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嫉妒
妈妈的态度,彻底将我拖入了迷雾的深渊。
那扇被屏风堵死的小窗,像一道冰冷而沉默的宣告,清晰地划下了界限。它堵住的不仅是我的视线,更像堵住了我试图理解她内心的通道。她到底在想什么?是厌恶我的窥探,终于决定彻底隔绝?还是……别的?那个目睹李薇青吻我之后的慌乱关门,那晚沉重的低气压,与这道屏风,像一串无法解读的密码。
更让我困惑的是后续几天她对李薇青的态度。
李薇青依旧每晚准时前来补习。她似乎被那天的尴尬和我后续的心不在焉所影响,再也没有提起那个吻,只是专注地学习,但偶尔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她在等我主动?或许吧。但我的心思,早已被那扇堵死的窗和妈妈反常的沉默完全占据,李薇青的存在更像一个模糊的背景板。
而妈妈……她变了。
那个之前热情到有些刻意的“后勤部长”消失了。她不再频繁地送水果点心进来打扰。甚至,有好几个晚上,在李薇青到来之前,她会换上外出的衣服,用一种刻意轻松的语调对我说:“卓然,妈妈出去散散步/约了王阿姨/去趟超市,你们好好学啊,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 然后,她便真的离开了,把整个家,包括我和李薇青,彻底留在了安静里。
她似乎在刻意制造空间。是在鼓励我和李薇青发展?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可为什么偏偏是在那扇窗被堵死、在她目睹了那个吻之后?这种“鼓励”来得如此突兀,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疏离,反而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和……不安。仿佛她正把自己从我的世界里推开。
李薇青大概也感觉到了这份不同寻常的“自由”空间,但她显然没有勇气再往前一步。补习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低声讲解题目的声音。
又是一个补习结束的夜晚。我送李薇青下楼,看着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小区路灯的光晕里,才转身往回走。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闷热,吹不散我心头的烦乱。
快走到楼下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小花园深处那个几乎被树影完全笼罩的凉亭。昏暗的光线下,一个蜷缩在石凳上的身影猛地攫住了我的视线。
是妈妈!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对着小路的方向,微微佝偻着,头低垂着,肩膀在昏暗中似乎有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动。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不是“出去”了吗?怎么会一个人坐在这里?
一种强烈的不安驱使着我快步走过去。“妈?”我试探地叫了一声。
那个身影猛地一颤,迅速抬起头。
路灯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她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明媚笑容的脸,此刻却布满了泪痕!眼睛红肿,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迷茫、痛苦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
她看到是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擦干眼泪挤出笑容,反而像是最后一道堤坝彻底决堤。泪水汹涌而出,她毫无征兆地、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般哭出了声:
“呜呜呜……卓然……妈妈……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哭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爸爸去世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在人前掉一滴眼泪。她永远是坚强的、乐观的、甚至有点“缺根筋”的妈妈。她用尽全力在我面前维持着那片“晴朗”的天空。此刻,这层伪装彻底崩塌,露出了下面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无助。
我瞬间慌了神,巨大的恐慌和心疼席卷而来。我急忙在她身边坐下,想伸手揽住她颤抖的肩膀,又怕唐突,只能焦急地问:“妈妈!妈妈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可她只是哭,用力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衣襟。她紧紧咬着下唇,似乎在拼命压抑着更汹涌的哭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无法承受的崩溃,带着成年人世界特有的沉重和绝望。
“是不是……是不是工作上的事?还是……亲戚那边又说什么了?” 我胡乱猜测着,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宣泄口。
她不回答,只是摇头,哭得更加压抑而绝望。
凉亭里只有她压抑的呜咽声和夏夜微弱的虫鸣。我手足无措地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我笨拙地递过纸巾,她接过去,胡乱地擦着脸,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时间在沉默和哭泣中缓慢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她疲惫地靠在冰冷的石柱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树影,脸上只剩下一种心力交瘁的麻木。
我隐约猜到了她崩溃的原因。那个可能性,像黑暗中蛰伏的巨兽,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那扇被堵死的窗,她对李薇青态度的骤变,以及此刻这毫无掩饰的痛苦……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我内心深处既渴望又恐惧的方向。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什么?是因为……那不该存在的情愫?
最终,是妈妈先站了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用纸巾用力按了按红肿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回家吧。”
她没有看我,径直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单薄和脆弱。
我默默地跟在后面,看着那个熟悉的、此刻却感觉无比遥远的背影。凉亭里的泪水和那无声的崩溃,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了我们之间。
我想更进一步问清楚妈妈的想法和苦恼,但我和她之间好像也被一道屏风莫名的隔开了。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