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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永宁旧仓
江南的雨,一旦缠绵起来便如蛛丝般挥之不去,透着一股子浸入骨髓的潮冷。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座府衙死死扣在其中。
空气中,泥土被雨水泡烂后的土腥气,混合着公堂上经年累月不散的陈年纸墨味,构筑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名为“官场”的陈腐气息。
偏厅内,几盏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宛如狰狞的鬼魅。
苏灵兮静静地立在厅堂中央。
一身月白色的长裙在这一片晦暗、油腻的官场底色中,干净得近乎刺眼,透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近乎神性的疏离与高洁。
她静静立在堂中,清冷的眸光不带一丝温度,定定地锁在房梁之上。
那里,一个男人的尸体正随着风力微微晃动,他身上穿着青色九品官袍,脚尖崩得笔直,像是要在虚空中踏出一线生机,却最终只留下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姑娘,这周主簿……”
说话的是北大营校尉斐墨心。他站在光影交织的边缘,那一身玄黑色的鱼鳞甲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看着梁上的尸体,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军人特有的沉闷与唏嘘:
“看这情形,怕是受不住赈灾款亏空的雷霆压力,自知死罪难逃,才趁着守卫换岗的空隙,寻了这根红绸悬了梁。这官场里的文人,心力终究是脆了些。”
这番话听起来顺理成章,甚至带着一丝对弱者的轻蔑。
苏灵兮没有立刻回话。她久居仙山,虽不通世故,但对“气”的感应远超常人。
她清冷的眸底划过一抹青芒,旋即脚尖轻灵一点,如一朵毫无重量的白云翩然掠起。
靠近尸体时,她并指如剑,一缕精纯的青色玄气顺着指尖喷薄而出,宛如灵蛇般缠绕在周主簿颈间。
“不对。” 苏灵兮落回地面,裙摆未动,眉头却微微蹙起,“气流过颈,内里筋骨全碎,断口参差,不像是绳索勒断的。”
听到这话,斐墨心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像是被苏灵兮的话惊动了职业本能,大步上前,甚至顾不得尊卑,贴近尸体仔细端详。
“碎了?” 斐墨心喃喃自语,随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度违和的细节,脸色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他转过头,看向苏灵兮,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唏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肃杀:
“苏姑娘,恐怕我刚才看走了眼。这根本不是悬梁。”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护手的手指,虚虚地指着周主簿颈后的位置,语速极快且冰冷:
“看这里,勒痕重叠成两道。第一道极深且平直,边缘甚至隐约可见指节的压痕。在北大营的暗部,这是被人从身后用蛮力生生扼死、瞬间绞碎了喉骨的手法。至于这房梁上的绳扣……”
斐墨心发出一声带有嘲弄意味的冷笑,目光如利刃般划破黑暗,直刺跪在堂下的钱名仕:
“好一场舍生取义的‘谢幕’,只可惜,死人是不会自己往梁上跳的。钱大人,这勒痕分明是在喊冤呢——有人急着掐断周主簿的嗓子,却又贪心地想借他的命来填赈灾款的窟窿。这如意算盘拨得响,可惜,撞在了苏姑娘这柄照妖镜上。”
他猛地跨出一步,玄黑甲胄发出的摩擦声在静谧的厅堂内如雷鸣般刺耳。
“钱大人,你这府衙之内,不仅有贪官,竟还藏着能移形换影、杀人于无形的‘顶局高手’?你是想告诉圣女,这周主簿是自己掐死了自己,再跳上房梁挂好的吗?!”
钱名仕头上的官帽彻底歪斜,那一身绯红官袍被冷汗浸得发暗。他看着斐墨心那张半明半暗、仿佛索命罗刹般的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灵兮此时方才恍然大悟。她看向斐墨心,眼中多了一丝对他专业判断的认可,而看向钱名仕时,周身溢散出的寒意已让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陡然结霜。
老御史唐志诚倒是看的分明,想到自己这一行人方到江南府,竟是毫不费力的直接将江南府知府钱名仕给拿下了,自其上任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么顺利的案子,这里面要说没有什么猫腻,他是不论如何都不大会相信的。但想想自己本就是来背锅的,左右不都是交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案情如此清晰,倒不如顺水推舟赶快结案回程,把差事一交,赶紧找份闲差,莫要再趟这些浑水了。
众人各怀心思,徒留钱名仕钱知府瘫软在地,蜷缩在地瑟瑟发抖。
……
偏厅内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唯有廊下风灯偶尔被雨水溅打出的嘶嘶声,像是在谁的耳边低语。
斐墨心并没有急着开口。他收敛了北大营校尉惯有的戾气,将那枚碎瓷片稳稳地托在掌心,转身看向那个一直缩在阴影里、恨不得把脑袋扎进袖筒里的老者,巡按御史唐志诚。
唐志诚已届知天命之年,这辈子在都察院最擅长的本事不是直言敢谏,而是“缩头避祸”。见斐墨心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看过来,他心里暗骂一声,知道这口大锅终究是砸在了自己这把老骨头上。
“唐大人,您见多识广,这瓷片……瞧着眼熟吗?”斐墨心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诱导。
唐志诚慢吞吞地接过瓷片,凑到残烛前。职业本能让他瞬间锁定了真相,但他看了一眼苏灵兮那清澈如水的眸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又往后缩了半步。
“这釉面……残云纹理是天宝阁的孤品。老夫这辈子在都察院没攒下银子,光顾着盯着那帮京城大员的嚼头用了。这玩意儿,世上满打满算也就那几套……”他话音未落便直接闭了嘴。
他不敢点出那个名字,那是大胤官场的禁忌。
“唐大人是说,这是京城李尚书府上的物件?”斐墨心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苏灵兮清冷的眸光微微颤动。
偏厅内的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唐志诚看着手中那枚微凉的碎瓷,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慢吞吞地挪到周主簿那具尚有余温的尸身旁。
唐志诚猫着腰,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在周主簿凌乱的衣襟处扫过。
他本想趁乱寻些能自保的口供残页,指尖却触碰到了一卷厚实的硬纸。
他顺势拽出,借着微弱的烛火一扫,看清了火漆上那枚精细的“云纹麒麟”,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凉透了。
这哪里是邀功的证物?
这分明是那头名为“权柄”的巨兽,在江南这片泥潭里探出的一只利爪。
唐志诚喉咙里发出一声被痰堵住似的闷响,手指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往那肥大的官袍袖筒里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没看见,老夫什么都没看见,这信方才就该掉在泥水里烂了……
“唐大人,您手里攥着的这卷密件,火漆似乎还新着?”
斐墨心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枚钢钉,精准地凿断了唐志诚的退路。
他此时向前半步,甲胄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那双如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锁住了唐志诚那只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
唐志诚僵在了原处,心里把斐墨心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个遍。这姓斐的明明一直盯着周主簿,却偏偏等他这个“外人”搜出来了才开口,这是明摆着要拿他这柄都察院的旧刀,去捅京城那位尚书大人的肺管子!
“这……这是周主簿贴身藏着的。”
唐志诚干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子掩饰不住的虚浮,他颤巍巍地将信呈到苏灵兮面前。那信封在他手里抖得像秋后的残叶,他像是托着一盆烧红的炭,只想赶紧甩出去:
“苏姑娘,您瞧瞧,这上面的私印,怕是来头大得能遮了这江南的天。
斐墨心并没有急着去抢那封信,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盯着那枚鲜红如血的火漆印记,幽幽开口:
“唐大人,这火漆上的‘云纹麒麟’,末将若是没记错,那是京城尚书台专属的私记。”
唐志诚的手猛地一抖,那卷密件险些掉在地上。他看了一眼斐墨心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暗骂一声:好你个斐墨心,明明是你的人先封的现场,这烫手山芋非要借老夫的手递出来。
可当着苏灵兮的面,唐志诚只能硬着头皮撕开了火漆。
苏灵兮清冷的眸光随之落下。那张薄薄的宣纸上,只有八个墨迹未干的狂草:“知情甚广,即刻除之。”
每一个字都透着股子草菅人命的傲慢。
“钱大人,这字迹,你应当不陌生吧?”
斐墨心的语调低沉,甚至带了一丝同僚间的“惋惜”:
“周主簿临死都揣着这封信,怕是想求个活路,可京城那位给的,却是死路。”
这种平静的诱导,比直接指控更有力量。
苏灵兮接过密信,指尖触碰到泛黄的纸张,她没有如凡人那般咆哮,只是微微垂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悲悯。
她看向钱名仕,声音清冷如击碎的冰凌:“钱大人,你以此人为山,可山崩之时,第一个埋掉的便是你这种依附其上的草木。这信上的朱砂,比你这满堂的烛火还要红上几分,你当真看不透吗?”
“大人……不会弃我的……”钱名仕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就在这人心博弈的临界点,偏厅上方的瓦片间,发出一声极轻、却极突兀的踏动声。
张更久此时正半蹲在屋脊的阴影里,嘴里叼着一根草根。
小道士生得一张干净清爽的脸,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浑浊的算计,反倒透着一股子看透热闹后的灵动与机智。
他怀里揣着那张灰扑扑的符咒——“断尘引”,那是他临行前师傅递给他的。
张更久盯着底下的斐墨心,心里直犯嘀咕。他不怎么喜欢这姓斐的,总觉得那校尉虽然礼数周全,可看苏灵兮的眼神里总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
“报——!”
一名北大营士卒猛地撞入门内,神色慌张:“大人,后院出事了!钱知府夫人和二姨太都不见了!少爷倒是在花丛里找着了,只是……只是被封了穴道,昏迷不醒!”
这句话,成了压垮钱名仕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钱名仕死死盯着那张泛黄的宣纸,视线在那八个狂草字上反复剐蹭。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先是浑身如筛糠般剧烈一抖,紧接着,那股子求饶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了。
“即刻除之……呵呵……哈哈……”
一串低沉、嘶哑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来,像是一台生了锈的铁磨在生生摩擦。他缓缓抬起头,官帽歪斜,几缕散发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上,眼神里透出一种诡异的、歇斯底里的亮光:
“我为他守了五年的烂账,替他挡了三任御史,到头来……在他眼里,我钱名仕竟然连条能活命的狗都不如!”
他猛地直起腰,双手疯狂地捶打着冰冷的地面,声音从凄厉转为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李高轩!你这卸磨杀驴的老狗!”
钱名仕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惨烈:“你怕我活着,不就是怕这江南的烂账翻到明面上吗?圣女!那本记录了五年里他如何私吞河工银两、卖官鬻爵的‘龙鱼账册’,就在城郊那座荒废了十年的‘永宁旧仓’里!谁能想到,他克扣下的那些买命钱,竟然就藏在那些早已烂透了的空粮囤底下!那是他李家欺君罔上、中饱私囊的死证!只要这本东西见了天日,他李高轩就算有九条命,也保不住那顶乌纱帽!”
苏灵兮周身玄气隐隐流转,雷劫誓带来的冥冥感应,犹如一柄悬于头顶的无形利刃,随着真相的揭开而愈发锋锐。 那份洗雪世间浊气的使命,已在她灵台之中震颤开来。
“带路吧……”
苏灵兮长袖一挥,甚至未曾等钱名仕从地上爬起,那抹月白色的残影已如惊鸿般掠出偏厅。她掠过之处,雨幕竟被无形的剑气从中劈开,留下一道笔直的白痕。
她并未直接出城,而是转向后院。在确定那幼子只是寻常昏迷、性命无碍后,她指尖微动,捕捉到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混合着檀香与腐朽的气息,那是顶级轻功掠过时留下的痕迹。
苏灵兮眼神一冷,足尖轻点,整个人如一朵毫无重量的白云,自府衙高墙上一跃而过,消失在苍茫的雨幕中。
“跟上!”斐墨心断喝一声,那一身玄甲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紧随其后。
屋脊上,张更久动作利索地一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他看着那抹逐渐远去的月白色倩影,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的傻姐姐,那旧仓要是能随便闯,天底下那些猫腻烂账早就见光了。那里头埋着的不是陈米,是成堆的绊马索啊。”
他身形极快,借着夜色与断墙的掩护,像是一条游走在阴影里的鱼,死死咬住前方两人的行踪。脚下的步子走得极其稳健,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积水坑。
而在偏厅里,唐志诚看着众人消失的方向,幽幽地叹了口气,把缩在袖子里的瓷片碎片,悄悄丢进了炭盆里。炭火舔舐着碎瓷,发出一阵细微的碎裂声。
……
城郊,永宁旧仓。
暴雨将荒原洗练成一片混沌的墨色。
废弃十载的粮仓矗立在雷光中,檐下滴落的水声沉闷如鼓,敲打着满地腐朽的尘埃。
苏灵兮立在石门前,月白长裙不染半点泥泞,周身盈盈流转的青色玄气将狂暴的雨滴震碎成一圈清冽的白雾。
她像是一柄出尘的孤剑,在这一地狼藉中,冷得孤傲。
“嘎吱——”
门轴摩擦出刺耳的牙酸声。
石狮镇守的阴影里,寒气如冰冷的蛇信,顺着脚踝悄无声息地攀爬。
“苏姑娘,别走中间”
斐墨心横刀而入。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碎的砂砾,透着一丝冷硬。
那一身鱼鳞甲在电光下泛着暗沉的乌光,他每一步都踏得极实,始终保持着一个能随时为苏灵兮挡下侧后方攻击的身位。
就在步入仓腹深处、靠近那尊镇仓石狮时,虚空中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机括冷吟。
“小心!”
斐墨心的反应极简,没有多余的扑救,只是迅速横跨半步,用肩膀和脊背挡住了侧翼攒射而出的弩箭。
几声沉闷的入肉声响起,他闷哼一声,身形未退。
紧接着,雁翎刀舞出一片冷光,将其余弩箭叮当拨落。
他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手中的雁翎刀却不停,精准地拨开了余下的流光。
这是隐藏在暗处对手的第一波攻击,来势凶猛的架势看起来毫不手软。
苏灵兮悄然来到了斐墨心身侧,伸手轻轻扶住了他,看向尖头已经没入其肩头和后背的羽箭,眸光微颤,她观察四周情况,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退后”
男人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一抹血痕,呼吸甚至没怎么乱,只是简短地吐出两个字:“无妨。”
这种近乎机械的职责感,让苏灵兮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她体内的玄气因这份凡人的血色而产生了某种细微的共振,仿佛一道无形的丝线正悄然勒进灵台深处。
“取账册”
斐墨心横刀而立,再次迎向三柄自阴影中斜刺而出的柳叶弯刀。
苏灵兮不再迟疑,“青丝”软剑划出一道如月华般的弧光。
她并未出声,剑尖抖落的青芒瞬间铺展开来,化作漫天青莲,将那三名死士的杀意生生绞碎在半空。
“圣女,京城一别,别来无恙”
就在这时,一抹阴影,无声而至。
白发黑衣,黑巾覆面。
当那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雷光中时,苏灵兮原本清冷的心境猛然荡开一层涟漪。
这声音……
那种粘稠如蛇的阴冷劲力,瞬间勾起了苏灵兮在京城窄巷里的噩梦。
错不了,是那个人!
在那狭窄的黑暗中,这个人的劲力曾像冰冷的毒牙,第一次咬穿了她的防线。
苏灵兮目光清冷,剑指微扬,软剑瞬间崩得笔直。
她主动欺身而上。
剑气如潮,每一寸青芒都带着劈山断浪的决绝,将老者周身的暗红气劲压制在三尺之内。
对方的绝对实力不如她,但一身功法劲力却极为特殊,上次自己也是差点栽倒在对方手上,所以即便苏灵兮对自己有信心,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她想速战速决!
此番心存戒备,便不会给对方时间引动缺陷。
如此想着,苏灵兮一改后发制人的风格,剑芒冰冷,越舞越快,不给对方喘息之机,霎时间,废弃谷仓内剑芒大盛!
起初,她是占据绝对胜势的。她能感觉到对方在她的剑意下步步倒退,暗红色的流光在青色莲华的围剿下显得支离破碎。
然而,随着剑势递增到极致,经脉深处突然传来一丝极其荒谬的枯涩。
仿佛原本奔流不息的冰川之水,在瞬间撞上了一块烧红的生铁。
苏灵兮眉头微蹙,却并未停剑。
她强行提气,剑势再起,但那原本圆融无碍的流转中,平白多了一层细碎的砂砾感。
“阵起”
黑衣老者似乎捕捉到了她那一瞬的滞涩,眼神如枯井般幽深。他不再硬碰,而是借力向后滑去,身影没入粮囤的阴影。
与此同时,旧仓最阴暗的角落里,传出了一声极其空灵、似悲非悲的佛号。
“阿弥陀佛”
一个蒙面巨僧缓步而出,指间的人骨念珠在黑暗中摇晃,发出的撞击声如同重锤,精准地敲击在苏灵兮紊乱的气息上。
燥热,毫无预兆地从脚底升起。
苏灵兮只觉周身经脉开始产生一种极致的“干裂感”。
每一次提气,都像是从皲裂的古井里强行打水。念珠的清响、燥热的阵法、黑衣人连绵不绝的粘劲。
三股力量如同一张无声的网,死死锁住了她玄气转换的节点。
原本灵动的青色玄气,在指尖一点点凝固。
最后竟像是脆弱的冰花,寸寸碎裂。
她试图破开这层粘稠的绝望,可就在丹田发力的瞬间,一股极致的、近乎荒芜的空洞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正在云端漫步的人,脚底突然踏空。
“噗——”
一缕殷红鲜血溢出唇角。
苏灵兮的眼神在一瞬间失去了聚焦。
月白色的身影在雷鸣声中,
像一朵落入污泥的白莲,
她坠进那片粘稠的、冰冷的黑暗。
意识被剥离的最后一秒,她看到斐墨心满身血污地撞开了围攻的死士。
他没有再嘶喊,只是沉默地、近乎偏执地扑向黑衣老者的掌风。
在黑暗彻底封锁之前,他那只沾满粘稠血迹的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裙角。
在那黑暗的粮仓一角,一抹红影正按在长鞭之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窗外,暴雨依旧如注,冲不散这旧仓里浓如实质的恶意与血腥。
第27章 月坠泥途
永宁旧仓里,雨声大得吓人。
破开的屋顶汩汩往下漏水,断梁横在中间,泥水、血水、碎木屑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作响。
方才还站着苏灵兮的地方,如今却只剩半扇合死的暗门。
暗红阵纹在破旧屋内一点点暗下去。
像一张吃饱了的嘴,缓缓闭上。
小道士张更久颓然地跪在地上,嘴边全是血迹,手里那残存的半截符纸还在微微冒烟。
少年愣愣盯着暗门,
眼睛一眨不眨,
好像只要他眨一下,刚才发生的事便成了真的。
「苏姐姐……」
他干涩的喉咙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
被雨一压,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没人应。
周沛锦先动。
她不是去追暗门,
而是快步冲向了斐墨心。
斐墨心在先前的巨大冲力下撞碎了半排木箱,此刻整个人倒在烂木和泥水里,半边黑衣已经被血水浸透。几支弩箭还插在肩背上,其中一支顺着甲缝钻进去,箭羽还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发抖。
一身暗红劲装的周沛锦跪下去时,全然不顾形象,膝盖顿时砸进泥里。
「斐墨心!」
她伸手去扶他。
手刚碰到他肩头,就摸了一手热血。
周沛锦脸刷一下白了。
她见过死人,甚至见过战场上被砍成两截的人。她以为自己早习惯了血味。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血是他的。
是那个从小令自己仰慕的男人的……
他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要挣扎起身。
「你别动。」
她声音有些发哑。
他不理。
「听见没有,你别动!」
斐墨心睁开眼。
那双平日总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全是雨水和血。他看了周沛锦一眼,像没看清,又很快越过她,看向暗门。
「她呢?」
周沛锦缓缓抬起的手僵住。
这两个字,似乎比旧仓里的雨还要冷。
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顶了一下。
「她被带走了」
斐墨心手指动了动。
他掌心里还死死攥着那片白色衣角。
布料被血浸了半边,却仍白得刺眼。
「追。」
他说。
周沛锦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
「斐墨心,你是真会糟践人……」
男人像是没听见。
他盯着暗门,喉间涌出血沫,他对此毫不在意。
他又说了一遍。
「追她……」
这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只剩这一口气。
可落到周沛锦耳中,仍像冰冷至极的无情命令。
周沛锦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骂。
想把他从泥里拖起来,狠狠扇他一巴掌,问他是不是觉得她周沛锦天生贱命,活该替他去救另一个女人。
可她低头看见他肩背上那几支箭。
看见他攥在掌心里的那片白。
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她咬牙转头。
「来人!」
北大营军士立刻冲上来。
「护住斐校尉!箭别乱拔,先止血!谁敢动暗门,先报我!」
她说完,又低头看斐墨心。
「你……最好别死。」
斐墨心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终只咳出一口血。
周沛锦看得心里发疼,转身时却把刀握得更紧。
「张更久!」
小道士还跪在那里。
他像是没听见。
周沛锦过去,一把拽住他后领。
「你不是会符吗?找她!」
张更久被她拽得一个趔趄,终于回过神。
「找……找,对,找她。」
他手忙脚乱往怀里摸。
摸出一张符,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不是这个。」
又摸出一张。
「也不是这个。」
他越摸越急,符纸被雨打湿,贴在袖口上,撕下来时边角全烂了。
「该死,该死该死……师傅你个老东西,平时说得神神叨叨,真到用的时候怎么都长一个样!」
周沛锦皱眉。
「小道士,你到底行不行?」
张更久猛地抬头。
眼睛红得吓人。
「闭嘴!」
周沛锦愣了一下。
这孩子一路上嘴碎、幼稚、爱顶嘴,可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人。
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张更久低头继续翻符,手抖得厉害。
终于,他从贴身里衣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黄符。
那符比其他符旧很多,边角已经发毛,符面上朱砂颜色极深,像干透的血。
「寻炁符……」
他喃喃道。
周沛锦急声问道:「能找到她?」
「不知道。」
「不知道?!」
「我没用过!」
张更久吼完,又低下头,声音忽然低下去。
「师傅说,这符不能乱用。找寻常活人还好,找不到也就算了。若找的是被邪阵遮住的人,符会反噬。」
周沛锦看着他。
「反噬会怎样?」
张更久捏着符,指节发白。
「轻了,烧手,吐血,昏过去。」
「重了呢?」
张更久抬头看了她一眼。
「重了,符找不到她,就会把我送到他们眼前。」
周沛锦一怔。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在找她,他们也能顺着符找我。」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符,扯了扯嘴角。
「师傅说,傻子才这么用。」
他把符摊开。
「可我现在没别的法子。」
他继续往怀里摸,指尖忽然碰到最里层一张被油纸单独包着的旧符。
那一瞬间,他手停了一下。
吕良临行前那副不正经的脸,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
「不到最后,别碰它。」
张更久咬了咬牙,还是把那张符按回贴身处。
现在还不是它。
现在得先找到她。
他看向斐墨心。
「把她的衣角给我。」
斐墨心靠在木箱残骸旁,脸色白得不像活人。他听见这句话,手指反而攥得更紧。
周沛锦看见了。
胸口又疼了一下。
她蹲下身,压低声音:「他要找人。」
斐墨心看着张更久。
张更久也看着他。
两个都狼狈得不像样的人,在雨里对视了片刻。
斐墨心慢慢松开手。
那片白色衣角被雨和血浸得发沉。
张更久接过来时,手指抖了一下。
他把衣角压在符纸上,又从地上捡起一片碎骨珠。
周沛锦立刻皱眉。
「那东西也要?」
「要。」
张更久声音发哑。
「她身上有苏姐姐的气,骨珠上有那帮人的气,两头都要牵着。不然这雨一冲,什么都没了。」
他说着,忽然咬破舌尖。
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黄符亮了一下。
又灭了。
张更久脸色一白。
「再来。」
他又咬了一口。
血从嘴角往下流,混着雨水滴到衣襟上。
周沛锦一把按住他。
「你不要命了?」
张更久甩开她的手。
「她被带走了!」
周沛锦被他吼得没说话。
张更久低头继续念咒。
第一遍念错了。
他急得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错了,重来。」
他左手按住符尾,右手并指压在符头上,低声念咒。
第二遍念到一半,符纸忽然烧起来。
火不是红的。
是青白色。
张更久没有松手。
火苗顺着符尾爬上他的左手指尖,烧得皮肉发出一股焦味。
周沛锦脸色变了。
「松手!」
张更久不松。
他死死盯着符火。
「别断。」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求你了,别断。」
符火终于稳住。
一缕极细的青光从符纸上钻出来,在雨里摇摇晃晃,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
青光先绕过斐墨心掌心那片白布,又绕过碎骨珠,最后贴着地面,慢慢钻向旧仓西北角。
那里全是断木和塌下来的梁。
北大营军士立刻上前搬开。
底下露出半片暗红阵纹。
阵纹已经熄了,却仍残着一点热,像刚被烙铁烫过。
张更久趴在地上,指尖悬在阵纹上方,不敢真的碰下去。
青光钻进阵纹缝隙,很快便被黑暗吞了一半。
他脸色更白。
「不是普通暗道。」
周沛锦问:「那是什么?」
张更久咬牙。
「底下那条路被阵法封过。他们不是逃,是早就备好了路。」
周沛锦一刀劈在旁边木箱上。
「能追吗?」
张更久闭上眼,强行稳住气息。
符火还在烧。
他左手两根手指已经焦黑,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
可他终于从那缕青光里看见了方向。
「西北。」
他睁开眼。
「城外旧河道旁,有座破庙。」
周沛锦道:「人在那里?」
张更久摇头,脸色难看。
「不是人。」
「是气。」
「他们把气机往那里牵了。」
周沛锦立刻起身。
「带路。」
斐墨心忽然咳了一声。
众人回头。
他靠在那里,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却仍然撑着想起身。
「我去。」
周沛锦走过去,一掌按在他肩头。
「你去送死?」
斐墨心看着她。
「我必须去。」
「你必须个屁。」
周沛锦终于骂了出来。
骂完,她眼眶却红了。
「斐墨心,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要真死在半路,是想让我背着你去救她,还是让我把你的尸体也拖过去给她看?」
斐墨心沉默。
周沛锦深吸一口气。
「我去。」
她说。
「我去追她。」
这句话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疼。
斐墨心看着她。
良久,他低声道:「多谢。」
周沛锦笑了一下。
「别谢。」
她俯身捡起地上的刀,雨水顺着刀锋流下。
「我不是为了你。」
她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又停住。
「北大营留下十人护斐墨心,剩下的跟我走。羽林军上马。张更久——」
张更久已经爬起来。
他左手两根指头被烧得焦黑,还在发抖,右手却把符纸攥得死紧。
「我在。」
周沛锦看了他一眼。
「你若撑不住,就说。」
张更久扯了扯嘴角。
「撑不住也得撑。」
他往外走,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周沛锦伸手扶了他一把。
张更久没有甩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烧黑的手,又很快攥紧。
「那就快点。」
他说。
……
阵门之后,没有水声。
那是一条干燥的地底甬道。
甬道很旧,青砖上有水痕,墙缝里还残着早年的铁锈。只是今夜,有人在几处转角钉了铜钉,铜钉上缠着褪色的红线。
甬道几处转角,各嵌着一枚灰白骨珠,像一只闭上的眼。
这里不是仓促挖出来的路。
它早就在这里。
或者说,早就有人为今夜备好了它。
蒙面僧人单臂挟着白衣女人在甬道内快速前行。
女人半昏着,白衣被雨水和灰尘浸得发沉,长发垂落下来,随着僧人的步子轻轻晃。
她并非全无意识。
只是体内玄气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经脉深处一阵阵发冷。偶尔清醒一瞬,又很快沉下去。
黑衣老者走在前头。
他的步子虽快,却依旧很稳。
不急,也不乱。
像这不是逃亡,而是一场早已排好的押送。
蒙面巨僧低头看了怀中女人一眼。
黑巾遮住了他的脸,却遮不住那双眼。那双金碧色的眼在甬道暗光里微微发亮,像庙中慈佛蒙了一层油,仍旧笑,却笑得不干净。
他忽然放慢了半步。
手指扣住苏灵兮的肩背,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凸起。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武僧,倒像从没沾过泥水。可指下力道却重,像铁箍。
「还醒着。」
巨僧声音粗哑,偏偏尾音里带着一点笑。
「紫玉玄功果然不是寻常东西。都被压成这样了,气还没散。」
黑衣老者没有回头。
「醒不了多久。」
巨僧低低笑了一声。
「未必。」
他低头,像是隔着黑巾闻了闻。
「她这身玄气,真干净啊。」
巨僧低低笑了一声。
「这身清气,养得真好。」
黑衣老者脚步停了一下。
巨僧却像没看见,仍盯着苏灵兮。
「你们中原人总爱把这样的女子供起来,叫圣女,叫仙子,叫掌门,叫国运。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好听。」
他笑。
「可功法这种东西,骗得了人,骗不了经脉。」
苏灵兮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想握剑。
可她手中没有剑。
巨僧眼底那点贪意便又浮了出来。
「她身上有旧法的根。」
他慢慢道。
「你主人倒是舍得,把这样的人交到我手里。若不是说好了要活的,要完整的……」
黑衣老者终于转身。
黑巾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双冷硬的眼睛。
「住口。」
巨僧停了一下。
随后笑意更深。
「怎么,心疼了?」
黑衣老者看着他。
「交易是交易。」
「我知道。」巨僧道,「活着,完整。你一路说了三遍。」
「你记得就好。」
「可完整二字,也看怎么解。」
巨僧低头看了苏灵兮一眼。
「经脉完整,丹田完整,道基完整。至于她醒不醒,怕不怕,疼不疼,算不算完整?」
黑衣老者没有说话。
甬道忽然静得厉害。
只有远处风声从石缝里挤进来,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上。
巨僧似乎很喜欢这种沉默。
他道:「你主子只说要她活着,可没说不能试一试她的功法。」
黑衣老者向前走了一步。
不快。
也没有拔刀。
可他一动,整条甬道的冷意便像压了下来。
「她活着,完整,清醒到什么程度,由主人定。」
他一字一句道。
「不是由你定。」
巨僧眼底金光微微一动。
「你们中原人规矩真多。」
「规矩少的人,通常死得快。」
巨僧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
「你威胁我?」
黑衣老者道:「提醒你。」
巨僧笑了一声。
「你主人同我做交易,可不是请我来听训的。」
「你若坏了交易,便不是听训。」
黑衣老者声音平静。
「是偿命。」
这两个字落下,甬道里像忽然矮了一截。
巨僧没有立刻说话。
他眼中显出一丝愠怒,带着些许挑衅意味地盯着黑衣老者。
下一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右手搂着怀中女人的肩头,肥厚强壮的左手五指张开,居然在黑衣老者的惊讶的注视下,一把隔着衣服握住了苏灵兮翘挺浑圆的左侧胸脯!
苏灵兮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像是从昏沉中被疼痛拽起。眼睫颤了颤,却没有完全睁开。
巨僧看见了。
眼底那点贪意几乎压不住。
「醒着才好。」
他声音很轻。
「若全昏了,反倒无趣。」
话音未落,手上动作丝毫未停,反倒顺势沿着女人乳房的下缘用力的向上一撸!
嚯!
犹如倒扣瓷碗的胸脯在男人用力的撸动下呈现出惊人的弹力,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手心软肉的韧性和活力!
嫩肉,
滑不溜手……
果然,
极品!
「想不到,这看起来冰清玉洁的大胤圣女,居然有这么一对顶级奶子!」
蒙面僧人像是刻意炫耀般仰着头,口中忍不住的赞叹感慨道。
黑衣老者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巨僧颈间骨珠忽然轻轻一碰。
嗒。
声音很小。
可巨僧整个人却像被无形的钩子猛地扯了一下。
他肩背一沉,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
那串灰白骨珠不知何时收紧了半寸,勒在他颈侧,几枚骨片轻轻晃着,像细小的牙。
巨僧眼底金光一闪,怒意顿生。
「梁——」
他只吐出一个字,便停住了。
黑衣老者看着他。
「你最好记得,自己现在蒙着面。」
巨僧胸膛起伏。
半晌,他低低笑了起来。
「好,好。」
蒙面僧人撤回了原本还打算少女胸口肆意蹂躏一番的左手,不情不愿的缓缓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苏灵兮一眼,眼中的贪意被压下去,却没有灭。
「既是你主人要的人,我自然不碰。」
他顿了顿。
「至少现在不碰。」
黑衣老者道:「劝你收了不该有的念头,以免惹祸上身。」
巨僧笑意淡了些。
「话别说得太满。紫玉玄功反噬时,正是旧法最容易入手的时候 。」
僧人低笑。
「你拦得住我,拦得住她体内那道旧根么?」
「我只需拦住你。」
黑衣老者抬手,按在甬道墙边一枚铜钉上。
红线轻轻一紧。
「你若再说一句。」
墙缝里的骨珠随之暗了一瞬。
「我便先废你一只手。」
巨僧盯着他。
甬道里静了很久。
最后,巨僧哼了一声,重新挟住苏灵兮,继续往前。
「中原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
「明明心里比谁都脏,偏要把话说得干净。」
黑衣老者没有接。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灵兮半昏在巨僧臂间,指尖又轻轻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黑衣老者余光扫过。
「压住她。」
巨僧道:「放心。」
他声音又恢复粗哑,像方才那些放肆话从未说过。
「旧仓那阵能压她一时半刻。只要不到地方,她醒不过来。」
「她会醒。」
黑衣老者道。
巨僧看了他一眼。
黑衣老者声音平静。
「所以要快。」
甬道尽头,有一扇窄窄的石门。
黑衣老者抬手按在门侧铜钉上。
墙缝里的骨珠一颗接一颗暗下去。
门后风声骤起。
石门另一头,不知通向何处。
但那条路,显然早已备好。
……
旧仓外,马蹄踏碎泥水。
周沛锦带着人冲进雨幕。
张更久坐在马背上,脸色白得吓人,左手被布条草草缠住,布条很快被血和雨水浸透。
他右手捏着那张寻炁符。
符火只剩一点。
那不是凡火,雨水压不灭,只能一点点耗他的气。
青光在雨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像随时要断。
「往哪?」
周沛锦问。
张更久咬着牙,盯着符火。
「西北。」
「再快点。」
「已经快了!」
「那就更快!」
张更久被她吼得火起,刚要回嘴,符火忽然一暗。
他脸色变了。
「别停!」
他低头又咬破舌尖,将血点在符上。
符火重新亮起。
张更久浑身都抖了一下。
周沛锦看见了。
她忽然没再催。
风雨打在脸上,像刀子。
荒野里一片黑。
只有远处,隐约有一点破败轮廓。
一座荒庙立在旧河道旁。
庙门半塌,门前两棵枯树被雨打得摇摇欲坠。
张更久盯着那座庙,呼吸越来越急。
「就是这儿。」
周沛锦道:「人在里面?」
张更久摇头。
「不知。」
「是符追到这儿,追不动了。」
周沛锦拔刀。
「围上去。」
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迅速散开。
可张更久忽然从马上跳了下来。
他摔进泥里,又立刻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庙门冲。
周沛锦一把拽住他。
「你疯了?!」
张更久回头看她。
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上,全是雨水、血和泥。
「线断了,就真找不着了。」
周沛锦一怔。
张更久甩开她的手,冲向庙门。
庙里黑得像一口井。
寻炁符上的青光忽然缩成一点。
然后,猛地灭了。
张更久站在庙门口,整个人僵住。
下一刻,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珠响。
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里,笑着把线剪断了。
张更久低头看着手里烧尽的符灰。
这不是终点。
只是他们故意留下来的断口。
寻炁符已经找不到她了。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最里层那张被油纸包着的旧符。
那一瞬间,他指尖停住。
吕良临行前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又从耳边冒了出来。
「寻炁符若断了,就别再追。」
「摸你怀里最里面那张。」
那时候张更久还嫌师傅啰嗦。
现在,他忽然不敢把那张符拿出来。
庙里黑得像一口井。
雨声压下来。
他攥紧手指,终于往前踏了一步。
第28章 旧符
破庙里没有人。
当小道士冲入庙中之时,他懵了,静静站在原地。
庙门半塌,门槛被雨水泡得发黑,墙皮一片片剥落下来,露出里头潮湿的黄泥。只有一尊泥像坐在神台上,金漆剥得差不多了,眉眼也被雨水冲淡,可身子仍坐得很正,像还在看着门外这场雨。
供桌早烂了,桌腿陷进泥里。几只老鼠听见人声,吱地一声钻进墙缝。雨水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圈一圈黑泥。
小道士手里还紧紧攥着已经烧成灰的寻炁符,少年有些不甘,他颤抖着身体,不知是因为身冷,还是因为此刻的心已经冷了。
周沛锦也随之带人冲进庙里,长刀横在身前。
她看到了少年道士的颓然,心中一紧,情绪也被带着低落起来,但似乎心底还夹杂着些许期许,这是她自己都难以克制的期许,她知道不对,她知道不该如此想,但念头一旦产生便挥之不去。
或许,那女人已经死了……
或许,那女人已经被侵犯了……
若其死了,一了百了,墨心也会忘了她吧。
若其归来,却不是完璧之身,墨心也该醒了。
这不是公平的竞争,这不是她周沛锦该想的事情,但她就是这么想了。
女人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把念头从脑中甩出来,她不想让自己成为那样低劣的人。
与此同时,羽林军和北大营军士也已按照流程分开搜查,墙后、神台、梁上、破钟后头,连塌了一半的香案都被掀翻。
他们能够找到有价值的线索便只有庙角处那一枚断掉的铜钉,还有缠绕其上的一根半截却有些褪色的红线,还有一点点已经略有些辨认不出来的灰白骨珠碎屑。
张更久只看了那些东西一眼,脸色便缓缓沉了下去。
他缓缓吐出了几个字:「这里就是断口……」
还在一旁走神的周沛锦听到他的话,回头看向他,疑惑问道:
「小道士,断口是什么意思?」
张更久却没理会她,蹲下去,伸手避开了那半截红线。他盯着地上那几样东西,喉咙动了动:
「铜钉钉气,红线牵气,骨珠断气。」
他声音哑得厉害:
「他们不是从这儿走的,是把苏姐姐的气引到此处,再剪了。」
周沛锦脸色微沉,她虽不懂道家这些玄妙之处,但毕竟将门出身,见识也不凡,听是能听懂的,她问:
「所以她不在这儿?」
「不在」
张更久说得很轻,但听在女人耳中却又很重,仿佛千斤巨石压在眼前这个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忽然,他动了!
在周沛锦惊讶的眼神中踉跄着冲向庙门旁边的泥地。
女人紧紧跟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跟着动了,明明她与这小道士并不相熟,但此刻的她就是动了,她冲过去,拉住了少年的手臂,大声问道:
「你干什么?!」
「再找!」
「找什么?」
「她的气」
张更久甩了一下,没甩开,声音忽然高起来:「符追到这儿不动了,肯定还有一点!线断也得有个断口,断口就在这儿!」
「你已经找过了!」
周沛锦的话刚一出口,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原本还紧紧攥住对方的手就那么僵在原地。
她知道刚才自己那句话代表着什么。
她,
已经放弃了。
对,
为什么不放弃?
已经追了这么久,线索也断了,理应放弃啊。
不是她周沛锦不努力,不是她周沛锦不上心,
是天气太差,是对方太强,是那女人太弱!
总之,和她周沛锦有什么关系?
但她为什么会感觉到哪里不对劲呢?
「再找一次!」
少年有些嘶哑的声音将她从自我怀疑中拔了出来,她本能的回了一句:
「你的符没了……」
小道士猛地回头!
她看到了对方眼神中有些可怖的血丝。
那眼神让周沛锦心口一堵。
不是凶,
那眼神
是空……
好像一个人明明就那么站在雨里,却已经半只脚踏进了疯里。
周沛锦缓缓松开手。
少年扑到庙门旁边,几乎是跪着在泥里,手中不断的摸索着什么。
他摸到一截烂木,扔开。
摸到一块碎瓦,扔开。
摸到一小段红线,手指猛地一僵!
那红线很细,湿漉漉贴在泥里,颜色已经被雨水泡得发暗。他将红线拎起来,红线另一端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不是这根……」
他喃喃道。
「不是,不是这根……」
周沛锦站在他身后,没有催。
她忽然发现,这小道士嘴碎的时候烦人,可不说话的时候却更让人难受。
他那只被符火烧黑的左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偏偏还在泥里翻找。雨水顺着他脸往下流,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
「张更久」
周沛锦轻轻唤他,
女人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如此温柔。
他不应。
「张更久!」
女人又大声了一些。
少年终于停了一下。
周沛锦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的说道:
「你再这么找下去,只会把自己找死。」
小道士低着头,他机械的回了一句:
「死就死。」
周沛锦脸色一变,气瞬间不打一处来!
又是这样?
怎么又是这样?!
那女人有什么魔力?
斐墨心如此,
张更久如此,
他们都愿意为了那女人去死!
她凭什么?
她究竟凭什么?!
周沛锦一脚踹在他旁边泥地里,泥水溅到他脸上。
「你死了谁去找她?!」
张更久僵住。
这句话似乎比骂他一百句都管用。
他慢慢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
女人握着刀,胸口起伏,眼眶也有点红。
「我不喜欢她……」
她忽然道。
小道士怔了一下,但他并不讶异。
他知道,
她,不喜欢她。
周沛锦咬着牙:「我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什么狗屁圣女一出现,斐哥哥眼里就只有她了。她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好像所有人都该绕着她转。我…
…,我想不通,皮囊真的那么重要么?男人不该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么?怎么为了一具皮囊要死要活的,没出息!」
雨声很大。
她的声音却很清楚。
张更久缓缓的站起了身,他平静的看向了对面脸色涨红的女人,像看一个可怜人。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我就是喜欢她」
少年只说了这六个字。
但周沛锦却感觉如此刺耳,仿佛少年用这几个字在狂扇她的脸。
女人顾不上什么所谓的教养,胸腔中的愤怒无处发泄,就想即将决堤的洪流:
「她已经被掳走了!你知道那两个人什么境界吧?」
少年不回应。
「我问你知道那两个人什么境界吧??别装傻!」
少年依旧不回应。
周沛锦似乎来劲儿了,她急需发泄:
「那两个人和你哪位苏姐姐打的有来有回,也是武魂境的宗师,咱们什么境界?你真想追啊,你疯了,我没疯!两个画意境的,和武魂境整整差两境,就算追到了又如何?」
张更久咬住了嘴唇,他想反驳。
但他知道,对方说的其实没错。
「你不吭声,你也知道我说的对,是不是?」
周沛锦气笑了,她声音更大了一分:
「你听到他们说的话了么?」
「什么话?」,小道士忽然问道。
「呵,你倒是不装死了啊?那两人说」玉关初成,玄阴最盛「,我不懂这些弯弯绕,但你应该能听懂吧?」
「你想说什么?」,张更久身形颤抖。
「不敢说?那我替你说,她们在说你那位苏姐姐就是个天生贱货!」
周沛锦的话方一出口,就感到对面一阵劲风袭来,只听一声带着怒意和绝望的大喊:
「你闭嘴!」
女人伸出手挡住了对方的拳风,
她心口那股堵着的气,竟像被这一拳撞开了些。
「现在有精神了?」,周沛锦向后一撤,嘴角翘起:
「有精神了就赶紧干活吧,你真不想找你苏姐姐了啊?」
她气似乎消了?
张更久看了她很久。
忽然低头,狠狠擦了一把脸。
「我没疯」
「你刚才像疯了」
「那是刚才。」
他说。
声音仍哑,却总算有了点人气。
「现在我知道了……」
小道士似乎在下定什么决心。
「知道什么?」
周沛锦有些疑惑。
张更久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符灰。
「寻炁符找不到她了」
少年把那团符灰猛的攥紧,他说道:
「有人把她的气引到这里,却又剪掉了」
周沛锦皱眉道:
「故意引我们到这里,扑了个空?若按照常理,线索断在这里,也就放弃了。小道士,你打算怎么办?还要继续追下去?」
张更久没有回答。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
最里层,
有一张被油纸单独包着的旧符……
指尖碰到那张符的一瞬间,他手停住了。
师傅吕良临行前那副不正经的脸,又从少年脑子里冒出来。
记得出发那天早晨,师傅一边打哈欠,一边把这张符塞进他怀里。小道士自己当时还嫌硌得慌,问这是什么玩意儿,吕良却没答,只拍了拍他的脑袋。
「寻炁符若断了,就别再追」
「摸你怀里最里面那张」
张更久那时以为师傅又在说疯话。
现在,他忽然不这么想了。
那张旧符隔着油纸,摸起来很冷,
冷得不像纸,
倒像一小片被冻住的月光……
张更久忽然有些怕,
怕自己用错。
也怕用了之后,仍旧什么都没有。
这是寻到她最后的希望了。
人就是这样,有希望总比绝望强。
但,
他还有的选么?
周沛锦看着他的手,皱眉问道:
「还有符?」
张更久嗯了一声。
「什么符?」
「不知道」
周沛锦差点气笑了。
「不知道你也敢用?你这小道士,比我想的还要鲁莽」
张更久抬头看她,他表情有些颓然:
「我不敢……」
他说得很认真,但他紧接著有说了一句:
「可我得用」
周沛锦没有再说话。
她退后一步,对身后军士道:「退开!」
羽林军迟疑。
女人回头,眼神冷下来。
「听不懂?」
原本还有所犹豫的羽林军众人立刻退开。
庙里此刻只剩雨声。
张更久慢慢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旧得发黄的符,符纸不大,朱砂颜色很淡,淡得像快要被岁月吃干净,可符角却压着一线极细的紫色,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他认不出这符。
少年跟着师傅吕良学过不少符,什么驱邪、定身、引炁、清心,好的坏的、能用的不能用的,师傅都塞给过他。
但这张,他从没见过。
符纸摊开的一瞬间,原本还因为众人搜索有些嘈杂的破庙里忽然静了一下。
不是雨停了,
雨声像被什么东西瞬间隔开了。
少年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也好似听见远处极轻的一声呼吸。
很轻,
轻得像隔着很厚的水……
他猛地抬头,嘴唇颤抖着呢喃道:
「苏姐姐?」
立在一旁的周沛锦见到对方如此表现,立刻握紧刀,她低声问道:
「小道士,你听见了什么?」
张更久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声呼吸只出现了一瞬。
一瞬之后,雨声重新压了回来。
破庙还是破庙,泥像还是泥像,空的,冷的,什么都没有。
可张更久的手抖得更厉害。
「她没死」
他说。
声音很轻,
像怕惊走什么。
「她还活着……」
周沛锦闭了闭眼,她握紧了拳头,极力保持呼吸顺畅。
胸口那口气,又紧了起来,
上不上,
下不下,
真是难受!
张更久又哪里顾得上她此刻的状态,只是全神贯注,低头看着旧符。
符纸上那一线紫色此刻看起来已经淡了些。
他咬了咬牙:
「再来一次!」
周沛锦脸色一变:
「你刚才差点死……」
「这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
周沛锦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张更久却已经把旧符按在庙门槛上。
他没有再咬舌尖,
也没有用血,
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片沾了雨的白色衣角,轻轻压在符角。
符纸没有烧,
却隐隐有一层极淡的寒意,从门槛往庙里缓缓铺开。
泥地上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面对忽然间出现的变化,
小道士怔住,
周沛锦也怔住。
白霜居然出现在在雨夜里?
这样的情形极不合时宜,
二人的目光跟随着白霜蔓延的方向。
它沿着庙中裂开的地砖往前爬,爬到那座泥像脚下,缓缓停住。
就在下一刻,泥像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极细的剑鸣!
不是铁剑出鞘,
更像有人在很远处,用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玉。
张更久眼睛刷一下亮了!
「是她!」
周沛锦立刻冲过去,一刀劈开泥像后方的烂木板,羽林军数人也围了过来。
众人望过去,木板后不是暗道,只有一面潮湿的墙,墙上又是钉着一枚铜钉,铜钉上依旧缠着一截红线,红线尽头,和此前所有阵法物件一样,挂着一粒小小的灰白骨珠。
但有所不同的是,骨珠已经裂开,
里面居然渗出一丝淡淡青气!
青气很淡,
淡得像随时会散,
但它还没有散。
那些似有若无的青气就这么在墙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被风吹着,缓缓偏向西南。
张更久脸色苍白,此刻却忽然笑了。
还有希望,
还没结束……
「她听见了」
少年忍不住说道。
周沛锦看向西南,神色复杂,她问:
「西南有什么?」
随行带路的永宁府差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急忙上前道:「旧河道往西南二十里,有一座废水闸,水闸旁还有一间废弃旧闸房」
周沛锦犹豫了片刻,随即眼神一沉,喝道:
「备马!」
张更久哪里有所迟疑,但他刚要起身,忽然膝盖一软,差点栽倒。
周沛锦立刻上前扶住了他。
这一次,她没有骂。
小道士抓住她的袖子,眼神中充满焦急:
「快点」
「知道……」
「他们带她去西南了」
周沛锦看着他,声音低下来,她问:
「张更久,你现在还能撑多久?」
小道士咧了咧嘴:
「撑到把她找回来。」
周沛锦没再问,一把将他推给旁边军士。
「扶他上马!」
说完,她一蹬地,翻身上马:
「出发,去废水闸!」
……
就在距离破庙几里外,甬道尽头的石门后,一处废弃的地下石室。
墙上残留着褪色的水纹,半塌的祭器散落在角落,石室中央能够看到一口干井,井边系着数条红线,那些红线尽头居然也连着几枚骨珠。
一袭白衣的大胤圣女此刻静静的躺在井边的石台上,
她仍半昏着,
下一刻,指尖却轻轻动了一下。
巨僧立刻有所察觉,低头看她,也是一惊:
「醒了?」
黑衣老者听闻对方如此说,也提起精神转头看了过来。
等了半天,苏灵兮却没有睁眼。
但若是细看,其指尖下方的石台上竟缓缓结出一层极薄的霜。
黑衣老者沉默片刻,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喃喃道:
「清虚观那小道士?」
巨僧笑了一声,显然提起了兴趣:
「那小子还能追?」
黑衣老者显然更加谨慎,他没有回答,转身走到井边,抬手按住一枚骨珠,那枚骨珠同样已经裂开一道细纹,细纹里依旧残着一点青气。
巨僧也同时察觉到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讶异道:
「还真让他撬开了?」
黑衣老者郑重道:「一息……」
「只一息?」,巨僧怀疑。
「一息,也够麻烦了,也不想想咱们对付的是谁?」,黑衣老者显然对僧人的托大感到不满,他提醒。
巨僧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苏灵兮,他颇有深意的说道:
「紫玉玄功、清虚观旧符、还有大胤国运」
他低低笑了:
「你们中原人搞出来这些弯弯绕,倒比我想的有意思……」
黑衣老者却没有理会他的笑,
眼角余光看向石室角落。
那里放着一枚黑色令牌,令牌上刻印着半张银面纹。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那枚令牌。
黑衣老者没有立刻说话,他似乎有些犹豫,低头看了看井边裂开的骨珠,又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层尚未化开的薄霜,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巨僧也看见了,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撤了回来,忍不住问道:
「下一步,去哪?」
黑衣老者将令牌收入袖中,黑衣老者按住墙面,墙后传来轻微机括声。
「换路!」
巨僧愣住了,他问道:「她人怎么办?不管了?」
「和我们一起,带走……」
黑衣老者声音很稳,他语气竟有些急迫:
「此处不能再留」
石室里静了一下,
僧人盯着他,似乎想看穿对方的心思,但黑衣老者城府极深,以他的阅历,居然也看不穿对方究竟在想什么,索性嘲讽一句:
「你主子倒谨慎」
黑衣老者没有回头,只冷声道:
「少说一句,你会活得更久」
同样作为武魂境高手的巨僧毫不在意,低低笑出声,他摇头道:
「中原人……」
他呸了一声:
「一个比一个会忍!」
黑衣老者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嘲讽,抬手按向石室墙面。
墙后传来机关轻响,
一条窄道缓缓打开,
外界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远处雨声像潮水一样压来。
……
旧河道尽头,
废水闸。
当张更久和周沛锦赶到时,天色已近后半夜。
雨更大了……
旧水闸半塌在河道里,石壁上爬满青苔,闸门如今只剩半扇,一部分卡在泥沙里。
水闸旁那间旧闸房黑沉沉立着,屋檐也塌了一半,门口挂着几片被雨打烂的布帘。
周沛锦看到如今水闸被洪水破坏的景象,遥想一天前永宁知府钱名仕准备的那些奢侈宴席,两相对比之下,更加不满永宁府衙的做派,但如今重点还是寻回那女人,她也不再多想。
一旁,一路颠簸已经虚弱不堪的小道士被人扶下马。
他的脸色已经白到发青,
可他看见旧闸房门前那一点没有被雨冲散的薄霜,眼睛一下亮了。
「她来过?」
周沛锦拔刀,神色凝重的问道。
小道士点点头。
她急忙问:「还能追吗?」
张更久低头看手里的旧符,
旧符上的紫线已经淡得快看不见,
他咬牙说道:
「能!」
就在此时,废水闸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机关被人从里面合上。
紧接着,河道里的黑水竟开始倒灌!
一个靠近水面的军士惊道:「校尉,水涨了!」
周沛锦脸色一变,她立刻下达指令:
「退后!」
就在下一刻,伴随着一股黑水从闸口涌出,冲开泥沙,也冲出一截断裂的红线和两枚碎骨珠。
张更久看到那些残破阵法器具时,全然不顾自己虚脱的身体,强行运功跳下马背,整个人扑了过去,就要立刻将手伸到水中去捞!
周沛锦脸色一变,一把将他拽回来,呵斥道:
「你还要不要命?!」
小道士却死死盯着那两枚碎骨珠,像是全然听不到女人的话语。
骨珠在黑水里打了个旋,很快被冲走,
但红线却没有被冲走。
它缠在一块石角上,另一端挂着一小片白色布料……
周沛锦也看见了,
她呼吸一滞。
难道那女人醒了?
周沛锦忽然想假装看不到那片白布了。
小道士却不知对方此刻所想,也对此不关心。
他伸出那只还没烧伤的右手,慢慢把白布从水里捡起来。
很显然,那不是他之前用来寻炁的衣角,
是新的,
布料上还残留有一丝淡淡玄气,
玄气虽然仅存一点,好在还没散。
小道士攥住了那片布。
「她醒过?」
周沛锦看向黑沉沉的水闸,眉头一皱,带着些许疑惑问道:
「可她人呢?」
张更久闭上眼,想再感应,
可旧符在他掌心里忽然裂开一道细痕,
他身体一晃,吐出一口血。
周沛锦再次扶住了他,这已经是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自己将对方扶起来了,
这家伙是真拼命啊……
「张更久!」
她喊道。
小道士死死攥着那片白布,他表情有些异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又断了」
周沛锦咬牙,她说道:
「那就再接。」
张更久摇头:
「不行」
少年抬头,看向旧闸房深处,若有所思的说道:
「符快撑不住了……」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
他却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这回,不是他们剪断的」
周沛锦一怔,问:
「什么意思?」
张更久攥紧那片白布,他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苏姐姐自己斩的。」
废水闸深处,黑水还在继续倒灌。
雨水砸在河道里,在此刻听起来像无数的碎石落下。
周沛锦看着少年手中的那片白布,
半晌,她道:「所以她还没认命……」
张更久点头,
眼眶红得厉害。
「她还在」
「那就继续找」
周沛锦转身,看向身后一众军士,她高喊:
「封住水闸,搜闸房,动作要快!」
众人齐声应命。
一旁,
张更久坐在雨里,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裂开的旧符。
他忽然有些明白师傅为什么不许他轻易碰这东西了。
它不是寻路,
它是在拿他的命,去碰苏姐姐的一口气。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把那张符重新攥在手心。
因为那口气还在,
只要还在,
便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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