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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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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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那本《情人》被我塞到了书堆最底下。
  苏早嘴上说着不想考警校,却开始加倍努力。虽然一个月改变不了什么,警校对女生的分数要求也高,我还是尽心尽力为她解答疑惑。时间过得飞快,从百日誓师到六月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
  高考临近,学校放了两天假。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小事:周雅霜的爷爷奶奶到市局去闹,哭喊着说孙女是被人害死的。但官方公告认定是吸食新型毒品致幻坠亡,排除他杀嫌疑,后来事情也不了了之。我在电视上看到那对苍老的夫妇跪在市局门口,周雅霜奶奶哭天喊地,而她爷爷只是沉默地抱着黑色骨灰盒,像尊石像,皱纹在他脸上刻出深深的沟壑。看着那个黑盒子,想到一个青春少女就这样化为一捧灰,即使再讨厌她,也不免感到一丝伤感。
  「写白!」苏早远远地向我招手。我回过神,快步走出校门,在车流中看见那辆熟悉的轿车,经历车祸后居然没撞坏?我心里犯嘀咕。苏早邀我去她家玩,没想到她母亲亲自开车来接。在我的记忆里,回家总是一个人的事,父母这个角色在我的童年里是缺失的。爷爷奶奶总说父母在外打工,可我从未见过他们,猜测也许是离婚了,或者根本不存在。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穿白裙女人的侧脸。她皮肤白得像陶瓷,发髻一丝不苟,浑身散发着优雅的成熟气质。我呼吸一滞,艰难开口:「阿姨好。」
  苏姨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语气带着歉意:「没事吧?」
  苏早一脸茫然:「妈,你说什么啊?」
  我赶紧搪塞过去。苏姨要求车祸的事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苏早,我猜是因为那个黑衣女人。一想到她,我不由自主看了苏早一眼,心里五味杂陈。
  傍晚时分,我闭目养神复习着各科资料。苏早起初很活跃,后来渐渐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她柔顺的短发掠过我的脸颊,痒痒的。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前座的女人只能看见白皙修长的手臂,握方向盘的手指纤细如葱,淡淡的幽香飘来。后视镜里映出她微微上扬的眼角,本该凌厉的凤眼,却因内眼角偏圆而显得柔软。鼻梁笔直,唇色如初绽的樱花,透着淡淡的粉。
  我不自觉把她和黑衣女人比较,却突然发现那女人的面容在记忆中已模糊不清。明明才几天前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失落和自我怀疑……
  我开始回忆从上车到出车祸的每个细节。
  黑衣女人坐在阴影里,发现我在看她,说了句「看什么看」;后来苏姨打圆场,她又说「装什么装」。仔细回想,这两句话语气不同。接着苏姨叹气:「现在你满意了吧……」女人冷笑:「真以为我找不到?」
  「找到什么?」苏姨之前在电话里说过「他是我的」,这个「他」是人还是物?还有「送到你身边等着被你弄死?」基本可以确定是人。「找到了」肯定不是指我,因为我来过苏早家几次,苏姨知道我的存在。
  「真没想到你这么快」之类的话,说明黑衣女人就是电话里那个人。从「你真是个疯子」「威胁我你等着后悔吧」「你还有脸找我」能猜出她们之间存在恩怨……
  「恋母是种病,得治。」
  「你要是冻死就好了。」
  这两句话让我摸不着头脑。我记事起就没见过母亲,何来恋母一说?她怎么知道的?是对年长女性的审美偏好,还是童年缺爱导致的替代需求?我恋母吗?我连母亲都没有。
  她是怎么推断的?通过我对年长女性的眼神?那她的观察力太可怕了,我记得她都没正眼看过我。或者……
  「写白?」苏姨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啊?」我回过神。
  苏姨微微蹙眉:「我刚问你对大学有什么打算……是太累了吗?把早早挪开吧,这丫头……」
  她嘲弄的语气让我耳尖发热,赶紧轻轻移开苏早。苏早哼哼几声,我才发现她后背都湿透了。
  苏姨点点头。
  我深呼吸:「嗯……应该是去警校吧。」
  「警校?」苏姨的声音像珍珠落玉盘般清脆,「不是说师范吗?」
  「听说警校有补助……而且工作稳定。」
  「原来如此。」苏姨点头,又轻叹一声,「其实现在……我不建议你进A市公安系统……」
  「或许可以当缉毒警察?做卧底什么的……」我鬼使神差开了个玩笑,虽然这不是真实想法。
  苏姨表情凝固了,嘴唇微颤,不可置信地回头看我,随即意识到失态,用手指擦了擦眉毛,苦笑着摇头。
  「还是太年轻了……这和电视剧根本不一样。」
  她似乎想起什么往事,胸口起伏,视线飘向左上方,那是回忆的征兆。
  几秒后,她平静下来,长叹一声。
  「卧底……缉毒……哪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
  不知这话是对我说,还是对她自己。
  我背着迷糊的苏早跟在苏姨身后。从学校到她家用了近两小时,我也累了。
  苏姨本想自己背,试了几下发现背不动苏早了,只好作罢。
  「真是老了。」她自嘲道。
  我感觉她不太喜欢我和苏早有身体接触……看来要得到这位丈母娘的认可,任重道远。
  暮色中,苏姨的背影如一道素绢。白裙从圆肩垂落,没有一丝褶皱。黑发随意挽在后颈,带着凌乱的美感。腰际衣料微微凹陷,不是苏早那种张扬的曲线,而是别样韵味。背脊线条从衣领延伸,在腰间收束又向下舒展。
  白裙本该庄严不可亵渎,却被她款款扭动的臀部打破了。那弧度在白裙下显得圆润而端庄,既不招摇也不拘谨,自然地下延,与腰肢形成恰到好处的过渡。裙料柔软垂顺,隐约勾勒出饱满线条又不过分紧贴。她步履从容,臀部随步伐轻微起伏却幅度克制,裙摆微动却始终保持着矜持平衡,仿佛连衣料都懂得分寸。那弧度不是少女的娇俏,也不是刻意的丰腴,而是岁月与气质雕琢的成熟韵味。
  含蓄,其存在却不容忽视。
  「进来吧。」苏姨转身伸手。我立刻会意,轻轻放下苏早。她稳稳接住女儿,眉眼流露出母性的慈爱,像被圣洁光辉笼罩。她轻吻苏早的脸颊,声音异常柔软:「我工作忙,很少陪早早,她之前很叛逆……你来了后,她好多了。」
  「嗯嗯。」看着这温馨一幕,我既羡慕又暗自神伤,我的母亲是否也曾这样抱过我?那个黑衣女人……
  「我不反对你和早早谈恋爱,」苏姨突然目光冷冽,「但有个条件……考警校可以,不许报缉毒专业,更不许当缉毒警察。」
  我愣了几秒——那只是随口说的玩笑,正常人谁会嫌命长?
  「早早的父亲就是缉毒警察,死得不明不白。」苏姨语气平静,「你怎么想?」
  「我答应你。」震惊之余,我心里闷闷的。
  天色渐暗,别墅内水晶吊灯从挑高天花板垂下,棱镜折射出钻石般的光芒。云纹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灯光。真皮沙发慵懒环抱着青铜茶几,我在上面玩魔方。苏早回房睡了,苏姨接了个电话就匆匆离开,说是又有案子需要她处理。临走前叮嘱我别让苏早睡太久,记得叫她吃饭,还塞给我两张钞票。
  我把钱塞进裤兜,加上苏早给的,现在有近一千块,相当于爷爷奶奶一季度的收入。我已经很久没回去了……说来话长。
  随手打开电视,画面里主持人神情凝重,「本台消息,A市市长王跃同志于今日17点23分遭遇枪击,经抢救无效身亡……」
  画面切到医院门口,西装记者报道:「据警方通报,当地时间17点23分,王跃市长在市政厅东侧停车场遭近距离枪击。袭击者共开3枪,其中一发击中胸部。虽5分钟内送医,但19点15分宣告不治……」
  「王跃市长58岁,自2000年起担任A市市长兼公安局长。警方表示,一名40岁男性嫌疑人已在案发地附近被捕,动机正在调查中……」
  想起这位人人爱戴的市长,我看了眼楼上苏早紧闭的房门。掏出藏在兜里的手机,这是苏早偷偷给我的备用机,我一直藏着没用,怕影响复习。现在是晚上7点35分。
  估摸着时间到了,我准备去叫苏早,余光却瞥见苏姨虚掩的房门。从我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床头柜上的相框,里面是两个年轻女人的合照。
  心头一震,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犹豫几秒,推开了门。
  整个卧室简洁克制,没有多余装饰。浅灰墙壁和深色亚麻窗帘让空间显得安静私密。单人床上铺着纯白棉质床单,被褥平整得几乎没有褶皱,枕边放着翻到一半的《法医人类学案例分析》。
  靠窗的书桌摆着专业书籍和笔记本电脑,台灯下压着写满笔记的便签。半开的衣柜里挂着熨烫妥帖的裙子和西装外套。空气中飘着淡淡消毒水味,混合着一丝冷冽木质香,像是清洁剂的气息。整个空间没有刻意的温馨感,透着理性和秩序,每样东西都在其位,每个细节都干净利落。
  我心跳加速,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相框,仔细端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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