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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永宁旧仓
江南的雨,一旦缠绵起来便如蛛丝般挥之不去,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潮冷。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府衙死死扣在其中。
空气中,泥土被雨水泡烂后的土腥气,混合着公堂上经年累月不散的陈年纸墨味,构筑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名为“官场”的陈腐气息。
偏厅内,几盏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宛如狰狞的鬼魅。
苏灵兮静静地立在厅堂中央。
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在这一片晦暗、油腻的官场底色中,干净得近乎刺眼,透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近乎神性的疏离与高洁。
她静静立在堂中,清冷的眸光不带一丝温度,定定地锁在房梁之上。
那里,一个男人的尸体正随着风力微微晃动,他身上穿着青色九品官袍,脚尖崩得笔直,像是要在虚空中踏出一线生机,却最终只留下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姑娘,这周主簿……”
说话的是北大营校尉斐墨心。他站在光影交织的边缘,那一身玄黑色的鱼鳞甲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看着梁上的尸体,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沉闷与唏嘘:
“看这情形,怕是受不住赈灾款亏空的雷霆压力,自知死罪难逃,才趁着守卫换岗的空隙,寻了这根红绸悬了梁。这官场里的文人,心力终究是脆了些。”
这番话听起来顺理成章,甚至带着一丝对弱者的轻蔑。
苏灵兮没有立刻回话。她久居仙山,虽不通世故,但对“气”的感应远超常人。
她清冷的眸底划过一抹青芒,旋即脚尖轻灵一点,如一朵毫无重量的白云翩然掠起。
靠近尸体时,她并指如剑,一缕精纯的青色玄气顺着指尖喷薄而出,宛如灵蛇般缠绕在周主簿颈间。
“不对。” 苏灵兮落回地面,裙摆未动,眉头却微微蹙起,“气流过颈,内里筋骨全碎,断口参差,不像是绳索勒断的。”
听到这话,斐墨心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像是被苏灵兮的话惊动了职业本能,大步上前,甚至顾不得尊卑,贴近尸体仔细端详。
“碎了?” 斐墨心喃喃自语,随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度违和的细节,脸色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他转过头,看向苏灵兮,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唏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肃杀:
“苏姑娘,恐怕我刚才看走了眼。这根本不是悬梁。”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护手的手指,虚虚地指着周主簿颈后的位置,语速极快且冰冷:
“看这里,勒痕重叠成两道。第一道极深且平直,边缘甚至隐约可见指节的压痕。在北大营的暗部,这是被人从身后用蛮力生生扼死、瞬间绞碎了喉骨的手法。至于这房梁上的绳扣……”
斐墨心发出一声带有嘲弄意味的冷笑,目光如利刃般划破黑暗,直刺跪在堂下的钱名仕:
“好一场舍生取义的‘谢幕’,只可惜,死人是不会自己往梁上跳的。钱大人,这勒痕分明是在喊冤呢——有人急着掐断周主簿的嗓子,却又贪心地想借他的命来填赈灾款的窟窿。这如意算盘拨得响,可惜,撞在了苏姑娘这柄照妖镜上。”
他猛地跨出一步,玄黑甲胄发出的摩擦声在静谧的厅堂内如雷鸣般刺耳。
“钱大人,你这府衙之内,不仅有贪官,竟还藏着能移形换影、杀人于无形的‘顶局高手’?你是想告诉圣女,这周主簿是自己掐死了自己,再跳上房梁挂好的吗?!”
钱名仕头上的官帽彻底歪斜,那一身绯红官袍被冷汗浸得发暗。他看着斐墨心那张半明半暗、仿佛索命罗刹般的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灵兮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她看向斐墨心,眼中多了一丝对他专业判断的认可,而看向钱名仕时,周身溢散出的寒意已让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陡然结霜。
老御史唐志诚倒是看的分明,想到自己这一行人方到江南府,竟是毫不费力的直接将江南府知府钱名仕给拿下了,自其上任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么顺利的案子,这里面要说没有什么猫腻,他是不论如何都不大会相信的。但想想自己本就是来背锅的,左右不都是交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案情如此清晰,倒不如顺水推舟赶快结案回程,把差事一交,赶紧找份闲差,莫要再趟这些浑水了。
众人各怀心思,徒留钱名仕钱知府瘫软在地,蜷缩在地瑟瑟发抖。
……
偏厅内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唯有廊下风灯偶尔被雨水溅打出的嘶嘶声,像是在谁的耳边低语。
斐墨心并没有急着开口。他收敛了北大营校尉惯有的戾气,将那枚碎瓷片稳稳地托在掌心,转身看向那个一直缩在阴影里、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袖筒里的老者,巡按御史唐志诚。
唐志诚已届知天命之年,这辈子在都察院最擅长的本事不是直言敢谏,而是“缩头避祸”。见斐墨心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看过来,他心里暗骂一声,知道这口大锅终究是砸在了自己这把老骨头上。
“唐大人,您见多识广,这瓷片……瞧着眼熟吗?”斐墨心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诱导。
唐志诚慢吞吞地接过瓷片,凑到残烛前。职业本能让他瞬间锁定了真相,但他看了一眼苏灵兮那清澈如水的眸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往后缩了半步。
“这釉面……残云纹理是天宝阁的孤品。老夫这辈子在都察院没攒下银子,光顾着盯着那帮京城大员的嚼头用了。这玩意儿,世上满打满算也就那几套……”他话音未落便直接闭了嘴。
他不敢点出那个名字,那是大胤官场的禁忌。
“唐大人是说,这是京城李尚书府上的物件?”斐墨心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苏灵兮清冷的眸光微微颤动。
偏厅内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唐志诚看着手中那枚微凉的碎瓷,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慢吞吞地挪到周主簿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旁。
唐志诚猫着腰,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在周主簿凌乱的衣襟处扫过。
他本想趁乱寻些能自保的口供残页,指尖却触碰到了一卷厚实的硬纸。
他顺势拽出,借着微弱的烛火一扫,看清了火漆上那枚精细的“云纹麒麟”,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这哪里是邀功的证物?
这分明是那头名为“权柄”的巨兽,在江南这片泥潭里探出的一只利爪。
唐志诚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痰堵住似的闷响,手指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往那肥大的官袍袖筒里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没看见,老夫什么都没看见,这信方才就该掉在泥水里烂了……
“唐大人,您手里攥着的这卷密件,火漆似乎还新着?”
斐墨心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枚钢钉,精准地凿断了唐志诚的退路。
他此时向前半步,甲胄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锁住了唐志诚那只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
唐志诚僵在了原处,心里把斐墨心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个遍。这姓斐的明明一直盯着周主簿,却偏偏等他这个“外人”搜出来了才开口,这是明摆着要拿他这柄都察院的旧刀,去捅京城那位尚书大人的肺管子!
“这……这是周主簿贴身藏着的。”
唐志诚干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虚浮,他颤巍巍地将信呈到苏灵兮面前。那信封在他手里抖得像秋后的残叶,他像是托着一盆烧红的炭,只想赶紧甩出去:
“苏姑娘,您瞧瞧,这上面的私印,怕是来头大得能遮了这江南的天。
斐墨心并没有急着去抢那封信,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盯着那枚鲜红如血的火漆印记,幽幽开口:
“唐大人,这火漆上的‘云纹麒麟’,末将若是没记错,那是京城尚书台专属的私记。”
唐志诚的手猛地一抖,那卷密件险些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斐墨心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暗骂一声:好你个斐墨心,明明是你的人先封的现场,这烫手山芋非要借老夫的手递出来。
可当着苏灵兮的面,唐志诚只能硬着头皮撕开了火漆。
苏灵兮清冷的眸光随之落下。那张薄薄的宣纸上,只有八个墨迹未干的狂草:“知情甚广,即刻除之。”
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子草菅人命的傲慢。
“钱大人,这字迹,你应当不陌生吧?”
斐墨心的语调低沉,甚至带了一丝同僚间的“惋惜”:
“周主簿临死都揣着这封信,怕是想求个活路,可京城那位给的,却是死路。”
这种平静的诱导,比直接指控更有力量。
苏灵兮接过密信,指尖触碰到泛黄的纸张,她没有如凡人那般咆哮,只是微微垂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悲悯。
她看向钱名仕,声音清冷如击碎的冰凌:“钱大人,你以此人为山,可山崩之时,第一个埋掉的便是你这种依附其上的草木。这信上的朱砂,比你这满堂的烛火还要红上几分,你当真看不透吗?”
“大人……不会弃我的……”钱名仕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就在这人心博弈的临界点,偏厅上方的瓦片间,发出一声极轻、却极突兀的踏动声。
张更久此时正半蹲在屋脊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草根。
小道士生得一张干净清爽的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浑浊的算计,反倒透着一股子看透热闹后的灵动与机智。
他怀里揣着那张灰扑扑的符咒——“断尘引”,那是他临行前师傅递给他的。
张更久盯着底下的斐墨心,心里直犯嘀咕。他不怎么喜欢这姓斐的,总觉得那校尉虽然礼数周全,可看苏灵兮的眼神里总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报——!”
一名北大营士卒猛地撞入门内,神色慌张:“大人,后院出事了!钱知府夫人和二姨太都不见了!少爷倒是在花丛里找着了,只是……只是被封了穴道,昏迷不醒!”
这句话,成了压垮钱名仕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钱名仕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宣纸,视线在那八个狂草字上反复剐蹭。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先是浑身如筛糠般剧烈一抖,紧接着,那股子求饶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即刻除之……呵呵……哈哈……”
一串低沉、嘶哑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是一台生了锈的铁磨在生生摩擦。他缓缓抬起头,官帽歪斜,几缕散发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上,眼神里透出一种诡异的、歇斯底里的亮光:
“我为他守了五年的烂账,替他挡了三任御史,到头来……在他眼里,我钱名仕竟然连条能活命的狗都不如!”
他猛地直起腰,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从凄厉转为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李高轩!你这卸磨杀驴的老狗!”
钱名仕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惨烈:“你怕我活着,不就是怕这江南的烂账翻到明面上吗?圣女!那本记录了五年里他如何私吞河工银两、卖官鬻爵的‘龙鱼账册’,就在城郊那座荒废了十年的‘永宁旧仓’里!谁能想到,他克扣下的那些买命钱,竟然就藏在那些早已烂透了的空粮囤底下!那是他李家欺君罔上、中饱私囊的死证!只要这本东西见了天日,他李高轩就算有九条命,也保不住那顶乌纱帽!”
苏灵兮周身玄气隐隐流转,雷劫誓带来的冥冥感应,犹如一柄悬于头顶的无形利刃,随着真相的揭开而愈发锋锐。 那份洗雪世间浊气的使命,已在她灵台之中震颤开来。
“带路吧……”
苏灵兮长袖一挥,甚至未曾等钱名仕从地上爬起,那抹月白色的残影已如惊鸿般掠出偏厅。她掠过之处,雨幕竟被无形的剑气从中劈开,留下一道笔直的白痕。
她并未直接出城,而是转向后院。在确定那幼子只是寻常昏迷、性命无碍后,她指尖微动,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混合着檀香与腐朽的气息,那是顶级轻功掠过时留下的痕迹。
苏灵兮眼神一冷,足尖轻点,整个人如一朵毫无重量的白云,自府衙高墙上一跃而过,消失在苍茫的雨幕中。
“跟上!”斐墨心断喝一声,那一身玄甲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紧随其后。
屋脊上,张更久动作利索地一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他看着那抹逐渐远去的月白色倩影,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的傻姐姐,那旧仓要是能随便闯,天底下那些猫腻烂账早就见光了。那里头埋着的不是陈米,是成堆的绊马索啊。”
他身形极快,借着夜色与断墙的掩护,像是一条游走在阴影里的鱼,死死咬住前方两人的行踪。脚下的步子走得极其稳健,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积水坑。
而在偏厅里,唐志诚看着众人消失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把缩在袖子里的瓷片碎片,悄悄丢进了炭盆里。炭火舔舐着碎瓷,发出一阵细微的碎裂声。
……
城郊,永宁旧仓。
暴雨将荒原洗练成一片混沌的墨色。
废弃十载的粮仓矗立在雷光中,檐下滴落的水声沉闷如鼓,敲打着满地腐朽的尘埃。
苏灵兮立在石门前,月白长裙不染半点泥泞,周身盈盈流转的青色玄气将狂暴的雨滴震碎成一圈清冽的白雾。
她像是一柄出尘的孤剑,在这一地狼藉中,冷得孤傲。
“嘎吱——”
门轴摩擦出刺耳的牙酸声。
石狮镇守的阴影里,寒气如冰冷的蛇信,顺着脚踝悄无声息地攀爬。
“苏姑娘,别走中间”
斐墨心横刀而入。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碎的砂砾,透着一丝冷硬。
那一身鱼鳞甲在电光下泛着暗沉的乌光,他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始终保持着一个能随时为苏灵兮挡下侧后方攻击的身位。
就在步入仓腹深处、靠近那尊镇仓石狮时,虚空中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机括冷吟。
“小心!”
斐墨心的反应极简,没有多余的扑救,只是迅速横跨半步,用肩膀和脊背挡住了侧翼攒射而出的弩箭。
几声沉闷的入肉声响起,他闷哼一声,身形未退。
紧接着,雁翎刀舞出一片冷光,将其余弩箭叮当拨落。
他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手中的雁翎刀却不停,精准地拨开了余下的流光。
这是隐藏在暗处对手的第一波攻击,来势凶猛的架势看起来毫不手软。
苏灵兮悄然来到了斐墨心身侧,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看向尖头已经没入其肩头和后背的羽箭,眸光微颤,她观察四周情况,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退后”
男人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抹血痕,呼吸甚至没怎么乱,只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这种近乎机械的职责感,让苏灵兮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体内的玄气因这份凡人的血色而产生了某种细微的共振,仿佛一道无形的丝线正悄然勒进灵台深处。
“取账册”
斐墨心横刀而立,再次迎向三柄自阴影中斜刺而出的柳叶弯刀。
苏灵兮不再迟疑,“青丝”软剑划出一道如月华般的弧光。
她并未出声,剑尖抖落的青芒瞬间铺展开来,化作漫天青莲,将那三名死士的杀意生生绞碎在半空。
“圣女,京城一别,别来无恙”
就在这时,一抹阴影,无声而至。
白发黑衣,黑巾覆面。
当那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雷光中时,苏灵兮原本清冷的心境猛然荡开一层涟漪。
这声音……
那种粘稠如蛇的阴冷劲力,瞬间勾起了苏灵兮在京城窄巷里的噩梦。
错不了,是那个人!
在那狭窄的黑暗中,这个人的劲力曾像冰冷的毒牙,第一次咬穿了她的防线。
苏灵兮目光清冷,剑指微扬,软剑瞬间崩得笔直。
她主动欺身而上。
剑气如潮,每一寸青芒都带着劈山断浪的决绝,将老者周身的暗红气劲压制在三尺之内。
对方的绝对实力不如她,但一身功法劲力却极为特殊,上次自己也是差点栽倒在对方手上,所以即便苏灵兮对自己有信心,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她想速战速决!
此番心存戒备,便不会给对方时间引动缺陷。
如此想着,苏灵兮一改后发制人的风格,剑芒冰冷,越舞越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霎时间,废弃谷仓内剑芒大盛!
起初,她是占据绝对胜势的。她能感觉到对方在她的剑意下步步倒退,暗红色的流光在青色莲华的围剿下显得支离破碎。
然而,随着剑势递增到极致,经脉深处突然传来一丝极其荒谬的枯涩。
仿佛原本奔流不息的冰川之水,在瞬间撞上了一块烧红的生铁。
苏灵兮眉头微蹙,却并未停剑。
她强行提气,剑势再起,但那原本圆融无碍的流转中,平白多了一层细碎的砂砾感。
“阵起”
黑衣老者似乎捕捉到了她那一瞬的滞涩,眼神如枯井般幽深。他不再硬碰,而是借力向后滑去,身影没入粮囤的阴影。
与此同时,旧仓最阴暗的角落里,传出了一声极其空灵、似悲非悲的佛号。
“阿弥陀佛”
一个蒙面巨僧缓步而出,指间的人骨念珠在黑暗中摇晃,发出的撞击声如同重锤,精准地敲击在苏灵兮紊乱的气息上。
燥热,毫无预兆地从脚底升起。
苏灵兮只觉周身经脉开始产生一种极致的“干裂感”。
每一次提气,都像是从皲裂的古井里强行打水。念珠的清响、燥热的阵法、黑衣人连绵不绝的粘劲。
三股力量如同一张无声的网,死死锁住了她玄气转换的节点。
原本灵动的青色玄气,在指尖一点点凝固。
最后竟像是脆弱的冰花,寸寸碎裂。
她试图破开这层粘稠的绝望,可就在丹田发力的瞬间,一股极致的、近乎荒芜的空洞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正在云端漫步的人,脚底突然踏空。
“噗——”
一缕殷红鲜血溢出唇角。
苏灵兮的眼神在一瞬间失去了聚焦。
月白色的身影在雷鸣声中,
像一朵落入污泥的白莲,
她坠进那片粘稠的、冰冷的黑暗。
意识被剥离的最后一秒,她看到斐墨心满身血污地撞开了围攻的死士。
他没有再嘶喊,只是沉默地、近乎偏执地扑向黑衣老者的掌风。
在黑暗彻底封锁之前,他那只沾满粘稠血迹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裙角。
在那黑暗的粮仓一角,一抹红影正按在长鞭之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窗外,暴雨依旧如注,冲不散这旧仓里浓如实质的恶意与血腥。
第27章 月坠泥途
永宁旧仓里,雨声大得吓人。
破开的屋顶汩汩往下漏水,断梁横在中间,泥水、血水、碎木屑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作响。
方才还站着苏灵兮的地方,如今却只剩半扇合死的暗门。
暗红阵纹在破旧屋内一点点暗下去。
像一张吃饱了的嘴,缓缓闭上。
小道士张更久颓然地跪在地上,嘴边全是血迹,手里那残存的半截符纸还在微微冒烟。
少年愣愣盯着暗门,
眼睛一眨不眨,
好像只要他眨一下,刚才发生的事便成了真的。
「苏姐姐……」
他干涩的喉咙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
被雨一压,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没人应。
周沛锦先动。
她不是去追暗门,
而是快步冲向了斐墨心。
斐墨心在先前的巨大冲力下撞碎了半排木箱,此刻整个人倒在烂木和泥水里,半边黑衣已经被血水浸透。几支弩箭还插在肩背上,其中一支顺着甲缝钻进去,箭羽还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发抖。
一身暗红劲装的周沛锦跪下去时,全然不顾形象,膝盖顿时砸进泥里。
「斐墨心!」
她伸手去扶他。
手刚碰到他肩头,就摸了一手热血。
周沛锦脸刷一下白了。
她见过死人,甚至见过战场上被砍成两截的人。她以为自己早习惯了血味。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血是他的。
是那个从小令自己仰慕的男人的……
他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要挣扎起身。
「你别动。」
她声音有些发哑。
他不理。
「听见没有,你别动!」
斐墨心睁开眼。
那双平日总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全是雨水和血。他看了周沛锦一眼,像没看清,又很快越过她,看向暗门。
「她呢?」
周沛锦缓缓抬起的手僵住。
这两个字,似乎比旧仓里的雨还要冷。
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顶了一下。
「她被带走了」
斐墨心手指动了动。
他掌心里还死死攥着那片白色衣角。
布料被血浸了半边,却仍白得刺眼。
「追。」
他说。
周沛锦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斐墨心,你是真会糟践人……」
男人像是没听见。
他盯着暗门,喉间涌出血沫,他对此毫不在意。
他又说了一遍。
「追她……」
这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只剩这一口气。
可落到周沛锦耳中,仍像冰冷至极的无情命令。
周沛锦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骂。
想把他从泥里拖起来,狠狠扇他一巴掌,问他是不是觉得她周沛锦天生贱命,活该替他去救另一个女人。
可她低头看见他肩背上那几支箭。
看见他攥在掌心里的那片白。
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咬牙转头。
「来人!」
北大营军士立刻冲上来。
「护住斐校尉!箭别乱拔,先止血!谁敢动暗门,先报我!」
她说完,又低头看斐墨心。
「你……最好别死。」
斐墨心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终只咳出一口血。
周沛锦看得心里发疼,转身时却把刀握得更紧。
「张更久!」
小道士还跪在那里。
他像是没听见。
周沛锦过去,一把拽住他后领。
「你不是会符吗?找她!」
张更久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终于回过神。
「找……找,对,找她。」
他手忙脚乱往怀里摸。
摸出一张符,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不是这个。」
又摸出一张。
「也不是这个。」
他越摸越急,符纸被雨打湿,贴在袖口上,撕下来时边角全烂了。
「该死,该死该死……师傅你个老东西,平时说得神神叨叨,真到用的时候怎么都长一个样!」
周沛锦皱眉。
「小道士,你到底行不行?」
张更久猛地抬头。
眼睛红得吓人。
「闭嘴!」
周沛锦愣了一下。
这孩子一路上嘴碎、幼稚、爱顶嘴,可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人。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张更久低头继续翻符,手抖得厉害。
终于,他从贴身里衣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黄符。
那符比其他符旧很多,边角已经发毛,符面上朱砂颜色极深,像干透的血。
「寻炁符……」
他喃喃道。
周沛锦急声问道:「能找到她?」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用过!」
张更久吼完,又低下头,声音忽然低下去。
「师傅说,这符不能乱用。找寻常活人还好,找不到也就算了。若找的是被邪阵遮住的人,符会反噬。」
周沛锦看着他。
「反噬会怎样?」
张更久捏着符,指节发白。
「轻了,烧手,吐血,昏过去。」
「重了呢?」
张更久抬头看了她一眼。
「重了,符找不到她,就会把我送到他们眼前。」
周沛锦一怔。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在找她,他们也能顺着符找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符,扯了扯嘴角。
「师傅说,傻子才这么用。」
他把符摊开。
「可我现在没别的法子。」
他继续往怀里摸,指尖忽然碰到最里层一张被油纸单独包着的旧符。
那一瞬间,他手停了一下。
吕良临行前那副不正经的脸,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不到最后,别碰它。」
张更久咬了咬牙,还是把那张符按回贴身处。
现在还不是它。
现在得先找到她。
他看向斐墨心。
「把她的衣角给我。」
斐墨心靠在木箱残骸旁,脸色白得不像活人。他听见这句话,手指反而攥得更紧。
周沛锦看见了。
胸口又疼了一下。
她蹲下身,压低声音:「他要找人。」
斐墨心看着张更久。
张更久也看着他。
两个都狼狈得不像样的人,在雨里对视了片刻。
斐墨心慢慢松开手。
那片白色衣角被雨和血浸得发沉。
张更久接过来时,手指抖了一下。
他把衣角压在符纸上,又从地上捡起一片碎骨珠。
周沛锦立刻皱眉。
「那东西也要?」
「要。」
张更久声音发哑。
「她身上有苏姐姐的气,骨珠上有那帮人的气,两头都要牵着。不然这雨一冲,什么都没了。」
他说着,忽然咬破舌尖。
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黄符亮了一下。
又灭了。
张更久脸色一白。
「再来。」
他又咬了一口。
血从嘴角往下流,混着雨水滴到衣襟上。
周沛锦一把按住他。
「你不要命了?」
张更久甩开她的手。
「她被带走了!」
周沛锦被他吼得没说话。
张更久低头继续念咒。
第一遍念错了。
他急得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错了,重来。」
他左手按住符尾,右手并指压在符头上,低声念咒。
第二遍念到一半,符纸忽然烧起来。
火不是红的。
是青白色。
张更久没有松手。
火苗顺着符尾爬上他的左手指尖,烧得皮肉发出一股焦味。
周沛锦脸色变了。
「松手!」
张更久不松。
他死死盯着符火。
「别断。」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求你了,别断。」
符火终于稳住。
一缕极细的青光从符纸上钻出来,在雨里摇摇晃晃,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青光先绕过斐墨心掌心那片白布,又绕过碎骨珠,最后贴着地面,慢慢钻向旧仓西北角。
那里全是断木和塌下来的梁。
北大营军士立刻上前搬开。
底下露出半片暗红阵纹。
阵纹已经熄了,却仍残着一点热,像刚被烙铁烫过。
张更久趴在地上,指尖悬在阵纹上方,不敢真的碰下去。
青光钻进阵纹缝隙,很快便被黑暗吞了一半。
他脸色更白。
「不是普通暗道。」
周沛锦问:「那是什么?」
张更久咬牙。
「底下那条路被阵法封过。他们不是逃,是早就备好了路。」
周沛锦一刀劈在旁边木箱上。
「能追吗?」
张更久闭上眼,强行稳住气息。
符火还在烧。
他左手两根手指已经焦黑,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
可他终于从那缕青光里看见了方向。
「西北。」
他睁开眼。
「城外旧河道旁,有座破庙。」
周沛锦道:「人在那里?」
张更久摇头,脸色难看。
「不是人。」
「是气。」
「他们把气机往那里牵了。」
周沛锦立刻起身。
「带路。」
斐墨心忽然咳了一声。
众人回头。
他靠在那里,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却仍然撑着想起身。
「我去。」
周沛锦走过去,一掌按在他肩头。
「你去送死?」
斐墨心看着她。
「我必须去。」
「你必须个屁。」
周沛锦终于骂了出来。
骂完,她眼眶却红了。
「斐墨心,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要真死在半路,是想让我背着你去救她,还是让我把你的尸体也拖过去给她看?」
斐墨心沉默。
周沛锦深吸一口气。
「我去。」
她说。
「我去追她。」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疼。
斐墨心看着她。
良久,他低声道:「多谢。」
周沛锦笑了一下。
「别谢。」
她俯身捡起地上的刀,雨水顺着刀锋流下。
「我不是为了你。」
她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住。
「北大营留下十人护斐墨心,剩下的跟我走。羽林军上马。张更久——」
张更久已经爬起来。
他左手两根指头被烧得焦黑,还在发抖,右手却把符纸攥得死紧。
「我在。」
周沛锦看了他一眼。
「你若撑不住,就说。」
张更久扯了扯嘴角。
「撑不住也得撑。」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沛锦伸手扶了他一把。
张更久没有甩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烧黑的手,又很快攥紧。
「那就快点。」
他说。
……
阵门之后,没有水声。
那是一条干燥的地底甬道。
甬道很旧,青砖上有水痕,墙缝里还残着早年的铁锈。只是今夜,有人在几处转角钉了铜钉,铜钉上缠着褪色的红线。
甬道几处转角,各嵌着一枚灰白骨珠,像一只闭上的眼。
这里不是仓促挖出来的路。
它早就在这里。
或者说,早就有人为今夜备好了它。
蒙面僧人单臂挟着白衣女人在甬道内快速前行。
女人半昏着,白衣被雨水和灰尘浸得发沉,长发垂落下来,随着僧人的步子轻轻晃。
她并非全无意识。
只是体内玄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经脉深处一阵阵发冷。偶尔清醒一瞬,又很快沉下去。
黑衣老者走在前头。
他的步子虽快,却依旧很稳。
不急,也不乱。
像这不是逃亡,而是一场早已排好的押送。
蒙面巨僧低头看了怀中女人一眼。
黑巾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那双眼。那双金碧色的眼在甬道暗光里微微发亮,像庙中慈佛蒙了一层油,仍旧笑,却笑得不干净。
他忽然放慢了半步。
手指扣住苏灵兮的肩背,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武僧,倒像从没沾过泥水。可指下力道却重,像铁箍。
「还醒着。」
巨僧声音粗哑,偏偏尾音里带着一点笑。
「紫玉玄功果然不是寻常东西。都被压成这样了,气还没散。」
黑衣老者没有回头。
「醒不了多久。」
巨僧低低笑了一声。
「未必。」
他低头,像是隔着黑巾闻了闻。
「她这身玄气,真干净啊。」
巨僧低低笑了一声。
「这身清气,养得真好。」
黑衣老者脚步停了一下。
巨僧却像没看见,仍盯着苏灵兮。
「你们中原人总爱把这样的女子供起来,叫圣女,叫仙子,叫掌门,叫国运。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好听。」
他笑。
「可功法这种东西,骗得了人,骗不了经脉。」
苏灵兮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想握剑。
可她手中没有剑。
巨僧眼底那点贪意便又浮了出来。
「她身上有旧法的根。」
他慢慢道。
「你主人倒是舍得,把这样的人交到我手里。若不是说好了要活的,要完整的……」
黑衣老者终于转身。
黑巾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冷硬的眼睛。
「住口。」
巨僧停了一下。
随后笑意更深。
「怎么,心疼了?」
黑衣老者看着他。
「交易是交易。」
「我知道。」巨僧道,「活着,完整。你一路说了三遍。」
「你记得就好。」
「可完整二字,也看怎么解。」
巨僧低头看了苏灵兮一眼。
「经脉完整,丹田完整,道基完整。至于她醒不醒,怕不怕,疼不疼,算不算完整?」
黑衣老者没有说话。
甬道忽然静得厉害。
只有远处风声从石缝里挤进来,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上。
巨僧似乎很喜欢这种沉默。
他道:「你主子只说要她活着,可没说不能试一试她的功法。」
黑衣老者向前走了一步。
不快。
也没有拔刀。
可他一动,整条甬道的冷意便像压了下来。
「她活着,完整,清醒到什么程度,由主人定。」
他一字一句道。
「不是由你定。」
巨僧眼底金光微微一动。
「你们中原人规矩真多。」
「规矩少的人,通常死得快。」
巨僧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
「你威胁我?」
黑衣老者道:「提醒你。」
巨僧笑了一声。
「你主人同我做交易,可不是请我来听训的。」
「你若坏了交易,便不是听训。」
黑衣老者声音平静。
「是偿命。」
这两个字落下,甬道里像忽然矮了一截。
巨僧没有立刻说话。
他眼中显出一丝愠怒,带着些许挑衅意味地盯着黑衣老者。
下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右手搂着怀中女人的肩头,肥厚强壮的左手五指张开,居然在黑衣老者的惊讶的注视下,一把隔着衣服握住了苏灵兮翘挺浑圆的左侧胸脯!
苏灵兮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像是从昏沉中被疼痛拽起。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完全睁开。
巨僧看见了。
眼底那点贪意几乎压不住。
「醒着才好。」
他声音很轻。
「若全昏了,反倒无趣。」
话音未落,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反倒顺势沿着女人乳房的下缘用力的向上一撸!
嚯!
犹如倒扣瓷碗的胸脯在男人用力的撸动下呈现出惊人的弹力,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手心软肉的韧性和活力!
嫩肉,
滑不溜手……
果然,
极品!
「想不到,这看起来冰清玉洁的大胤圣女,居然有这么一对顶级奶子!」
蒙面僧人像是刻意炫耀般仰着头,口中忍不住的赞叹感慨道。
黑衣老者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巨僧颈间骨珠忽然轻轻一碰。
嗒。
声音很小。
可巨僧整个人却像被无形的钩子猛地扯了一下。
他肩背一沉,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那串灰白骨珠不知何时收紧了半寸,勒在他颈侧,几枚骨片轻轻晃着,像细小的牙。
巨僧眼底金光一闪,怒意顿生。
「梁——」
他只吐出一个字,便停住了。
黑衣老者看着他。
「你最好记得,自己现在蒙着面。」
巨僧胸膛起伏。
半晌,他低低笑了起来。
「好,好。」
蒙面僧人撤回了原本还打算少女胸口肆意蹂躏一番的左手,不情不愿的缓缓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苏灵兮一眼,眼中的贪意被压下去,却没有灭。
「既是你主人要的人,我自然不碰。」
他顿了顿。
「至少现在不碰。」
黑衣老者道:「劝你收了不该有的念头,以免惹祸上身。」
巨僧笑意淡了些。
「话别说得太满。紫玉玄功反噬时,正是旧法最容易入手的时候 。」
僧人低笑。
「你拦得住我,拦得住她体内那道旧根么?」
「我只需拦住你。」
黑衣老者抬手,按在甬道墙边一枚铜钉上。
红线轻轻一紧。
「你若再说一句。」
墙缝里的骨珠随之暗了一瞬。
「我便先废你一只手。」
巨僧盯着他。
甬道里静了很久。
最后,巨僧哼了一声,重新挟住苏灵兮,继续往前。
「中原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
「明明心里比谁都脏,偏要把话说得干净。」
黑衣老者没有接。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灵兮半昏在巨僧臂间,指尖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黑衣老者余光扫过。
「压住她。」
巨僧道:「放心。」
他声音又恢复粗哑,像方才那些放肆话从未说过。
「旧仓那阵能压她一时半刻。只要不到地方,她醒不过来。」
「她会醒。」
黑衣老者道。
巨僧看了他一眼。
黑衣老者声音平静。
「所以要快。」
甬道尽头,有一扇窄窄的石门。
黑衣老者抬手按在门侧铜钉上。
墙缝里的骨珠一颗接一颗暗下去。
门后风声骤起。
石门另一头,不知通向何处。
但那条路,显然早已备好。
……
旧仓外,马蹄踏碎泥水。
周沛锦带着人冲进雨幕。
张更久坐在马背上,脸色白得吓人,左手被布条草草缠住,布条很快被血和雨水浸透。
他右手捏着那张寻炁符。
符火只剩一点。
那不是凡火,雨水压不灭,只能一点点耗他的气。
青光在雨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像随时要断。
「往哪?」
周沛锦问。
张更久咬着牙,盯着符火。
「西北。」
「再快点。」
「已经快了!」
「那就更快!」
张更久被她吼得火起,刚要回嘴,符火忽然一暗。
他脸色变了。
「别停!」
他低头又咬破舌尖,将血点在符上。
符火重新亮起。
张更久浑身都抖了一下。
周沛锦看见了。
她忽然没再催。
风雨打在脸上,像刀子。
荒野里一片黑。
只有远处,隐约有一点破败轮廓。
一座荒庙立在旧河道旁。
庙门半塌,门前两棵枯树被雨打得摇摇欲坠。
张更久盯着那座庙,呼吸越来越急。
「就是这儿。」
周沛锦道:「人在里面?」
张更久摇头。
「不知。」
「是符追到这儿,追不动了。」
周沛锦拔刀。
「围上去。」
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迅速散开。
可张更久忽然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摔进泥里,又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庙门冲。
周沛锦一把拽住他。
「你疯了?!」
张更久回头看她。
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全是雨水、血和泥。
「线断了,就真找不着了。」
周沛锦一怔。
张更久甩开她的手,冲向庙门。
庙里黑得像一口井。
寻炁符上的青光忽然缩成一点。
然后,猛地灭了。
张更久站在庙门口,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珠响。
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里,笑着把线剪断了。
张更久低头看着手里烧尽的符灰。
这不是终点。
只是他们故意留下来的断口。
寻炁符已经找不到她了。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最里层那张被油纸包着的旧符。
那一瞬间,他指尖停住。
吕良临行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又从耳边冒了出来。
「寻炁符若断了,就别再追。」
「摸你怀里最里面那张。」
那时候张更久还嫌师傅啰嗦。
现在,他忽然不敢把那张符拿出来。
庙里黑得像一口井。
雨声压下来。
他攥紧手指,终于往前踏了一步。
第28章 旧符
破庙里没有人。
当小道士冲入庙中之时,他懵了,静静站在原地。
庙门半塌,门槛被雨水泡得发黑,墙皮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里头潮湿的黄泥。只有一尊泥像坐在神台上,金漆剥得差不多了,眉眼也被雨水冲淡,可身子仍坐得很正,像还在看着门外这场雨。
供桌早烂了,桌腿陷进泥里。几只老鼠听见人声,吱地一声钻进墙缝。雨水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圈一圈黑泥。
小道士手里还紧紧攥着已经烧成灰的寻炁符,少年有些不甘,他颤抖着身体,不知是因为身冷,还是因为此刻的心已经冷了。
周沛锦也随之带人冲进庙里,长刀横在身前。
她看到了少年道士的颓然,心中一紧,情绪也被带着低落起来,但似乎心底还夹杂着些许期许,这是她自己都难以克制的期许,她知道不对,她知道不该如此想,但念头一旦产生便挥之不去。
或许,那女人已经死了……
或许,那女人已经被侵犯了……
若其死了,一了百了,墨心也会忘了她吧。
若其归来,却不是完璧之身,墨心也该醒了。
这不是公平的竞争,这不是她周沛锦该想的事情,但她就是这么想了。
女人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把念头从脑中甩出来,她不想让自己成为那样低劣的人。
与此同时,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也已按照流程分开搜查,墙后、神台、梁上、破钟后头,连塌了一半的香案都被掀翻。
他们能够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便只有庙角处那一枚断掉的铜钉,还有缠绕其上的一根半截却有些褪色的红线,还有一点点已经略有些辨认不出来的灰白骨珠碎屑。
张更久只看了那些东西一眼,脸色便缓缓沉了下去。
他缓缓吐出了几个字:「这里就是断口……」
还在一旁走神的周沛锦听到他的话,回头看向他,疑惑问道:
「小道士,断口是什么意思?」
张更久却没理会她,蹲下去,伸手避开了那半截红线。他盯着地上那几样东西,喉咙动了动:
「铜钉钉气,红线牵气,骨珠断气。」
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不是从这儿走的,是把苏姐姐的气引到此处,再剪了。」
周沛锦脸色微沉,她虽不懂道家这些玄妙之处,但毕竟将门出身,见识也不凡,听是能听懂的,她问:
「所以她不在这儿?」
「不在」
张更久说得很轻,但听在女人耳中却又很重,仿佛千斤巨石压在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忽然,他动了!
在周沛锦惊讶的眼神中踉跄着冲向庙门旁边的泥地。
女人紧紧跟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跟着动了,明明她与这小道士并不相熟,但此刻的她就是动了,她冲过去,拉住了少年的手臂,大声问道:
「你干什么?!」
「再找!」
「找什么?」
「她的气」
张更久甩了一下,没甩开,声音忽然高起来:「符追到这儿不动了,肯定还有一点!线断也得有个断口,断口就在这儿!」
「你已经找过了!」
周沛锦的话刚一出口,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原本还紧紧攥住对方的手就那么僵在原地。
她知道刚才自己那句话代表着什么。
她,
已经放弃了。
对,
为什么不放弃?
已经追了这么久,线索也断了,理应放弃啊。
不是她周沛锦不努力,不是她周沛锦不上心,
是天气太差,是对方太强,是那女人太弱!
总之,和她周沛锦有什么关系?
但她为什么会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呢?
「再找一次!」
少年有些嘶哑的声音将她从自我怀疑中拔了出来,她本能的回了一句:
「你的符没了……」
小道士猛地回头!
她看到了对方眼神中有些可怖的血丝。
那眼神让周沛锦心口一堵。
不是凶,
那眼神
是空……
好像一个人明明就那么站在雨里,却已经半只脚踏进了疯里。
周沛锦缓缓松开手。
少年扑到庙门旁边,几乎是跪着在泥里,手中不断的摸索着什么。
他摸到一截烂木,扔开。
摸到一块碎瓦,扔开。
摸到一小段红线,手指猛地一僵!
那红线很细,湿漉漉贴在泥里,颜色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暗。他将红线拎起来,红线另一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不是这根……」
他喃喃道。
「不是,不是这根……」
周沛锦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她忽然发现,这小道士嘴碎的时候烦人,可不说话的时候却更让人难受。
他那只被符火烧黑的左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偏偏还在泥里翻找。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张更久」
周沛锦轻轻唤他,
女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如此温柔。
他不应。
「张更久!」
女人又大声了一些。
少年终于停了一下。
周沛锦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的说道:
「你再这么找下去,只会把自己找死。」
小道士低着头,他机械的回了一句:
「死就死。」
周沛锦脸色一变,气瞬间不打一处来!
又是这样?
怎么又是这样?!
那女人有什么魔力?
斐墨心如此,
张更久如此,
他们都愿意为了那女人去死!
她凭什么?
她究竟凭什么?!
周沛锦一脚踹在他旁边泥地里,泥水溅到他脸上。
「你死了谁去找她?!」
张更久僵住。
这句话似乎比骂他一百句都管用。
他慢慢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
女人握着刀,胸口起伏,眼眶也有点红。
「我不喜欢她……」
她忽然道。
小道士怔了一下,但他并不讶异。
他知道,
她,不喜欢她。
周沛锦咬着牙:「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什么狗屁圣女一出现,斐哥哥眼里就只有她了。她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好像所有人都该绕着她转。我…
…,我想不通,皮囊真的那么重要么?男人不该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么?怎么为了一具皮囊要死要活的,没出息!」
雨声很大。
她的声音却很清楚。
张更久缓缓的站起了身,他平静的看向了对面脸色涨红的女人,像看一个可怜人。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我就是喜欢她」
少年只说了这六个字。
但周沛锦却感觉如此刺耳,仿佛少年用这几个字在狂扇她的脸。
女人顾不上什么所谓的教养,胸腔中的愤怒无处发泄,就想即将决堤的洪流:
「她已经被掳走了!你知道那两个人什么境界吧?」
少年不回应。
「我问你知道那两个人什么境界吧??别装傻!」
少年依旧不回应。
周沛锦似乎来劲儿了,她急需发泄:
「那两个人和你哪位苏姐姐打的有来有回,也是武魂境的宗师,咱们什么境界?你真想追啊,你疯了,我没疯!两个画意境的,和武魂境整整差两境,就算追到了又如何?」
张更久咬住了嘴唇,他想反驳。
但他知道,对方说的其实没错。
「你不吭声,你也知道我说的对,是不是?」
周沛锦气笑了,她声音更大了一分:
「你听到他们说的话了么?」
「什么话?」,小道士忽然问道。
「呵,你倒是不装死了啊?那两人说」玉关初成,玄阴最盛「,我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你应该能听懂吧?」
「你想说什么?」,张更久身形颤抖。
「不敢说?那我替你说,她们在说你那位苏姐姐就是个天生贱货!」
周沛锦的话方一出口,就感到对面一阵劲风袭来,只听一声带着怒意和绝望的大喊:
「你闭嘴!」
女人伸出手挡住了对方的拳风,
她心口那股堵着的气,竟像被这一拳撞开了些。
「现在有精神了?」,周沛锦向后一撤,嘴角翘起:
「有精神了就赶紧干活吧,你真不想找你苏姐姐了啊?」
她气似乎消了?
张更久看了她很久。
忽然低头,狠狠擦了一把脸。
「我没疯」
「你刚才像疯了」
「那是刚才。」
他说。
声音仍哑,却总算有了点人气。
「现在我知道了……」
小道士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
「知道什么?」
周沛锦有些疑惑。
张更久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符灰。
「寻炁符找不到她了」
少年把那团符灰猛的攥紧,他说道:
「有人把她的气引到这里,却又剪掉了」
周沛锦皱眉道:
「故意引我们到这里,扑了个空?若按照常理,线索断在这里,也就放弃了。小道士,你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追下去?」
张更久没有回答。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
最里层,
有一张被油纸单独包着的旧符……
指尖碰到那张符的一瞬间,他手停住了。
师傅吕良临行前那副不正经的脸,又从少年脑子里冒出来。
记得出发那天早晨,师傅一边打哈欠,一边把这张符塞进他怀里。小道士自己当时还嫌硌得慌,问这是什么玩意儿,吕良却没答,只拍了拍他的脑袋。
「寻炁符若断了,就别再追」
「摸你怀里最里面那张」
张更久那时以为师傅又在说疯话。
现在,他忽然不这么想了。
那张旧符隔着油纸,摸起来很冷,
冷得不像纸,
倒像一小片被冻住的月光……
张更久忽然有些怕,
怕自己用错。
也怕用了之后,仍旧什么都没有。
这是寻到她最后的希望了。
人就是这样,有希望总比绝望强。
但,
他还有的选么?
周沛锦看着他的手,皱眉问道:
「还有符?」
张更久嗯了一声。
「什么符?」
「不知道」
周沛锦差点气笑了。
「不知道你也敢用?你这小道士,比我想的还要鲁莽」
张更久抬头看她,他表情有些颓然:
「我不敢……」
他说得很认真,但他紧接著有说了一句:
「可我得用」
周沛锦没有再说话。
她退后一步,对身后军士道:「退开!」
羽林军迟疑。
女人回头,眼神冷下来。
「听不懂?」
原本还有所犹豫的羽林军众人立刻退开。
庙里此刻只剩雨声。
张更久慢慢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旧得发黄的符,符纸不大,朱砂颜色很淡,淡得像快要被岁月吃干净,可符角却压着一线极细的紫色,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认不出这符。
少年跟着师傅吕良学过不少符,什么驱邪、定身、引炁、清心,好的坏的、能用的不能用的,师傅都塞给过他。
但这张,他从没见过。
符纸摊开的一瞬间,原本还因为众人搜索有些嘈杂的破庙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雨停了,
雨声像被什么东西瞬间隔开了。
少年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也好似听见远处极轻的一声呼吸。
很轻,
轻得像隔着很厚的水……
他猛地抬头,嘴唇颤抖着呢喃道:
「苏姐姐?」
立在一旁的周沛锦见到对方如此表现,立刻握紧刀,她低声问道:
「小道士,你听见了什么?」
张更久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声呼吸只出现了一瞬。
一瞬之后,雨声重新压了回来。
破庙还是破庙,泥像还是泥像,空的,冷的,什么都没有。
可张更久的手抖得更厉害。
「她没死」
他说。
声音很轻,
像怕惊走什么。
「她还活着……」
周沛锦闭了闭眼,她握紧了拳头,极力保持呼吸顺畅。
胸口那口气,又紧了起来,
上不上,
下不下,
真是难受!
张更久又哪里顾得上她此刻的状态,只是全神贯注,低头看着旧符。
符纸上那一线紫色此刻看起来已经淡了些。
他咬了咬牙:
「再来一次!」
周沛锦脸色一变:
「你刚才差点死……」
「这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
周沛锦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张更久却已经把旧符按在庙门槛上。
他没有再咬舌尖,
也没有用血,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片沾了雨的白色衣角,轻轻压在符角。
符纸没有烧,
却隐隐有一层极淡的寒意,从门槛往庙里缓缓铺开。
泥地上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面对忽然间出现的变化,
小道士怔住,
周沛锦也怔住。
白霜居然出现在在雨夜里?
这样的情形极不合时宜,
二人的目光跟随着白霜蔓延的方向。
它沿着庙中裂开的地砖往前爬,爬到那座泥像脚下,缓缓停住。
就在下一刻,泥像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剑鸣!
不是铁剑出鞘,
更像有人在很远处,用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玉。
张更久眼睛刷一下亮了!
「是她!」
周沛锦立刻冲过去,一刀劈开泥像后方的烂木板,羽林军数人也围了过来。
众人望过去,木板后不是暗道,只有一面潮湿的墙,墙上又是钉着一枚铜钉,铜钉上依旧缠着一截红线,红线尽头,和此前所有阵法物件一样,挂着一粒小小的灰白骨珠。
但有所不同的是,骨珠已经裂开,
里面居然渗出一丝淡淡青气!
青气很淡,
淡得像随时会散,
但它还没有散。
那些似有若无的青气就这么在墙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被风吹着,缓缓偏向西南。
张更久脸色苍白,此刻却忽然笑了。
还有希望,
还没结束……
「她听见了」
少年忍不住说道。
周沛锦看向西南,神色复杂,她问:
「西南有什么?」
随行带路的永宁府差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急忙上前道:「旧河道往西南二十里,有一座废水闸,水闸旁还有一间废弃旧闸房」
周沛锦犹豫了片刻,随即眼神一沉,喝道:
「备马!」
张更久哪里有所迟疑,但他刚要起身,忽然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周沛锦立刻上前扶住了他。
这一次,她没有骂。
小道士抓住她的袖子,眼神中充满焦急:
「快点」
「知道……」
「他们带她去西南了」
周沛锦看着他,声音低下来,她问:
「张更久,你现在还能撑多久?」
小道士咧了咧嘴:
「撑到把她找回来。」
周沛锦没再问,一把将他推给旁边军士。
「扶他上马!」
说完,她一蹬地,翻身上马:
「出发,去废水闸!」
……
就在距离破庙几里外,甬道尽头的石门后,一处废弃的地下石室。
墙上残留着褪色的水纹,半塌的祭器散落在角落,石室中央能够看到一口干井,井边系着数条红线,那些红线尽头居然也连着几枚骨珠。
一袭白衣的大胤圣女此刻静静的躺在井边的石台上,
她仍半昏着,
下一刻,指尖却轻轻动了一下。
巨僧立刻有所察觉,低头看她,也是一惊:
「醒了?」
黑衣老者听闻对方如此说,也提起精神转头看了过来。
等了半天,苏灵兮却没有睁眼。
但若是细看,其指尖下方的石台上竟缓缓结出一层极薄的霜。
黑衣老者沉默片刻,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喃喃道:
「清虚观那小道士?」
巨僧笑了一声,显然提起了兴趣:
「那小子还能追?」
黑衣老者显然更加谨慎,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到井边,抬手按住一枚骨珠,那枚骨珠同样已经裂开一道细纹,细纹里依旧残着一点青气。
巨僧也同时察觉到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讶异道:
「还真让他撬开了?」
黑衣老者郑重道:「一息……」
「只一息?」,巨僧怀疑。
「一息,也够麻烦了,也不想想咱们对付的是谁?」,黑衣老者显然对僧人的托大感到不满,他提醒。
巨僧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苏灵兮,他颇有深意的说道:
「紫玉玄功、清虚观旧符、还有大胤国运」
他低低笑了:
「你们中原人搞出来这些弯弯绕,倒比我想的有意思……」
黑衣老者却没有理会他的笑,
眼角余光看向石室角落。
那里放着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刻印着半张银面纹。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枚令牌。
黑衣老者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有些犹豫,低头看了看井边裂开的骨珠,又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层尚未化开的薄霜,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巨僧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撤了回来,忍不住问道:
「下一步,去哪?」
黑衣老者将令牌收入袖中,黑衣老者按住墙面,墙后传来轻微机括声。
「换路!」
巨僧愣住了,他问道:「她人怎么办?不管了?」
「和我们一起,带走……」
黑衣老者声音很稳,他语气竟有些急迫:
「此处不能再留」
石室里静了一下,
僧人盯着他,似乎想看穿对方的心思,但黑衣老者城府极深,以他的阅历,居然也看不穿对方究竟在想什么,索性嘲讽一句:
「你主子倒谨慎」
黑衣老者没有回头,只冷声道:
「少说一句,你会活得更久」
同样作为武魂境高手的巨僧毫不在意,低低笑出声,他摇头道:
「中原人……」
他呸了一声:
「一个比一个会忍!」
黑衣老者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嘲讽,抬手按向石室墙面。
墙后传来机关轻响,
一条窄道缓缓打开,
外界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远处雨声像潮水一样压来。
……
旧河道尽头,
废水闸。
当张更久和周沛锦赶到时,天色已近后半夜。
雨更大了……
旧水闸半塌在河道里,石壁上爬满青苔,闸门如今只剩半扇,一部分卡在泥沙里。
水闸旁那间旧闸房黑沉沉立着,屋檐也塌了一半,门口挂着几片被雨打烂的布帘。
周沛锦看到如今水闸被洪水破坏的景象,遥想一天前永宁知府钱名仕准备的那些奢侈宴席,两相对比之下,更加不满永宁府衙的做派,但如今重点还是寻回那女人,她也不再多想。
一旁,一路颠簸已经虚弱不堪的小道士被人扶下马。
他的脸色已经白到发青,
可他看见旧闸房门前那一点没有被雨冲散的薄霜,眼睛一下亮了。
「她来过?」
周沛锦拔刀,神色凝重的问道。
小道士点点头。
她急忙问:「还能追吗?」
张更久低头看手里的旧符,
旧符上的紫线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他咬牙说道:
「能!」
就在此时,废水闸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机关被人从里面合上。
紧接着,河道里的黑水竟开始倒灌!
一个靠近水面的军士惊道:「校尉,水涨了!」
周沛锦脸色一变,她立刻下达指令:
「退后!」
就在下一刻,伴随着一股黑水从闸口涌出,冲开泥沙,也冲出一截断裂的红线和两枚碎骨珠。
张更久看到那些残破阵法器具时,全然不顾自己虚脱的身体,强行运功跳下马背,整个人扑了过去,就要立刻将手伸到水中去捞!
周沛锦脸色一变,一把将他拽回来,呵斥道:
「你还要不要命?!」
小道士却死死盯着那两枚碎骨珠,像是全然听不到女人的话语。
骨珠在黑水里打了个旋,很快被冲走,
但红线却没有被冲走。
它缠在一块石角上,另一端挂着一小片白色布料……
周沛锦也看见了,
她呼吸一滞。
难道那女人醒了?
周沛锦忽然想假装看不到那片白布了。
小道士却不知对方此刻所想,也对此不关心。
他伸出那只还没烧伤的右手,慢慢把白布从水里捡起来。
很显然,那不是他之前用来寻炁的衣角,
是新的,
布料上还残留有一丝淡淡玄气,
玄气虽然仅存一点,好在还没散。
小道士攥住了那片布。
「她醒过?」
周沛锦看向黑沉沉的水闸,眉头一皱,带着些许疑惑问道:
「可她人呢?」
张更久闭上眼,想再感应,
可旧符在他掌心里忽然裂开一道细痕,
他身体一晃,吐出一口血。
周沛锦再次扶住了他,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自己将对方扶起来了,
这家伙是真拼命啊……
「张更久!」
她喊道。
小道士死死攥着那片白布,他表情有些异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又断了」
周沛锦咬牙,她说道:
「那就再接。」
张更久摇头:
「不行」
少年抬头,看向旧闸房深处,若有所思的说道:
「符快撑不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
他却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这回,不是他们剪断的」
周沛锦一怔,问:
「什么意思?」
张更久攥紧那片白布,他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苏姐姐自己斩的。」
废水闸深处,黑水还在继续倒灌。
雨水砸在河道里,在此刻听起来像无数的碎石落下。
周沛锦看着少年手中的那片白布,
半晌,她道:「所以她还没认命……」
张更久点头,
眼眶红得厉害。
「她还在」
「那就继续找」
周沛锦转身,看向身后一众军士,她高喊:
「封住水闸,搜闸房,动作要快!」
众人齐声应命。
一旁,
张更久坐在雨里,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裂开的旧符。
他忽然有些明白师傅为什么不许他轻易碰这东西了。
它不是寻路,
它是在拿他的命,去碰苏姐姐的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把那张符重新攥在手心。
因为那口气还在,
只要还在,
便能找……
第29章 一线
旧水闸下方,有一处早年废弃的水神坛,永宁府内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这里。
几十年前水患频发,百姓曾在闸下修过一座小坛,供水神,祭龙王,求来年少些洪灾。后来河道改了,水势也变了,那座坛便被泥沙和废石一点点埋住,连府衙图册上都只剩了一个旧名。若是问起近些年新到永宁府谋生的百姓,多半是不知道这座水神坛的。
今夜不同,
这座被人遗忘的水神坛重新亮起了火。
但火却不是纯红的,
里面涌动着暗金色符文。
夹杂着暗金色的火光从水下石室的缝隙里透出来,照着墙上斑驳的水纹,那一圈被红线牵住的骨珠被映照得分外明亮。那些骨珠嵌在墙角、井沿、石台四周,色泽灰白,被暗金色的符火一照,像一排闭上的眼……
苏灵兮静静躺在石台上,
她仍半昏着。
白衣被雨水和泥污压得发沉,长发散在肩侧,脸色苍白,白得近乎透明,但眉心却有一点极淡的紫气时隐时现。
她其实已经醒过一次,
但也仅是一次,
很短,
短到只来得及斩断一缕红线,
再把一片衣角送进急促的暗流里。
那一息之后,她又沉了下去,
可她仍记得,
记得黑暗里有人似乎在喊她:
“苏姐姐……”
不是圣女,
不是掌门,
不是紫玉玄功传人,
是苏姐姐……
那声音很轻,
轻得似乎只有半分力气,
可它偏偏像一根细针,扎破了永宁旧仓阵法压下来的诡异黑暗……
石台四角钉着铜钉,铜钉上缠着红线。红线没有绑住她的手脚,却贴着她身侧几处气脉缓缓浮动,像几条极细的蛇。
蒙面巨僧站在石台旁,他眯着眼望向台上的女人,并不掩饰眼神中的欲望。
真是难得的女人,比他折磨过的所有女人都要好,不止好上一点,至少在他眼里,这是他认为有生之年里,能够遇到的最佳的练功“器具”。
在他眼里,世间女子不过器具,有劣有优,
而眼前这个,是他平生少见的极品。
但他没有再伸手碰她,
至少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没有落下去。
他掌心悬在女人心口上方三寸,暗金色阳火从掌心一点点压下去,隔着衣料、隔着红线、隔着那层被压住的紫玉玄气,往她经脉深处探。
苏灵兮眉心轻轻蹙起。
“老头,先前的阵法能够压制住她,实属侥幸,看来,她正逢玉关初成,玄阴最盛,越压越容易反噬,咱们还真是走运”
黑衣老者虽然不屑对方的品行,但对面之人终究还是一方强者,他点了点头:“紫玉玄功可是天下第一神秘功法,当年紫玉仙子出世,可是力压当年所有强者的存在,即便她归隐,但传说依旧在,其功法弱点一直不为人知,大师为何能知其密辛呢?”
“说了,这是秘密,当初合作之时便已经谈妥,怎么,你不会出尔反尔吧?”
极乐和尚一皱眉,语气愈发不客气。
“只是问问,当世武魂境之人,有哪个不对此好奇呢?”,黑衣老者不以为意,随口说道。
僧人不屑地撇了撇嘴,随即扯下面罩,畅快呼吸:
“这地方气息不流通,十分憋闷,亏你能找到此处”
黑衣老者深吸了一口气,却未跟着他摘下面巾,他也不再遮遮掩掩,开口道:
“极乐,此处阵法是否真的有效?”
僧人嘿嘿一笑:
“旧仓的阵法粗暴,压得她玄气逆流,醒不过来,却不能长久。若要把她带得更远,便要在这里换封,把旧仓阵纹压住的那一身玄气重新收束,缠进这些红线、铜钉和骨珠里,只要这些东西不破,至少能压住十二个时辰,这已经是极限了”
巨僧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她,又像偏偏想惊醒她:
“果然,清修清了几百年,根子里还是阴阳法。若不是紫玉一脉当年反其道而行,把旧法改成清修,仅凭你我是压不住她的。要说谁害了她,倒不如说是她这一脉自己害了自己。若贫僧得了这样的根骨,如今怕早已摸到陆地神仙的门槛了。明明有如此天资,却能忍着不用,真是浪费!”
说完,抬起手掌在女人靠近自己一侧的高耸乳峰上狠狠一扇,
啪!
石室内响起了一声脆响!
极乐咧嘴一笑。
浑圆乳肉颤动,真是韧性十足!
乳肉掀起涟漪,惹得僧人浑身一阵战栗。
“真不错,这丫头的奶子好玩得紧!光是这俩东西就骚的不行,却总是冰冰冷冷示人,本僧更想好好调教调教这大胤圣女了!”
黑衣老者站在石室另一侧,
他没有看石台,
而是看向了墙上的红线。
那几道红线原本绷得极紧,此刻却有一根轻轻颤了一下……
黑衣老者皱眉。
“够了!”
巨僧没有收手:
“够了?”
“我说够了!”
“你又不是她主人”
巨僧却低低笑了一声,他已经忍了够久了:
“你主人不是要验她的玉关么?我可以替他验。要验她与大胤的牵连?我也替他验。如今阳火刚入一寸,紫玉玄功便开始乱,说明什么?”
他低头看着苏灵兮,接着道:
“说明……她那位紫玉仙子师傅,骗得了天下人,却始终骗不了经脉!”
黑衣老者终于转身: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的功法有什么秘密?有话直说,别神神叨叨,听着烦……”
“换封未成之前,别再动她!”
巨僧抬眼看他,呸了一口:
“她又没破……,急什么?难不成真要她当少主夫人?”
和尚忽然眼神转冷:
“你家主人再有本事,能挡得住这天下的武魂境强者?她不是普通女人,她对你我意味着什么?姓梁的,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声音里带着笑,笑意很脏,他继续道:
“玉关未开,元阴尚锁。贫僧不过试一寸火,何必如此紧张?!难不成,你也有心分一杯羹?”
黑衣老者眼神冷下去:
“莫要胡说,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巨僧正要再笑,忽然停住。
石台上,女人的指尖忽而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一滴雨落在雪上……
但一旁的两人却神色巨变,如临大敌!
苏灵兮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却仍未完全睁开。
可她听见了,
比上一回更清楚。
黑暗外头,有人还在喊她……
一声,
又一声,
那人不肯停……
即便声音被雨水打得支离破碎,被阵法压得几乎听不见,
可它仍旧往里钻,
倔得很!
……
废水闸外,黑水倒灌。
旧闸房半塌在雨里,屋檐缺了一角,雨水从破瓦间倾下来,像一串串断线。周沛锦带着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赶到时,水已经漫过半截石阶,闸门底下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一下一下撞着石壁。
张更久被人扶下马,脚刚沾地,膝盖便软了一下。
他手里攥着那片从黑水里捞出的白布。
布角被水泡得发软,布纹里还残着一点极淡的青气,好像雪花落在指尖,眨眼就要化。
周沛锦在旁看了一眼已经极度虚弱的小道士,眼中有一丝异样神色流动,她知道此刻不能耽误时间,她快速问:“人在下面?”
张更久没有立刻回答,缓缓闭上眼,他在试图感受。
旧符压在白布上,那一线紫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雨声太重了,重得像有人在耳边擂鼓。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的,少年渐渐听不见风,也听不见马喘,只能听见自己乱得不像样的心跳。
过了片刻,他终于回过神来,哑声道:“在下面”
随行的永宁府差役一听见这话,脸刷一下就白了。
“下面是水神坛啊,校尉,不能进,真不能进!那地方早就封了,老人都说晦气,水涨起来人进去就出不来!”
周沛锦拔刀,刀背啪一声压在他肩上:
“入口在哪?”
差役嘴唇哆嗦,抬手指向旧闸房后侧:
“闸底有个石门,从外头不好开。以前守闸的人从里头落闩,后来泥沙封了半边……”
“带路”
差役差点跪下。
周沛锦转身下令,声音被雨打得有些哑,却压得住场面:“封闸。砍木桩,堵水口。北大营弩手守旧闸房,谁从里头出来,不问身份,先压住。羽林军跟我下去,留一队沿旧河道往下游搜。火把别全点,留一半油布。”
几个军士闻言立刻散开。
有人去砍河边旧木桩,有人拖来破门板和石块就往水口填,其中两名北大营弩手踩进泥里,抬弩对准旧闸房那扇黑沉沉的门。
张更久哪有耐心等待,他挣扎着往前走。
周沛锦一把按住他:
“小道士,你留下!”
“我要去!”
“你站都站不稳”
“我得让她听见……”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把周沛锦顶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忽然没来由的感觉有些心疼。
小道士满脸雨水,嘴角血迹还在,他喘着粗气,身躯微微有些佝偻,左手两根指头焦黑发抖,眼里却有一股即便撞墙也不肯回头的倔强。
周沛锦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头转向了别处,像是刻意躲开对方的目光,她低声骂了一句:
“你……真是个疯子”
说完,她一把抓住张更久后领,把人几乎拎起来,随即丢给两个羽林军,她吩咐:
“扶着他”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些:
“别碰他那只手”
两个羽林军一愣。
周沛锦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多说了半句,脸色一冷:
“我的意思是,别让他乱动”
张更久没有回嘴。
他只低头攥着那张旧符,
他此刻注意到,符纸裂口更深了一点。
……
水神坛里,那隐约传来的声音又一次钻进苏灵兮耳中。
苏姐姐,
苏姐姐,
苏姐姐……
一声比一声轻,
隐隐约约,朦朦胧胧,
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
苏灵兮沉在冰冷的经脉里,听着那声音,
她不懂这里是什么地方,
不懂为什么自己身上会这么冷,
也不懂那股逼近心口的热意为什么让她厌恶,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话。
圣女……
禁脔……
紫玉传人……
掌门……
国运……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压下来,像隔着厚厚的水层,又像遥望着远处的山雾。
有人唤她“圣女”,像是在供奉,
有人叫她“掌门”,像是在托付,
有人说“国运”,像是在把一整个王朝压到她肩上,
还有人说“禁脔”,那两个字她到现在也没真正懂,
可她记得周沛锦说那两个字时,廊下的雨声忽然很冷。
这些名字一个接一个的涌入脑海,都像是她,又都不像她。
她不明白人们为什么总喜欢替别人起名字,
也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藏着一只想把她拖走的手。
师傅临终前说,让她下山,
吕良说,她是掌门,
皇帝说,她是圣女,
那些官员跪在红毯前,说她是仙驾,
可她现在躺在冷硬的石台上,听见有人用旧法、阳火、玉关、元阴这些她不懂的词来定她醒或不醒,完整或不完整。
她不太明白,
但她不喜欢。
不喜欢那股压到心口的热,
不喜欢骨珠轻轻碰响时,经脉里那种被人牵住的冷,
更不喜欢自己明明还在,却像一件东西一样,被他们商量如何带走、如何查验、如何交给谁。
可这一刻,她明白一件事,
她不愿意……
不愿意被压着,
不愿意被安排,
不愿意连醒不醒,都要由别人来定。
那一声声“苏姐姐”又从很远处传来,
很轻,
像有人在雪地里点了一盏小灯。
于是在一声声的呼唤中,
她缓缓睁开眼。
石室里的火光似乎静了一瞬。
巨僧脸上的笑僵住。
苏灵兮眼里没有羞,也没有泪,
只有冷。
很冷……
冷得像天云山上终年不化的雪。
她,
醒了。
醒来的第一眼,女人没有看巨僧,
也没有看黑衣老者,
她慢慢抬起手腕,看向了腕侧那根红线。
红线贴着她的气脉,正一点点往里收,像要把她重新缠进某个别人准备好的壳里。
苏灵兮抬手,
手中无剑,
便以指作剑,
一指斩向腕侧红线!
红线断,
骨珠裂。
巨僧掌心的暗金阳火猛地一乱!
他闷哼一声,像被自己的火反咬了一口,掌心竟裂开一道血口。血刚渗出来,便被暗金火焰烤得发黑。
“你……!”
他话还没说完,
第二道剑气已经到了!
不是真剑,
是苏灵兮从经脉里强行逼出的一线紫玉玄气。
那一线很细,
却直,
直得像她这个人。
巨僧连退三步,胸前黑衣被斩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白得近乎异样的皮肤。那皮肤上浮起一道细细血线,很快又被金刚体魄压住。
可血线终究在。
巨僧眼里的贪意终于变成了怒意。
“好,好一个紫玉玄功!”
他刚要再上,黑衣老者已经横在他身前。
“退”
“她醒了!”
“我看得见”
黑衣老者看着石台上已经缓缓坐起的苏灵兮,
苏灵兮也看着他。
她的眼神还未完全清明,
可她认得这双眼,
京城夜里,她也是面对同一双眼睛。
她没有问他是谁,
只是抬起手,
第三道剑气斩出。
黑衣老者袖袍一震,整个人往前半步,打算以掌硬接。
掌风与剑气撞在一起,石室四周红线齐齐绷断,骨珠噼啪碎了一地!
黑衣老者退了半步,
只半步。
可他袖口已然裂开,掌心也慢慢渗出了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眼底第一次沉了下去。
“换封,破了……”
他声音极为低沉,似是极为不甘。
巨僧怒道:“破了再封!”
“封不住了”
“那就把人带走!”
“已经带不走了”
巨僧一怔。
下一刻,石室外传来沉重撞击声。
轰!
像有人用巨木撞在石门上。
接着是第二下,
第三下,
周沛锦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沙哑,带着怒。
“撞开!”
黑衣老者看了一眼石门,
又看了一眼苏灵兮,
苏灵兮半坐在石台上,脸色白得吓人,指尖却仍悬着一点青白剑气。
她还不能真正全力运功。
可谁也不能保证,她下一息会不会再斩出一剑。
黑衣老者抬手,按住墙边铜钉,他咬着牙说道:
“撤!”
巨僧眼睛睁大,眼白布满血丝,他怒道:
“不带她?你疯了不成?还记得咱们的交易么?!”
“旧仓压得住她,水神坛本该封得住她”
黑衣老者声音阴沉,他继续道:
“可她醒了,醒了的紫玉传人,就不是你我能悄悄带走的人了。”
巨僧脸色难看。
苏灵兮手掐剑诀,却不着急攻击,坐在石台上冷冷的看着二人。
她似乎与此刻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可她越安静,两大武魂境高手却越不敢上前。
他们不敢赌……
石门外又是轰然一声,
碎石从门缝里掉下来。
黑衣老者敏锐的感受到了不远处的白衣女子的压迫力在缓缓增强,他心头微沉,终于还是说道:
“快走,不能再拖了”
巨僧狠狠看了苏灵兮一眼。
那一眼里有贪,有怒,还有一点压不住的不甘。
“圣女”
他低低笑了一声。
“今日只是试一试。你这身清气,贫僧记住了。”
苏灵兮看着他,
没有说话,
她只是又抬起手,
巨僧脸色一变。
黑衣老者袖袍一卷,石室角落忽然塌下半面墙,黑暗从墙后涌出来。两人退入黑暗中,红线自燃,骨珠炸裂,火光与雨声同时压了上来。
石门也在这一刻被撞开。
周沛锦第一个冲进来。
她满身泥水,长刀还在滴血,身后是举着火把的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石门被撞开后,冷风和雨水一齐灌进来,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几个军士下意识举盾护住门口。
“搜两侧!”
周沛锦没有立刻往里扑。
她先扫了一眼石室。角落塌开的黑洞还在冒烟,地上的红线自燃未尽,碎骨珠滚得到处都是。她看不见黑衣老者,也看不见那个蒙面巨僧,只看见石台上那抹白。
“苏灵兮!”
她叫出声时,脚步才乱了一下。
苏灵兮坐在那里,
脸色苍白。
衣襟被雨水、泥灰和红线弄得狼狈不堪,腕边有一圈被红线勒出的痕。她抬着手,指尖的剑气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却仍没完全散。
她看向周沛锦,
神情冷淡疏离,像隔着一层水。
周沛锦极少直接和苏灵兮交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忽听对方清冷的声音传来:
“张更久呢?”
“他在哪里?”
周沛锦喉咙一紧。
她本来想说,你自己都这样了,还问那个小道士做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还活着……”
苏灵兮像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那口气太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下一刻,她身子微微一晃,周沛锦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苏灵兮没有推开。
她的身体很冷,
冷得不像活人。
周沛锦心里一沉,立刻脱下自己外头那件暗红外袍,裹在她肩上。那外袍被雨水打湿了一半,算不上暖,可总比让她继续坐在那堆断红线和碎骨珠里好。
“别动。”
周沛锦低声道:
“人已经跑了,你现在追也追不上。”
苏灵兮垂下眼。
不知为何,她苍白脸颊上却慢慢浮起一点红。
她不记得先前沉睡时发生过什么,
只隐约能够感受到衣襟下某处传来的钝痛。
她似乎明白些什么,
又好像全然不明白。
雨水从破开的石顶落下来,砸在两人脚边。旁边军士正在清理碎骨珠,火把光照在苏灵兮脸上,一半冷白,一半被周沛锦的红袍映得发暗。
……
张更久被人抬进石室时,苏灵兮已经披上了周沛锦的暗红外袍。
那红色很重,披在她身上,水滴顺着她乌黑的长发滴落,和以往看到的白衣苏姐姐不同,原本清冷的气质又洒上了鲜活的气息,那是不一样的美。
可张更久还是一眼看出她脸色不对。
她白得厉害,
不是平日那种冷白
是血气被抽空后的白。
张更久一看见她,眼眶立刻红了。他想从军士背上挣下来,没挣动,腿一软,差点连人带符摔到地上。
“苏姐姐……”
苏灵兮看向他,
她看见他焦黑的手指,看见他嘴边未干的血,看见那张裂开的旧符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那张符已经不像符了,倒像一片被火和冰轮流折过的枯叶。
她瞬间明白了,
原来睡梦中的声音,真的是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张更久的眼睛,她轻声问:
“疼吗?”
张更久愣住,
然后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赶紧低头,胡乱用袖子擦。
“不疼”
周沛锦站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嘴硬”
张更久这次没回嘴。他只是看着苏灵兮,像是确认她真的坐在那里,真的还会看他,真的没有被那些人带到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
看了很久……
苏灵兮轻声道:“我听见了”
张更久抬头,问:
“什么?”
“你叫我”
张更久张了张嘴。
忽然又说不出话了。
他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沛锦看见了,原本想笑他没出息,可看着他那只烧得焦黑的手,又没笑出来。
这小道士平日里烦得很,嘴碎,幼稚,动不动就跟人顶嘴,
可真到要命的时候,他比谁都不要命。
她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苏灵兮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替他疏通气息,
可玄气刚动,心口便一阵发冷,
她指尖停住。
周沛锦立刻按住她的手:
“别动功”
苏灵兮看她。
周沛锦别开眼,略有些不情愿的说:
“我好言相劝啊,你现在看着不像能救人的样子”
苏灵兮没有反驳,
她慢慢收回手。
石室外,雨声还在下。军士们在外头搜闸房、堵水口、清理碎骨珠,脚步声乱成一片。
可石室里却有一瞬间很静。
这一夜,谁都没有力气再说话。
……
天将明时,消息传回永宁府衙。
北大营校尉斐墨心躺在临时搭起的榻上,脸色苍白,肩背缠满白布。
听到苏灵兮被救回时,他怔了片刻,随即长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松下来。
屋中只有两个先行前来传话的北大营亲兵,
半晌,他低声道:“她伤得重么?”
一名亲兵道:“听周校尉那边传回来的话,圣女无性命之忧,只是玄气受损,暂不能运功。”
斐墨心睁开眼,他忽然问:
“张更久呢?”
亲兵一愣,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仓促回答:
“小道长昏过去了,手伤得不轻。”
斐墨心沉默片刻,他吩咐道:
“让随军医官去看。”
“是!”
亲兵退下。
屋内安静下来。
斐墨心望着头顶梁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随即慢慢闭上眼。
窗外天色灰白,
江南雨终于小了些。
……
与此同时,京北驿路上,一队骑兵正往南而来。
陆轩骑在队伍中间,青衫外罩着一件旧披风,怀里用油布裹着那卷弩车图纸。虽已参军一段时间,但仍掩饰不住其书生之气。京北驿路年久失修,入秋后更显荒凉,道旁草木枯黄,车辙被车马反复碾成一道道硬沟。马蹄踏上去,一下硌一下颠,颠得人骨头发酸。他却困得厉害,几次险些在马背上点头。
孟止玉骑在他旁边,见他又晃了一下,忍不住皱眉道:
“陆兄”
陆轩睁开眼,茫然看他。
孟止玉道:“你若再这么睡下去,图纸没进京,你人先从马上栽下去了。”
陆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布卷,赶紧抱紧些。
“没睡……”
孟止玉笑了笑:
“你方才差点把马当床。”
陆轩揉了揉眼,望向南边被秋尘罩住的驿道,眯眼问道:
“还有多久到京城?”
“再过前头的榆林驿,明日午前便能望见京郊烽楼。”
孟止玉接着说道:
“进京后,先递图,再等兵部传见。拒北城的事,不能只靠嘴说。”
陆轩嗯了一声,又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弩车图纸。
这一路从拒北城往南,风沙、霜露、驿路、关卡,走得人骨头都散了。他原本以为,到了京城,不过是把图纸呈上去,把拒北城该说的话说完。
至于别的事,他还没来得及想。
也不知道会不会见到她……
陆轩想到这里,困意倒散了几分。
他把怀里的油布卷抱紧,轻轻一夹马腹,赶到了队伍前头。
秋尘被马蹄卷起,
一路往京城去了。
第30章 京尘
御书房里,灯烧了一夜。
江南急报静静躺在御案上,
大胤皇帝赵懿已经将其反反复复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脸色都差一分。
直至现在脸色阴沉地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
大胤国师吕良此刻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凉了,他却一直没喝,只用指腹轻轻蹭着杯沿。
殿里很静,落针可闻。
赵懿忽然道:“两大武魂境高手,还真是大手笔。”
吕良轻轻叹了口气:“的确不简单,好在圣女及时转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你说他们是谁?”,赵懿忽然问。
老道士思索片刻,斟酌了一下字眼,回道:
“天下武魂境高手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多,如果贫道没猜错的话,那僧人应该是极乐,至于另一人,功法特殊,贫道行走江湖多年,也未曾听说过这么一位大高手。”
赵懿神色一凝:“真是那西域高僧?他如此蛮横,居然在我等眼皮子底下对付大胤圣女?朕本来还对其有些敬重,如此说来,这西域也是来者不善啊”
吕良低头看着茶盏。
“陛下圣明。”
赵懿冷笑。
“少拿这四个字搪塞朕。”
吕良叹了口气。
“臣说实话,陛下又未必爱听。”
“说。”
“贼人此番作为,未必只是冲着大胤国运而来,贫道猜想是有人要试她……”
殿里静了一下,
赵懿眼神沉了下来。
“试什么?”
吕良抬头,看了赵懿一眼。
他脸上又挂起那点吊儿郎当的笑。
“此二人都曾与圣女过过招,实力强弱应该有所了解,想必不是费力试探实力强弱,从其采用的邪门阵法,到如此精心的布局,贫道猜测他们是在试探圣女功法的秘密,或许他们已经猜到了圣女功法和大胤气运之间的关联,只是……”
赵懿看着他,也不催促,静待下文。
吕良沉默片刻,缓缓道:
“只是,他们竟能借阵法暂时压住圣女的玄功。其中关窍,贫道至今仍看不透。”
这句话落下,御书房里的气更冷了些。
皇帝许久未发一言,良久,他盯着吕良:
“吾弟,你说她身上,也有朕不知道的秘密?”
老道士心中一凛,忽然感觉脊背发凉,他急忙道:“皇兄,这是我的猜测,紫玉玄功此等绝世功法,就连圣女本人也一知半解,贫道又怎知其中秘密。我只是担心,若贼人有心利用功法弱点再次施加偷袭,恐怕影响大胤国本……”
“朕护不了她?”
赵懿眯起眼。
“陛下自然能护大胤。”
吕良低声道。
“朕要你说实话!”
皇帝有些动怒。
老道士极少看到皇帝如此激动,打了个激灵,起身行礼:“皇兄,庙堂有庙堂的尊卑,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武魂境高手的实力非同小可,若真全力施为,俗事规则束缚不了此等人物,即便皇室也要让位于江湖规矩。顶尖高手人数稀稀少,却也离不开宗门、资源、香火、百姓和世俗供养,所以江湖与朝廷互相制衡,顶尖高手才愿为朝廷效力。”
“这算是你的回答?”,赵懿冷哼一声。
“是”,老道士不卑不亢。
片刻,传来一声叹息:
“罢了,朕又何尝不知其中规矩”
“北域、西域,如今可能又多了一方神秘势力”
“朕,不甘心啊”
老道士听着赵懿的感慨,也是摇了摇头,神色也愈发沉重。他本想说,圣女的功法弱点亦非无解,但话到嘴边,他还是未能说出口。
忽然,赵懿转身随口问了一句:
“听说这次营救圣女,你那小徒弟出力甚多啊”
“分内之事,不值一提”,吕良忽然有些紧张,急忙说道,想搪塞过去。
“诶,若是朕不好好嘉奖功臣,岂不是成了小肚鸡肠的昏君?朕自会拟旨封赏,不会寒了功臣之心”,赵懿立马堵住了吕良的嘴。
“那,那就替小徒谢过陛下”,老道士见推辞不过,话锋立刻一转,顺着皇帝的话应了下来。
“兵部尚书之子,伤势如何?”,赵懿忽然问。
“谁?”,吕良一时接不上茬。
“斐墨心,你不认识他?”,赵懿神色复杂:“听说他替圣女挡了几箭,伤得不轻啊”
吕良心中一惊,不知为什么,他似乎听出自己这位皇兄的话语有些异样。
“我曾听小徒提过一句,但印象不深,不记得有此事了”,吕良不想纠缠,敷衍道。
“斐家那个小子,倒会挑时候。”,赵懿道:“让太医去斐府。”
吕良抬眼。
赵懿语气平静。
“他为圣女受伤,朕自然该赏。”
吕良道:“陛下仁厚。”
“圣女回京后,先不要急着回幻海阁。”
吕良眼皮一跳。
赵懿道:“她伤未好,宫中有太医,有药库,也安全。”
吕良缓缓道:“此事,要不要问问圣女……,看看她是否愿意?”
赵懿看着他。
“朕不是问她愿不愿。”
御书房里,灯芯噼啪一声。
吕良笑得有些僵。
……
静和宫偏殿里,香火很淡。
阮绮琴闭着眼睛坐在佛前。
她穿着皇后的常服,发髻端稳,眉眼温和。中年宫女罗宁进来时,她正慢慢拨着一串白玉珠。
女人来到皇后身边,不急于开口,只是恭顺地站着。
“嬷嬷,江南的信到了?”
皇后阮绮琴没有回头,淡淡的问了一句。
“到了”
阮绮琴指尖停了一下,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淡然。
她有些耐不住了,回头瞧向自己身后的中年女人。
作为自己最信任的嬷嬷,她不会掩饰自己眼中的急迫。
“这么快?看来江南那边已经有结果了,拿来给本宫看看!”
嬷嬷罗宁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个精致的香料盒,她熟练的打开盒盖,将香料取出,双手将盒子递给了对方。
阮绮琴将手中白玉珠放在桌边,有些急不可耐的从中夹层里抽出一张香帖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香帖翻转。
玉未入匣
春锁未开
清风入水
简简单单,十二个字!
当看到帖子上的字迹时,女人表情一僵。
罗宁静静的站在皇后身边,她很少看到对方露出此种表情,事情多半并不顺利。
皇后将手中的香帖扔到了地上,口中忍不住骂了一句:
“没用的东西,两个武魂境联手,竟还让她逃了!”
嬷嬷罗宁心中一凛,已知晓对方发作的原因,她劝道:
“苏灵兮一身玄功,即便北域拓跋蛮都难以匹敌,虽是两名武魂境高手出马更有把握,但未能成功也在情理之中,此事不急,娘娘身体为重,切莫过于忧愁。”
阮绮琴没有说话。
她看着落在地上的香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玉未入匣,是人没能带走。
春锁未开,说明苏灵兮的玉关仍在。
至于清风入水……
阮绮琴的目光冷了几分。
“清虚观。”
她轻声念出这三个字。
“倒是本宫小瞧了那个小道士。”
她重新拿起桌边的白玉珠,淡淡吩咐:
“问问那大和尚何时回京。有些事情,本宫要听他亲口解释。”
“是,娘娘”,罗宁弯腰点头道。
不知过了多久,偌大的殿内便只剩阮绮琴一人。
佛前香烟往上升,升到半空,又被窗缝里吹进来的秋风压弯。
她看着那一缕歪掉的香烟,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
“师尊当年,眼光倒还是那样毒,选了个好徒弟”
……
前往江南的队伍回京,已是两日后的傍晚。
京城已入深秋,天色干冷。
江南的雨仿佛还未退却,粘在众人的心里,可京城没有雨,只有细细的秋尘,被马蹄和车轮碾起来,灰蒙蒙的贴在城墙脚下。
张更久和车夫并排坐在马车边上,左手裹得像个粽子。
一身劲装的周沛锦骑马在旁,盯了他那只手好几眼。
张更久被她看的有些不耐烦。
“你,看什么呢?”
周沛锦冷着脸:
“看你还剩几根手指能用。”
“多着呢。”
张更久把手往袖里缩:
“少咒我。”
周沛锦冷笑:
“你那天要是再多撑上一时半刻,不用我咒,直接给你收尸了。”
女人说完,又冷冷白了他一眼。
张更久嘴唇动了动,竟没回嘴。
周沛锦坐在马上,看他半天没动静,说道:
“喂!小道士,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我不是咒你,就是想告诉你,你的命……也是命。”
“哦”
“哦什么哦,我要是你师傅,还不得被你气死!”
张更久回嘴道:
“与其关心我,不如关心关心你的斐哥哥,到现在还在昏着呢”
说完,他指了指自己所在的马车车厢内。
周沛锦也沉默了。
此次江南之行虽然短暂,但是却极度凶险,好在如今虽然好几人都受了伤,但都还无性命之忧,斐墨心伤得最重,便和张更久在一个马车,两个男人在一个车厢还方便些。
趁周沛锦沉默的工夫,张更久侧身回望后一辆马车,车帘紧闭,他看不到里面的状况,心中有些失落。
“还说我呢,你不也念念不忘你的灵兮姐姐”
周沛锦看对方魂不守舍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忙不迭讽刺一句。
“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你。你再这么惦记,干脆坐后车去得了。”
“谁惦记了 ?!”
“还能有谁?”
“你!不和你说了”,张更久赌气说道。
车帘垂着,
苏灵兮静静盘坐在车厢内。
自从回程后,她便话少得可怜。
偶尔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就能看见她靠在车壁上,脸色白的近乎透明。
永宁府发生的种种如今细细想来,就算是她也不禁有些后怕。若非当时那小道士拼命尝试唤醒她,她此刻大概已经被那二人擒下,若是封印了功法,后果不堪设想。
若说先前京城巷弄内被黑衣人逼出了功法弱点,那水潭之下便可称得上对方有备而来,自己若不能尽快破解功法缺陷,恐怕不仅不利于大胤局势,甚至很可能在下次与他们碰面时再度陷于危险。
她若不能尽快找出紫玉玄功受制的根由,下一次再遇上那两人,未必还会有这般运气。
只是,她隐隐觉得,自己体内的玄气非但没有因为受创而衰弱,反而比初入江南时更盛。
这股力量像被什么堵在了经脉深处,越积越快,既找不到宣泄之处,也难以像从前那样收束。
玄气自行流转,速度一日快过一日。
这种感觉与她从前突破瓶颈之前有些相似,却又多了一层难以控制的躁意。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体内醒来。
却又找不到出口。
苏灵兮缓缓闭上眼睛。
眼下最要紧的,已不只是找出自己为何受制。
她还要弄清楚,自己体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相比于出城,一行人入城更加低调,甚至显得有些寥落。
几辆马车在城中分道扬镳。
苏灵兮所乘的马车径直向幻海阁的方向行去。
车队在城中分开时,张更久从前车跳了下来,抱着受伤的手,坐上了苏灵兮所乘马车的车辕。
苏灵兮隔着车帘问了几句,才知道天云宗在京城的落脚处已经搬离原先那座私宅,迁入了距离幻海阁不远的云台观。
马车行至幻海阁正门前,苏灵兮掀帘下车,张更久也从车辕上跳了下来。
就看到,老道士吕良已经等在了幻海阁门外。
他原本还站在门口,穿的松松垮垮,看上去不像是大胤国师的派头。
可当他看到苏灵兮下车,脸上那点懒散即刻消失不见。
换上了郑重的神情,恭恭敬敬的对着苏灵兮行礼。
只是有碍于这是大街上,倒也不好直接称呼对方为掌门。
苏灵兮倒也不以为意,冲他笑了笑,算是回礼,但遭遇敌袭受伤,加上一路奔波劳顿,她也不想过多寒暄。
倒是张更久有些心虚,一直躲在苏灵兮身后。
吕良没骂他,一句也没骂。
这让张更久心里更加发毛。
他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句:
“师傅。”
老道士看着他:
“手给我。”
张更久乖乖把手伸出去。
吕良拆开纱布,只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两根手指焦黑,皮肉翻起,符火烧过的地方隐隐还有青紫色的纹。
张更久小声道:“还能用。”
吕良道:“闭嘴。”
张更久立刻闭嘴。
一旁的苏灵兮轻柔的说了一句:
“吕师莫要责备更久,他是为了救我”
“这件事,其实更应该怪我,若非我技不如人,被人擒住,更久也不会受伤。”
老道士急忙摆摆手,他压低声音:
“圣女不必揽责,发生的事情贫道也大概猜出个七七八八了,小徒此次还算机灵,动用贫道早已准备好的寻炁符和断尘引才避免了您落入贼人之手,只是……”
“我知道”
苏灵兮手指轻点,一张残破的旧符从袖中飞出。那张符已经裂得不成样子,符心开了一道深痕,像被人从中间劈过。
她醒来后,曾向张更久问过一路追踪的经过。听他说起断尘引,便将残符要了过来,沿途研究了许久。此刻见到吕良,心中正有不少疑惑。
“此符很玄妙,但有一点很清楚,不能再这么用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张更久急了:
“苏姐姐,它能叫醒你!”
“诶,更久,圣女说的是不能再这么用了,不是说不用了,你急什么?”
吕良扶额,自家小徒弟原本还算机灵,怎么一说到掌门,就如此急躁,回去必定要好好教育一番了。
张更久不说话了。
吕良捏着那张旧符,声音低下来:
“断尘引虽然效果很好,但方法过于粗陋,需要想办法改良”,他转头看向张更久:
“旧符原本不是给你这么硬扯的。你拿命去撞她一口气,撞开了,是运气。再撞两回,你就真成符灰了。”
张更久低声问:“那怎么办?”
吕良看着他,
又看了看苏灵兮。
对方站在秋风里,白衣很轻,像一吹就散。
吕良抬手捋了捋胡须道:“改!”
张更久一愣:
“怎么改?”
“把寻炁、定神、护命三道拆开。”
吕良拿起苏灵兮先前递过来的旧符残片,小心翼翼将其收进袖中。
“以后不是你去撞她。”
“是你把一线清明,递到她手里。”
张更久没完全听懂。
苏灵兮却抬起眼。
“我能接住?”
吕良看着她:
“贫道也没有把握”
苏灵兮蹙起眉头,思索了片刻,随即微微点头道:
“我可以”
老道士一脸笑意。
他没看错,掌门的确是心智坚韧之人。
就在此时,忽闻不远处一声尖细嗓音传来:
“恭迎圣女回京!”
却见养心殿掌事太监刘谨言笑盈盈的从幻海阁门前走了出来,他甩了一下手中拂尘,向苏灵兮微微行了一礼:
“圣上如今正在幻海阁阁顶茶室,邀圣女前往茶室一叙。”
……
斐府。
兵部尚书斐境城坐在书房里,光从窗户斜照在他的脸上,一半的面庞隐藏在阴影中,他面前放着一盏没动过的茶,看不出喜怒。
吏部尚书李高宣站在书房下首,背后已经湿透。
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窗外秋叶落在庭院中,一片又一片,很美。
可在李高宣眼里,每一片都好像落在自己的脖子上,让他寝食难安。
斐境城看着他,眼神中不再是面对同僚的客气。
“斐兄,关于永宁府的事情,为什么令郎参与其中?”
李高宣还是耐不住这样的气氛,率先打破僵局。
“他隶属于北大营,李尚书不去找北大营麻烦,反倒来质问我?”
斐境城拿起桌前的茶盏,放在嘴边抿了一口。
“斐境城,你我官场几十年,何必与我打哑谜?这里就我们两个,我只是想知道,斐大人为何出手针对我?李某思索许久,未曾想哪件事得罪过你们斐家!”
李高宣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挑明来意。既然对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再小心翼翼的试探,也只是自取其辱,不如单刀直入,看看对方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为官之道,就在于“利”字,明白了“利”之所在,才能有的放矢,审时度势。
斐境城想了想,他笑道:
“李兄,咱们同届科举,本就亲近,官场互相扶持帮衬,才走到如今的位置,我怎么会害你呢?事到如今,李兄莫不是还看不出来我是在帮你么?”
李高宣愣住了,他疑惑道:
“帮我?”
“正是”,斐境城慢悠悠道:“李兄认为圣上一连封了圣女国师,目的何在啊?”
李高宣不知为何对方会将话头引到此处,他耐着性子想了想,答道:
“大胤如今风雨飘摇,圣上或许也是想招揽人才,以应对外部的强敌吧”
“李兄还是如此谨慎”,斐境城哼了一声:“只是对付外部的强敌,为何圣女会亲自下江南?!”
面对斐境城的质问,李高宣选择沉默。
“事到如今,李兄还想明哲保身?”,斐境城眼神冷冽:“你知道所谓的圣女国师的背后支持者是谁?”
“是谁?”,李高宣本能的问道。
“首辅”,斐境城眯起眼睛:
“孙允怀!”
李高宣霎时间面如土色,他眼珠乱转,急道:
“此事当真?此事,你如何得知?”
“你猜呢?”,斐境城懒得再费口舌。
李高宣忽然想起对方的表妹是圣上的枕边人,一切都想通了。
“你是想故意示弱,再让陛下看见孙允怀正借圣女之势把手伸向江南,从而对他生出猜忌?”李高宣猛然反应过来,“这步棋太险了!
“对方视我等为砧板上的鱼肉,若不冒险,如何抵挡?”,斐境城起身。
李高宣看着对方的眼睛,一时间竟看不清自己这位同窗老友了。
“圣上最善猜忌,孙允怀这老东西原本被咱们架空,如今翻身的太快,反倒会让圣上心生不悦,扶持新的势力是为了平衡,又怎会放任对方一家独大?放心,你的事情已经到此为止了。”
李高宣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斐境城也不催。
他只是把茶盏放下。
不知过了多久,李高宣叹了口气,他笑了笑道:
“斐兄,你要我做什么?”
斐境城嘴角勾起,他转身走到了窗边,看着庭院内的落叶:
“今年的秋天,比以往还要冷啊。”
……
书生陆轩和游骑营副尉孟止玉入京后的第三日,弩车图纸仍压在兵部外堂。
东西倒是没有丢,
却也没有人看。
这比丢了还让人难受。
陆轩站在廊下,手里抱着那卷油布,指节有些发白。
与二人的冷清相比,兵部门前却是热热闹闹、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文书,有人领着令牌,有人低声说笑,每个人都像有正事,每个人也都像看不见他们。
孟止玉脸色也已经很难看。
“第三日了。”
陆轩嗯了一声。
孟止玉皱眉道:“你就嗯?”
陆轩无奈摇摇头,他看了眼外堂那扇门,声音明显不满:
“还能怎样?”
“砸门!”
“砸了门,图纸就更递不上去了。”
孟止玉冷笑道:
“那就在这儿等到他们想起来你?”
陆轩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图纸。
从拒北城到京城,他一路抱着它,睡觉时放在怀里,过关时亲自解油布,遇雨便用自己的披风盖着。
他不是没想过在京城会遇到困难,
可他没想到,难的不是有人反驳他,也不是有人骂他,
难的是没人看,没人理……
读了十年书,却也未曾教他此间道理。
他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就在此刻,一个兵部小吏从里头出来,见两人还站在廊下,皱了皱眉,话语里有些不屑:
“怎么还在?”
孟止玉上前一步:
“我们递的是拒北城弩车图纸,前日已经登记入册。今日可有回话?”
小吏翻了翻手里的簿子,漫不经心道:
“等着。”
孟止玉压着火,他脸色沉闷:
“等谁?”
“等主事看呀。”
“主事何时看?”
“这谁知道。”
小吏有些不耐烦。
“边城来的图纸多了去了。什么连弩、火车、拒马、飞石车,哪个不是说自己能救一城人命?兵部若每卷都立刻看,还办不办事?”
陆轩抬头,他压住怒火,郑重其事道:
“这卷不一样。”
小吏笑了:
“来这儿的人,都说自己不一样。”
陆轩张了张嘴。
他想说拒北城城墙上死过多少人。
想说北域骑兵冲到城下时,普通弓弩根本压不住。
想说这图纸不是为了邀功,是为了下一次敌骑南下时,少死一些人。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下去。
因为他知道,对这个小吏说这些,没有用。
孟止玉却忍不住了:
“你连看都没看,凭什么说它一样?”
小吏脸色一沉:
“这里是兵部,不是拒北城。要看,也得按规矩看。拒北城的兵如此不懂规矩?”
“你说什么?!”,孟止玉终于压不住火,手掌猛地按上刀柄,向前逼了半步。
陆轩见形势不对,按住了对方握紧刀柄的手掌,抢先上前一步:
“那规矩是什么?”
小吏看向他。
陆轩左臂抱着图纸,声音不高:
“若要递给主事,需哪一级签押?若要工部核料,需哪一处关文?若要试造,需多少银,多少铁,多少匠户?”
小吏愣了一下。
陆轩又道:“你说规矩,我照规矩走。”
小吏被他问得有些烦:
“你问我,我问谁去?先等着吧。”
他说完转身便走。
孟止玉咬牙。
“你能忍?”
陆轩看着那扇门。
“能。”
他顿了顿:
“但不能一直忍。”
孟止玉看他。
陆轩抱紧怀里的图纸。
“若兵部递不上去,就去工部。”
“工部再推?”
“去将作监。”
“将作监再推?”
陆轩沉默片刻。
“那就找一个愿意看的人。”
孟止玉摇头道:“陆兄,你还看不出来么?对方之所以如此态度,就是针对咱们拒北城!京城里这帮官员本来就看咱们将军不顺眼,尤其是这兵部,当初将军刚守城时,没少给咱们使绊子。不是你的图纸不好,是人家就不打算看!”
陆轩不是书呆子,其实对此早就有所感觉,他没有回答。
秋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油布边角轻轻一响。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白衣,长剑,飘飘如仙……
陆轩低头看着手里的图纸。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
“也许有一个人会理我们。”
孟止玉皱眉:
“谁?”
陆轩没有说。
因为他自己其实也不知道,那个人愿不愿意看。
更不知道,她如今是不是还记得当初京北驿路的友来客栈里偶遇的落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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