思,还想看看南天池如何儒门内奸一事,更觉凤宿云智慧超群,虽不明白她方才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平息了凤栖烟的怒火,极想跟在她身边多学一学。
「好酒!尝尝圣尊的手艺。」酒到杯干。此刻齐开阳心情绝佳,自出山以来遇见的大多事情,大多人物,无不让他觉得当世混乱不堪,宵小横行。
他在黑暗中已行得太久,今日终于见到一线光明! 「试试看,我第一回做,不知道好不好吃。」凤栖烟饮酒虽小口,还是满杯尽饮,有些期盼地看着齐开阳。
「第一回做就能色香味俱全?」齐开阳很是惊诧。自幼享用楚明琅的精妙厨艺,他深知厨艺一事,与修行相似。任你天赋再高,都需要经验的累积,绝非朝夕之功。可这六样佐酒的小菜,卖相已是顶级,且香味闻起来就知绝非凡品。
忙不迭地架起一块梅花肉放入嘴中,齐开阳僵住片刻。而凤宿云,柳霜绫与洛芸茵都是一样神情。
齐开阳久尝楚明琅的手艺,对美食一道颇有心得。好不好吃,几乎能看出来,够不够味,舌尖一尝便知。他从未吃过这样的食物——本该融于一体的滋味竟是分开的。香味绝佳,可完全游离于食物之外。食物本身不算难吃,但也绝算不上美味,就是熟了,加上些调料,仅止于此。香是香,味是味,肉是肉,绝对的分明,绝对的毫无瓜葛,绝对的各自精彩……
齐开阳只觉现在是坐于一片花丛中,馨香环绕,然后啃着块硬了的白面馒头……
片刻的沉默,凤栖烟分外尴尬,甚至有些丧气。
刚想说话,就见齐开阳再举酒杯道:「圣尊悉心款待,晚辈敬圣尊一杯。」
「不太好吃吧?我第一次做……」凤栖烟局促举杯道。
「好不好吃是其一,不过,晚辈尝得出圣尊的用心。今夜一定陪圣尊喝个高兴。」齐开阳一饮而尽,道:「对了,圣尊方才说外头不太平,想请教是怎么一回事。」
及时错开话题,凤栖烟圣心大悦,嫣然一笑,刀刻般规整的俏脸上由此多了七分的柔美,道:「你那个师傅近来出山了一趟,知道么?」
「知道。听说东天池要搞什么封神大会,刻意通知了恩师。圣尊是刚从封神大会上回来?」凤宿云曾言要见齐开阳的人今日急急赶回,由此而猜测。
「嗯,她这件事情做得不错。不至于让我势单力薄。」
齐开阳闻得两人意见一致,好像还联了手,没来由地一阵欣慰,道:「东天池这场大会,想必潦草收场?」
「你很讨厌东天池么?」凤栖烟杏仁媚目朝柳霜绫一挑,道:「人家可是帮了霜绫好大的忙。」
「柳家的东西,本来想抢,后来不抢了。不对,是抢不到了做个顺水人情就变成恩惠了?笑话。」齐开阳摇摇头,道:「就算东天池真的帮了霜绫的忙,我一样讨厌他们的做派。圣尊,我恩师她,没什么危险吧?」
「暂时还没有人想去试一试她的能耐。她想走,也没人留得住她,和我一样!」
凤栖烟挺直了背脊,道:「我们算不错了,还到场给个脸面,万妖天连理都不理。
这场什么盛会,从一开始就注定无疾而终。而你,想过后果没有?」
「跟东天池作对,多半没有好果子吃。」齐开阳洒然一笑,道:「但是,错了就是错了。我看东天池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顺眼的。」
「有心气是好事情。你那个师傅……」凤栖烟默了一默,道:「心眼多,不全都是好的,还有坏的。她高深莫测,还可以躲起来享清福,把你扔在外面。没人想去试试她慕圣尊的本事,试试你小开阳有多少能耐,很多人都有兴趣。」
「迟早的事情。」齐开阳泰然自若。不知不觉中,那个刚出山时在紫溪山热血冲动,又束手无策的少年,已经习惯了恩恩怨怨,见多了风刀霜剑。
「可是这种事,迟,比早要好。你强,比弱要好。留在南天池,把你一年来的所见所得转化成修为,绝不是一件坏事。」凤栖烟先前凝视着酒杯,杏仁媚眼波光一转,看着齐开阳道:「这是我的法旨,你听最好,不听,我言出法随,只好强留你了。」
「圣尊,晚辈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就算曾并肩作战,大体是凤栖烟闲得发慌,玩闹之举。至于并肩……凤栖烟一出手,哪里还用得着什么齐开阳,齐关阳。
「因为我高兴。多一个人跟东天池作对,我们南天池就少一分烦心事。给你们点小甜头,不过沧海一粟,我何乐而不为?」
齐开阳咧嘴一笑,想起恩师评价凤栖烟的话来——不尽不实。凤栖烟玩味地笑着,简直把我哄你玩的,就不告诉你写在了脸上。
少年摇摇头举杯道:「沧海一粟也是粟,晚辈没有别的本事,唯有陪圣尊喝高兴一途。」
转眼间一壶酒喝尽。齐开阳不知道这是什么仙珍玉酿,只见柳霜绫与洛芸茵酒到杯干,喝得停不下来。凤圣尊的酒,其中蕴含的灵力如浩瀚大海,无穷无尽,凡人闻上一闻都能长生不老。
齐开阳见只一壶酒落肚二女都有些许酒意,怕她们失态,更怕一下饮多了,灵力过多反对肉身有害。眼见酒尽,一拍脑袋道:「圣尊,凤姨,晚辈来添麻烦却没带什么好东西,刚想起来还带着几瓶往年酿的酒。」
「你还会酿酒?」凤栖烟惊喜道:「快,拿出来我尝尝。」
「幼时跟着大姐,没事学了一些,远远不及她的本事。」齐开阳掏出两只瓷瓶,道:「山中野果的粗粝之物,难入圣尊和凤姨法眼,不过是晚辈亲手酿的,聊表心意。」
凤栖烟拍开泥封的瓶盖,啵儿一声酒香四溢。酒为粮食精,单论香气,粮酒不及果酒的清香。凤栖烟轻轻一嗅,赞道:「好酒!用果子酿的。蟠桃,仙杏,还有……还有……知道了,是桑葚!」
看她发亮的目光,齐开阳暗思想不到凤圣尊是好酒之人?自幼成长的小村里不少人好酒,见了美酒都是这样眼睛发亮。不同的是,凤栖烟这样的绝色,就算同样欣喜带着点贪婪的目光,依然赏心悦目。
「圣尊英明。」
齐开阳刚要为凤宿云斟酒,凤栖烟一把抢过道:「别动,这两瓶送我,谁都不许动,我拿二十瓶跟你换。」
「二十瓶万年醪换两瓶猴儿酒啊?」凤宿云嬉笑道:「姐姐今日好大方。」
「这就是万年醪?」洛芸茵见识颇多,早听过此酒的名头,不由倒抽一口凉气,道:「茵儿听说,每逢南天池有天地之间的盛会,圣尊宴请各路高人,每人才可尝得一杯。我我我……我刚才喝了多少……」
齐开阳闻言,登时将法囊里剩余的所有酒都拿了出来,共有六瓶,道:「圣尊若喜欢,这些都送与圣尊,万年醪晚辈绝不敢要。」
「肯让你们喝多少,看我心情,正巧心情很好。」凤栖烟不置可否,自顾自地取出一只透明的冰杯,其形如将开未开的花朵。一只琥珀琉璃杯,其形如犀角。
她先将酒倒出二两,盛于冰杯中,举杯目视道:「酒液稠而不浓,色泽鲜亮,我看你的手艺不一般。」
齐开阳见过村中酒仙每回品酒时都是如此,暗道果然是品酒的大行家!
凤栖烟五指一勾,轻扇酒香浅浅一嗅,道:「啊~三样果子的香气融合在一齐,怪道我初时闻不出桑葚的味道。」
齐开阳竖了个大拇指,他这一手酿酒之术虽非酒仙亲传,却是跟酒仙的弟子楚明琅学的,一看便知。
凤栖烟两瓣红唇轻抿酒杯,饮了一小口。这一刻的凤栖烟,像在品尝着浓缩天地精华的露水,感受那份生命的气息。
自见到凤栖烟后,齐开阳一直觉得她就像邻家的姑姑,姨姨一样,亲切,随和。但这一刻,凤栖烟庄重而认真的模样,齐开阳蓦然发觉,这位是南天池之尊,世间身份最高者之一。她严谨,专注,威严不可侵犯。只有这样的人,才当得上南天池之主。
凤栖烟嘴角一勾,衣袖一拂,将满桌菜肴扫得不见踪影,嗔道:「就你们这些难吃的货色,怎么配得上小开阳酿的美酒?」
齐开阳嘴角抽了抽,凤栖烟在烹制这些菜肴时,想必同样认真,为何实际的成品如此抱歉?莫不成南天池之主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我猜你更喜欢吃桃子,不太喜欢吃桑葚,杏子的味道恐怕也不太喜,对吧?」
齐开阳大惊,这一下如视他内心。自己喜欢桃肉的口感,喜欢桃子的香气,杏子偏酸,只喜香气。至于桑葚淡而无味,全是为了调色与糅合第三种香气的无奈之举。
「范三缸,想不到他还活着。」凤栖烟看齐开阳的模样,掩口而笑。
「呃,圣尊识得范大叔?」
「嗯。他酿的酒,我喝过不少。你的小心思呀,喜欢桃子就多放,不喜欢杏子和桑葚就少放。还好我记得他的手法,不然都猜不出来。不过,正好很合我的口味。」凤栖烟将拍开的酒瓶放下,其余五瓶收起,道:「这些我都收了,可不许要回去!」
「圣尊喜欢,我多酿些。」
「不要耽误修行。」
「遵法旨。」
「万年醪虽好,容易惹人眼红。不是我小气,你喝完一瓶,来我这里拿一瓶。」
凤栖烟眼珠一转,嫣然一笑,道:「你们酒量不够好,今日不能再喝了。小妹,准备让他们住哪儿?」
「当然是住我的摇曳阁啦。霜绫和茵儿要入玉山修行,还跑来跑去的不成。」
「甚好。我也过去住一阵子。」凤栖烟起身,拉着凤宿云道:「陪我去收拾些日用。」
「万年醪啊……二十瓶之多,发财了!」洛芸茵如数家珍,低声道:「用万年玄冰,添加火树,银花,仙芝,玉琼等等酿制。我娘亲都无缘喝过,大宗主才尝过三小杯……」
「这么珍贵?」齐开阳吓了一跳,火树银花什么的他不清楚,洛湘瑶没饮过,可见多么珍惜。
「当然了……柳姐姐,你感觉怎么样?」洛芸茵兴奋地在齐开阳脸上香了一口,道:「我感觉有用不完的真元……」
「你呀,喝得都醉咯,迷迷糊糊,一会儿千万别乱说话。明日再用心感悟所得。」少女如欢快的小鸟一般,柳霜绫到底持重些。她对凤氏姐妹异常亲近的态度满心疑虑,虽察觉不到恶意,仍时刻保持着清醒。
凤栖烟与凤宿云回到小楼,关上门后凤栖烟禁不住一笑,低声道:「你看这孩子多懂事,不动声色就帮我解了围。」
「好姐姐,你那个厨艺,我看还是放弃了吧。」凤宿云烟雨桃花目一眯,更加迷离,道:「姐姐的意思是说,慕清梦把他教得不错咯?」
凤栖烟立刻沉下脸,哼道:「那是开阳自己禀赋高,知书达理又体贴,跟慕清梦有什么干系?让我来教,早就凝丹了。」
「可是凝了金丹,就一定有用么?」凤宿云不为所动,以柔和动听的声音,与逼问的目光注视着姐姐。
「八九玄功……」凤栖烟居然有些丧气,粉拳捏得格格作响,剧烈的喘息将胸脯起落如波涛,好一阵才道:「她好狠心!」
「衣服我帮你收好了,还要带些什么?不怕姐姐生气,我说呀,他眼下的样子比凝丹更好,至少有个盼头。」凤宿云在衣柜中选了些衣物包好,闪身先出了门,道:「焚血老魔一定会回来的,从姐姐发了法旨,四方无应开始,你心里比我更清楚。更糟的是,这一回不仅有个焚血。嘻嘻,开阳的性子很讨人喜欢呢,我有点明白慕清梦为什么要赶他出山了。这不,才多久身边就有三大助力,每一个都前途无量。强有力的帮手,总是越多越好,对吧?」
凤栖烟辩驳不出,赌气道:「她无时无刻都在算计我,气人!」
待凤宿云又收了些体己之物返回时,三人已站在火树银花下等候。凤栖烟不由放慢了脚步,看齐开阳长身玉立,似乎很是欣赏地打量一番。蓦地脸色又沉了下来,不知道在怨怒什么,没好气地上前道:「霜绫,你家传的剑,慕清梦帮你炼化过没有?」
「回圣尊,恩师说适合我的修为暂时不动。」
「你都清心境了,还适合什么?明知道你们要来南天池,就把事情推给我。」
凤宿云没好气地埋怨几句,道:「取出来我看看。」
慕圣尊与凤圣尊很是相熟啊?虽有矛盾,互相之间有怨气,好像不那么不共戴天。洛芸茵心中暗思,柳霜绫也是一样想法,忙取出冰魂雪魄剑。
凤栖烟接过,打入几个法诀,剑身泛起白光近乎透明。柳氏家传宝剑在她目光之下,从材质,锻造之法,再到宝剑里凝聚威能的法纹无所遁形。
「料子用得不错,锻造得不好浪费了好材料,先留在我这里。」凤栖烟细看片刻,拂去法诀,将宝剑一抛,骈起二指捏了个剑诀。冰魂雪魄剑在空中掉头疾射而下,噗地一声扎入火树银花的躯干里。
凤栖烟绕树一周,这里衣袖一拂,那里吹一口仙气。树枝上的火光腾空而起,像摇摆的旗帜,有电光缭绕。银色的鲜花怒放,朵朵冰晶从花蕊中散溢而出。树干像有生命似的律动着,插在树干上的宝剑散发着淡淡的光晕。
冰魂雪魄剑与自己心神相连,柳霜绫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宝剑在汲取火树银花的精元,她赶忙跪下道:「圣尊大恩,霜绫不知如何报答。」
「不用,安心修行。价钱嘛,你给不起,我找慕清梦要去。」扶起柳霜绫,凤栖烟掏出三枚玉符道:「我这里不可擅入,你们带在身上,想来可以随时来。」
乘着引星舟返回易门,这一回居高临下,齐开阳才见七十二座白玉观星台都嵌着黑白石子所铸的算筹。黑白石子有如活物,正不停地自行移位,似在推演着卦象。将至双生卦树时,荣枝上的铜钱果叮当作响,急而不骤。枯枝上的竹简叶现出行行不识的字符,麻而不密。
凤宿云凝神观看倾听,凤栖烟则全然无视。
引星舟落入莲湖,不一时飘到一座小院前。
小院像一座连着岸边的小岛,直伸入湖水十丈有余。圆形的院门,以圆弧在中央裂分阴阳,凤宿云靠近时两门各自打开。
覆顶的屋瓦沐浴着月光呈棕黑色,细看之下每一片都是一臂多长的龟甲。龟甲瓦间的裂隙正不停地开合,似在推演着天机。所谓难者不会,若对八卦易理毫无了解者,看了不免毛骨悚然。
庭院地面栽花种草,嵌以石板铺就先天八卦之形。齐开阳眼光不够看不出门道,料想凤宿云稍加催动,任你悟透天机无可幸免。
院子看着宽阔,屋舍却少,仅有前院错落着八间。后院一片开阔,雾气氤氲,目力不能及。
中央的主屋上挂着片匾额,以篆体上书【摇曳阁】三字。主屋的窗棱用蓍草茎编织,随风摇曳,缝隙里漏进的月光组成难明的爻辞,神妙莫测。
主屋门口的石阶前插着两杆幡旗。相比易门大门口的幡旗,旗面以光阴丝线编织,这杆幡旗旗面招展,缕缕丝线的光芒荡向远方,消失无踪。齐开阳看到这里怔住,若有所思。
「想到了什么?」
「凤姨曾提点过,是吉是凶由人定。我看这幡旗在编织丝线,想到占卜本是因果推论。命运,将来,还是最终还是由自己的双手编织。」齐开阳喃喃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小子一点浅见有感而发,教两位见笑了。」
「说得很好嘛。」凤宿云赞许点头,凤栖烟反陷入沉思。
「蓍草茎,月光梢,昨夜卦象今日销。」洛芸茵酒意未散,看见窗棱的蓍草哼起小调,音律虽准,终不如凤宿云嬉闹唱着的动听。——歌喉不仅音色之美,同样有极少人才有的别具一格的天赋。
「茵儿喜欢这首小调啊?」
「喜欢。我曾以为歌声之美,只有齐郎大姐可称天人之音。方才听见凤门主的歌声,难分轩轾。啊~」洛芸茵道:「在魔界时,魔头操弄人心,曾见慕圣尊与楚大姐带着幼时的齐郎播种,大姐唱了首曲子,至今难忘。」
「怎地忘了这事……改天带小开阳去一趟魔界……」
凤栖烟这一段嘟哝,只凤宿云听见。她回头白了姐姐一眼,道:「来,带你们转转。」
八间屋舍摆放错落,看不出门道,内里则必有玄机,凤宿云并未明言。主屋居然就是凤宿云的闺房,整座摇曳阁都未设待客的花厅。三人对看一眼,甚感荣宠。
从回廊绕过屋舍,后院是一眼又一眼的泉池,有十六座之多。有些蒸汽氤氲,有些寒气弥漫,还有些不见半丝雾气,清可见底。
「这里就是濯灵泉,各有妙用,可助你们洗濯真元,稳固丹田。你们的屋子有座后门,可以直接过来。」洛芸茵见了灵泉心头噗噗直跳,凤宿云给了肯定的答案。易门之主一挥衣袖,诸道灵光升起,隔绝了每一眼清池,道:「往日只有我在此,你们来了,得装个帘子。」
「如此大恩……」
「好啦,对你是没什么大用,借你哄小姑娘开心最好了。别恩来恩去,念着好的话,没事多来南天池走走就行。」不等齐开阳感慨,凤宿云挤眉弄眼笑闹道:
「要是再遇到称心如意的姑娘,带到南天池来,凤姨帮你,包管你手到擒来。」
齐开阳已不是雏儿,听得还是面红过耳。凤宿云放声娇笑了一阵,送三人回到屋舍,道:「霜绫,明早我带你进玉山。晚上别闹得太过分,明早起不来,误了时辰,玉山可进不去。」
三人一起闹个大红脸,凤宿云恶作剧得逞,满意地出门,又从门扉探回头来,道:「你们真要闹,屋子里有机关,保你们无人打扰,自己找找。」
看她终于离开,被取笑了好一会的三人终于松了口气。齐开阳挠挠头,默不作声地在屋中四处巡了一遍,见八点灵光淡淡,于不同的方位布下个奇妙的法阵。
看灵光的形状,齐开阳取出凤宿云赠与的八颗瓜壳卦一一安放,果然灵光一闪亮起,又一闪恢复原状。三人的灵觉里,这件小屋忽然成了化外之地,好像独立于世间,外头一切均感应不到,就连窗外都变得混沌一片。
「这才是通天的道法本事。」齐开阳感慨万分,今日一行奇妙难言,终于体会到柳霜绫初入曲寒山的惊异。他挠着头回身,着实有些意动。
「不要……太过分……天明我还要早起……」柳霜绫声如猫叫,桌上烛台光芒忽然一黯……
凤宿云回到闺阁,凤栖烟嘴角挂着笑容沉思,道:「都安顿好了?」
「好了,放你的心。」凤宿云掩上房门,揶揄道:「准备留他们住多久?一月?一年?还是千年万年?」
「不知道,过来!」
南天池之主一把将妹妹抱起按在床帏,呼吸急促,脸颊生霞,香唇一印。凤宿云烟雨桃花目一眯,姐姐从未这般热情而急躁……
自万妖天不回应当做无事发生,凤栖烟公开反对,又被慕清梦毫不留情地奚落了一场,东天池做主举办的封神大会无疾而终。
慕清梦大闹了一场,飘然离去。昨日凤栖烟只留了封信匆匆不告而别后,这场大会留下的人谨言慎行,连相互拜会都免了。东天池被搅了局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想触霉头。
洛湘瑶随剑湖宗与会,当日紧闭房们谢客,正自修行,心头忽动,心血来潮。
她讶异地低头,心口的剑魄映出一道蓝光。蓝光如星,直指向南。
洛湘瑶大惊,想起那句警言来:星斗朝南枝,青鸟展翼时。这是当年她在旁亲眼所见,碎玉璇玑崩碎之时,前任主人的精魄溃散前所留。她原以为是前任主人留给神剑的遗言。爱女携剑逃出剑湖宫,当日仓促不及更多准备,取一瓣剑魄附着于神剑之上。一来为留个查探的暗线,二来也是将这句警言留给爱女,盼她能自行走出一条通途。
晃眼一年,终从些蛛丝马迹里得知爱女曾坠入魔界,其后杳无音信。近来传闻凡间大宋国朝堂巨变,其中就有洛芸茵的身影。洛湘瑶本以为爱女在魔界身陨,乍听此言喜出望外,又不得不苦苦压抑,装作若无其事,不敢露出半点关切之意。
今日剑魄忽然又出这句警言,洛湘瑶芳心如碎。若非茵儿出了意外,剑魄为何会将警言对自己亮出?
正彷徨无措之际,忽闻大宗主褚子贤相召。洛湘瑶赶忙强抑情绪,整理仪容。
待她到时,见诸位宗主皆已到齐,神情又是古怪,又是肃穆。
「七师妹,凤圣尊传来书信一封,你可看一看。」
洛湘瑶全无心情,结果随意一览,目光发直,拿着信纸的柔荑都在颤抖。
「凤圣尊留茵儿在南天池,你们怎么看?」
「我去接她回来!」洛湘瑶再顾不得许多,抢先说道。
「若凤圣尊强留呢?」
「我……」洛湘瑶全然无计,只想早日见到女儿。
正哑然间,空中一记童声响起:「圣尊法旨,洛湘瑶何在?」
诸位宗主一同飞出,见一名童子手捧玉令,洛湘瑶盈盈下拜道:「洛湘瑶恭迎圣尊法旨。」
童子递过玉令,道:「圣尊命你往南天池一行,所办之事令中自有明言。」
洛湘瑶大喜接过,心神沉入玉令,面露疑惑之色,似不可置信地再看了一遍,禁不住又是花容失色。
片刻后玉令自毁,童子道:「圣尊口谕,命你即刻出发,奉旨行事。事若成,自有赏赐,事若不成,定当重罚!」
「遵……旨……」洛湘瑶牙关颤抖,低下螓首,不敢看任何人,更怕被任何人看见。
童子飘然离去,洛湘瑶道:「宗主,小妹往南天池一行,茵儿的事情小妹心中有数。」言罢化作一道剑光,不理东天池布下的重重法阵,直冲开天门,向南电射而去。
第三章:时也易也
即使是世间圣地南天池,一样有白天,有黑夜。
清冷的裹寒宫山脚下,三位新客彻夜未眠。年轻恋人之间激情似火,这一夜却颇为克制。柳霜绫心情激动全无睡意,连打坐都静不下心。三人索性从后门来到濯灵泉,亲身尝试下世间独一无二的洞天福地。
泉水或热,或温,或冰。依凤宿云所言,濯灵泉的名字,自因能荡涤真元,洗濯灵气。灵泉有一股垂天而落,正来自于裹寒宫前的南天池。另一股自地涌出,不知源于地脉何处。天地灵气汇聚于灵泉中,源源不绝。
若仅是天地灵气,泉水奔腾,决不能灵气如此浓郁,更不具备荡涤真元之功。
灵泉欢流至此,被一手夺天地造化之功的巧手分割,分注于诸池。每一池结成精妙玄奥的阵法,灵泉在此重新编织,于是灵泉成了圣泉,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洞天福地。
传言濯灵泉初建,时不时就有不开眼的修士,拼上一条性命也要来试一试。
年代至今,已久远得没有人记得请那些擅闯灵泉,或被困数千年,或直接失去生命的胆大修士名讳,濯灵泉依然不得易门之主的允可,谁都无力靠近。
关于濯灵泉的传说有许多,洛芸茵豪门出身,对此可望不可及。——别说是她,就算是母亲,或是剑湖宗宗主,都没有资格能靠近这片洞天。
少女的心思充满了幻想,但是在濯灵泉里洗上一洗却从未冒出过,那是幻想都不敢幻想的事情。
三人虽得了允可,并不肆意妄为,真把南天池上下当做自家后院。离居所最近的是一片冰池,三人兴致勃勃,就选在这里试试可望不可及的洞天灵池。
「你……齐郎……你到那边去……」柳霜绫揪着衣领,羞羞答答道。
「一起多好。」齐开阳挠头不已,美人入浴,怎舍得错过这样的春光。
「在凤门主的地方,把池水弄得……不好……」
「这里是活水。」
「哎呀,总是不好。等下……又忍不住,不要误了大事。」
惨遭合理的拒绝,终究要事压抑了情欲,齐开阳遗憾不已地来到隔壁清池。
濯灵泉里不消说,自是灵气浓郁,齐开阳一眼之下,甚至觉得这些这些池水都是灵气浓缩到了极致,化作清泉。
再看时又觉不同,灵气若是太过浓郁,任你金刚不坏都无力承受。这些清泉与编织的法阵反倒稀释了灵气,让修者能够承受天地的恩养。
齐开阳啧啧称奇,原本以为灵气来源于天地之间,以法阵聚集,实是大谬。
布局太过奥妙,齐开阳学浅识少根本想不通,不如亲身体验一番来得实在。
扑腾一声跳进池中,水面微澜,看着清澈而灵动的池水,实如稀浆一样粘稠。
齐开阳默运元功,真元在经脉里流淌。浓郁充沛的灵气自足底涌泉而入,齐开阳大喜,忙运转周天将灵气纳于丹田。
惊喜不过片刻,丹田里的玄功真元察觉有外力入体,立刻将新进入的灵气隔绝。周天连转,灵气自涌泉入,丹田出,徒劳无功。齐开阳讷讷停止功法,闷闷不乐。 自幼修行,不急不躁。那时的自己懵懵懂懂,不明白修行的意义,只知一步步地成长,一边听着恩师和大姐说着山外面的世界。第一回出山,发觉自己的功
法威力绝伦,不免沾沾自喜。
还记得当年三兄弟一同修行,自己的修为很快被甩在后面。莫说比起大哥无为僧,就是小弟卓亦常都远超自己。当时的他,不以为耻,在恩师的宽慰与鼓励下踏踏实实地一步一个脚印。终于晋阶道生之后,着实喜悦了好一阵。
那时他就发现,修为的速度快了不知几许。以柳霜绫,洛芸茵这样的天骄都远不如他。他始知无论功法还是天姿,自己不落人后。
若还在曲寒山的小世界里,他一定会很开心,继续无忧无虑地成长。如今被恩师「赶出」曲寒山,经历了林林种种,少年第一次有了危机感。
他多渴盼能与爱侣们一样,以功法为根基,以双修为辅,能一日千里。可八九玄功不容外力半点,着实让齐开阳不爽。
濯灵泉的灵气来自于天地,与曲寒山并无二致。但灵泉有荡涤真元的奇效,大半源于南天池的道法妙笔点睛。可惜的是,有了人为痕迹的灵气,立刻被八九玄功拒之于外,难怪凤宿云提前说过濯灵泉对己无甚大用。
期望落空,齐开阳失落了一阵,很快扫去心头阴霾。【八九玄功】傲骨铮铮,身为修习这门功法的传人,岂能纠结于占不到便宜这等事情上?
昨夜来时,凤宿云布下了法阵,将一眼眼清池隔开。似有一层薄薄的纱帘,不仅目不能视,连声音都几乎隔离。明明与二女仅一臂之隔,她们嬉闹交谈之声,只听得隐隐约约,更听不清说些什么。
齐开阳虽无功效,身处灵气浓郁之地,自然神清气爽,周身舒泰。天还未亮,料想二女身入灵泉,如获至宝,一时半会儿舍不得起身,索性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
东天池蛮横霸道在洛城,魔界已有所见。窥一斑而见全豹,这家执掌牛耳数千年的势力,已将此等作为刻在骨子里。恩师公然与之作对,两家冲突是迟早的事情。齐开阳不知道东天池有多少深藏不漏的潜力,只知曲寒山似乎无力与之全面抗衡,否则不必躲躲藏藏。
出山以来一路有惊无险,堪称顺风顺水,齐开阳先前有些飘飘然,在皇宫中得恩师提点而警醒。回想昨日来到南天池之后,凤栖烟与凤宿云所言,的确需要一个好地方,平心静气,不受打扰地安心修行一阵。
经历颇多,感悟颇多,一直没有机会沉淀总结。这个好地方除了不允回去的曲寒山,无过于善待自己的南天池。
齐开阳的心热了起来。少年的热血简简单单,有仇必报,有恩必偿。虽不明凤氏姐妹为何待自己如此恩厚,情感的种子已经种下。凤栖烟同样明着不赞同东天池,多半已被记恨。若是曲寒山与南天池联起手来,不知道是不是东天池的对手?
「你见过遮天蔽日的战兽没有?见过如垂天之云的洪荒凶兽没有?见过一击就能杀死一名天机高人的机关没有?见过能毁天灭地的至宝群阵没有?」
洛芸茵的话言犹在耳,依她所言,南,西,北三家掏光家底联手,或有与东天池一战之力。即便曲寒山与南天池联手,另外两家会怎么做?齐开阳摇了摇头,暗自叹息,打消了这份念头。
杂念易生心魔,于修行极为不利。齐开阳不再多想,唯有稳步提升修为,自身强大才是硬道理。这段时日或有难得的闲暇,当抓住机会,将近来所得逐一消化。
沉思许久旭日东升,【纱帘】掀开,二女如清荷出水地现身。美人出浴更增娇艳,齐开阳目光一亮。看她们喜不自胜的笑意,少年心头一紧,又是一松。
紧的是她们随自己踩入泥潭,松的是看她们笑颜如花。齐开阳咧嘴一笑,赤身而起,守护可心的如花美眷,同样是男人的责任,无可退缩。
回到屋舍,一道微弱的灵光忽明忽暗,三人看得好奇,上前轻轻一点,灵光中现出俏媚的凤宿云来。看她肤光胜雪,两瓣红唇如雨后桃花,神采奕奕。
「哟,起得这么早?夜来没有太荒唐嘛。」
三人闹个大红脸,只能勉强陪着笑。
「等着。」
灵光消散,三人这才发现一缕微不可查的银丝在空中飘荡。正啧啧称奇间,凤宿云推开房门,道:「我这里许多地方不便随意走动,不是防着你们,是一些阵法供我修行参悟之用。要有什么急事,就用这根千机丝。嘻嘻,要是你们不方便不想被打扰,不做理会就是。反正这点灵光,不细心还察觉不到,小开阳,哦~」
齐开阳低头挠挠脸颊,话中之意,当然是激情如火之时,哪有功夫管这点微弱的灵光。
「走吧,茵儿,你一同去玉山认认路,再随我回来。」凤宿云招呼二女,又道:「开阳,你去庭院,姐姐在等你。」
二女期待已久,雀跃着随凤宿云向后院走去。齐开阳见凤栖烟坐于天井石几上,遂与柳霜绫挥手暂别,来到石几旁行礼。
「不用多礼,坐吧,陪我说会子话。」
「是。」凤栖烟容光焕发,凌厉的气势与端修的面容里平添三分妩媚。这一刻的她,弱了些许南天池之主的威势,颇有几分凤宿云的亲和。齐开阳依言坐下,虽觉此刻的凤栖烟格外迷人,然在圣尊面前紧守本心,不露半分失态。
「去濯灵泉里试过了?对你的修行有助么?」
「甚微。」齐开阳摇摇头,笑道:「圣尊美意,可惜无福消受。」
「哟,看你的样子,好像不怎么遗憾嘛。难道我南天池的圣泉还不入你的眼?」
「不敢,就是自幼如此,习惯了。」
「修习八九玄功,很艰难,很憋屈吧?」凤栖烟现出强忍的怒色,言外之意直指慕清梦。
「苦是苦了些,往日颇多郁闷。不过出山来历经这么多事,若不是八九玄功傍身,都死了不知几回。」
「跟我说说你从前的事情?」凤栖烟怒容稍霁,目光里满怀希冀,注视着齐开阳道:「说些你愿意说的。」
齐开阳不明所以,就与凤氏姐妹莫名其妙待自己很是亲近一样不解。他想了想,道:「从晚辈记事起,就与恩师,大姐还有余真君生活在一起,他们养育我长大……」
隐去曲寒山诸人,只说恩师与大姐之事。除了修行以外,也说些生活中的趣事。在少年的心里,恩师有养育之恩,凤栖烟以南天池之尊的身份,待自己一片热心。为柳霜绫锻造宝剑,开灵池,玉山供她们修行,几乎恩同再造。齐开阳着实不愿两人之间有龃龉,一点小心思,想着或能让她们的关系缓和。
言语之中,齐开阳颇有分寸与心机,只说事情,不夸恩师,以免惹凤栖烟不快,适得其反。凤栖烟凝神倾听,偶一点头,怒色更去了些。齐开阳见自己此番处事十分得宜,于是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听得凤栖烟时而担忧,时露喜色,竟丝毫不加隐藏。到了后面,竟有些黯然神伤。
「这门功法……」待齐开阳说完,凤栖烟欲言又止,道:「罢了。你不怕苦不怕难,的确适合。有的人,天生就要受更多的磨难,做更大的事。」
「苦与难都好说,我就怕自己没本事,修行得太慢。」这份担忧由来已久,在凤栖烟面前颇有亲切之感,真情吐露道:「我刚出山时偶遇南公子,觉得可望不可及。南公子年纪轻轻,固然出类拔萃。可还有更多高人,站在我想都不敢想的地方。做更大的事……圣尊抬举了。」
「我算不算那个站在你想都不敢想的地方的高人?」
「不算。」齐开阳咧嘴一笑,道:「您是圣尊,是根本就没有想过,不是想都不敢想。」
「可你现在不仅站在我面前,坐在我面前,跟我谈天说地,还吃我亲手做的东西,喝我的美酒。」
「圣尊抬爱。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过我很清楚,圣尊的抬爱,绝不是因为我齐开阳的能耐。」齐开阳腼腆低头,道:「很多事我想知道原委,但是没有人肯告诉我。」
「时候未到,不必心急。」凤栖烟目光飘向远方,道:「前代天庭有位孙大圣,你该知道的吧?」
「战天斗地的英雄,当然知道。」
「孙大圣是天产石猴,在花果山玩耍了三百年方才拜在菩提祖师门下。其后挑水打杂,一晃又是七年。」凤栖烟掐着手指,施施然道:「待祖师传授大法,一朝悟道,三年时光修成凝丹之境。孙大圣修行的时光,就是区区三年。」
这些故事齐开阳耳熟能详,但凤栖烟说来的重点与他听故事时大有不同,不由听得入了迷。
「孙大圣的恩师固是有开天辟地之能的圣人。与他本事相当的清源妙道真君可没有那么大来头的师傅。」凤栖烟眼波流转,痴痴地看着齐开阳道:「玉鼎传杨戬的八九玄功,他自己都未曾修习过。杨戬十年而成,其后劈山救母,下山护佑武王伐纣那一年,他十七岁。」
齐开阳若有所悟着沉思,凤栖烟又道:「他们都未参透天机,境界上稍有缺陷。但若论真刀真枪地较量,那些天机圣人可没有几位敢当面略其锋芒。孩子,你明白了吗?」
「不太明白。」
看齐开阳挠头羞惭,凤栖烟莞尔一笑道:「小开阳若是不明白呀,就把这些话先记着。待你长大了,慢慢就明白了。」
像极了恩师的口吻与道理,齐开阳却郑重道:「我一定记得。」
最顶尖高人的教诲,字字刻于心。
闲谈至此,凤宿云携洛芸茵返回,少女喜上眉梢,满面的跃跃欲试之色。想是玉山的神妙让她眼界大开,迫不及待就想在里头好好修行,正叽叽喳喳地向凤宿云讨教。
「小丫头急什么?隔三日再还你入玉山,三日还等不得么?」
「人家是着急嘛。凤姨,为什么不能让我和柳姐姐一同在玉山里修行?」洛芸茵的期盼挂在脸上,半点都藏不住。
「一同在玉山修行?你的齐哥哥不要人陪啦?你们舍得他一个人在这里孤苦伶仃,夜里睡个冰凉的被子?」
凤宿云洞悉人心,每一句嬉闹之言都隐含深意。洛芸茵当下顾不得,俏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能娇羞着扭身不依。
「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今日起该修行修行,该……嗯。你们暂不宜露面,就呆在摇曳阁里。」凤栖烟起身,学着妹妹的样子揶揄了一句,道:「若遇疑难,近来我住在这里,可以随时来问。」
回到居屋,洛芸茵好奇地伸手一拂那缕丝线。能传音容的丝线居然是轻轻地悬在空中,洛芸茵一拂之下就抓在手心。
「不施灵力,就没有效用。」洛芸茵一双醉星目转了转,见丝线的方位甚是巧妙,正巧被床帏遮挡。若不愿被打扰,散发的灵光甚至察觉不到。
「玉山里面怎么样?」齐开阳不像少女那样好奇,只随意一看。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洛芸茵兴奋地道:「是一座金玉洞窟,金洞出水,玉窟生烟。柳姐姐冰雷双修,转水为冰,凝烟聚雷,想必大有所得。还有,我说不清楚……我觉得在玉山里的时候,时光好像凝滞了一样。」
「这么神奇?」齐开阳悠然神往。玉山大体与灵池相似,对自己的修行效用不大,进去见识见识不妨。
「嗯,等我去的时候,就老实呆在金洞里,打磨我的【水妙天灵剑诀】,参悟【紫微心经】。」少女双臂舒展如振翅的蝴蝶,欢呼道:「我要变强!」
「我会保护你们。」齐开阳开心地看着开心的洛芸茵,心中暗道。
「齐哥哥。」少女轻燕般转了个圈,投入情郎怀里,道:「我觉得认识你之后,一直都很幸运。遇到困难变成坦途,逢凶化吉,来南天池一趟还能得到圣尊和门主垂青。齐哥哥,真不知该怎么谢谢你。」
齐开阳默然。洛芸茵正在兴头上,全忘了往后必定会碰到的种种困难。齐开阳忽地想起,洛芸茵这一年来经历了许多,终究是个芳龄十六的少女。
「你不高兴?」
「没有,我想到要茵儿怎么谢谢我了。」
翻身将少女压在身下,洛芸茵醉星目半合,羞怯道:「不是说要修行的嘛。」
「我实在帮你修行啊。」齐开阳在她鼻尖上吻了一下,道:「凤门主方才特意提点过,我猜入玉山修行,积累越多,修行见效越快越好。」
「哪里来的想法,你就是借口想骗人家。哼,积累,说得好听。」
「凤门主平时嬉笑玩闹,看着不正经。论心思缜密,洞见世情,我生平仅见。
她刻意说的话必有深意,不会错的。」齐开阳说得万般笃定,咬着少女的耳朵道:
「【紫微心经】是不是有更好的双修之法?你入玉山修行,有备无患。」
「哼,哼哼,那人家试一下,看看你的判断有没有错……」
小情侣俩一场尽欢,整理衣物后起身,又分开修行。洛芸茵运转周天修习了几遍水妙天灵剑诀,取出碎玉璇玑,开始参悟紫微心经。
自得了慕清梦的认可,碎玉璇玑剑灵对洛芸茵态度转了个弯。碎玉璇玑曾是慕清梦的佩剑,剑灵看不上洛芸茵理所当然。当日要认她为主,全因感应到她身上的八九玄功真元。其后或许是洛芸茵的聪慧,可爱与刻苦让剑灵另眼相看。又因遇见齐开阳,急需他的玄功真元恢复虚弱的自身,才引导洛芸茵参悟生死轮转的玄机。
紫微星是万星之主,统领南北二斗。洛芸茵得授紫微心经,对生死轮转一瞬的体会渐渐有了些许明悟。有紫微心经的功法基础,剑灵引导洛芸茵由此事半功倍。
齐开阳轻轻掩上房门,在庭院中取出银装锏,一招一式演练起来。出山前恩师亲传的锏法,大开大合,刚猛无比。几番争斗时使开,往往能压制强敌。齐开阳并不满足,数回殊死搏杀,颇有所得。这些体悟,经验,都是恩师不能给予和传授的。
这些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东西,唯有融入自己的修行里,才能精益求精。
锏法招式朴而不拙。实招多,花巧少,进攻角度却又刁钻,守御时滴水不漏。
「姐姐不去指点两招?论武技,姐姐可比我强得多了。」凤宿云躲在门后瞧个真切,偏头问道。
「没什么可指点的了,待修为上去,小开阳的武技只会在我之上。」凤栖烟频频点头,道:「把前代天庭都算上,不弱于几人。」
「哦?姐姐的意思是,慕清梦的确把他教得不错咯。」
「呸。关慕清梦什么事?少替她邀功。是孩子自己禀赋悟性都高,还肯下苦功,动脑子。你门下那些庸才一个又一个,难道是你教导的能耐烂透了?」凤栖烟骂了几句,一扬高傲的下颌,道:「你看,不动真元,几趟下来手都快举不起来了,还在咬牙坚持,你门下找个这样的弟子给我看看。」
「你就嘴硬吧。再高的禀赋还得名师指点,我就觉得慕清梦把他教得不错,一点都没有浪费你的心血。」凤宿云咯咯娇笑了一阵,抿唇眯着烟雨桃花目道:
「我越发肯定让他进这道门,是件好事。」
「真的是好事么?」凤栖烟露出犹豫不决的忧色,道:「或许,你我都会灰飞烟灭。」
「姐姐能中止这一切?」凤宿云直起腰肢,道:「当年姐姐不想变,可是终究一切都变了,好还是不好?今日起若又变了,该是好,还是不好?这话我对姐姐说过,有了决断没有?」
「没有!」凤栖烟一挫银牙。院井中的齐开阳单臂已拿不稳银装锏,双手同握锏柄,使开一路双手锏法。少年打熬多年的筋骨,这一刻身躯上满是肌肉线条,瘦而有力,仿佛蕴含无穷的力量。凤栖烟见齐开阳汗如雨下,仍倔强地绷着脸心中一阵悸动,不受控制地撩开裙摆道:「快,给我舔舔。」
「眼里看着英俊少年,还要我给你舔穴儿,可真享受。」凤宿云被按在姐姐微分的双腿间,见一片乌绒中,艳红的花肉已然湿透,吃吃笑道:「我说过的后半句话,姐姐记得么?闭关三千年一无所得,不妨换一换你的喜好,换一换心境,或有转机呢?」
「快点,少废话!」凤栖烟急不可耐地伸手将妹妹按在胯间,一截灵巧丁香卷来,南天池之主臀股一阵颤抖,像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幽幽长长地叹了口气。
潜心修行的日子,过得格外地快。一晃眼三日过去,柳霜绫自玉山而出。洛芸茵早等得心焦,跳着欢快的步伐进入玉山。回到居所,柳霜绫热情如火尽展柔媚,两人肆意快活了一番。
「玉山里灵气浓郁有若实质,这不必说了。奇的是里头的时光流淌甚缓,无论修行什么功法,真元消耗十倍于外。」
齐开阳听得眉头一跳。真元消耗十倍于外,意味着修行起来很快丹田就会枯竭,修者将时时面临挑战极限。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清空丹田,再搬运周天,得来的真元无比凝实。在玉山修行三日,辅以濯灵泉再度荡涤真元杂质。这般修行暂不知能否让修为快速提升,根基必然无比稳固。
「齐郎,我破境清心之后,境界不稳,在玉山里正好打熬根基。圣尊与门主对我的恩情,不亚于师傅,这份情妾身定要报答。」
「我们一起报答。」撩开女郎鬓角边带汗的乱发,齐开阳忽觉找到在曲寒山时的安宁与无忧无虑。
爱侣们刻苦修行,齐开阳当然不落于后。洞天福地虽对他无效,进境不曾落下。他自入道生之后,修行速度猛涨数倍,近来的经历更大有所得。将诸多经验与修行的功法相互融合,旁的还看不出,一条银装锏越发圆融贯通。使开时如银龙闹海,怪蟒翻身,不以真元催动,仍能舞作一团光影。
【八九玄功】以打熬肉身为根基,齐开阳自感锏法大进,肉身如钢,数日下来进境不小,暗自欣喜。
转眼又是三日,洛芸茵自玉山出,换柳霜绫入内。
「齐哥哥,我可能要破境了……」少女满脸洋溢着自豪与欢悦,低声道:
「你果然没骗我,凤门主的话大有深意。」
在玉山中真元消耗极速,以双修之法储存的真元立刻派上用场。紫微心经是一等一的功法,修成足以位列六御之尊,其间的双修之法精妙非凡。洛芸茵出身豪门,自幼根基打熬得固如山岳,这一点远胜柳霜绫。
有灵泉与玉山之助,又有剑灵指点功法,少女已摸到了光明大道的边缘。
「是吧,我就知道。」齐开阳眨着眼坏笑道:「这三天我们白日修行,晚上不睡了,以备不时之需。」
洛芸茵红着脸颊,媚眼如丝低声道:「就不能白天也备一备,修行总要劳逸结合嘛……」
说了会体己话,少女满心的兴奋都化作情动。有了成就时,期盼彼此索取,互相赠予更多,每一个少男少女都是如此。
「你们俩别卿卿我我啦,茵儿,有位贵客等你两天了。」正欲解去洛芸茵的罗裙,凤宿云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断两人的情欲。
「啊……来了来了。」洛芸茵跳将起来,匆匆忙忙打理凌乱的衣衫,忽而一僵,有些退缩。
贵客单寻洛芸茵,又知道来这里寻找,不会再有旁人。洛芸茵踌躇难定,转向齐开阳不知所措。
「去吧,你娘亲这么疼你,要是躲着不见该多伤她的心?」齐开阳恍然想起在悲欢楼见到的那一幕。为了救下女儿的性命,那位看似柔弱的女子,在无力相抗的【大敌】面前放开了神魂。
「嗯。迟早要有这一日,我娘亲不会害我。」洛芸茵鼓起勇气,就算母亲要当场将自己擒回剑湖宗,决不能躲起来不见。
来到院井,凤栖烟与凤宿云坐在石椅上,目露询问之色。洛芸茵点了点头,凤宿云手一招,摇曳阁门打开,道:「洛宗主,请进吧。」
洛湘瑶立在门前,面容憔悴而迫切,陡见门扉打开,爱女俏生生又怯生生,不安地站在院井里。满腔的委屈,难安这一刻都抛到脑后,泪水夺眶而出。抹去眼泪,洛湘瑶才见凤栖烟端坐院井,不敢失礼,忙上前欠身道:「妾身见过圣尊。」
「不必多礼。」
「茵儿修行三日刚刚出关,让洛宗主等了两日并非刻意。」凤宿云接过话,示意洛湘瑶落座,道:「不知洛宗主此来何事?」
「茵儿……飘零天涯,蒙圣尊与门主青眼收留在南天池,妾身特来见一见女儿,别无他意。」
「哦?不是来拿她回去的?那就好说话了。茵儿,还不过来陪陪你娘亲。」
凤宿云朝洛芸茵招了招手唤来身边,嘻嘻笑道:「三宗主,明人不说暗话,茵儿的往事我已尽知。这个弟子你们剑湖宗还要不要?不要的话,我就要了,这就向你讨人。」
「这个,妾身做不得主,需大宗主示下。」
「啊~是这么个道理。那……你这个当母亲的,意下又如何?总不必还要请示宗门吧。」
「妾身心乱如麻,着实不知。」洛湘瑶有喜有忧,喜的是爱女无论如何有个极好的退路,忧的是凤宿云所言之简单轻松,颇让人觉得信口开河,难明真意。
「你们母女重逢,好好去说会儿话。」凤栖烟起身道:「茵儿的事,当母亲的意思比谁都重要。本尊话放在这里,你若有了决断,不需你操心,本尊自去找褚子贤要人,谅他不敢不给。」
洛湘瑶大吃一惊,凤栖烟说出来的话,如金科玉律,言出必践,更不容置疑。
她来的路上失魂落魄,只觉天地之大,却孤孤单单,一心只想见到爱女,余事全无心思去想。来到易门求见,又被拒于门外,魂不守舍地苦候了两日。终于见到爱女,还来不及放肆哭上一场,却听到石破天惊般的消息。
凤栖烟要收爱女为徒?洛湘瑶咬了咬舌尖,痛感传来,的确不是在做梦。
「有什么事情,问问你的宝贝女儿就知。喏,还有你的准女婿。」凤宿云起身拉着齐开阳,按着他肩头坐在洛湘瑶对面,道:「这么多事,好好跟洛宗主说清楚。茵儿的事情,你也好好想想。别怕,凤姨给你做主。」
洛湘瑶听得真切,回眸见女儿眉眼之间已带风情,身姿有妩媚之意,与从前的少女大不相同。她心中喜意未断,却更加忧虑。
凤宿云随凤栖烟离去,洛芸茵投入母亲怀里,瑶鼻一酸。逃出剑湖宗的凄惶与委屈,与母亲分离的思念,诸般情绪一同涌来,再忍不住放声大哭。
「莫哭,莫哭……」刚安慰了两声,洛湘瑶满心的彷徨凄凉涌起,终于在相依为命的女儿面前落下泪来。
一者大哭,一者啜泣,齐开阳目光在二女身上转来转去,心中痛苦,隐隐将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母女俩发泄了一番,洛芸茵躺在母亲怀里,这才将逃出剑湖宫后发生的事情缓缓道来。洛湘瑶听得又是难过,又有些许宽慰。
待洛芸茵或语声轻快,或支支吾吾地说完,洛湘瑶起身向齐开阳盈盈施礼,道:「多谢齐公子收留小女。」
「呃……不敢当,不敢当。」齐开阳见洛湘瑶礼数甚重,一面恐是长期的教养,另一面又显生分,忙道:「我对茵儿倾心爱慕,必将不离不弃,请洛宗主成全。」
「事已至此,妾身当然不会反对。齐公子对小女有救命之恩,小女喜欢谁她自说了算,妾身绝无二话。」
「多谢洛宗主,多谢洛宗主。」
齐开阳大喜,当即就要下拜。洛湘瑶闪在一旁不受此礼,道:「齐公子不必如此,茵儿与公子两情相悦,但还没有成婚。」
自第一次见到洛湘瑶以来,总觉她与自己保持距离。礼数周全,又有极明显的疏离感。今日即便认可自己与女儿的情事,依然如此。齐开阳碰了个没趣,情事认可,婚事再谈,于是起身道:「晚辈明白洛宗主的意思。」
「茵儿,你的功法?」爱女投在自家怀里大哭了一顿,洛湘瑶修为精深,已是天机中期之境,感应出女儿体内的真元流动,除水妙天灵剑诀之外,还有股威力无穷的强大真元在运转。
「是慕圣尊传授的。」洛芸茵又将在皇宫中得以面见慕清梦,传授功法一事说了。
「慕圣尊?是什么功法?」洛湘瑶面色阴晴难定,再一次又喜又忧。
「未得慕圣尊允可,女儿不敢说。」洛芸茵低声道:「娘,你知道碎玉璇玑的来历。」
爱女隐晦的话点醒洛湘瑶,传授的功法必与碎玉璇玑有关,她六神无主。
往事她亲身经历。当年她与洛芸茵一样,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可目睹了一切,更让她至今都深深地绝望。命运多舛,女儿终究卷入了其中。让她有了一线希望的,是凤圣尊与凤门主的意思,似乎要做一件惊天动地,自己只敢想,从不敢碰触一丝一毫的大事。
凤宿云在齐开阳面前自称凤姨,要收洛芸茵入门下。这些话都是说给自己听的,洛湘瑶岂有不知?如今时局纷乱,天崩地裂就在眼前,自慕清梦消失三千年重又现身之后,一切似乎再不可避免。
每个人都会面临抉择,每个人都逃不开去。
「齐公子,妾身斗胆想请公子帮个忙。」
「不敢,洛宗主请说。」
「妾身一时难以决断,想请齐公子向圣尊与凤门主美言几句,容妾身暂留易门,小住一段时日。」
齐开阳不敢越俎代庖,道:「洛宗主的意思晚辈明白,这就去禀告圣尊与凤姨。」
第四章:骨肉情深
母女俩诉说别后之事,各自感慨不已。这一年来,女儿的成长远超从前。不仅修为精进,言谈处事更是从前不曾有的成熟。自幼对她的教诲,在这一年的艰难险阻中,女儿经由实践感悟,已非在剑湖宗中众星捧月的自傲少女。
洛芸茵变得更理性,更个性,让洛湘瑶甚是安慰与自豪。至于这一年来,洛湘瑶在剑湖宗想必承受方方面面的压力,洛芸茵询问之下,母亲轻描淡写地带过。
洛芸茵心中黯然,好在这一切都有烟消云散的迹象。
有两位圣尊发话,此事大体能暂时压下去,剑湖宗未必再做深究。洛芸茵并不恃宠而骄,在她的想法里,坚持自己的剑道并没有错。至于今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她隐约觉得即使没有碎玉璇玑,依然会发生。既然如此,神剑在手,神功得修,岂不是能争取更好的结局?少年男女,总是一往无前,无所畏惧的。
说是热血冲动也好,少不经事也罢,有些事总要做了才知对错。
不久后齐开阳回转,道:「洛宗主,圣尊与凤姨允你在此小住。圣尊特地吩咐,说洛宗主与茵儿母女久未相聚,当享人伦之乐。这间屋子洛宗主可安心住下,只消不出摇曳阁,洛宗主自便。屋后的濯灵泉,洛宗主亦可随时使用。」
洛芸茵喜得连连抚掌,轻燕般跑去向凤家姐妹谢了恩,忙不迭地回转,拉着母亲道:「娘,我带你看看。」
齐开阳摇摇头,心中既喜又凄。血脉相连之情与爱意大不相同,洛芸茵虽与自己情投意合,午夜梦回时难免思念母亲,齐开阳无论做什么都无法给予与填补。
今日母女重逢,齐开阳见爱侣欢心,自然开怀。
洛湘瑶喜意自是溢于言表,眉眼之间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忧思。这番面貌,欣喜绝不是假装,但心中必有什么事情藏着。齐开阳又想起寒湖旁,美妇人抱着怀中孩儿的倩影。
「多谢齐公子。」洛湘瑶见女儿欢呼雀跃,嫣然一笑,仍不忘了礼数,起身先行谢过齐开阳。
「不敢当,是圣尊与凤姨的恩德。」
齐开阳使个眼色,洛芸茵脉脉含情地羞臊挑眉,拉着母亲离去。齐开阳看母女俩的背影,洛芸茵像只骄傲的小孔雀,昂首挺胸。幼时母亲带着自己拜访易门,彼时以宗门与母亲之尊而显贵。今日母亲初入摇曳阁,还能得享濯灵泉,却是自己的缘故。怎教少女不自傲非常?
「娘,你要有事喊我,就用这个。」洛芸茵见一缕丝线漂浮空中,状若熟门熟路地道。
「啊~易门的万里丝,今日得见。」洛湘瑶见识广博,知其宝而未知其状,啧啧称奇道:「传闻此宝可传讯万里之遥呢。」
「这么厉害?」洛芸茵惊诧一番,压低了声音道:「这样的至宝用在屋子里,想必能入住摇曳阁的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真是三生有幸。」
「谁说不是呢?凤门主一向没有待客的习惯。」洛湘瑶默了默,想起一桩往事来。
「娘,您说慕圣尊是个怎样的人?」未等洛湘瑶细想下去,洛芸茵偎依在母亲怀里道:「我见了圣尊两回,啊,是三回,魔界还见着一次。圣尊说她认识你,东天池什么劳什子的盛会,娘见到她了对不?」
「是呀,她还帮你说情来着,说你一切都好,让我放心。」洛湘瑶定了定神,奇道:「魔界还见着了她?」
「嗯。不是本人,是齐哥哥记忆中的画面。」洛芸茵将记忆深刻的春耕田垄图细细说来,一字一句不曾有错。连楚明琅唱的乡间小调都模仿了出来,曲调虽未错,歌声全比不上楚明琅的婉转悠扬,举重若轻。唱毕少女皱眉嘟嘴,似乎对自己没能复刻楚明琅的天籁之音而懊恼,道:「不行,楚姑娘唱得像有神性,像洞箫一样空明,我唱不来。」
「都要低头弯腰……为什么不自己再加上一双手……」洛湘瑶喃喃自语,轻轻哼道:「种下星三粒,来日再取月痕……甘露生百谷,良田漫过山棱……」
「娘,你听过这首歌?」
「没有,就是觉得圣尊大智大慧,每一句话都好有道理。」洛湘瑶道:「慕圣尊是个怎样的人?她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天纵奇才而坚强,勇敢,威权无畏。
假如有一天……」
「有一天什么?」
「有一天……有一天……」洛湘瑶目光闪烁不定,似乎陷入什么两难中,片刻后目光清明,道:「假如有一日天地世间都被邪魔污染,她足下的那片水田,依然是一片净土。」
「真的么?」洛芸茵激动得从母亲怀中跳了起来,道:「那么,她的佩剑,一定不会是一把恶剑,对么?」
洛湘瑶微笑点头,道:「否则我怎会允你取剑认主,怎会帮你隐瞒,还帮你逃出剑湖宫?」
洛芸茵大喜,在母亲脸颊深深亲了一口,道:「我就知道碎玉璇玑是神剑!
今后我也要像慕圣尊一样,持神剑斩邪除魔!」
「有志向,还要有能耐。难得凤圣尊恩准,茵儿,可千万莫要贪欢偷懒。」
「人家知道啦。」少女扭扭捏捏,道:「娘,我们一起去濯灵泉好不好?」
「你呀,还是让你的齐哥哥陪你去。」洛湘瑶轻轻摇头笑道。女儿方才与自己又搂又亲,女孩变成了女人之后,就有藏不住的改变。洛芸茵极具弹性与活力的娇躯上,诸处敏感已被唤醒。与自己亲昵地磨磨蹭蹭之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避开。「快去吧,今早刚从玉山出来?到濯灵泉里泡一泡,对稳固修为大有益处,娘也有修行功课要做。」
「那我先去啦,下午再来找你。」洛芸茵此刻忽觉两难,想与分别已久的母亲多多团聚,又想念刚刚分开,就在隔壁的齐开阳。好在母亲给了个充足的理由,又不是今天就要分离。
目送女儿离去,刚理定思绪,万里丝灵光闪烁。洛湘瑶打开法宝,女儿笑颜音声传来:「娘,我去濯灵泉啦。」
「去吧去吧。」洛芸茵蹦跳着离去,不见齐开阳,料想已在池中等她。洛湘瑶关闭了万里丝,轻叹一声,候了片刻从后门出屋。
灵泉池处处,聚集着灵气。洛湘瑶修为精深,眼界远非齐开阳等人所能比较,依然看不明白这座聚灵法阵的奥妙。倒是隔绝每一处灵池的纱帘一眼就明了,多半是凤门主平日要来此处享用,有了外人不便,于是施法隔绝。
洛湘瑶笑了笑,躲入纱帘里褪去衣衫浸入灵池。充沛的灵力洗刷着丹田与经脉,连心灵识海都一同被荡涤。她不敢运动元功,天机高人的丹田,吸纳起灵气来如长鲸吸水。这里毕竟是易门,不是剑湖宗。他人之物,能助自己洗练真元已是极大恩惠,洛湘瑶不是贪婪之人。
正凝心静气,体悟真元流淌时的变化,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轻声细语。
少女的娇笑声,男子的低声。洛湘瑶功力深厚,即使隔着凤宿云布下的【纱帘】,仍能听个大概。
「哎呀你不要乱动,让人家运功一会儿。」
「我哪有乱动?分明是你自己要坐我身上。」
「我坐你身上,你不要摸呀。」
「这……好吧,我不动。」
「真的不动?」
「真的,绝对不动。」
「不许骗人,你要再乱动,我不坐你身上了!」
「呼……」
叹息过后,声音越来越低,洛湘瑶心中暗笑。她虽未经历过,数千年岁月下来,少年男女之间的情爱见得多了。隔壁的这对天之骄子,和普通男女一样,但凡沾了情事总是【纠缠不清】。令她意外的是,齐开阳似乎真的没有再【乱动】,女儿悠长深邃的呼吸声淡淡,竟已入定。
女儿的进步固然让洛湘瑶欣喜,但也知道这一切都因齐开阳,自己可没那么大面子。奇的是为何齐开阳在南天池受到这般礼遇?
她所知道的是当年那场变故过后,慕清梦为凤栖烟所擒,囚禁于南天池。东天池数番要人,都被凤栖烟顶了回去。世间都传言凤栖烟所谓擒拿慕清梦,是为了要保下她,举全南天池之力保下她。多少人在嘲笑凤栖烟螳臂当车,以东天池当年的鼎盛,不是为了大事初定不好动手,南天池当时就灰飞烟灭。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过半月,慕清梦从南天池脱困杀出。沿途东,北,西三天池一路阻拦,被慕清梦杀得尸横遍野。南天池始终袖手旁观,三家天池倾全力围剿,终于将她堵在昏莽山。
后来想起,慕清梦不是被堵在昏莽山,而是她本就要去昏莽山。上古天崩地裂残存的战场,底下埋着破碎的六道轮回。天地伟力在这里混沌不明,随时会侵吞每一个进入的活人,或是将人撕成碎片。
洛湘瑶当年也在场,远远看着那位和她同样年岁,孤零零的女子。
她撩了撩鬓边散乱的长发,遥指四周的天罗地网,嫣然一笑道:「你们都给我等着。」
说完之后,她毅然决然地纵身一跳,进入天地复苏之后没有人敢触碰的幽冥之地。——不是幽冥之地有多可怖,而是破碎的轮回之力就是已破碎的天道。天道之力无可抵挡,破碎的天道里会发生什么,没有人敢试一试……
慕清梦【最后】的风姿一直留在洛湘瑶的记忆里,深入神魂地刻印着。当年事后,南天池春阳封印,履霜冰至。凤栖烟闭了裹寒宫终年不出,在南天池的那半月时光,成了一个谜。一晃已三千年。
世间冒出了个齐开阳,世人又见到本该不存在的慕清梦。慕清梦出现得让人意外,总归有迹可循,破碎的六道轮回没能将她撕碎,让她安然而返。至于在那里得到了什么,至今还没有人愿意去试一试,就像破碎的六道轮回一样。
齐开阳呢?这个十七岁的孩子好像凭空冒了出来,真像慕清梦从街边捡来的……
但是这个孩子修习八九玄功,意有所指。这个孩子更在南天池受到胜于圣尊的礼遇,礼遇到他的情侣可以随意享用玉山与濯灵泉。礼遇到他代为传一句话,凤圣尊便允了自己留在此地。
当年的半月时光,到底发生了什么?
「礼遇吗?不是礼遇呵……哪里有什么礼?」洛湘瑶起身着衣,齐开阳在南天池,圣尊与门主哪有什么以礼相待?分明就是自然得透了,自然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根本不需刻意用什么「礼」!
「茵儿,你们回来了么?」回到居屋,洛湘瑶唤起万里丝的白光,齐开阳与爱女室内一览无余,又空无一人。她不由宠溺又羞恼地摇摇头,自言自语道:
「两个小家伙,连法宝都顾不得关……」
想起听见他们在濯灵泉里的亲昵之举,洛芸茵运功之后,年轻人情动起来,多半还得好半天。
刚欲关闭法宝,就听一声吱呀,洛芸茵推开房门。爱女披着一件纱巾,姣好的身姿若隐若现。她翩然进门,娇羞回头时目中满是妩媚。
齐开阳随后,倒是穿戴整齐。洛湘瑶又是暗暗摇头,想唤爱女时,只见她纱巾混不着力地从丝缎般的肌肤上滑落。
齐开阳目光一亮,已被洛芸茵携着手双双滚倒床帷。
「池中赤身裸体,难为他们忍得住。」洛湘瑶见状,猜到两人在池中亲昵了一番,并无实际举动,回到屋子里这才忍耐不住。
女儿大了一岁,原本玲珑的娇躯更显性感。一只修长玉腿架在齐开阳腰际,上身伏在男儿胸膛,挤出曼妙的丰满弧线。洛湘瑶一边想着,不敢再漏半点声息。
若是惊动了小情侣,两边都要难堪。千里丝更加不敢关闭,灵光闪动时,小情侣再怎么兴动也会发觉。
轻手轻脚地弹出层无色的光晕,遮蔽在万里丝周围,将声音隔去。他们的动静传过来可不「好听」,自己的声音传过去更加不好。
此时洛芸茵已褪去齐开阳的裤管,将一根粗黑长棍握在手中。精巧的柔荑,全握不住狰狞的长棍,还烫得手心暖融融的,好像化了一样。
「这丫头……」洛芸茵看着长棍巧笑嫣然,星目如醉。这般媚态洛湘瑶从未见过,不由嗔道:「学坏了。」
想是小手柔若无骨,齐开阳脸上发僵,仰身就想去吻樱桃小口。洛芸茵咯咯一笑避开,却伏在情郎胯间,唇瓣动了动。
有灵光隔绝,洛湘瑶听不见爱女说些什么,只见齐开阳目光一亮之下,洛芸茵吐出丁香小舌,在棒头上小口小口地一舔,又一舔。
洛湘瑶看得面飞红霞。女儿不知比自己火热大胆了多少,多半是向无欲仙宫的那个弟子学来的。尽是不学好!这一想不由又恼又怨,只觉爱女吃了好大的亏,对齐开阳太过温顺讨巧了些。
可光晕里传来的画面越发过分。齐开阳直起身坐在床沿,洛芸茵跪于地,捧起一对丰满而极具弹性的美乳朝着棒根一夹。粗大青黑的肉根被雪白的乳肉裹去一大半,仅露出个圆润发紫的棒菇头。
洛芸茵脸上露着讨巧又勾人的笑意,唇瓣一动一动,不知在说些什么。齐开阳则是抓耳挠腮,焦急非常。洛芸茵这才调皮一笑,伸出香舌。
香舌这一伸,少女的纯真可爱中立刻添上妩媚多姿。舌尖刚触棒身就敏感地一缩,像被烫伤了着的,看得洛湘瑶心口一跳,好像宝贝女儿受了伤一样紧张。
可紧接着洛芸茵熟练地用舌尖在棒身上涂抹着香津,绕着旋儿越升越高,双手还捧着美乳紧了紧,分明享受非常,哪里有半分不适的模样?
齐开阳揪着两颗乳头来回旋转,每一转都转个半圈。每当转到半圈时,粉晕与峰顶的小片乳肉一同皱起,看得洛湘瑶直皱眉头。
洛芸茵丝毫不觉难过,香舌绕到龟菇时,在膨开的菇伞边缘与沟壑里细细密密地转了数圈,让齐开阳连连颤抖,这才张开樱口,唇瓣贴着龟菇,寸寸嗫喏着吞没。
香唇红润柔软,龟菇赤红发紫,一截截地被融入。洛芸茵的樱桃小口被龟菇塞得满满的,撑成一个圆圈。两颊的嫩肉忽然塌陷裹住口中的圆钝,看起来淫靡无比。洛湘瑶原本满是嗔怪的目光,责洛芸茵学坏了,责齐开阳太过享受,这一刻忽觉大大不妥。
凝神观看,初时全是出于一片关心女儿之意,想看看她的情郎私底下是个怎样的人。有没有变态的嗜好?是不是只顾自己享受,不管女儿难不难受?会不会露出自命不凡的一面,视伴侣如贱婢?终身大事,寿元绵长的仙人与凡人并无太大不同,一旦所托非人,都可能是永世的折磨。——正因如此,洛湘瑶才拒绝了齐开阳。年轻男女情投意合可以,要成亲,绝不是这么简单。
一路看到这里,洛湘瑶总是在心里指指点点,女儿学坏了啦,女儿太过顺从了啦。想是这么想,大体也明白个中原因。洛芸茵得了最最顶级的修行功法,也是自己天命之剑的修行功法。来到南天池极受礼遇,修行人梦寐以求的濯灵泉,玉山任由使用。这一切都是齐开阳的缘故,洛芸茵少女心性,得了如许多的好处自会由心而发地投桃报李,主动献媚。
母亲心疼女儿天经地义,至于责怪齐开阳的意思倒不见得。
小情侣间肌肤相亲的行径,不知不觉中深入旁观者的神魂。洛湘瑶嗔怪的目光里,流出些迷醉的水色。身体真实的反应来得突然又合理,胸脯鼓胀胀的,小腹暖融融的,胯间潮糯糯的,就连嘴里都觉干渴。
夹捧肉棒,吸吮龟菇,时不时还吞吐几下,洛芸茵两颊始终陷落一个小弧圈,可见她的【贪婪】与享受。一双醉星目不时向情郎投去媚人的流波,脉脉含情。
洛湘瑶在不知不觉间竟觉自己沉湎了进去。
最熟悉的亲人,与陌生的男子。她分明察觉不妥,分明知道于情于理都不该再看下去。可无论意识还是身体,都像着了魔一样,怔怔地,睁着动人的妙目,直勾勾地看着千里丝中的画面。洛湘瑶这才发觉,自己的欲望,在小情侣开始亲昵的同一时刻就已升起。
洛湘瑶瘫软着倒下。这一刻不知身在何处,只知恰巧软软地倒在八仙椅上。
「若没有这样椅子,在地上亦无不可……」洛湘瑶迷迷糊糊,思绪杂乱得让自己都觉可笑。
千里丝传来的画面里,齐开阳弯腰低头。洛芸茵松开龟菇及时奉上香唇,被他吸在嘴里。一点朱唇圆润丰满,四片唇瓣交叠着互相吸吮。齐开阳一用力,洛芸茵的三寸丁香被她吸出。少女长吐香舌,任由情郎舔尝。红润润的香舌留了些许在外,看它蠕动的模样,不仅是齐开阳恣意吸吮,洛芸茵也在勾挑着热情回应。
一股酥麻击中洛湘瑶的芳心,她唇瓣微动着发颤,从喉间的舌根开始不由自主地一缩,一提。入目的画面里男子的身形相貌模模糊糊,而女儿却像变成了自己,正被自己的情郎抱在怀里,亲昵而疼爱。
彼此品尝对方的滋味,情欲像干柴烈火般熊熊燃烧。洛芸茵被提了起来坐在齐开阳腿上,她自然地环住情郎脖颈,将胸脯挺起。两只美乳颤巍巍地发着抖,见之便觉柔嫩与香甜。
齐开阳急切地一吸,乳头被他吸进嘴里。只这寸余入口就是满嘴香脂,他嘴唇含着乳尖粉晕,一吸之下,极具弹性的乳肉在他唇边被吸入又放出着吸进弹出。
少女仰起粉颈呵了口长气,将藕臂环得更紧。乳峰上乱窜的电流酥酥麻麻,洛芸茵垂头看着自家胸前傲物被情郎贪婪地又吸又咬,情浓如蜜,在他额前印下香吻。
动作甚有力道,每一次吸吮都让乳肉震颤着变形。又不粗鲁,贪婪中控制着自己的动作,足见疼爱。洛湘瑶颤抖着抬起手臂……
女儿相中的情郎挑不出什么毛病,眼光着实不错,让身为母亲的洛湘瑶心中大慰。本该安宁的心却如浪潮涛涛,一波又一波地拍击着身体。指尖隔着衣衫在胸前一碰,如触电般弹开。可就这么一碰,胸脯却像着了火,一股热意不可抑制地弥散。
洛湘瑶弹开的手颤巍巍重又靠近胸脯,无数纷繁的念头乱冒:我在干什么……
是疯了么……这样做,好羞人……我也是个女人,正常的女人……我这是怎么了……
手指终于还是又回到胸脯,隔着衣衫,胀起挺立的乳头一触就如被针尖轻扎了一下,粉晕更觉麻酥酥的波涛荡漾开去。洛湘瑶再克制不住欲念,秀手一把抓住高耸的豪乳……
「都被你吸肿啦……」热气一股股喷在美乳上,洛芸茵麻痒难当,咯咯娇笑。
情郎饱尝了一只,又换另外一只。被吸吮多时的美乳上留着泛红的吻痕,乳头高高翘起,洛芸茵又羞又喜。
「那我轻点……」
「不行!不许!」洛芸茵亮着一口银牙道:「你要敢挠人家痒痒,我咬你。」
「那我也咬……」齐开阳对美乳爱不释口,含混着声音边吸边答,一口咬上乳珠。
少女拍打着情郎的背脊,乳头像被针扎似的传来微微的刺痛。洛湘瑶并非不经人事的处子,自是知道发生了什么,见状又是一阵心悸。
胀起时坚硬的乳头分外敏感,无论是舔,吸还是咬,各有不同的快意。看女儿的样子,分明轻重得宜,甚是受用。胸前传来剧烈的快意与电流,她半躺于椅,豪乳鼓鼓囊囊地撑起衣襟,胀起的乳头更凸起一只诱人的圆点。
洛湘瑶此前颤巍巍地抓揉乳肉,受女儿的影响,两根指尖不知何时拈着乳头撩拨旋转。乳头陷在指腹里,心颤之下一身绵软无力,可拈弄乳珠的力道却轻重遂心。乳头左歪右倒,时而反陷乳肉,快意连绵,可不知怎地,带来的是更大的空虚。
美妇人另一只手死死攀着座椅扶手,几番指尖微动又生生忍住,仿佛在做最后的抵抗。
洛芸茵正享受情郎的舔舐吸吮,意乱情迷。胯间潮意翻涌,情郎的大手摸了上来。手指拨开绒毛,轻抚着女儿家身上最柔嫩的地方。洛芸茵轻声娇喘,情郎手指所过之处,都是黏糯的液体,花唇上方的肉珠正涂抹得滑腻溜溜,被抚弄起来时一阵阵地僵麻。
「进来……」洛芸茵贝齿咬着唇瓣轻声道。身上处处都传来快感,可情欲渐浓,这样的快意犹如隔靴搔痒,稍稍纾解的欲火居然让人难过无比。尤其花心深处的蚌珠奇痒难忍,急需情郎的火热粗大好好探采一番。
「要深深的……」媚肉对准了龟菇沉落娇躯,洛芸茵仰首长吟,感受着身体被裂分,剖开,一根粗长之物在体内越捅越深。原本空虚的一线裂隙被填满,撑开,满足无比。小腹深处的蚌珠感受到热力透体而入地接近着,正一缩一缩地躲避,又像含羞带臊地期待。
肉棒破体而入的一刻,洛湘瑶芳心如炙。圆钝的龟菇将两瓣原本紧紧闭合的花唇分开,露出粉红的花肉。花肉上满是晶亮亮的浆汁,裂开时漏出一大汩,抹在黝黑的棒身上。洛湘瑶甚至能感受到棒头入体的一刹那,与蜜肉摩擦的咕唧声。
只眨了眨眼,龟菇消失在胯间,两片蜜唇紧密贴合着含吮着肉棒,被撑成两瓣圆弧。爱女早已没了气力,软绵绵地瘫在情郎身上。齐开阳则抱着她的纤腰,让娇躯自行缓缓滑落。爱女的娇躯不住地痉挛颤抖,胯间疏绒里肉唇总是刚刚放松些许,又紧紧地收束。
看洛芸茵背脊上冒出汗珠,一颗颗晶莹地滚落,洛湘瑶才觉自己同样一身香汗。原本一手死死攀着扶手,保留着最后尊严,此刻已在胯间。猛然惊醒之下,正犹豫不决,就见洛芸茵娇躯一阵大颤,螓首一扬秀发飞舞。纤细的小腰胡乱地又挺又拱,似是难熬无比。
丰翘的屁股用两瓣圆弧遮蔽了胯间春光,仅留一线裂隙,依稀可见肉棒尚有小半截在外,洛湘瑶惊觉齐开阳的肉棒如此雄伟粗长。
龟菇顶开肉膜,深入碾磨着花心。洛芸茵身姿苗条,可仍是花心蚌珠不可承受之重。少女经历前期剧烈的快意之后,逐步恢复对身体的掌控,正摇着纤腰画着圆圈。肉棒随之在花径里打转,碾磨挑拨着蚌珠。
「开阳……插我……」洛湘瑶呢喃般说出此言,连自己都不敢相信。今日的一切如此诡异,又如此不可抗拒……在自己五雷轰顶般的惊诧之中,美妇人情绪决堤般崩溃,纤指隔着一层薄薄的轻丝,按在胯间的肉珠上。
胯间早已湿透,连椅子上都是滑腻腻的春水。情动如炽,洛湘瑶认命般一眯眼,指腹按在肉珠上打着圈。时快,时慢,韵律竟和女儿拧着腰肢完全相同。
「我也想要……」爱女背脊向床帏之外,胯间的淫靡看得清晰。齐开阳正捧着她的两片臀瓣,抬高些许,手掌一松,嫩臀溜溜滑落,正中花心。自家的身体自家知晓,看女儿的模样多半与自己相同,花径深处有一颗奇妙的肉珠。若是此处被探采,娇躯立刻就要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洛芸茵花枝乱颤,初时还由齐开阳捧起摔落,往返数十回后小情侣都稳不住
身形,索性躺倒。洛湘瑶见爱女双腿跪于床,娇俏的屁股起起落落,自行吞吐着肉棒。力道如此强劲,以至于每一次落下,翘臀都像摔打在齐开阳身上,波涛阵阵。
又是数十回吞吐,洛芸茵渐渐不支,力道越来越弱。一双大手伸了过来分抓两片臀瓣,男儿双腿一曲,一分,架起少女,从下往上一轮急速抽送!
洛湘瑶娇吟一声。娇躯上罗衣半搭,露出一只波涛汹涌的豪乳。乳肉被五指大力地深掐重揉,已是满布红印。乳头胀满得如一颗鲜红的珊瑚珠,夹在指缝中重重地挤压。
洛芸茵迷乱地呼喊,娇唤,花径里的春潮倾泻如注,不顾一切地吻着情郎。
隔壁的母亲指尖深入花径,剜磨着花肉。花肉越是敏感快意,深处越是难耐。满蕴花汁的肉珠孤零零的,在冰凉的春潮里瑟瑟打颤。
洛湘瑶胸脯剧烈起伏,把心一横,指尖伸出一缕如水剑气,穿过花径抵在肉珠上。剑气如水样温柔,仿佛一只小舌头舔着身体上至为敏感之所。美妇人娇躯一弹,挺胸抬腹,玉腿绷得笔直……
肉棒插至最深,这一次不再拔除,而是紧紧抵着花心。大手抓着臀瓣死死抱紧,抓得两片优美的弧线荡然无存,只为与肉珠贴合得更紧。爱女尤不满足,娇躯剧颤之下,翘臀拼了命似地向肉棒贴合。花唇像只贪婪的小嘴,死命地吞入棒身。
花汁一汩汩地漏出,一直到少女绷紧的娇躯寸寸放松,瘫软,无力地垂倒。
洛湘瑶像女儿一样,脱力,娇喘吁吁,满身香汗。可欲望虽稍得纾解,仍未满足。
正满腔幽怨时,洛芸茵起身吐出肉棒,翘臀摇摆无比勾人地说了句什么。
齐开阳像只猛虎扑向小绵羊将爱女压在身下。洛芸茵回首娇笑,还装模作样地挥手抵御,可哪里禁得住男儿的霸道?片刻间被按得双腿屈跪于地,趴伏在床,露出个还在摇摆勾人的翘臀。
肉棒依然如怒龙般狰狞挺立,沾满了花汁像柄粗长的黑玉杵。洛芸茵仍是回眸摇臀,半眯的醉星目娇怯怯地迷醉,双手后伸自行掰开臀瓣一分。在洛湘瑶吃惊的目光中,娇菊绽放着迎纳肉棒寸寸入内。
「连那里都……」幽怨刚起,情欲又生,正动情的美妇人见爱女微小的后庭绽放,死死含掐着棒身。娇躯无力地软倒,寒烟眉微蹙,嘴角却又带着丝羞涩的笑意。洛湘瑶的心绪再一次崩溃,低吟道:「要我……」
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一扬,如水剑气再度发出,深深舔着花心蚌珠。快意连绵而不满意,花径敏感而不充实。在煎熬与迷醉之中,爱女正花枝乱颤地奋力抬高了翘臀,迎合着肉棒凿子似地一下一下深杵。每次杵到最深时,齐开阳都画圈似的一磨。
这一磨,隔着肉膜磨中洛芸茵的花心蚌珠,也像磨中了洛湘瑶的敏感。美妇人鼻翼翕合娇喘着,迷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肉棒深杵着爱女的娇菊,在里面翻搅着搜肠刮肚。插得那么深,那么重,将菊瓣翻进又翻出,仅隔着一小段会阴部的花唇也在挤扁搓圆地变着形。
爱女的玉足乱踢乱蹬,在男儿的狂冲猛送中仿佛断了线的风筝般挣扎。每当深入时,蜜缝微张,都会漏出一汩花浆。爱女的娇躯越来越软,越来越无力,齐开阳的抽送却更加凶猛。肉棒密密频频地在菊蕾里穿梭翻搅,每一下都撞击得翘臀被生生地挤扁。
「要来了,要来了……」洛湘瑶的手指已不受控似地在花径里翻搅,搅出一注注激流般的花汁。深入花心的剑气包裹着蚌珠,挤压,捏扁,搓圆。可每当情欲将极致,真元难控,快意就少了些。
只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用力……开阳……用力……开阳好厉害……用力插湘瑶……」
美妇人无助地乞求着,哀啼着,将至未至的一刻,如狱火焚身的煎熬。
洛芸茵呜呜地饮泣,双腿已无力踢动。齐开阳一记深插后,肉棒彻底拔出。
娇媚的菊瓣舍不得似地黏糯在龟菇沟壑上,直到再吸不住,这才满是幽怨地离去。
少女回眸的目光凄婉,好在情郎肉棒再探花径,被隔肉碾磨许久的蚌珠迎来一记又重又深的刺击,真是身心俱爽。
少女猛地一扬身,背脊贴在情郎胸前,腰肢弓起继续迎合着抽送,顺道将一对傲挺的美乳送入情郎的魔爪里。
这一刺几乎刺瘫了洛芸茵,也刺碎了洛湘瑶的娇躯。
「就是这样……好深……刺得好深……来了……来了……」看着齐开阳在两处肉洞间来回抽送,把玩着爱女的美乳,美妇人单臂捧着双乳来回揉搓,焦渴得像一只脱水的美人鱼。一只绣鞋不翼而飞的玉足,足趾蜷成一团,正在攀登快美的巅峰。
齐开阳在洛芸茵的花径里一阵疾插,两人忽然僵住,只剩下腰腹还在剧烈地厮磨。几乎同一时刻,洛湘瑶的花径痉挛,蜜汁哗啦啦地喷薄而出,终于登上极乐之境。
美妇人在椅子上蠕动着,扭拧着,仿佛无比地煎熬。忽然之间娇躯全然瘫软,煎熬过后的余韵在这一刻如此甜美,如此让人留恋。
洛湘瑶软绵绵地起身,神智渐复,目光又现清明。万里丝的画面里,齐开阳从后拥着爱女,两人窃窃私语,洛芸茵一脸的甜蜜温馨,不时咯咯娇笑。
洛湘瑶百味杂陈,宝贝女儿觅得如意郎君,终让她觉得一丝宽慰。
板着尤带红晕的妩媚俏脸,美妇人箭一般冲出后门跃入濯灵泉,藉由丰沛的灵力内视己身。俄而目光一凝,娇叱一声。丹田里真元升腾,从指尖逼出一缕淡粉的雾气。
美妇人手掐剑诀,将那抹雾气粉碎,这才愤愤起身,道:「果然是那枚玉令有问题,迷情符蛊!」
深吸了口气,洛湘瑶嘴角勾起讥嘲的笑意,道:「做一名圣尊,怎能做到这般贱格?你可以随手杀我,却绝不能辱我!我……绝不……」
第五章:华茂春松
洛湘瑶回屋时并无动静,料想小情侣还在你侬我侬。心智恢复,方才的旖旎事如过眼云烟,往后不再有。但想起那一段的不堪,洛湘瑶一阵脸红。
穿戴整齐起身出门,庭院里坐着凤宿云,见了朝她招手。两人年龄相当,地位与修为上剑湖宗的三宗主可比易门之主略逊一筹。洛湘瑶远来是客,又受了好大的恩惠,忙露出丝笑容上前。
「门主有事吩咐?」
「没有,找你聊聊天。咱们寿元绵长,大多时候没事可做。洛宗主在剑湖不会每日都在修行吧?」凤宿云摆出一碟瓜子,两盒食酥,又沏一壶茶。咯噔一声,瓜子壳脆生生地想起,果仁被她香舌一舔卷去,道:「来,尝尝南天池的风物。」
「多谢惠赐。」洛湘瑶的眼光比起齐开阳不知高了多少。一眼就认出瓜子是春阳葵中所采,集太阳之精,若由凤宿云巧手编制,可占卜天机,亦可遮蔽天机。
两盒食酥皆是芝麻薄饼,芝麻正在不住地变换排列,仿佛在测算指引着什么。洛湘瑶敬佩不已,取了三枚瓜子,一张脆饼慢慢咀嚼,道:「门主神技,妾身佩服。」
「好啦,你我皆圣尊之下,各有所长,难分高低,不必客套。」
「不敢当,妾身甘居下风。」
「好像是比你强些,强得不多。」凤宿云嬉笑道:「还要客套么?」
「唯等门主吩咐。」
「想问问你,茵儿还能回剑湖宗么?」
一句话问倒了洛湘瑶。慕清梦虽有关照,还以神功赠与。这样的恩惠,放在往日洛芸茵不仅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归宗门不受任何惩罚,多半地位还要再高一截。
但今时不同往日,慕清梦神通广大,终究不是全知全能,总有疏忽的地方。
「不好说,妾身没有丁点把握。」洛湘瑶略一思量,料骗不过易门之主,索性实话答道。
「看来慕姐姐仅知洛宗主是茵儿的母亲,却不知谁是父亲。这些事常人不知,也不敢问。到了我这般身份地位再往上的,大家不愿提起平白得罪人而已。」凤宿云调皮地挤眉弄眼,沏上一杯清茶道:「来,喝杯茶消消火。我专一沏的,开阳他们受不得,洛宗主受得。」
「多谢。」杯中云雾弥漫,隐见茶汤微黄泛青,正是易门之宝云雾玉露。
「洛宗主的礼数还真是周全,私底下会不会太累?」凤宿云目光在洛湘瑶如诗如画的高耸豪乳上转了转,道:「你自怀异宝,我这点茶算得什么。」
「妾身习惯了,礼多人不怪。」洛湘瑶脸颊微红,小口抿着清茶,目光垂落暗带忧伤。
「这事且不论。」凤宿云不着痕迹地摇摇头,颇有遗憾之色。一挥手,瓜壳飞起在四周缭绕,布下个隔绝天地的法阵,道:「慕姐姐从破碎的六道轮回安然返回,世间将有大变,你怎么想的?」
「慕圣尊神机妙算,非妾身所能揣度预料。」第一次亲眼见到凤宿云隔绝天地的神通,洛湘瑶心中又惊又佩。惊的是凤宿云特地布阵,想必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要说。佩的是周遭景物依然尽收眼底,这片天地像单独被切开,外界的一切明明看得见,却丝毫感应不到。
想到这里,洛湘瑶感应神魂中的印记,这枚印记居然死气沉沉……她心口砰砰直跳,一丝念头不可抑制地破土而出……
「你心不在焉哦。」凤宿云见微知著,笑嘻嘻点着洛湘瑶道:「慕姐姐固然非我们能料,世间大乱总猜得到吧?洛宗主,你要站哪一边?左右为难吧?」
「门主既已洞悉,请勿为难妾身。」
「北天池,剑湖宗,洛三宗主,褚子贤……」凤宿云将托盘中的脆饼碎屑一一弹在桌上,每一个都是洛湘瑶自修行起就摆脱不开的牵绊,道:「为难我的不是你,是世道,也不只是在为难你一人。」
「门主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南天池人才凋零,势弱疲敝,不比你们北天池。想不被生吞活剥了,只好早做打算,说得够明白,够坦诚了吧?」凤宿云掰下半块脆饼捧在掌心,道:
「洛城一事你也在场,还有什么看不清?」
洛湘瑶倒抽一口凉气。
自慕清梦再度现身,天上地下暗流涌动,人人不敢多言,心中不无想法。凤宿云直接对自己挑明,洛湘瑶摸不清她的意思,只感寒毛卓竖,周身发冷。慕清梦既然光明正大地现身,就会要回她失去的一切,绝不会停止。
世间已平静得太久,无论多少不公,多少霸凌,人人都习惯了,安于现状,或乐享其成,或暗里忍受。这份平静被打破,人人都无法幸免,要被牵连其中。
这些无辜者人错了吗?大多数人没有错,在世代变迁的大潮里,谁都躲不开。慕清梦错了吗?她要拿回自己的东西,谁又能说她错了呢……
「慕圣尊在洛城放下了话,妾身以为不能如愿。」
「当然不能啦,哪一家手头没她家的东西?哪一家肯老老实实就交出来?」
凤宿云直起身道:「可是我们不交,慕姐姐不会抢回去吗?」
「妾身手里没有她家的东西,更没有沾过一分一毫,抢不到妾身头上。」
「哎呀我说洛宗主,揣着明白装糊涂。慕姐姐要抢剑湖宗,要抢北天池,你准备还像上回一样躲在一旁看热闹?上一回,你我还是十来岁的小姑娘,今日都坐镇一方,还能老神在在看大戏么?」
「妾身斗胆,敢问凤门主作何打算?」
「我没打算,我听姐姐的。」凤宿云指尖连弹,又弹出数颗碎屑,与原先的碎屑遥遥相对。看起来指的是慕清梦,余真君,齐开阳等人。她拨弄着手里半块脆饼,道:「洛宗主想听谁的?褚子贤?还是……范无心?」
洛湘瑶面色一沉,露出难以克制的痛苦之色。
「两边对阵,哪,你们宗门那边大体还要加上什么东天池,西天池种种人物,我懒得摆弄,你心中有数就好。」不待她答话,凤宿云又弹出数瓣碎屑道:「其实都不重要。大概猜得到,洛宗主嘛,大概和我差不多,随波逐流。大潮将我们冲到哪里,就到哪里,想不得太多。可是,它怎么办?你的宝贝女儿会站在哪一边?」
凤宿云两指捏着半块脆饼凌空虚划,落在左边?还是右边?洛湘瑶痛苦地闭上媚目。
「洛宗主,你的名声一向很好。洁身自好,性子温和,不仗势欺人,我一向很是敬佩。这一点,我自己都做不到呢。」凤宿云道:「不知道你教出来的女儿是怎样一个人?」
「啪。」洛湘瑶抢过半块脆饼,手指颤抖。
「你的宝贝女儿,你要抢走谁都说不得什么。可惜你就算攥在手心,终究要落在一个地方。就算你不想落,有人会一根根地掰着你的手指,让她落下去。又或者,她自己从你的手指缝里溜走……」脆饼自行碎裂,掉在桌面摔成数块,一颗颗芝麻四处乱滚。
洛湘瑶的痛苦未定,隔绝于外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齐开阳探了探头。少年见左右无人,轻手轻脚地出来掩上房门。看他有些疲惫又神清气爽,凤宿云窃笑,洛湘瑶蹙眉。
「说真的,洛宗主觉得这个孩子怎么样?」齐开阳坐在阶级上,捧着头凝思,凤宿云道:「我猜,他一定在想要怎么保护身边人。他们家的老传统了,几万年下来,莫不如此。」
「妾身不太了解他,说不上来。」
「是么?没有一点念头考究一下你的女婿?」凤宿云撩拨着指尖,碎在桌面的芝麻像一只只小蝌蚪游移着排列,道:「还是想和三千年前一样,躲在一旁?
只要躲着,事情就像没有发生过,就能让自己心安?」
洛湘瑶目光所及,大吃一惊。桌面仿佛成了三千年前的昏莽山,那日仙人罗列,战兽云集,一颗颗芝麻就像当年围剿慕清梦的仙家。芝麻有的黑,有的白,有的不黑不白泛着黄。凤宿云拨弄着其中一颗,好像点在洛湘瑶心里。
「心安了吗?」凤宿云点着另一颗芝麻,道:「当年我们尚幼,耳闻目睹。
过了三千年,岁月悠悠,照理什么都该放下,可你心安了吗?」
洛湘瑶豁然抬头,与凤宿云对视的目光里,仿佛被她所洞悉。那一年的凤宿云和自己一样初入仙途,前程似锦。传闻这位出生时有七色神光护体,眼睑初睁即现慧眼的女子,在十余岁的年纪就已展现出不同凡响的成熟心智。
「当年,妾身在这里。」洛湘瑶凝望着一颗洁白无瑕的芝麻,被勾起无限的回忆。作为剑湖宗最有前途的弟子之一,她列于仙人丛中。纠结,痛苦,不忍,不甘,竟然都落在凤宿云眼里。忆及当年,美妇人胸中本涌起热血,但神魂中一道枷锁微动,登时将她浇个透心凉,无奈道:「妾身人微言轻,做不得什么。」
此时齐开阳理好了心绪,腾地跳起来,一扎腰带,翻手取出银装锏。
「他收了真元。」
「嗯。」
沉重的兵器没了真元支撑,齐开阳年轻力壮也需双手握持才能勉力提起。银光灿灿的浮夸锏身,四角棱刃上带着独有的暗沉。齐开阳长吐一口气,缓缓松开左手,右臂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骨头格格闷响,手臂上的青筋如虬龙暴起。
「银装锏,真元越强,威力越强。真元越弱么,威力且不谈,重量如山岳。」
「圣人取如蒿草,凡人举如泰山。」洛湘瑶不由动容。这位修炼【八九玄功】
的少年,平日都是这样修行的?想想又觉释然,没有这样的毅力,凭什么修炼八九玄功。
只片刻间,齐开阳汗如雨下,连每一次呼吸都吞吐着白气。他弓步沉腰,银锏离地一寸划出半圆,忽然爆喝一声,手腕一抖,重锏半斜着倒竖而起。似是到此难以承受,招式滞涩,少年汗珠滚滚而落,艰难地,一寸寸地将银装锏斜刺而上,一式【撼山断岳】直至手臂完全平直才算完满。
齐开阳坚持到此油尽灯枯,手臂脱力,重锏压着臂弯砸落。他赶忙运动真元,稳住重锏,这才舒一口气,抹去汗珠。
「这傻孩子……」这一幕近来凤宿云看过无数次,每一回都忍不住想笑。
「他还怕把门主这里给弄坏了?」洛湘瑶不禁莞尔,低声道:「打熬筋骨,磨炼体魄,八九玄功就是这么来的。」
「据我所知,这是最粗浅的,八九玄功和旁的功法不同。世上所有的宗门功法,一旦入门的功夫修完,再不会练,也不用再练。唯独八九玄功,入门功夫就是最核心的根基,核心根基嘛,永远都要修习。」
齐开阳一招一式地练下去,每一招都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只要道心稍有动摇就无力支持。六招过后,锏柄上鲜血淋漓,显是虎口已裂。洛湘瑶数度以为他要支持不住,少年都坚持到了一招圆满,这才运起真元,稍喘两口气。
这等折磨自身的功法,自幼起修炼?洛湘瑶不明白这个孩子是如何坚持下来。
当她以为已是极限时,齐开阳纵身一跃,离地约有一臂,凌空横扫。
银锏破空声似虎啸!招式发再难,难不过收。齐开阳已无力收势,横扫的银锏将他的身体都带得飞了起来。勉力稳着身形落地,重锏去势不停,少年死死咬着牙,锏棱映出他灼亮的眼瞳,坚忍如渊渟岳峙,锋芒如利刃寒光。
他臂膀上已迸出道道伤痕,那是无法承受巨力而强行坚持的龟裂。剧痛与脱力让他眼前发花,眼看银装锏又将落地。
「差不多了……」
少年苦熬至此,竭尽全力,无以为继。并非他不够坚忍,而是力所不能及。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强撑毫无意义。洛湘瑶念头刚动,齐开阳忽然变招,手腕一抖,改砸为横扫,一手松开,握向锏头。
巨力砸来,齐开阳腾腾腾连退数步,眉心深蹙,怒目圆睁。双掌虎口裂开,血流如注。银装锏收势虽止,又向地面砸去。
「可以了……」坚忍的少年足以让每一个人动容,洛湘瑶生出恻隐之心。齐开阳死死咬着牙关,他肉身的力量已油尽灯枯,再不能阻止重锏分毫,百忙间手臂微向后撤,重锏砰地砸在他双足面上。
饶是他皮糙肉厚,骨骼坚硬如钢,仍发出让人揪心发颤的清脆响声,可知足骨已裂。齐开阳剧痛之下五官扭曲,嘴角却有丝满足的笑意扑腾倒地。身上金焰腾腾,银装锏滚落一旁,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身上的伤痕正肉眼可见地弥合……
「禀赋,坚韧,刻苦……缺一不可。」
「妾身诚心希望这个孩子能功行圆满。」自残一般的修行,看得人胆战心惊,洛湘瑶暗自佩服齐开阳的坚韧不拔,更惊异于他的天赋之高。换了常人,不要说修行,刚才那几下就足够让身体四分五裂。
「他是慕姐姐最疼爱的孩子,还是他们家唯一的传人。」凤宿云这些天见惯了类似的场面,虽百看不厌,每看一回都震撼一回,道:「冯元业在洛城以大欺小,慕姐姐丁点情面不留,你想想她多疼爱这个孩子。可是,慕姐姐却舍得让他修习【八九玄功】。洛宗主,其中的道理,还要我多说么?姐姐的法旨传遍世间,你们装聋作哑。难道装聋作哑,事情就过去了么?」
「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明白了还缩起头来?」
「敢问一句,凤门主作何准备?」洛湘瑶躲闪的目光渐渐坚定,抬头直视凤宿云。
「我?我听我姐姐的。」
「那……圣尊又准备怎么做呢?」看凤宿云狡黠的笑意,洛湘瑶大着胆子问道。
「茵儿虽是聪慧又招人喜欢,还没有到能得我姐姐青眼的程度。为何让她在南天池,姐姐真正宠的是谁,洛宗主该当明白。你想把茵儿托付给南天池?要找的正主儿可不是我。」凤宿云嘻嘻娇笑,指尖如兰随风舞动,道:「好啦,说了那么多,洛宗主自行去想,他日魔云遮天蔽日,最可信任的是谁。洛宗主一身修为正可大展宏图,平白无故地丢了性命岂不可惜?还有一事,此行不会只为来看看女儿这么简单吧?我这两日推来演去,有人遮蔽了天机,我难窥全貌,唯得了一句话,特别的有意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洛宗主有洛宗主的苦处,我能理解。
理解归理解,洛宗主要是不开眼,南天池不会谅解。」
洛湘瑶面色一变,只见桌上的芝麻粒排成两行小字,只看得她毛骨悚然,冷汗涔涔:以你的骚皮媚骨,对付个毛头小伙。
几句话刺痛了洛湘瑶的心,字迹自此而断,不知是凤宿云留了三份薄面,还是只推算出这么多。
「凤门主。妾身虽无能,还能分得清是非。」洛湘瑶铁青着俏脸,沉声道。
「我当然知道。」凤宿云指尖上留着一粒芝麻在打着转,洁白无瑕,金相玉质。她嫣然一笑,收起调皮与笑闹,道:「洛宗主若是随波逐流的芸芸众生,听不到我这番话。」
齐开阳身上的伤痕不久痊愈。刚缓过一口气直起身,面前灵光晃动,现出凤宿云与洛湘瑶。
凤宿云还是一贯的嬉笑俏媚,洛湘瑶则眉间隐忧更深,目光躲闪。
「呃,凤姨,洛宗主。」齐开阳挣扎起身,挠挠头道:「你们都看见了?献丑献丑。」
「挺好看的呀,呵,这一身肌肉,看着就顺眼。」凤宿云在齐开阳臂膀上捏了捏,慧黠地回眸一笑,道:「练完了没有?」
「过犹不及,歇歇再打坐。」
「【八九玄功】,要么修习千年不得寸进,要么爆体而亡。想要有所成,很辛苦吧?」凤宿云拉着齐开阳道:「正好有事和你说。姐姐,姐姐……」
「听见啦,大呼小叫做什么?」
凤栖烟打开房门,俏脸上还有丝未褪的潮红,白了凤宿云一眼。
齐开阳环绕在三位绝色当中。
凤宿云俏丽无端,大喇喇地一坐都风情无限,既有男子的爽快,又有别具一格的俏媚。料想她就是翘起个二郎腿,都完全不能让人生起半点厌恶的心思。
洛湘瑶身姿轻缓,婉约绰绰,落座时像片轻云飘在石椅上。可她豪乳丰臀,在宽松的衣衫都无法掩饰。自见面之后,齐开阳满腹心事无暇他顾。此刻不知是刚刚修行完体术精疲力尽,还是魅力无可阻挡,又觉身边的美妇人胸有诗意,臀蕴风情。少年忙屏息凝神,不敢多想。
凤栖烟今日现身,颇不像挥斥方遒的南天池之主。但见她款款而来,腰肢轻摆如扶柳,臀胯摇曳如潮涨潮褪,落座时更泛起阵淡淡的奇异幽香。幽香不知何来,只引人遐思无限。
少年血气方刚,苦修之后身体伤痕累累,肌理自行激发生命的活力修补暗创,血气更是旺盛。身处众香国,又是三位悟透天机的圣人,齐开阳有心享受众香缭绕,可惜自惭形秽。
「你离开大宋皇宫多久了?」凤栖烟深觉今日不太对头,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清了清嗓子问道。
「途中游山玩水十日,在门内住了七日,半月有余。」
「怎么,出个远门不用给你那个当皇帝的小情人报个平安么?不怕她担心啊?」
凤栖烟取笑之意甚浓,莺声燕语,威严的南天池之主,此刻和她妹妹颇有几分相似。
「呃……」齐开阳正觉害羞,灵光一闪,见凤栖烟的目光隐有深意,喜道:
「正该如此,多谢圣尊提点。」
离开新郑前,曾与阴素凝计议这一路想必没什么危险,能否如愿则未可知。
来到南天池后极受礼遇,数度想传信回新郑让阴素凝宽心,苦于无法。凤栖烟忽然提起此事,当然不仅是为了传信带句话这么简单。
「赶紧写封信,我让儒门呈报大宋皇帝,别让人提心吊胆。」
先前有许多小秘密的桌台已被凤宿云扫净。齐开阳喜滋滋地从法囊中取出笔墨,当着三人的面写下:南天池礼遇,事已有眉目,兼顾潜心修行,勿忧勿念。
凤栖烟接过,眼角一瞟,道:「你们约了暗记的吧?」
齐开阳咧嘴一笑,忧字的一竖略带向左的弧度,像个笑着的唇形,表示一切都好。若是向右,则表示身处危难之中。
他没明说,凤栖烟也不多问,施法折起信笺交给凤宿云,道:「明日你走一趟儒门,让他们加紧送去。」
凤栖烟曾言儒门举荐魔头入朝一事牵连极广。这些天她未曾再提起,不是忘了或是觉得小事一桩丢在脑后,而是在深思熟虑。儒门虽属南天池,终是最顶尖的宗门之一,内里盘根错节,派系林立。大张旗鼓地找上门去,绝不会有所收获。
事情办不成,还削了南天池之主的权威与颜面。
齐开阳拜访易门不是什么隐秘事。易门八卦中的霍跃渊与孙有孚还因拦阻遭到凤宿云重罚。个中原因猜测者甚众,莫衷一是。
齐开阳初访易门时被多番刁难,南天池座下身份高贵者都知道他是慕清梦的弟子,到哪都是个祸端。凤宿云在洛城与慕清梦套近乎,很是熟络,南天池上下对她邀约齐开阳都极感不满。直到凤宿云亲自迎接,人已进了易门,不满再多都迟了。现今齐开阳要送信报平安,应有之事。
洛湘瑶亲眼见凤栖烟施法,轻描淡写已留下数个法门印记。印记是什么,在哪里,压根看不出来,信笺依然是张普通的信笺。她心念一动,圣尊要从暗里着手,探查儒门与凡间诸国朝堂间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凡谁沾过这封信,对这封信做过什么,都难逃她的法眼。
魔头,入世朝堂,南天池,凤栖烟亲自查探,洛湘瑶一下就明白她们在说的是什么。美妇人身后一片的冷汗,寒毛卓竖。凤圣尊亲自发的法旨,各家天池沉默以对,仿佛当做不存在。
南天池一点都没有开玩笑,凤宿云在寻找拉拢强大可靠的盟友,凤圣尊亲自追寻蛛丝马迹。就连懵懂无知的齐开阳,都感觉到这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大着胆子来到南天池。
剑湖宗呢?剑湖宗在干什么?怎么自己一丁点都不知道?剑湖宗尚且不知,更不用说北天池。
洛湘瑶心中悲苦,自洛芸茵出生以来的孤独感再度袭上心头。她的修为在与日俱增,她的地位没有改变,可每个人都与自己渐行渐远。面子上客客气气,那股距离感无法言说,只能真切地感受得到。
飓风狂雷即将到来之前,人人私底下想方设法报团取暖尚且不知前路何方,何况孤身一人?
「小开阳,这是你第几回遇见魔族了?」 「历练时偶遇过一回。」齐开阳轻描淡写将安村一事略过,道:「入魔界是第二回,柯老魔是第三回。十万大山那个幽魂,我不知道算不算。」
「他是鬼道与魔道同修,当然算是。而且,恐怕他比你在魔界见到的魔族,更像魔头。」凤栖烟轻轻点头。
洛湘瑶灵光一闪,凤栖烟竟然清楚地知道十万大山的幽魂?楚地阁弟子?白发女郎?此事算是凤栖烟的秘密,没有她本人允可,洛芸茵不敢多嘴,故而未说明。
「风二娘就是本尊。」凤栖烟好整以暇道:「不然,本尊为何要发法旨?」
「圣尊的意思是,他……他还活着?」
「本尊从来就没觉得他死了。哼,一个慕清梦就想把他打得形神俱灭?哪有那个本事。」凤栖烟撇了撇嘴,将法旨一事当众又说一遍,道:「小开阳,如若真像我们猜测的那样,你准备怎么办?」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齐开阳听得惊悚不已,凤圣尊亲口确认焚血仍阴魂不散,着实让人毛骨悚然。这一瞬间他想明白了很多,于是干脆地答道,话锋一转,又咧嘴笑道:「不过,我不信会有不犯我这种事情。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应该就是我。」
「哟,老魔头和东天池都要先对付你,你好大的面子。」凤宿云咯咯娇笑,刮着脸颊羞着少年。她俏皮的模样,齐开阳的发窘尴尬,让凤栖烟与洛湘瑶都笑了起来。
「恩师传我八九玄功,我大体明白她的苦心。」齐开阳一捏拳头,金芒焰焰,如握烈阳,哼了一声道:「东天池看我家上下都不顺眼,应该有什么旧怨大仇。
恩师给过老魔头一剑,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迟早找上门来的事情。嘿,我是不懂事,但要让我说,三千年前老魔头与东天池根本就是一丘之貉。老魔头搅风搅雨,东天池背后暗暗助力,坐收渔利。我要是东天池,我就这么干!不然凭什么大家拼得血流成河,就东天池赚得盆满钵满,兴旺发达?」
少年人本是一时义愤,口不择言,三位天机的俏脸却一同沉了下来。
齐开阳讷讷道:「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说得很好,但是今后不许再说!听清了没?」
「听清了。」凤栖烟倒竖月棱眉,圆睁杏目,对自己前所未有的严厉,齐开阳明白事情的严重。
「听清就好,干嘛?跟我们几个老太婆说话不耐烦是不是?」齐开阳渐渐心不在焉,凤栖烟知道他心中有事。
「美丽优雅大方端庄,哪有十六七岁的老太婆?」齐开阳陪着笑,道:「我该打坐去了。」
「切~」符合实情的恭维话总是让人心情愉悦,凤栖烟挥挥手道:「你去吧。」
「呃,这个。」洛芸茵在房中入定修行,不便打扰,齐开阳本欲就在天井里搬运周天。在这三位毫光灼灼的视线下,那是怎么都无法凝心静气,道:「我这点微末道行,三位这么看着……」
「还会害羞,不是给了你八枚瓜壳么?干嘛不用?我们还有话要说。」
齐开阳恍然大悟,自去角落取出瓜壳依阵列安放,架起一片隔绝的空间,这才安然入定,搬运周天。
凤宿云赠予异宝,洛湘瑶心中雷鸣电闪,面上不动声色陷入沉思。过了片刻,才被凤栖烟的语声打断:「洛宗主,你都看见听见了。世间庸才多,智者少,时不我待,早作决断。」
「姐姐已有决断了么?」凤宿云目光一亮。
「嗯,我不喜欢现在,更喜欢从前。我一丁点都不信任现在,我信任小开阳。」
凤栖烟起身拂袖,走了两步又回身向齐开阳入定之处望去。目光凝聚,如梦如幻,片刻后责备道:「你这手本事什么时候精进了?看不清。」
「姐姐想偷看啊?不羞,不羞。」
「小开阳能安心修行不就成了?不是我们不宁,是他心不宁。」凤栖烟嗔怪一句,自觉失言,道:「明日赶早将信送去。」
「谨遵法旨。」凤宿云做个鬼脸,见洛湘瑶又陷入沉思,起身哼出一曲小调翩然离去。
老瓦窑,新酒槽。祖宗的规矩慢火熬。绣花针儿穿古道,补件仁义当衣袍。
铜钱不染贪墨膏,算盘珠子念旧谣。谁偷换天地秤,看而今拆星重搭桥。揭了圣人伪面罩,踢翻黑心炉,烫平世间不平道。笑把宿孽搓成草,扎个青鸾扫尘嚣,明日卦象由我描哟~定叫那冰河化春潮!
洛湘瑶听得真切。凤宿云以酿酒喻美德传承,酿酒需分寸,否则酒不成酒。
一首小调在她的天籁之音下清扬剔透,举重若轻。洛湘瑶暗自神伤。
我比不得你们潇洒,我只是个被人捏在手心的玩偶,随时会被化作齑粉,甚至无力反抗。这一身的修为,只是泥塑的菩萨,有人不愿,就半分都无力使出。
「娘!」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洛芸茵轻轻跳出房门。看她满面喜色,显是修行大有所成。
「茵儿。」洛湘瑶心里升起温暖。浮萍般的十余年,唯有这个聪慧乖巧的女儿,才是自己唯一的安慰。
母亲张开怀抱,女儿乳燕投林。洛湘瑶点着爱女的鼻子,洛芸茵皱起瑶鼻回应。
「这么开心?」
「娘。」洛芸茵压低了声音道:「女儿进来修行很是顺利,可能,是说可能,要摸一摸清心境的门槛了。」
「真的?」爱女修行有成,最开心的一定是至亲,洛湘瑶颇觉老怀大慰。以洛芸茵的天赋,清心境实在不难,洛湘瑶也未料到会这般早。十六岁花骨朵儿般的少女,可比自己当年强得多。
「真的,女儿有感觉。娘,你千万别出去说呀,万一不成,可丢人了。」
「好。那娘亲帮你严守秘密,拭目以待。」
「娘,你不要走好不好?女儿再入几次玉山,兴许就成了?女儿初入仙途,跨入道生,娘亲都是亲眼看着的。」
「不是有你的齐哥哥陪着你嘛?」
「哎呀,他当然要看着,可是,不一样!女儿想你们都看着。」
「娘亲不能允诺你,万一上头有法旨,娘亲可不能抗旨不遵。不过……」洛湘瑶亲亲女儿的额头,道:「如果没有,娘就留在这里,亲眼看宝贝茵儿成为一名清心境的大仙。」
洛芸茵正喜笑颜开,一只纸鹤扑棱着翅膀降落在洛湘瑶身前。纸鹤自行展开,上有凤宿云亲笔:北天池来人,洛宗主自去易门以西三十里迎旨。
洛湘瑶心头咯噔一下,预感大为不祥。见洛芸茵板起了脸,洛湘瑶宽慰道:
「娘去看看,未必是召我回去。」
洛芸茵同有不祥的预感,更怕就此与母亲分别。可洛湘瑶坚决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在摇曳阁里修行,是难得一遇的福分。世间只知你在南天池,不知你在此做什么。茵儿,你牢牢记住,千万,千万,千万莫要让人知道你在此修行。
否则,不但会给你惹来祸端,还会牵连凤圣尊与凤门主。」
洛芸茵压抑下不舍,郑重点头。洛湘瑶悄悄出了易门,化作一道剑光至西面三十里。
「圣尊有旨,洛湘瑶接旨。」传令的还是在东天池宴会上的童子。看他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挥手打出一派灵光隔绝天地。童子目光凌冽中带着几分怨毒,却又不像是对着洛湘瑶,而是时不时落在玉令上。
「是。」洛湘瑶既不下跪,也不谢恩,平平常常地接过玉令,就像接过一封普通的书信。
心神沉入玉令,不知范无心又传了什么旨意,洛湘瑶云淡风轻,无喜无悲。
片刻后,洛湘瑶盘膝于地,颤声道:「钟公子请回复圣尊,妾身心中有数。」
美妇人在一瞬间香汗淋漓,如新浴出水,正在忍受巨大的痛楚。难以忍受的痛楚,她回复之后一声都没有吭出来。
童子冷哼一声,架起祥云飞腾而去。
洛湘瑶盘坐在地足有两炷香时分,这才艰难起身。她花容惨白,身心俱疲,眉目低垂,缓缓回转易门。易门两位门客见状大吃一惊,不知道这位天机圣人在短短的时光里经历了什么。高人之事,他们连舌根都不敢乱嚼,只心里嘀咕着,艳绝当世的洛湘瑶,怎地丝毫不注重自己的仪容?
洛湘瑶穿门而过。门客眼角的余光这才发现,洛湘瑶虽仪容不整,目光确实异常地坚毅,还带着些奇妙的决然。
第六章:进止难期
时光不经意间从指缝溜走。与母亲和齐开阳过了三日充实,甜蜜,又充满希望的日子,洛芸茵收拾行装,带着希望再次进入玉山。每一个少年少女都是如此,一旦有了触手可及的希望,就会带来无限奋进的力量。
柳霜绫两入玉山之后,这一回出关让凤栖烟点头赞许。无论是天姿还是勤恳,以及平和的心态,柳霜绫不愧是名噪一时的才俊。天姿聪颖,勤恳踏实,不急不躁,在玉山的加持下,柳霜绫尚不牢固的境界迅速安稳下来。
再有一段时日过了这一关,柳霜绫再无重新掉回【道生】境的隐忧。待她从封闭的摇曳阁里重新现于世人面前,昔年冉冉上升的新星,会光耀世间。
「齐郎,洛宗主特地来一趟看女儿?」
齐开阳不虞有他,母女俩分别,尤其女儿生死未卜,得知了下落,做母亲的迫不及待亲眼来看一看再正常不过。将洛湘瑶如何得知洛芸茵在易门,赶来相见解释一遍。但说完这番话,齐开阳皱了皱眉。
在大宋朝中耳濡目染,齐开阳不再是心思单纯的普通少年。朝堂上尔虞我诈,多少事情的背后水深如海,有时一朵自然而然的浪花,其实都是有心人布下的暗子。
「想到了?」
「嗯。」齐开阳搂过柳霜绫,道:「师尊大闹东天池的盛宴,旧仇新怨,以及在魔界殷其雷所作所为我都知晓这件事。从魔界回来的人,相信一个个都很老实,会三缄其口。只有我是个刺头!东天池到处宣扬殷其雷在魔界大仁大义,就得把所有知情人的嘴都堵上。一定会对付我!凤圣尊提点过,没人想去试试师尊的能耐,但是对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是呀,妾身的意思,不是怀疑洛宗主用心不纯。她来南天池一趟,当然是为了看女儿。树欲静而风不止,一定有人会要她做些别的事情。」柳霜绫郑重道:
「要她探一探你的虚实,再简单不过。」
在悲欢楼中所见,至今是齐开阳与洛芸茵之间的秘密,连柳霜绫与阴素凝都不知道。此时想来,当日在洛城,北天池的【老高】与余真君颇多旧怨。剑湖宗隶属北天池座下,洛湘瑶临行前得些密令不奇怪。
三天前北天池还把旨意直接传到了易门,洛湘瑶外出接旨,引得洛芸茵好一阵不安。
「洛宗主当没有坏心,背后那些人就说不准咯?」齐开阳略觉郁闷,至于郁闷从何而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想了片刻,道:「希望北天池别和恩师作对,否则有朝一日,茵儿和洛宗主之间要左右为难。」
「我只是个没见识的小女人,说不上来。」柳霜绫抿抿唇,悄声道:「我看圣尊和门主许多话都肯说,要不,你偷偷去问一问?」
「对呀!师尊让我自己找寻答案,去问圣尊和凤姨,也是我自己找的答案,未尝不可!」齐开阳一拍大腿。比起暗地里鬼鬼祟祟的阴谋,齐开阳更迫切地想知道自己的出身,以及当年事件的答案。
「去吧。妾身要修行了……」柳霜绫莞尔一笑,惹来齐开阳一个瞪眼,意即等你修行完,看还有什么借口。
陪着柳霜绫入定,齐开阳轻手轻脚掩上房门。今日天井中静悄悄的,齐开阳不敢造次,在主屋前候了片刻,正要请安,大门自行打开。
「圣尊,凤姨,有些问题想请教。」
「进来说话吧。」凤宿云遥遥招手,纤细的手指展若兰花,分外优美,道:
「正巧说你的事情。」
入屋之后,房门随之掩蔽。
齐开阳这才见槅扇以贝母镶嵌,从外瞧不着。香闺里满室光影流动,齐开阳抬头,数千枚铜钱悬浮,高低错落地旋转着映出金辉。蓍草茎编织的窗棱与漏进的阳光正编织着难明的爻辞,而钱影则在爻辞中逡巡点缀。
隔着层薄薄的桃粉色纱帘,卧榻是张宽大的白玉算盘。黑檀木为框,冰蚕丝为档,七十二颗青玉算珠为枕,此时有三颗算珠正上上下下,啪嗒啪嗒地打着算。
床单皱杂,被褥凌乱的床榻上,枕边还摆着本古旧快翻烂的书籍。
女子卧榻,齐开阳不敢多看,眼角余光里只见床榻边还有支奇特的衣架。褪色的幡旗搭成主架,蓍草茎权作挂衣横杆,上面随意搭着件星纹绡袍。底座以七片大小不一的龟甲铸就,纹路缭乱似又暗含规矩。
小厅临窗的妆台尤见巧思。犀角梳搁在一幅山川河流画卷上,螺钿妆匣开着,里头珠钗与卦签,铜钱混作一堆。一面水镜正漾着涟漪,映出一片混沌。镜边现出行墨迹飞舞的字样:「姐,你左边眉画高了一分~」
齐开阳挠挠头,甚是尴尬。好在妆镜边的窗台很是热闹,一溜陶盆里种植的蓍草成了精,一个个现出人脸,正争论不休。
最胖那株气鼓鼓地抖着叶子:「离上坎下是火水未济!主人投壶时耍赖,你压根就没看见!」
旁边瘦高的那株冷哼:「分明是水火既济,主人往壶里多塞了颗杏仁才变的卦!是你自己笨!」
墙角堆着几只藤编簸箕,里头堆满古怪物件。什么缺口的白瓷碗、风干了的糖人,破旧的燕子风筝……灵气全无,一看就是凡间之物。
一屋子稀奇古怪,还有点杂乱无章。可齐开阳却朦胧混沌地觉得,小小的摇曳阁,却像这世间一样,纷繁复杂。铜钱与蓍草透出的流光,似乎正在探寻其中的秘密。闺阁里奇哉妙哉的幽香,又让这间摇曳阁颇显旖旎。齐开阳冒出个荒诞至极的想法:与凝儿欢好之后,她的寝宫与卧榻也是这样的凌乱……
「想什么呢?好稀奇是不是?」凤宿云见齐开阳面色变换,嗔道。
「大开眼界,凤姨高深莫测。」齐开阳由衷赞道。
「这里稀奇古怪,是我没那个本事。大道至简,你别给蒙了心。」
凤宿云朝身边的凤栖烟一使眼色,齐开阳瞬间明白。无论曲寒山还是裹寒宫,陈设平常,除了些仙家才有的至宝,与凡间无异,所谓大道至简正是如此。
齐开阳拱手道:「受教。」
「想骂你两句嘛,你又聪明好学。想夸你两句嘛,你又总说这些生分的话。」
凤宿云责怪地摇摇头,道:「坐呀,有话跟你说。」
凤栖烟就在凤宿云身旁,齐开阳进屋时正在冥思,此刻睁开杏目。凤宿云道:
「你送给小情人的信,今日已转交至凡俗。晨间我推演了一下,事情很有趣,姐姐……」
「谭人之接的信,呈交给六艺,四书批的章,交办给刘仲明,刘仲明签发至凡间白鹿书院手上,书院正送往新郑路途中。」
凤栖烟点过的人头,齐开阳暗思谭人之是吟哦四子之一,地位类似于【易门八卦】。六艺先生为儒门副首,四书先生为儒门之主。刘仲明则广有盛名,处事公正严明,且圆滑老到,齐开阳对他观感极佳。
「很为难吧?」凤栖烟看齐开阳愁眉苦脸,神情甚是有趣,不由揶揄道:
「失望了?」
「这几位都是高人,我一个毛头小子,着实不好指摘什么。刘先生当年曾为我解围,对霜绫也有恩惠,我一直很承他的情。」齐开阳想了想,道:「圣尊曾说过,此事牵连甚大。魔门既然敢明目张胆地经由儒门引荐一途入仕,一定做好了事败的准备。其中避影匿形,断绝来路,要是简简单单就被翻了出来,我倒要对他们失望了。」
「嘻嘻,是这样。」凤栖烟嫣然一笑,道:「那帮人不笨,事情没那么简单。
小妹,你推演的结果呢?」
「它们不在吵着嘛,没有结果。」凤宿云嬉笑着,面容一肃,道:「不过,事情倒是引向一个未曾想过的地方。」
她指尖透出滴清露,在桌上丫丫杈杈画了几道交错的线条,道:「姓柯的如若成功,不仅会打开两界通道,将魔气灌入人间。他自己也摇身一变,成为名副其实,皇气加身的大宋柱石,谁都不好动他。但是开阳毁了这条路径,还把路给封死了,事情就有了变化。」
「我顺这条路线倒着推。你说,谁会做这种事情?魔界的人是吃撑了还是脑瓜子坏了,想来侵占人间?」
齐开阳眉头一跳,道:「我在魔界时,亲眼见惊云王功力大涨,曲圣女都不是他的对手,听说还杀了几个魔主。当时曲圣女曾言道惊云王投靠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欲一统魔界。莫非两者之间有关联?」
「嗯,猜测得很不错。」凤栖烟缓缓点头颇有赞赏之意,悠悠道:「小开阳,你对焚血的了解有多少?」
「只知道他祸乱世间三千年,后来死在我师尊手里,具体的都不知。」齐开阳精神大振!从前的只言片语,难窥全貌,如果凤栖烟肯明言再好不过,当下腆着笑脸,近乎乞求道:「圣尊,今日求见本就为了像知道些往昔的故事,能不能告诉我?我特别想知道焚血和中天池的事情。」
「慕清梦不告诉你,自有她的道理。」凤栖烟先是一喜,随后万般无奈,不得不又肯定了慕清梦一回,很是不乐意地撇着嘴道:「不过有些事,现下可以说了。小妹,请洛宗主一起来。」
凤宿云弹出纸鹤,回眸见齐开阳正襟危坐,像个即将听故事的孩子一样专注。
再看凤栖烟时,挥斥方遒的南天池之主颇为自得。猜到因为齐开阳前来求教,她又得意上了,不由翻个白眼,对姐姐屡次自作多情的臭美甚为鄙视。
片刻后洛湘瑶来到,软绵绵的温柔美妇人屡次吸引少年的目光,今日齐开阳连眼睛都不转半下,一心期待着凤栖烟将要说的话。
「小开阳想知道些往年的事情,本尊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疑惑,一并与你说清楚。」凤栖烟道:「我出生的时候,焚血已然在为祸世间两千余年。」
只一句话就让齐开阳兴头十足,凤栖烟看他跃跃欲试的模样,好笑道:「有话就问吧。」
「那个……圣尊,想不到您那么年轻,敢问是何时执掌南天池的?」凤栖烟出生时焚血已祸害世间两千余年,就是说她几百岁时,焚血已死,齐开阳好奇不已。
「四十九年后,我执掌南天池。」恭维到肉麻的话,凤栖烟居然很是受用,一丝得色被她强自掩去,解释道:「凡人三岁看老,我们修行人寿元长,大体是一个意思。七八十年还修不到巅峰,一辈子就这样了。你看看她,一天到晚嘻嘻哈哈没个正形,永远也别想。」
「这不是有姐姐嘛,还缺我一个不成?」凤宿云嘻嘻笑道,一双烟雨桃花目眯成一条线。
「那时的焚血正值鼎盛,修为高超不说了,门下弟子无数。其人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更奇的是,任你杀掉他门下多少弟子,转眼十来年,又能培养出一批高人来。我们四家天池联手,才能堪堪与之匹敌。」凤栖烟轻叹一声,道:「彼时世间以中天池为尊,小开阳,你当已猜到,慕清梦就是中天池出身。」
「啊~」虽早就猜到,终于得了肯定的答复,齐开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自豪感油然而生,昂首挺胸,骄傲无比。
「我们南天池老圣尊于四十六年后亡故,其后三年,中天池对我们家甚是照顾,一直到我接掌南天池。」凤栖烟回忆着道:「跟焚血的殊死争斗又持续了二百年,四家天池都难以支撑。我与焚血交手八回,屡次都落在下风。不是争斗不过,因他是天生异人,横练魔儒道三门截然不同的功法,彼此互补,难以克制。
若非敌手,我对他很是佩服,至少我就做不到。」
「横练魔儒道?」齐开阳倒抽一口凉气,全然难以想象。
「是啊。都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彼此本应相互克制,偏生他能融于一体,随心所欲。口含天宪,藏匿如魔,教诲如道。想找到他已甚难,想伤他难上加难,我就伤不了他。」凤栖烟道:「后来慕清梦降生,才终于有个人可以对付他。」
齐开阳又振奋起来,眼巴巴地望着凤栖烟,南天池之主撇撇嘴,道:「这事自己问她去,哼,靠着些天赋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呃~」齐开阳略觉失望,但想大事已然知晓来龙去脉,细节往后不迟,兴致勃勃问道:「后来一场决战?我师尊杀死焚血,剿灭了这个祸害?」
「大体差不多。焚血算是形神俱灭,又算是未灭。他天生异人,元神除非彻底化作虚无,就算碎成飞灰粉末,终有一日会回来。」凤栖烟凝视齐开阳道:
「此事我清楚,慕清梦也清楚。否则我跑十万大山跟一帮后辈混一起干什么?」
不仅是齐开阳,连洛湘瑶一同低声惊呼。唯凤宿云翻着媚目看天,嘟哝道:
「谁知道是为了看看老魔,还是看看其他哪个小毛孩……」
洛湘瑶眼界更高,听出话中之意,忙问道:「圣尊的意思是,十万大山的鬼怪与焚血老魔有关?」
「十万大山不寻常,我与小妹早有所感应。事关重大,不得不亲眼去看看。」
凤栖烟严厉地瞪了妹妹一眼,警告她不许再乱说话,道:「小开阳,还记得活人棺面上的朱砂锁魂咒么?那可不是鬼符,那是魔功!」
齐开阳亲身经历,回想起都不免后怕。洛湘瑶更是冷汗涔涔,当日若不是凤栖烟,爱女性命难保,当即道:「茵儿蒙圣尊救命大恩,妾身永铭于心。」
「不要谢我,谢他。」凤栖烟指了指齐开阳,道:「我在不在,茵儿都能安然无恙。我当日不是为了救茵儿,是要救其他宗门无辜的弟子。」
「圣尊,这么说来,焚血横练魔儒道之外,还在修鬼道?」齐开阳难以想象,但放在焚血这样的奇人身上,一切都很是合理。
「恐怕是的。」凤栖烟语气不确定,点头却很是肯定,道:「他身死之后,魂魄必然堕入幽冥。如今天道崩坏,破碎的六道轮回不能依天道之率将亡魂转生。
生灵死后都在幽冥,只待时灵时不灵的六道轮回将魂魄转生,且毫无章法。他在幽冥飘荡,或许又有什么大机缘,迟迟不能转生之下,残碎的魂魄悟道鬼修之法,我不奇怪。否则,怎会有个魔道鬼道同修的弟子?」
被这等人掌握鬼道真谛,魂魄都破碎不得,岂不是真正的不死不灭?齐开阳想到这里,灵光一闪。焚血未死,会有卷土重来的一天,凤栖烟知道,恩师也知道。她自幼对自己疼爱有加,自己更是她唯一的传人,却要修习风险极大的八九玄功……
「圣尊,我师尊杀了焚血,后来呢?中天池……去了哪里……中天池,是怎么样一个地方?」齐开阳声音颤抖。从凤栖烟的话里,对中天池很是亲近,不仅全无恶意,还感恩臂助。齐开阳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更想知道当时的南天池之主,与中天池的天骄为何交恶。
凤栖烟流露神往之色,略过后事不谈,喃喃道:「至于中天池是什么样的地方,那地方很奇特。」
一根纤白,指尖描着桃色花汁的柔荑在桌面漫无目的地画着,语声飘渺:
「我们看凡间诸国。何以为国?或以民族,或以宗亲,或以教派信仰,或以地理地形为区分,各自成国,四天池亦是如此。唯独中天池不一样,若说中天池是一国,这个国是假的,是伪装的。」
「什么意思?」齐开阳紧张起来,若不是从凤栖烟嘴里听不到半点不敬的意思,几乎要以为假,伪装是贬低之意。
「他们非宗教,非宗亲……他们更像一种……文化?建立在文化,文明上的国度。」凤栖烟认真而迟疑地道:「我不确定,但是……他们和许多人都不一样。」
「文化?文明?」
「文化不是指学识,是指……指一种思想传承下来形成的理念?这种理念造就他们独有的文明……」凤栖烟越说越迟疑,凤宿云想补充些什么,又说不上什么。
「怎样的传承理念和文明?」齐开阳越听越奇,却越觉亲切。
「自力更生,坚韧不拔。有恩必偿,有仇必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静听许久的洛湘瑶,悠悠道:「中天池的人,大都有这份气质,很特别,很……有魅力!妾身在其他地方,很少看见……恨少!恨少!」
「说得好啊洛宗主!」凤宿云抚掌大赞道:「总结得甚好,我就说不出来。」
「洛宗主原来想得那么深,佩服,佩服。」凤栖烟对洛湘瑶刮目相看,有盛名之下无虚士之意,道:「看来洛宗主的确是同道中人。」
「当年的事情,妾身恨力有不逮。」洛湘瑶苦笑道:「妾身有什么好佩服的,当年中天池所作所为,才叫人感佩。可惜,世间不全都是人。」
摇曳阁像一方隔绝的小天地,一群缅怀故旧的人在这里念及从前,感怀故友。
最欢欣鼓舞的当然是齐开阳!洛湘瑶所言虽简,齐开阳就像看见了曲寒山,他们或诙谐风趣,或不苟言笑,或古板守旧,或异想天开。但是小村里的每一位,都像洛湘瑶形容的一样,自己自幼起所得到的所有教诲,从来都离不开这几个字。
「圣尊,您还没说后来发生了什么?」齐开阳越听越是入迷,急迫道:「那个,得罪,圣尊为何会与家师有些过节?」
「不错,凤圣尊,妾身也好奇得很。」想是吐露数千年埋藏的心声,洛湘瑶心情松快了许多,居然接话笑道。
「后来的事情,你要问慕清梦去。我凤栖烟恩怨分明,没有做过对不起中天池,对不起她的事情。坑了人的是她,哼!」凤栖烟愠怒着,脸颊又有些许酡红道。
直接跳到慕凤二人间的旧怨,把中天池消失一事囫囵当做不知,连洛湘瑶都在帮忙略过。齐开阳好生失望,看样子凤栖烟是不肯说了,当下不再多问。想起慕清梦曾言的小心眼,不尽不实,少搭理她……着实有点哭笑不得。
「曲纤疏的修为战力都不弱,我未必能胜。惊云王能力压她,迫得她逃往人间?呵呵,惊云王的修为最多与曲纤疏持平。哪来的这份能耐?」凤宿云道:
「洛宗主,你的修为停滞多久了?」
「两千年未有寸进。」
「是吧?我差不多。皇宫里姓柯的,惊云王,十万大山的鬼修。把这些不着调的家伙全串到一起,大事是越来越近咯。」
「还有一个人!」凤宿云话音刚落,齐开阳猛然想起一件事,当下将如何与柳霜绫相识,结伴前往昏莽山安村遇魔头蛊惑村民,汲取先天之炁的经历说了一遍,唯独隐去阴素凝,道:「会不会同有关联。」
「很多事,根本不需要确实证据。这些稀奇古怪的法门,都指向同一个人。」
凤栖烟窃笑道:「小开阳,你那个当皇帝的小情人,会不会给你回信?」
「会。」
「那你没事呢,就跟人家多多书信传情,别冷落了人家。」凤栖烟眨了眨杏目,道:「只要有马脚,就会露出来。」
「是。」齐开阳略感尴尬。身边已有位柳霜绫,还在洛湘瑶面前说什么与别的小情人书信传情什么的,未来丈母娘恐怕不太乐意个沾花惹草的女婿,说不准替爱女收拾自己一顿。
「焚血老怪快要回来了,中天池会不会回来?如果中天池回不来,我们该怎么办?」凤宿云拨弄着腰间铜钱,丁零当啷如风铃般悦耳,目光落在齐开阳身上,道:「还有话没话?没有了,赶紧修行去!强得一分是一分!」
「暂时没了,我下回再问。」齐开阳咧嘴一笑,生怕又扯起阴素凝的事情,赶忙往门外闪去。
刚至门口,一只飞隼扑棱着翅膀飞至,凤宿云手一招,从飞隼爪尖吸过一只竹筒递给凤栖烟。凤栖烟展信一扫,道:「别走啊,我念给你听听。」
齐开阳当即停步,凤栖烟虽有嘲笑之意,他心中却有不祥预感。
「魔女曲纤疏现身昏莽山,被东天池卢方兴衔尾咬住,各家天池皆派遣精兵强将前往捉拿……」
文字被她掐头去尾,不知何人所写,齐开阳听得果然心一揪。
「哎哟,又舍不得啦?」凤宿云嬉笑道:「曲纤疏在魔界可杀了不少人,咎由自取。」
「是有很多人沿途殒命,我觉得……是非曲直,该有个分说的机会。」齐开阳垂头叹了口气,张开手掌深感无力。各家天池齐聚昏莽山,高人无数,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那你想不想去?」
「要!」齐开阳答得干净利落,全出于本能,待反应过来时自己都不明白。
「不是想,是要~啊?」凤宿云奚落声转着音,清脆悦耳,却让齐开阳面红过耳。
「曲圣女在魔界救下我的命,否则我早死在惊云王手下。若是落在东天池……
连一句话都没机会说,我心难安。」齐开阳虽觉无力,心中所想骗不了自己,耷拉着头,握紧了拳,低声道:「我要去。」
「宿云,点将!」
「是。」凤栖烟微微一笑,令声却威严。凤宿云收起嬉闹,取一张黄帛,研墨提笔,凝肃等待。
「令你门下李朱雀,付青龙,洪渐陆,利大川。令儒门七谋,八略,糜右乎,方人也。楚地阁公输机,墨残星,沈重山,风无影。各家领弟子三十名,着南樛木领头去一趟。」凤栖烟定好了分派,眼珠子一转,向齐开阳道:「小开阳,跟着付青龙,做他的随从,我自有安排。对了宿云,让刘仲明同行。」
分拨清楚,齐开阳暗暗心惊。易门四象与八卦各出两位,儒门七谋,八略与四书,六艺同辈,还有吟哦四子其二。楚地阁副阁主与舵主一一分拨。天机,凝丹,清心诸境高人随凤栖烟指点。来了南天池之后,凤栖烟像是疼爱自己的长辈,此刻终觉这位南天池之主的威风凛凛。
「姐姐,这样够不够啊?」凤宿云略觉迷惑,事情并不简单,仅凭这些人手有些捉襟见肘。
「够了。昏莽山各家都不要,好歹离我们南天池最近,能有什么不够的……」
话声越说越低,似乎遇到什么两难,凤栖烟蹙起月棱眉。
齐开阳越听越心惊。若是这样的排场都觉不够,所谓四家天池会猎于昏莽山,恐怕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圣尊,不如妾身一同随行吧,妾身亦可做付大师的随从。」
「哦?」凤栖烟颇感意外,挑了挑眉一脸深意看着洛湘瑶,道:「那北天池,剑湖宗若是临时召唤你,洛宗主,你听谁的?」
「不会的。妾身此来南天池,不会再有令。」
「哦~」凤栖烟心领神会地一抬下颌,目光在齐开阳脸上转了转,道:「好,洛宗主护好小开阳,万一有点差池,你自己跟茵儿解释咯。你们去准备准备,明日就出发。」
「妾身领命。」
「多谢圣尊。」齐开阳当即转身出门,一步又一步,越觉莫名地心急如焚。
凤宿云拟好法旨,凤栖烟翻手于法囊中掏出一只虎口大小,旗杆青碧,旗帜玄红的小旗,道:「交给付青龙,事态紧急方可使用。把小开阳的事情跟他嘱咐清楚,就说是我的意思。但有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还真舍得啊。」
凤宿云奚落一句,凤栖烟不以为忤,螓首一偏得意道:「你看,这么大的事情,小开阳就会来问我。一点都不见外生分,是不是跟我亲近得多?」
「你少臭美啦,还不是慕姐姐不肯告诉他,没奈何才来问你。」
「哼,真是扫兴。」凤栖烟白了妹妹一眼,气鼓鼓道:「嘴皮子损,迟早有一天给你撕烂。」
「撕烂了,让谁来帮你去火?」凤宿云收好小旗与法旨,亲昵在姐姐耳边呵出股香风,咯咯娇笑。
「非要你不成么?」一句话撩起了火星,一瞬间熊熊燃烧,凤栖烟急道:
「速去传旨,快去快回!」
柳霜绫入定醒来,齐开阳将事情告知,女郎当即求见凤栖烟欲同行,却被厉声喝退。柳霜绫一脸委屈,但凤栖烟说的确实有理。她破境后便急急出关,境界不稳,凤栖烟喝斥她再急躁,往后莫要拖了齐开阳的后腿,着实没错。
齐开阳柔声安慰,这一回诸多高人同行,凤栖烟又嘱咐了另有安排,万无一失。柳霜绫更担心情郎届时热血上头,众目睽睽之下非要救魔女,那就大祸临头,万劫不复,谁来都救不了他。齐开阳深明其意,无数次地保证自己只暗中行事,绝不会冲动坏事。
点了点眉心,悄声道:「我有圣情魔种,可感应曲圣女所在。我打算到时候偷偷见她一面,助她脱出重围,救她一命把东西还给她,往后两不相欠。」
「千万小心行事!想的是不错,到时候高人众多难保不露出蛛丝马迹,凡事多与付先生商量。齐郎,你的功法与众不同,一旦漏出一丝半点,无数麻烦就要找上门来。事关重大,妾身求你万勿抖机灵,想当然。」
「我牢记在心。我的命,现在值钱的很!凝儿若是来信,你与茵儿向她报平安,莫要叫她担忧。」
小情侣俩没命地欢好到次日,齐开阳早早收拾好行装在院井中等候。寅时一刻,凤栖烟与凤宿云现身,将齐开阳与洛湘瑶送至摇曳阁外。付青龙生得威严,尤其一双靛青色的浓眉如青龙盘卧。
凤栖烟施法遮掩齐开阳与洛湘瑶的气息真元,再赐予两人各一张面具,扮作付青龙的随从。令齐开阳奇的是,付青龙跪地传音,似是不愿,与当日他登门拜访时,孙有孚与霍跃渊的态度相当。当日两人违了凤宿云之命遭到重责,今日付青龙顶撞的可是凤栖烟。
凤栖烟倒不动怒,只传音了几句,付青龙见劝说无效,无奈领命。
随着易门诸圣在裹寒宫前落下,一炷香后儒门与楚地阁诸圣领着弟子皆至,南樛木自山腰飞腾而起现身。齐开阳与他曾有龃龉,原本心中有怨。来南天池后得凤氏姐妹善待,一点怨气早就消散。回想当日南樛木所作所为,不算出格。——至少比殷其雷好了不知多少倍。
在座里南樛木年纪虽轻,修为不算高,身份却最为尊崇。他对着诸圣发号施令,颇有一方雄主的威势。
齐开阳在人群中垂首倾听,忽而想起柳霜绫曾说,南樛木今年七十二岁,清心后期修为。可依凤栖烟所言,七八十年修不到巅峰,一辈子就这样了……看来南樛木的前途不算多光明,悟道天机应当不难,未必能成凤栖烟的有力臂助。
正胡思乱想,南樛木抖出杆旗帜青翠色,大显生机勃勃的大旗。身旁雷烈接过,举起大旗招展在前引路,诸圣领着弟子们腾空而起,向西北方飞去。
一路鼓风擎雷,不需多时赶至昏莽山。南天池离得虽近,整队前来已是晚了些。南天池巡天使游学明接住,向南樛木呈报情况。其余三天池分批前来,有些已到了。东天池卢方兴最早摸到曲纤疏的行踪,守口如瓶。直到东天池大举增援,以及各天池巡天使发觉卢方兴行动异常,这才摸清了门道,落了后手。
因此殷其雷已到。四家天池似有在此比拼之意,钟神秀与楚山孤料想最迟明日亦至。
南樛木神色甚是阴沉,齐开阳在随从中远远看见,料想四公子中他修为最低,地位自然矮人一头。平日呼风唤雨,前呼后拥,到此心中难免落差。
南天池安营扎寨。付青龙百般不愿,法旨难违,将齐开阳与洛湘瑶置于自家旁的帐篷里。这疏漏可不得了,来前全未想起这一茬,齐开阳挠头不已。
四下无人,正要向付青龙说情,身体一轻,竟被揪着衣领提了起来。
「小子!给本座听清楚!」
「门主请吩咐。」齐开阳被两枚拳骨抵住咽喉,呼吸不畅,剧痛钻心,面色不变。
「本座不管你什么目的,什么来由。此间事了,立刻离南天池诸境远远的。
下一回,你听清楚,下一回再敢靠近南天池百里范围之内,本座拼着被圣尊责罚,立取你性命!本座言出必践。」
付青龙一身青筋暴起,怒不可遏。齐开阳缓缓摇头,道:「门主要取晚辈性命,是门主的事情。晚辈要去哪里,也是晚辈的事情,恕晚辈不能答应。」
「你……」
付青龙怒极反笑,松开齐开阳的衣领,冷冰冰地打量着他,似不愿浪费口舌。
齐开阳拱了拱手反身出帐,心知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若有付青龙所言的下一回,
他不会容情。
有不容于天地之感,齐开阳孤零零地回到帐篷,洛湘瑶盘膝而坐,见他剑眉深锁,微笑道:「吃瘪了?」
「好像哪里都不欢迎我,好像我就不该出现在世上。」齐开阳苦笑一下,摇头道:「出山以后大都如此,习惯了。洛宗主,那个地方……真像你说的那么好?
如果那么好,为什么到哪里都被人驱来赶去呢?」
「有没有可能是太好了,所以更让差的不能接受,看不顺眼呢?」
齐开阳剑眉一扬,醍醐灌顶,哈哈大笑。笑声中取出八枚瓜子壳安放在帐篷四周,敛容道:「洛宗主,您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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