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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师徒小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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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师徒小酌
  “师弟若不出这个法子,我纵有三头六臂,也不知该往何处使力。”
  陆明章说着,从椅中站起身,朝苏怀瑾拱了拱手。
  “这份情,云溪百姓记得,我陆明章也记得。”
  苏怀瑾忙起身回礼:“师兄言重了,我不过是出了个主意,真正替百姓办事的是师兄。若不是师兄肯信我,又肯费心操持,那法子写在纸上,也只是几句空话。”
  “话虽如此,可没有你那几句空话,事情也办不成。”
  陆明章摆了摆手,正要再说,坐在一旁的张夫子放下茶盏,打断了二人。
  “好了,既已成了同门,来日方长。你们师兄弟往后相处的日子还多,不必在这里推来让去。”
  苏怀瑾与陆明章相视一眼,都笑着坐了回去。
  张夫子转过头,望向苏怀瑾:“你经义荒废数年,如今还记得多少,老夫尚不清楚。今日先考校一番,也好知道往后该从何处教起。”
  苏怀瑾闻言,收起脸上的笑意,坐直了身子。
  “请老师考校。”
  张夫子略作思索,开口道:“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
  “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苏怀瑾接得很快,话音刚落,张夫子又问:“君子不器,作何解?”
  “君子不应如器物一般囿于一用,当博学明理,通达事变。”
  张夫子抚着胡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接着又从《论语》中挑了几句,或是叫他接续经文,或是叫他讲解章句。
  起初问的几处都不算难,苏怀瑾答得还算从容。陆明章与陈守礼坐在一旁听着,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直到张夫子放下手,问道:“《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句又当如何解?”
  好家伙,从孔子跳到孟子了。
  苏怀瑾眼皮微动,稍作思量,答道:“百姓乃社稷之本,为政者若只顾自身功名,不问黎庶死活,纵然一时瞧着风光,待百姓困苦,无以为生,社稷也难以安稳。”
  “身为官员,受朝廷俸禄,自当为百姓做事。若是只想着讨好上官,欺压百姓,既有负君恩,也枉读圣贤书。”
  陆明章听到这里,不由得转头望了他一眼。
  张夫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道:“你方才说,百姓困苦,社稷难安。若要你做官,治下一县百姓都说日子困苦,你待如何?”
  苏怀瑾想了想,道:“先弄清楚百姓为何困苦,是天灾、水患,还是田地荒芜,赋税过重。缘由不同,处置的法子自然也不同。”
  “若是查明了缘由,却一时拿不出法子呢?”
  “那学生只好多走走,多问问。县衙里的官吏、乡间的百姓,总有人比学生更清楚当地的情形。”
  张夫子问道:“若有人给你出了主意,你又如何知道那主意能不能用?”
  “先听他说得有没有道理,再看能不能办成。”
  苏怀瑾说到这里,瞥了陆明章一眼,道:“若是学生心中没底,还得找个有本事的人商量商量。”
  陆明章听出他的意思,忍不住笑道:“师弟方才还说我的功劳,这会儿倒把我做过的事拿来答老师的问话了。”
  苏怀瑾拱手道:“师兄在前,我这个做师弟的,自然要好好学一学。”
  “你们两个。”
  张夫子也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苏怀瑾:“老夫考的是你,休要把你师兄拉出来。”
  苏怀瑾应了一声,重新坐好。
  张夫子没有立即评说他的回答,又从《大学》《中庸》中接连问了十余处。
  屋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张夫子的问话声,和苏怀瑾作答的声音。
  有两处章句,苏怀瑾略作停顿,仔细想过才答出来。其余的经文与章义,他都能说得清楚,偶尔遇上张夫子追问,也能依着自己的理解接上。
  陈守礼先前已听陆明章提过,苏怀瑾虽在魏家耽搁了几年,学问却没有落下太多。此时亲耳听着,也放下心来。
  待最后一处答完,张夫子沉吟片刻,抚须道:“不错。”
  “经文记得牢,章义也说得通。看来这些年在魏家,你并未将功课全都丢下。”
  苏怀瑾道:“学生虽因赘婿之身无缘科举,却从未忘记自己还是个读书人。闲暇时得了空,也会翻一翻经书。”
  当初入赘魏家,他受了不少冷眼。科举的路又被堵住,换作旁人,未必还有心思读书。
  张夫子听他说得平淡,望着他的目光却柔和了些。
  “身处逆境,仍肯守住读书人的本分,已是难得。”
  “老师过誉了。”
  苏怀瑾拱手应道。
  张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方才一番考校,你的根基尚在,也比老夫预想得要好。”
  他端起茶盏,饮了口茶,接着道:“不过熟记经义只是第一关。科举终究要落到文章功夫上,经书读得再熟,若是不能落笔成文,到了考场也无用处。”
  “你离开书院多年,许久未曾与人切磋文章,往后还得在这上头多费些心思。”
  “学生明白。”
  “从明日起,每日辰时来此。老夫先看看你的制艺,再替你查漏补缺。”
  张夫子略一停顿,道:“离童试尚有一月,时候虽紧,若肯下些苦功,倒也来得及。”
  一个月。
  苏怀瑾在心里算了算日子,知道往后怕是清闲不下来了。
  不过他既然要走科举这条路,眼下好不容易拜到张夫子门下,有人肯费心教导,自然没有怕吃苦的道理。
  他当即起身,恭声道:“学生定当尽力,不负老师教诲。”
  “嗯。”
  张夫子点了点头,从椅中起身。
  “走吧,老夫带你去见山长,将名字重新录入书院名册。”
  苏怀瑾忙跟着站起身。
  张夫子又望向陆明章:“你一路从云溪赶来,先在这里歇息片刻,老夫去去就回。”
  “老师不必管我。”
  陆明章笑道:“学生今日也没旁的事情,正好坐在这里歇歇。待老师办完事,学生还有话要与两位师弟说。”
  张夫子颔首,又吩咐陈守礼:“守礼,你先回讲堂,让他们温习今日的功课。”
  “是。”
  陈守礼应下,朝几人行了一礼,先行出了门。
  苏怀瑾跟在张夫子身后,与陆明章打过招呼,也出了小院。
  院外一条青石小径通向远处,两旁栽着树木,枝叶间漏下斑驳的日光。此时正是书院讲学的时候,路上少有人走动,偶尔有读书声从附近的屋舍里传出来。
  方才在书院门前闹出那一场,如今跟着张夫子往里走,苏怀瑾才有心思打量这座清河书院。
  原身曾在这里读书,对院中的屋舍道路并不陌生。只是那时每日来去,心中想的是何时能考取功名,如今隔了几年再回来,身边多了一位老师,心境也有些不同。
  张夫子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走出一段路,他开口道:“方才问你经义,你答得还算稳当。往后写文章也需如此,不明白的地方先想清楚,莫要急着下笔。”
  “是,学生记下了。”
  “还有,老夫明日看过你的文章,若有说得重的地方,你也不必往心里去。”
  苏怀瑾忙道:“学生既然拜了老师,自当听从教诲。若文章有错,还请老师直言指出。”
  张夫子侧头瞧了瞧他:“你能这样想,老夫也省些口舌。”
  苏怀瑾笑道:“老师肯教,是学生的福气。若学生还嫌老师说得重,那才是真不知好歹。”
  张夫子听了,脚下不停,脸上却露出笑意。
  两人说着话,来到山长所在的院子。
  清河书院山长已经听说了书院门前发生的事,见张夫子带着苏怀瑾过来,并未多问,只让人取来名册,重新将苏怀瑾的名字录了进去。
  书册摊开,执笔之人蘸足墨,在名册上添下他的姓名。
  苏怀瑾站在一旁,瞧着那三个字落在纸上,直到墨迹渐干,才随张夫子向山长告辞。
  事情办得顺利,出了院门,张夫子便带着他往讲堂去。
  张夫子门下学生不多,原先总共只有五人。其中只有陈守礼正式行过拜师礼,其余四人都是慕名而来,平日随他听课。
  还未走到近前,苏怀瑾就听见屋内传来读书声。
  陈守礼先一步回了讲堂,正依照张夫子的吩咐,让众人温习今日的功课。
  屋内几张书案摆得齐整,案上放着经卷、纸笔,还有各人带来的书册。有人的书页翻得起了毛边,砚台旁搁着一方叠好的布巾;也有人面前摊着纸,边读边记,手上还沾了些墨。
  几人听见门外的脚步声,纷纷抬起头。
  张夫子迈进门槛,身后跟着苏怀瑾。
  书院门前发生的事情早已传到了这里,几人知道张夫子新收了一名弟子,见苏怀瑾进来,并不意外,只是目光中都带着艳羡。
  跟着夫子听课是一回事,正式拜入门下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平日里听张夫子讲学,遇到不懂的地方也能请教,可论起师徒名分,终究比不上行过拜师礼的弟子。
  何况张夫子这些年来收徒极为慎重,苏怀瑾能得他收入门下,足见他对这个学生的看重。
  不过众人并没有因此冷落苏怀瑾,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见过苏兄。”
  “苏兄请。”
  “往后同堂读书,还请苏兄多多指教。”
  苏怀瑾一一拱手回礼:“诸位客气了。怀瑾离开书院多年,往后还要向诸位讨教学问。”
  一个年纪稍长的学生笑道:“苏兄这话可叫我们不知该如何接了。你的文章,我们从前可都听说过。”
  旁边的人也跟着道:“正是。往后若有不懂的地方,苏兄可莫要嫌我们叨扰。”
  “诸位说笑了。”
  苏怀瑾笑着应了几句,又与他们互通姓名,这才在空着的书案后坐下。
  他离开书院数年,原先与他同窗的人早已不在这里。眼前这几位都是初次见面,说起话来倒没有半点生分。
  莫以为读书人只懂经史文章,真论起人情世故,未必比外面的商贾差上多少。
  况且士林中最看重同窗之谊,今日坐在一处读书,将来各奔前程,见了面也有一份情谊在。
  若苏怀瑾往后真得了功名,他们这些做同窗的,多少也能沾些光。
  即便求不到什么好处,将来出门与人谈起,也能说一句自己曾与清河才子同堂读书。有时候只凭这层关系,旁人就会高看一眼。
  不过无论众人心里如何想,至少眼下待他还算和气。
  这番场面,也让苏怀瑾想起原身在何夫子门下读书的日子。
  何夫子的讲堂里有二十多名学生,比这里热闹得多。那些人除了原身,几乎个个非富即贵,平日里呼朋引伴,谈诗论文,相约着赴宴游玩。
  原身出身寒门,身上穿的衣裳、带的笔墨,都比不得旁人。那些人嘴上或许还客气,私下里却没有谁愿意与他亲近,反而多有轻视。
  那时他每日背着书箱进出讲堂,听完课收拾东西回家,与众人虽坐在一处,却少有说得上话的人。
  眼前的讲堂冷清了些,学生也没有何夫子门下多,可众人方才见面时的态度,倒让他自在许多。
  再瞧站在前头的张夫子,苏怀瑾暗自点头。
  自己这个老师,确实拜对了。
  待众人重新落座,张夫子扫了一眼堂中,开口道:“苏怀瑾今日拜入老夫门下,往后与你们同堂读书。”
  “既是同窗,彼此以学问相交便是。谁有不懂的地方,可以互相请教,也可以来问老夫。”
  “是。”
  众人齐声应下。
  张夫子拿起案上的经卷,翻到昨日讲过的篇章,让众人一同诵读。
  堂内很快响起朗朗读书声。
  苏怀瑾拿过经卷,跟着众人往下读。起初他还要留意众人的快慢,读过一段,声音渐渐合在一处,倒也顺畅。
  诵读过后,张夫子从头逐句讲解。
  他讲得细,遇到学生容易混淆的地方,会停下来另举例子。若有人听得不明白,他也不急着往下说,等人问完,再将那一句重新讲上一遍。
  讲到要紧之处,他会从堂中抽问一人。
  有学生答得顺畅,也有学生听他唤到自己,慌忙站起身,想了一阵才说出答案。
  张夫子听完,指出其中欠妥之处,让他坐下,又唤另一人接着答。
  苏怀瑾初来第一日,自然少不了被多问几次。
  “怀瑾,方才老夫讲的这一句,你说说如何理解。”
  听见张夫子叫自己,苏怀瑾起身,将方才听到的内容在心中理了一遍,开口答道:“学生以为,此处所说……”
  他这些年身处魏家,功课却未曾懈怠,加上方才听讲时也认真,那几个问题都答得上来。
  有一回答完,张夫子又顺着他的话问了两句,他想了想,也都接住了。
  “坐吧。”
  张夫子示意他坐下,接着讲起后面的章句。
  坐在旁边的学生趁着翻书的工夫,朝苏怀瑾投来一眼,神情中带着佩服。
  苏怀瑾低头翻到下一页,心里却也松了口气。
  方才在小院里被考校过一回,这会儿到了讲堂,面对的不止张夫子一人,还有几位同窗。若是第一日就被问得答不上来,多少有些丢脸。
  好在总算应付过去了。
  屋外日头渐高,透过窗棂洒进讲堂,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光影。众人面前的经卷翻过一页又一页,读书声时起时落。
  待日影爬过窗槛,张夫子才合起经卷。
  “上午就到这里。”
  众人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书,起身向张夫子行礼。
  苏怀瑾与陈守礼一同收拾好书案,跟着张夫子出了讲堂。
  回到小院,陆明章还坐在老槐树下。
  桌上的茶已经换过,树荫移了位置,他也将椅子挪了挪。听见院门处的动静,他抬起头,见张夫子和两位师弟回来,起身迎了过去。
  “老师,事情可办妥了?”
  张夫子道:“名字已录入名册。方才带怀瑾去了讲堂,如今他也见过其余几位同窗了。”
  “那就好。”
  陆明章笑着望向苏怀瑾:“往后师弟若有空闲,也可到云溪走走。虽不是什么繁华地方,好歹让师兄尽一尽地主之谊。”
  苏怀瑾拱手道:“师兄相邀,往后有机会,师弟一定登门。”
  陆明章点了点头,又转向张夫子:“老师今日收得佳徒,理当庆贺。这顿午饭由学生作东,请老师与两位师弟一同喝上几杯。”
  张夫子道:“你难得回来一趟,今日又赶了这么远的路,理当叫你好好歇息。”
  “学生在这里坐了半晌,已经歇过来了。”
  陆明章笑道:“何况老师收徒是喜事,学生既然赶上了,怎能不陪老师喝一杯?”
  张夫子听他这样说,也没有再推辞。
  “那就去吧。”
  一行四人出了书院,往醉仙楼而去。
  正值午时,街上行人不少,沿街的铺子大都开着门。饭馆门口支起招牌,伙计站在门前招呼客人,街边还有挑着担子叫卖吃食的小贩。
  苏怀瑾跟在张夫子身侧,陆明章与陈守礼走在另一边。几人说着闲话,不多时就到了醉仙楼门前。
  伙计迎上来,将几人请进楼里。
  陆明章要了一间雅间,又请张夫子上座,待众人坐定,才接过伙计递来的单子,商量着点菜。
  他先问张夫子想吃些什么,张夫子摆手让他做主。他又问过两位师弟,叫了几道清淡的菜,另外添了几样下酒菜。
  伙计记下菜名,躬身退了出去。
  雅间里安静下来,窗户半开,能听见楼下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陆明章替张夫子倒了杯茶,道:“学生在云溪时,常记挂老师的身子,只是公务缠身,不能时常回来探望,还请老师莫怪。”
  “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张夫子接过茶盏,道:“县里事情多,你既做了这一县父母官,自当以百姓的事为重。老夫在书院里教教学生,日子过得清闲,用不着你惦记。”
  “话虽如此,学生还是该多回来瞧瞧。”
  陆明章说完,又笑着补了一句:“老师若是嫌学生回来得勤,学生往后少带些人,只一个人来。”
  “老夫何时嫌过你?”
  张夫子瞥了他一眼:“你这张嘴,做了县令也没改。”
  陈守礼坐在一旁,听得笑了起来。
  苏怀瑾瞧着这师徒二人说话,也跟着笑了笑。陆明章在县衙里要操心一县的事务,到了老师面前,倒还保留着几分做学生时的模样。
  没过多久,伙计送来酒菜。
  几道热菜先后摆上桌,酒壶也放在陆明章手边。等伙计退出门外,陆明章拿起酒壶,依次给众人斟酒。
  轮到张夫子时,老人抬手扶了扶酒杯:“少些。”
  “今日高兴,老师多饮一杯也无妨。”
  “老夫自己的酒量,自己清楚。”
  “那学生先给您斟半杯,待会儿您若还想喝,学生再添。”
  陆明章依言少斟了一些,随后替两位师弟倒满,最后才斟了自己的酒。
  他端起酒杯,朝苏怀瑾举了起来。
  “这一杯,既贺师弟拜入老师门下,也谢师弟救下云溪百姓。”
  苏怀瑾端起酒杯,与他遥遥相敬。
  “师兄若再提这个谢字,倒叫我们同门之间生分了。”
  陆明章闻言一笑:“好,那就不提了,饮酒。”
  “请。”
  两人一同饮尽杯中酒。
  陆明章放下酒杯,又举起酒壶替苏怀瑾斟满:“这一杯是咱们师兄弟初次同席,往后有来有往,不能总等着到了老师跟前才见面。”
  “师兄说的是。”
  苏怀瑾双手扶着酒杯,待他斟完,道:“师兄身在云溪,平日公务繁忙,若有空来到清河县,记得叫人知会一声,师弟也好尽一尽心意。”
  “那我可记下了。”
  “师兄只管来。”
  陈守礼在旁边笑道:“师兄与师弟都约好了,往后见面可别落下我。”
  “自然不会。”
  陆明章举杯道:“来,咱们师兄弟一同敬老师。”
  三人起身,张夫子也端起面前的酒杯。
  “都坐下吧。守礼还要在书院读书,怀瑾明日也要来,今日适量饮些,不可贪杯。”
  “是。”
  三人应了一声,陪着张夫子饮了。
  几杯酒下肚,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陆明章在云溪县做事,平日遇见的人和事都不少。张夫子问起,他挑了些县里的见闻来说,偶尔说到哪处棘手,张夫子也会问上两句。
  陈守礼听得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向陆明章请教。
  苏怀瑾坐在一旁,有时搭上一句话,有时端杯陪饮。几人说到兴起处,陆明章还会拿起酒壶给众人添酒,不过记着张夫子先前的话,没有劝两位师弟多喝。
  酒过半巡,张夫子放下筷子,问起陆明章在云溪县的住处。
  “县衙里的人手可还够用?”
  “够的,老师放心。”
  陆明章道:“衙门里有些老人,对县里的情形熟悉,学生初到云溪时,许多事情还要向他们请教。”
  “有人能用是好事,不过该你亲自过问的,也不能全交给底下人。”
  “学生记下了。”
  陆明章应过,又给张夫子夹了一筷子菜:“老师也尝尝这个,方才上桌时您就动了一筷。”
  “你顾着自己吃,不必总替老夫夹。”
  嘴上如此说,张夫子还是拿起筷子,将碗中的菜吃了。
  陈守礼见状,也给苏怀瑾夹了道离他稍远的菜:“师弟尝尝这道,醉仙楼的厨子做得不错。”
  “多谢师兄。”
  苏怀瑾尝了一口,点头道:“味道确实好。”
  “你若喜欢,再多吃些。”
  “师兄也吃。”
  几人边吃边聊,桌上的菜陆续动过,有几道清淡些的放在一旁,倒还剩了大半。
  快要吃完时,苏怀瑾瞧见那几道菜,想起还在家中等着的晴蔻。
  她怀着身孕,近来吃东西时常要挑一挑。醉仙楼的饭菜做得精细,带些回去,也能让她换换口味。
  苏怀瑾放下筷子,叫来一名伙计,指了指桌上那几道菜。
  “劳烦将这几道菜装起来,我要带回去。”
  “好嘞,客官稍等。”
  伙计正要动手,陆明章忽然抬了抬手,示意他先等等。
  他方才听苏怀瑾提过这些年在魏家的处境,也知道这位师弟出身寒门,如今刚离开魏家,想来手头未必宽裕。
  这几道菜剩得还多,带回去吃也不算什么。只是他今日请客,若让师弟带着席上的剩菜回去,终究不太妥当。
  陆明章没有多问,更没有露出半点轻视,转头吩咐伙计:“去请你们掌柜过来。”
  伙计应声退下,过了一会儿,掌柜就进了门。
  “几位客官,可是酒菜有什么不合口味的地方?”
  “酒菜很好。”
  陆明章指了指桌上的菜,道:“照方才那几道清淡的,重新做上一份,装进食盒。”
  掌柜听明白了,笑道:“好,我这就吩咐后厨去做。几位客官稍坐片刻,做好了给您送上来。”
  “有劳。”
  掌柜退出雅间后,苏怀瑾才反应过来,陆明章怕是误会了。
  他忙道:“师兄不必破费。我只是想着家中有人喜欢醉仙楼的饭菜,想带回去给她尝尝。”  “那更该重新做了。”
  陆明章道:“席上这些已经凉了,又被我们动过,怎好让你拿回去送人?”
  “没那么多讲究,能吃就行。”
  “你拿回去自己吃,自然没那么多讲究。既是给家里人带的,总得热热乎乎才好。”
  陆明章抬手给他添了些茶,又道:“几道菜罢了,师弟不必同我推让。今日是我作东,你若连这个都不肯收,倒叫我这个师兄不知该说什么了。”
  苏怀瑾还想开口,陈守礼在一旁笑道:“师弟就收下吧。陆师兄做事向来如此,既已吩咐掌柜去做,你再推辞,他也不会答应。”
  “守礼说得不错。”
  张夫子端起茶盏,道:“你师兄的一番心意,收下就是。”
  苏怀瑾听老师也开了口,再推辞反倒不合适。
  他端起茶盏,朝陆明章道:“那我就以茶代酒,敬师兄一杯。”
  陆明章也端起茶盏,与他碰了碰:“往后都是自家师兄弟,不必这般客气。”
  两人饮了茶,又坐着说了会儿话。等后厨将菜做好,掌柜亲自提着食盒送进来,交到苏怀瑾手中。
  苏怀瑾接过食盒,向掌柜道了声谢,又转头望向陆明章。
  “那就多谢师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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