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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灶君
在霖安府城南之地,有一画师,姓苏名夜白。此人寄居于河畔的一间旧宅之中。他善于丹青之术,尤其工于花鸟,然而其性情耿直,不作阿谀趋奉之态,是故门庭颇为冷落,时常有断炊的忧虑。
苏夜白身怀一桩异禀,即能目视鬼神。关于此事,他从未对他人言说,只是将眼中所见之事物,默记于心罢了。
在他家中的灶台之上,亦有一位神灵,乃是司命灶君。这位神君,他并非是寻常庙宇里的泥塑金身,而是一团终年不散的油烟。此烟凝结于墙壁之上,经年日久,竟然生出了五官与手足,其大小仅如巴掌,面目则被熏得漆黑。
这日,苏夜白正要举炊,却发现缸中米粮皆尽,于是只能用昨日剩下的一块冷饼来充当一餐。那墙壁上的灶君见到此状,忽然出了声,其音有如破釜之鸣:「苏夜白,本神君跟随你家先祖到此,将近百年。何曾见过如此清寒的香火!」
苏夜白听闻此言,便将饼掰作两半。他取其一半,恭敬地放置于灶前的小碟之上,回答说:「神君的责备说的是。然而家中已无多余的物件,只能权以此饼充当供品,还望神君海涵。」
灶君恼怒之情更甚。他从墙壁上跃下,站立于灶台的边缘,用手指着苏夜白说:「一块冷饼,它的气也是冷的,你要我如何下咽?你这个人,既有手艺,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城中的张员外最是喜爱花鸟,如若你画一幅『锦鸡富贵图』送去,投其所好,又怎么会愁没有米下锅呢?」
苏夜白说:「张员外家中的那只锦鸡,我曾经见过。它的性情骄横,且好斗善妒。此物如果入我的画中,恐怕没有富贵之态,反而会有肃杀之气。」
灶君顿足道:「画中的物事,难道不能随着你的笔墨去更改吗?你真是把书读得痴傻了吧!」说完,便气冲冲地跳回墙壁上,重新化为一团油烟墨渍,不再发出言语。
苏夜白默然无话,只是食用了剩下的半块饼。之后,他又研墨铺纸,去画那张员外家的锦鸡。当画进行到一半时,有客人来访,他便暂时搁下了画笔。
到了次日清晨,苏夜白起身,看见画案上的那幅《斗鸡图》已然画完。画中的两只锦鸡,一只雄赳气昂,姿态甚是华美;另一只却是羽翼丰满,眼神现谄媚之色,正低头啄食地上的金元宝,完全没有半分禽鸟应有的风骨。苏夜白大感奇异,问道:「此画是何人动的手脚?」
灶台的墙壁上,那灶君嘿然一笑,显得颇为自得:「昨夜本神君见你劳累,于是略施小技,帮你完成了此稿。你看,我为它添上这许多金银,岂不是更能彰显富贵?张员外见了此画,必定欢喜。」
苏夜白看着那画,发出了一声长叹。他取过画笔,将地上的金元宝全部涂抹成泥土和砂石,又将那只锦鸡的媚态改成了警惕的神色。改完之后,他将画卷起,对灶君说:「多谢神君为我费心。只是此画已经失去了它的真意,不可以送人,只适合自己观赏了。」
说完,他竟然就将那画悬挂于自己卧房的墙壁之上,日日与它相对。
灶君见他如此不识抬举,气得连续三日都不出一言。苏夜白的家中也果真断炊了三日,只能靠喝清水度日。
到了第四日,苏夜白已是饥肠辘辘,头也有些发晕。忽然听闻邻家的屋顶升起了炊烟,有米饭的香气随风传来。他腹中感觉更饿,却只是在书案前静坐,闭上眼睛以养精神。
入夜时分,有邻人来敲门,送来一碗白米饭。那人说:「今日我家蒸饭,不知是何缘故,竟多得了一碗之数。我想应是天气炎热,米粒涨发了的缘故吧。听闻先生已数日未曾生火,此饭尚有余温,还请先生不要嫌弃。」
苏夜白谢过了邻人,将饭端入屋内。他看见那饭碗的碗底,印着一个小小的「灶」字,心下便已全都了然。
他将饭一分为二,自己食用了其中一半,而另一半仍旧是恭恭敬敬地供奉在了灶君的神位之前。
墙壁上那团油烟微微动了一下,却是没有发出任何言语。只是从那以后,苏夜白家中的米缸,虽然时常看似将尽,却终究未曾空过。
第二章:木鸳鸯
霖安城的南边,有一座石桥,名叫「望月桥」。民间有传言,说此桥之下有水鬼作祟,时常能在夜半闻见小儿啼哭之声,其声甚是凄厉。是故,本地的百姓至此,尤其是入夜之后,皆会选择绕行。
苏夜白的居所离此不远,常有路过。旁人所闻的鬼哭,在他耳中亦是清晰。而旁人难见之物,在他的眼中,更是无所遁形。那水中并非有什么凶恶的水鬼,而是一女童之魂。其魂看上去年约七八岁,梳着总角,身上的衣衫尽湿,终日只在桥下的河水之中,反复地伸手摸索,仿佛在寻找一件失落的物事。
苏夜白一连数日,皆在黄昏时分路过此桥,立于桥上,静观其行。他见那女童之魂并无害人之心,也不拉扯过路的行人,只是专注于水下的搜寻。每当摸索无果,其魂便会发出一阵低低的啜泣,那便是人们口中所传的「鬼哭」了。
又过了两日,苏夜白终于看清,那女童所寻找的,乃是一只木雕的鸳鸯,想必是她生前心爱之物,因失落于水中,执念过深,所以魂魄没有离散。
是日,苏夜白归家后便闭门不出。他取来一段上好的冬青木,依着这几日所见的样式,以刻刀精心雕琢。他本就是画师,于形体之把握,远胜常人。不过半日功夫,一只崭新的木鸳鸯便已成形。其状栩栩如生,羽翅分明,圆目含珠,又以桐油反复擦拭,使其温润光滑,不畏水浸。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苏夜白手持木鸳鸯,独自一人来到了望月桥边。
他不行法事,亦不会念咒,只是站在岸边,对着那幽幽的河水,如对常人一般,轻声呼唤说:「小姑娘,你看,你的东西,我帮你寻着了。」
言罢,他将手中的木鸳鸯轻轻放入河中。那木鸟甚是轻巧,在水面上随波而行,向下飘荡。
起初,水中并无动静。片刻之后,那女童之魂竟真的自水中缓缓浮出。她的面上起先是迷茫之色,待看清了水上的木鸳鸯,眼神便是一亮。她伸出半透明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只新玩具的虚影。
女童端详着手中的木鸳鸯,脸上竟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纯真干净,不含一丝阴郁。她抬起头,对着岸边的苏夜白,深深地作了一个揖。随即,身影便化作了点点荧光,如夏夜流萤,散于夜色之中,不见踪影。
从那以后,望月桥下,再没有夜半啼哭的声音。
第三章:说媒
苏夜白年近二十,性情耿直,尚未婚配。他自己不怎么着急,家中灶君却为此忧心不已。
这日,城中有名的王媒婆上门,说是城西张员外有意招婿。王媒婆见苏夜白衣衫虽旧,却眉目清朗,举止从容,心下先有了三分满意。
二人对坐饮茶,茶至半盏,忽闻碗中传出苍老之声:「我家主人乃文曲星下凡!笔下丹青能引蝶,诗成可惊鬼神。」
王媒婆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并未惊慌,只是将碗凑近,仔细端详,又以指节轻叩碗壁,侧耳倾听,仿佛在鉴赏一件奇物。
她抬起头,看向苏夜白,神色不变地问道:「公子这茶碗,是何处的窑烧的?倒是个会说话的稀罕物。」
苏夜白知是灶君作祟,耳根微热,只得含糊应道:「此乃家传旧物,平日里……话不多。」
那碗中声音又急急道:「上月还为城中李员外改了祖坟风水,如今李家日进斗金!家中尚有祖传田产百亩,地窖藏金千两,只待良缘!」
王媒婆听罢,缓缓搁下茶碗,脸上竟露出一丝专业的为难之色。她对苏夜白说:「公子,恕老身直言。您这门亲事,怕是不好做啊。」
苏夜白一怔,问:「却是为何?」
王媒婆叹了口气:「您这身家背景……过于新奇。寻常人家的姑娘,讲究的是门当户对。似您这般能与仙家器物通灵的,老身恐怕得去道观里给您寻一门亲事,方才般配啊。」
言罢,竟是对着茶碗也作了个揖,起身拂袖而去,口中还念念有词:「文曲星下凡,家资万贯,还得神仙作保……这张家是凡人门户,攀不上了,攀不上了。」
苏夜白哭笑不得,待媒婆走后,方才对着灶台长揖:「神君这般相助,小子实在消受不起。」
墙上油烟聚散,灶君现形,亦是满腹委屈:「我句句实言,如何反倒将她吓跑了?你上月不是画了只蝴蝶,引得真蝶绕窗三日?那首《鬼雨吟》不是自己读得泪流满面?这便是『惊鬼神』啊!至于李员外祖坟——」
灶君理直气壮地一拍大腿:「那日你路过,随口说了句『此地草木枯黄,恐伤地脉』。我当晚便入梦托告于他家坟地的土地,言说此乃『上峰』勘查之语。那土地不敢怠慢,连夜便令土中蚯蚓松土三尺,使其改了气运!此乃神界公文往来,怎么能说是假的呢?」
苏夜白苦笑:「那田产黄金又是从何说起?」
灶君指向院中:「你那畦韭菜不是整整百丛?此为『百亩』之雏形!至于黄金,你那罐里积攒的铜钱,串起来在月光下看,难道不像金条吗?」
苏夜白终是无言,对着灶君再揖,自去磨墨作画。
此事过后两日,苏夜白于灶台上发现了一张纸条,以香灰写就,字迹古拙。只见上面开列着一串新的择婿人选,旁边还附有灶君的批注:
「其一,邻家大黄猫。批注:身强体壮,善捕鼠,八字合。
其二,院中柳树之精怪。批注:身家清白,扎根于此,绝不外跑,性情柔顺。
其三,城隍庙前东侧石狮。批注:公门出身,家业稳固,且与张家小姐命格相契。」
苏夜白看着那名单,又看了看自家灶台,终是没说什么,只是提笔将那「石狮」的名字圈出,在旁注曰:
「性别不合,况闻此狮镇守城隍庙东,素有『东狮』之名,一宅恐难容二主,小子亦不愿效颦啊。」
第四章:画中影
霖安城里新近来了一位姓钱的富商,做的是绸缎生意,出手阔绰,又喜欢行善,没过多久就在城里得了个「钱善人」的名号。
这天,钱善人慕名来到苏夜白的旧宅,说是想求一幅肖像。他生得面庞丰润,眼带笑意,一身衣饰极尽奢华,言谈间给人一种春风般和煦的感觉。苏夜白答应下来,和他约好三天后取画。
等富商离开,苏夜白便研墨铺纸。可刚勾勒出人形轮廓,他就觉得画室里阴风阵阵。凝神再看时,只见那富商轮廓的背后,不知何时紧紧贴上了一个没有舌头的怨鬼。那鬼魂身形枯槁,面色青白,正不停地对着苏夜白比划着割喉、推落之类的惨状。
苏夜白心里明白了。他不动声色,顺其自然,将那丝怨气化成的惊惧神色,巧妙地融进画中人眼角与眉梢的阴影里面;又将那鬼魂无声的控诉,画成一双死死抓住椅脚青筋暴起的手,藏在座位下方的光影变化之中。
三天后,钱善人如约前来。画卷展开,他见画中正是自己,笔法精妙,不由抚掌大笑。可笑声还没落下,他的目光就凝固了——他看清了画中人眼神深处那一丝惊惧,又瞥见了阴影里若隐若现的鬼手。钱善人立刻就像是在闹市之中突然听到了惊雷,在温暖的席上骤然触碰到了冰霜,他全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冻住了。
「这是妖术!」钱善人猛地抬头,厉声喝道,「你区区一个画师,怎么敢用这种幻术来侮辱我呢!」
说完,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发力,把画撕得粉碎。之后又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扔在苏夜白脚边,用冷笑的语气说道:「这种江湖的骗人法术,就只值这个价。苏先生,你好自为之。」说完就拂袖而去。
苏夜白沉默地站在满地碎纸中。他将画的碎片一一拾起,连同那枚铜钱,一起放进火盆,点火烧了。待纸灰燃尽,他把尚有余温的灰烬和那枚铜钱扫进一只小布袋。入夜后,苏夜白提着布袋来到城外的河边,将袋中之物全部撒进河中,然后对着河面作了一揖,便转身离去。
这件事之后,钱善人似乎并没将它放在心上。为了彰显声望,他反而在城里大摆流水席,接济穷苦,又请了城中另一位名气更大的画师,为自己重绘肖像,并定于三天后在自家府邸门前当众展示,用以彰显他仁善的名声。
到了那天,钱府门前人头攒动。吉时一到,钱善人满面春风地亲手揭开画上的红布。
红布落下,众人却是齐齐发出一声惊呼,接连后退。那崭新的画卷之上,根本不是钱善人的笑脸,而是一张青白枯槁的鬼面,口中空空如也,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画外的钱善人。
钱善人吓得魂不附体,尖叫一声,当场将那幅画也撕了个粉碎,狼狈地逃回府中。
然而此事并未了结。从那天起,钱府怪事频出。他新进的昂贵绸缎,一夜之间,竟然全都印上了那张青白的鬼脸;家中擦得锃亮的铜镜,照不出人影,只能映出一个无舌的怨鬼;就连他饭碗里的汤水,倒影也都是那张可怖的面容。
不出十日,钱善人就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精神失常。一天深夜,他终于忍受不住,疯也似地冲出家门,在街上狂奔,口中大喊:「有鬼!有鬼!」
他慌不择路,正好撞上一人。那人提着一盏灯笼,正是深夜归家的苏夜白。钱善人一把抓住他,状若疯癫地叫道:「是你!是你这妖人搞的鬼!你究竟用了什么缺德的妖术!」
苏夜白静静地看着他,将灯笼举高了些,照亮了他惊恐万状的脸。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钱善人耳中:
「所谓绘画这件事,无非就是将眼睛里所看见的东西,移动到纸张的上面罢了。我的画,阁下当初是已经亲手撕掉了的。如今夜夜之间纠缠于您的,想必是您自己的画吧。」
第五章:书魂
霖安城西的藏书阁,一直都有些怪事。
这座阁楼早已荒废,然有传闻,说夜半常能看见阁楼顶层有灯火之光,如同鬼火一般,幽幽地亮起,到了天明时分,它又会自行熄灭。曾有好事且胆大的书生,结伴于夜间前去探查,可推开阁门,除了满地灰尘与朽木之气,并无他物,更寻不到半点灯火的踪迹。此事一传,便成了城中一桩不大不小的怪谈。
苏夜白听闻此事,心中便已有了几分猜测。
到了这天夜里,他独自一人,提着灯笼,来到了藏书阁下。三更时分,他凝神向那阁楼的顶层望去。只见阁中并无灯火,却有一团如水墨般浓稠的黑气,正反复冲撞着一团极为微弱的、散发着书卷气的白光。
那黑气所到之处,连空气似乎都被污浊了。苏夜白见状,不再迟疑,立刻推门而入。
他径直登上阁楼顶层,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他心头一震。一位身形半透、衣衫素雅的女鬼,正以自身魂魄之力,苦苦支撑着一个光罩,护卫着身后的那架古籍。她的魂体已是明灭不定,光罩之上,更是布满裂痕。
而在她对面,一个由污墨与焦灰凝结而成的鬼影,正发出无声的狞笑。那鬼影形如古代酷吏,手中握着一管由怨气化成的焦黑笔杆,每一次挥动,都在光罩上留下一道污浊的墨痕,腐蚀着女鬼的魂体。
眼见光罩即将破碎,苏夜白紧忙上前。他情急之下无暇细思,只凭着民间所传「中指之血,能辟邪祟」的说法,下意识地将中指指尖送入口中,用力一咬,而后将渗出的血珠,对着那鬼影猛地一弹!
那滴血珠离体之后,竟在空中化作一点赤芒,其光虽小,却炽烈如火。赤芒撞上墨祟之鬼,只听得「滋」的一声,仿佛沸油入水,那鬼影被阳气所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身形淡了几分。然那女鬼,亦被这纯阳之气所冲撞,魂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面露痛楚之色。
苏夜白心中一惊,方知自己这法子,竟是敌我皆伤。
那鬼影见有生人闯入,攻势更急。女鬼见苏夜白虽有助她之心,却也不知其中关窍,急忙以空灵之声传音道:「公子不可!这个东西,它的真实身份是『焚书吏』的鬼魂,因为怨念没有消散的缘故,才化作这『墨祟』之鬼,它专门使用污秽的方法,来毁掉人生前未能完成的功业。你这纯阳血气,虽能伤他,却也克我魂体!」
苏夜白闻言,才知道进退两难。
经过片刻,那墨祟之鬼已然恢复,它再度举起墨笔,直指光罩核心所护的一卷手抄本《正气歌》。女鬼见状惊呼道:「此乃本阁镇阁之宝,若被它所污,我的这一缕魂魄,也将随之而散!」
千钧一发之际,苏夜白忽然开口,对那墨祟之鬼大喝道:「住手!你所恨的,无非是文字可以传世,精神可以不灭。你今天可以毁掉一卷书,可是天下的万卷书籍,你又如何能全部毁得尽呢?」
那墨祟之鬼动作一滞,似乎被他说中所思,竟转头「看」向苏夜白。
苏夜白见它稍有犹豫,立刻对女鬼道:「姑娘,请速速诵读一首你平生最为珍爱、最具生机之词句!」
女鬼虽是不解,却也按照他的指示高声诵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她诵的,正是晏几道《临江仙》中的名句。
然那墨祟之鬼听闻,却发出讥讽的嘶鸣,似乎在嘲笑这等风花雪月之词,如何能够敌得过它的怨念。
苏夜白却不理他,他将一张空白的宣纸铺于地上,以指尖血为引,饱蘸墨池之墨,竟是和着墨娘的吟诵之声,挥毫泼墨起来。他所画的东西,并非是用来镇压邪祟的符咒,而是在那些词句之中所蕴含的意境——细雨蒙蒙,落花纷纷,一位佳人立于树下,神思渺远,而一双燕子,正比翼双飞,穿雨而去。
此画一气呵成。当他最后一笔落下之时,整幅画竟发出温润而充满生机的光芒。画中细雨,仿佛真的带来了湿润的草木之气;画中双燕,更似要破纸飞出。这是一股由死寂的文字,经由生人的笔墨,重新焕发出鲜活的「文心」之力!
苏夜白将画举起,对着那墨祟之鬼,朗声道:「你所焚毁的,是死去的物事,而我所创造的,却是鲜活的生机。且看这精神,你又怎样毁掉呢?」
那墨祟之鬼一见此画,竟如同遇见了比那灼烧魂魄的阳血还要可怕的东西。
它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整个身影竟被那画中之光所融化,最终化作一滩污墨,渗入地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机既解,阁中阴气尽散。女鬼魂体虽弱,却已安定下来。她看着苏夜白,又看了看那幅尚在发光的《微雨双燕图》,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震撼。
她缓缓后退一步,对着苏夜白,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万福大礼,久久未曾起身。
第六章:赌猫
苏夜白所居的巷中,有一只硕大的黄猫,附近的野猫皆奉其为王。此猫颇通人性,时常会蹲踞于苏夜白的墙头上。每当它见到苏夜白作画,引来路人或精怪的赞叹时,便会尾巴一甩,以展示它的不屑;鼻翼一动,来表现它的轻鄙。
这一日,那黄猫竟从墙头一跃而下,拦住了苏夜白的去路。
它口吐人言,声音雄浑,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优越感:「苏夜白,我听闻过你作的画,据说有几分真意。不过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欺骗凡夫俗子的把戏罢了。」
苏夜白于是作揖道:「不知猫王有何指教?」
黄猫昂首,指向巷口米铺前那只名叫「雪团儿」的波斯白猫,说道:「雪团儿眼光是极高的,寻常的公猫,她看都懒得看。只有最高超的猎手,才能赢得她的青睐。我今日这场赌局,既是考你,也是在向她展示,什么可以被称为是真正的『品味』!」
它随即提高了音量,公布了赌约:「你画一只老鼠,若能让它产生一丝一毫的捕猎之意,就算你赢。你若赢了,我自当承认你画技通神,并保你院中永无鼠患。若你输了,」它拖长了音调,「你每月,便需供奉我两条最好的江鲜,且要亲自去骨!」
苏夜白闻言,虽觉此事有些荒唐,却也别具意趣。他微微一笑:「好,我应下了。」
于是,三日奇景,在巷中上演。
第一日,黄猫展示的是「实力」。它捕来一只最为肥硕的田鼠,将其置于雪团儿休憩的米袋不远处,而后自己威风凛凛地蹲踞于高墙之上,眼神睥睨,意在彰显自己作为猎手的慷慨与强大。然而,雪团儿只是闻了闻那死鼠的气味,便嫌恶地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方向继续假寐。
苏夜白见了,便搬了画板,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开始勾勒草图。他看了看那只被冷落的死鼠,又看了看假寐的雪团儿,笔下的线条,似乎若有所思
第二日,黄猫展示的是「霸气」。它驱逐了所有敢于靠近米铺的野狗与公猫,以低沉的咆哮声宣示着自己的领地与主权。整个下午,米铺门前百尺之内,再没有其他的东西敢于靠近。然而雪团儿却对这份「清净」毫无兴趣,竟是从头到尾,都在米袋上睡大觉,连眼睛都未曾睁开。
苏夜白见了,便取出画纸,开始为画稿上色。他看了看那只耀武扬威的黄猫,又看了看安睡的雪团儿,其落笔之处,似乎又多了几分了然。
第三日,亦是约定之日。黄猫见前两日的「表演」皆无效果,便将自己珍藏的、最大的一只战利品推到场中,而后对着雪团儿的方向,高声对苏夜白嘲讽道:「看到了吗?这便是『道』的差距!连我这般真实的实力她都未放在眼里,又怎么会理你那虚无缥缈的笔墨丹青呢?」
苏夜白不言不语,只是捧着他最终完成的画卷,缓缓展开。
画上之物,乃是一只肥硕的田鼠,眼神狡黠,胡须微颤,一股几可乱真的「鼠辈」之气,扑面而来。
那白猫「雪团儿」,终于站起了身。它身姿轻盈地从米袋上一跃而下。
它先是看了一眼黄猫面前那只死老鼠,随即又瞥了一眼苏夜白的画,最后,竟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扭头就走。
黄猫见自己三日的倾力表演,最终只换来一个哈欠,已是颜面尽失,当场恼羞成怒,正要对苏夜白发作,那走开的白猫却忽然又折返回来。
它并没有看黄猫,而是径直走到了苏夜白的面前,仰头对他「咪呜」了一声。
紧接着,在黄猫和苏夜白错愕的注视下,它张开嘴,「啪嗒」一声,轻吐出一只刚刚捉来、尚在蹬腿挣扎的肥硕青鼠,并用雪白的爪子,将其精准地推至苏夜白与黄猫之间那块空地的正中央。
做完这一切,雪团儿这才优雅踞坐,抬起一只前爪,慢条斯理地舔舐着爪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碧瞳微转,以一种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无奈的清冷口吻开了腔:
「二位。」
她先瞥了一眼黄猫面前那早已僵硬的「贡品」,语气淡得如同秋天的露水:「尊驾这份『厚礼』,气绝恐怕已经超过了两个时辰,其尸身的腥气,都快要引来苍蝇了。您是期望妾身对此感恩戴德,还是该唤个仆役来清扫干净?」
不待那黄猫毛发倒竖,她又将目光投向苏夜白手中那幅栩栩如生的画卷,微微偏首,眸中流露出一种纯粹而不解的神情:
「苏先生妙笔,您的画技,妾身自是佩服的。这老鼠画得,须尾逼真,神态狡猾,久视确可令人肌肤起栗……可是,然后呢?」
她略作停顿,仿佛真心求教:
「妾身是该对此薄纸一张飞身扑攫,还是该将其悬于梁上,用以望画止饥?」
她那对翡翠般的瞳仁扫过僵立当场的一人一猫,以一种毋庸置疑的意味,幽然一叹:
「唉。」
「我只是不解,一桩天生地养、本该如此的小事——」
「这究竟有什么好『证明』的?」
第七章:应声虫
苏夜白在河边写生之时,偶然地在一块青石的下面发现了一只奇异的虫子。它的形状如同碧玉,大小仅如人的指甲。苏夜白觉得它很是奇特,于是便将它带回了家中,并把它养在了书案的笔洗里面。
没过几天,他便察觉到了它的奇异之处:这只虫子竟格外擅长模仿人言。只要听过一句话,就如同将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它就会将之复述出来,并且没有丝毫一厘的差错,就好像是空旷的山谷里传来的回响一般。
在苏夜白的隔壁,居住着一位姓张的老汉。他有个侄子,是个十足的无赖,坏到了极点。那人的行径,犹如豺狼窥伺门户、斑鸠啄食庭院,满心图谋着老汉所居住的祖宅。张老汉无处可以申冤,便常常来找苏夜白诉说自己的苦楚。
在这一天,老汉又被他的侄子所欺辱,他流着苍老的眼泪,对苏夜白说道:“我真是怨恨没有鬼神能够睁开愤怒的眼睛,来吓唬一下这个不孝的畜生!”
苏夜白当时正在为一幅画作的背景上色,便附和了一句:“似这等恶徒,确实是该有鬼神来吓唬吓唬。”
他这句话,便被那只“应声虫”听了进去。
当夜更漏滴尽,万籁俱寂,夜色深沉如墨。那恶侄才刚睡下,忽然听得枕畔响起一个声音,清越如击玉磬,幽冷似山中寒泉,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似这等恶徒,确实是该有鬼神来吓唬吓唬。”
那个恶侄平素行为亏心,听到这鬼魅般的话语后,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身上流出的汗,就像是浆水一样多。
那只应声虫,乃是一种以人之恐惧为食的异禀之物。它见那侄子惊恐万状,周身的碧绿光泽顿时流转起来,宛若贪食之徒见了肥美酒宴,又像渴极的鲫鱼遇见了清波。自那以后,它便成了每夜必至的不速之客,如同索债的官差般准时而冷酷。
它又将白天在苏夜白那里听到的那些评价画作的言语,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此处的气韵,已全然断绝了。”
“格局太小,尽是些蝇营狗苟之态。”
“这一笔,俗了,且是无可救药之俗。”
那恶侄听了这番话,只觉冥冥之中似有一位执掌过错的神明,手持圭璋简册,将他那龌龊心肠一一映照分明,条条批斥。不出三五夜,他便已精神涣散、意志尽失,如锅中的鱼、鼎中的鹿,惶惶不可终日。
终于他无法承受,连滚带爬地跑到了张老汉的家门前,不断地磕头认错,并且发誓说要痛改前非,再也不敢为恶了。
张老汉对此感到莫名其妙,却也是欣喜万分。苏夜白在听闻了这件事之后,也觉得奇怪。直到他回到家中,见那只应声虫仰卧在端砚之旁,通体光华流转,于是恍然大悟:
“原来它是以人的恐惧为甜食,以人的恶念为诱饵的啊!”
苏夜白沉吟片刻,展开了一张洁白的宣纸,研浓墨,整衣冠,敛容端坐,郑重写下了一个“善”字。
写罢,他将笔搁下,对着那应声虫,将这个字清晰地念了一遍。
那虫子周身碧光,随之轻轻一颤。
苏夜白莞尔,不复多言,唯窗外月华如水,庭中虫语如珠。
第八章:诗魂画骨
距离上次古阁相助之事,时间已经过去了数日。苏夜白的心中,时常会记挂起那位以书为魂的素衣女子。于是,在这一天他准备了一些修补书籍所用的糯米浆和上好的麻纸,再次来到了城西的藏书阁。
苏夜白推开阁门,便见到了那幅由他所作的《微雨双燕图》,正静静地悬挂于阁楼的入口之处,其中“文心”之力所散发出的温润光华,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使得阁楼之内,再无半分蠹蚀之气。
苏夜白缓步登上顶层,那位素衣书魂,正静静地立于画前,仿佛已等候多时。
然而,当她转过身来,苏夜白的心中,却是一沉。
她的魂体,比之上次见面的时候,显得更加透明黯淡,她的眼神之中,也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迷茫,就连看向苏夜白的目光,都像是隔着一重秋日的寒雾。
苏夜白在见到她的神色之后,心中一沉。他首先是依照礼数作了一个揖,说道:“姑娘,在下苏夜白,前来拜会。”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敢确信的忧虑,一面环顾四周那些正在褪色的古籍,一面轻声问道:
“是在下的错觉吗?为何……这座阁中的墨迹,与姑娘你的魂体,竟都好像春雪遇到了烈阳,朝露等到了日出一般,比上次黯淡了许多?”
那女子看着他,又看了看身后那些正在缓缓褪色的古籍,用一种仿佛燃尽了所有光焰后只余下死灰般的寂静语调,幽幽地说道:
“公子请看……它们正在‘散去’。”
她的声音并未提高,却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在其中所蕴含的悲切,重得能压弯烛芯,沉得能坠断心弦。
“百年孤独,于我而言,不过是伴着这些故纸堆,做一场不会醒来的长梦罢了。”
她继续说道,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
“然而,这最终的‘虚无’,却并非是从梦中醒来,而是会连同梦境与做梦之人,都将被一并抹去。”
她的手指,轻轻地、徒劳地抚过自己那卷诗稿上一个正在消散的“心”字。她的魂体,也因为这至深的绝望而变得明灭不定。
“我这一生所思所感,都全部在这里了……倘若连文字都留不住,那么我又能够向什么地方去证明,我曾经活过呢?”
苏夜白听闻此言,只觉得周遭的光线,都仿佛因她话语中的悲伤而黯然失色。他看著那个“心”字,又看了看女子那淡如轻烟的魂体,默然了片刻。
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先行了一步,站到了那女子与身后那排正在衰败的书架之间,仿佛用自己那并不宽阔的身躯,为她隔开了一丝来自时光的侵蚀。
做完这个动作,他方才抬起头,用一种异常平静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缓缓开口:
“姑娘,此地的阴气,它能够侵蚀死物的墨,却未必能够侵蚀活人的心;它能够散去旧篇章的灵性,也未必能够散去新篇章的意念。”
“你的诗魂,尚且还有一丝没有消散。倘若你信得过在下,便请将你尚还记得的诗句,一句一句地,说给我听。”
他顿了顿,最后用一种近乎誓言的口吻,补充道:
“我愿意用我的笔,为姑娘之记忆,与这时光争上一争。”
说完之后,苏夜白心知此刻便是与那无声流逝的岁月赛跑,每一息都耽搁不得,当即便就着书案,展开了带来的麻纸,并研开了墨。他依据那女子断续的吟诵之声,想要将那些即将消散的诗句,先行用笔墨记录下来。
然而,墨落于纸上,却并未凝为字形。那饱含着生机的崭新墨汁,一接触到这张位于死寂之地的宣纸,竟如同如朝露坠于焦土,瞬息渗漏无踪,最终只留下了一团混沌而无意义的墨渍!
那女子看见这个情景,发出了如同游丝一般的哀叹,言道:“这是没有用的,公子……此间‘死寂’之气太重,那墨祟之鬼也全是借此而生的。寻常的笔墨,在此地已如同虚设。”
苏夜白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纸上那团混沌的墨渍,又看了看那女子因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而彻底黯淡下去的魂体。他这才明白,眼前问题的根本,并非是关乎于“记忆”,而是关乎于“存在”。此地的法则,它所正在拒绝的,并非是新的文字,而是任何形式的、新的“生机”。
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苏夜白。他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手中的画笔,竟然是如此的苍白。他能够绘尽天下万物,却绘不住正在流逝的光阴;他能够逼退妖邪鬼祟,却抵挡不住这种无声无息、却又无孔不入的“消亡”。
他看着女子那即将如朝霞般散去的魂影,一种深沉的情感弥漫开来。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吗?
在这万念俱灰的时刻,苏夜白忽然想起了自己对抗墨祟之鬼的手段。
“死寂之气……墨祟……”
他喃喃自语,目光骤然一亮,猛地看向自己的中指。是了!既然阴湿死寂能滋生墨祟,那至阳至清的生气,为何就不能孕育出新的灵光呢?先前用来对抗那污秽之鬼的手段,或许正是此刻唯一的破局之法!
苏夜白凝视着对方几近透明的指尖,用沉稳的声音说道:
“姑娘,寻常笔墨都是死物,其性阴滞,恐怕难以与这时光的洪流相抗衡。在下之血,虽有几分活人的阳气然而它的性质又过于猛烈,如夏日焦阳,若直接施为,恐怕会灼伤姑娘的魂体。”
他话音一顿,将指尖悬于砚台之上,眼神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意:
“但是,如果以血为引导,与墨一同使用,用我的‘生气’作为舟船,来渡送姑娘的‘灵性’渡过这条死寂的河,或许有一线生机。然而此举我未曾试过,险峻异常,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之局。”
“此约,”他最终这样问道,声音虽轻,分量却重如千钧,“姑娘可愿与我共赴?”
那女子闻听此言,眼中那点将熄的光焰骤然一跳。她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散的身躯,又抬头望向苏夜白悬于砚上的手,眸中闪过万千情绪——有对虚无的恐惧,有对过往的留恋,而这一切,最终都尽数化为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公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清晰,仿佛用尽了百年来积攒的所有力气,“这最后一缕残魂,与其被时光无声磨灭,不如为我的诗篇,焚尽此身,来争一个存在过的明证!”
言罢,她的魂体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华,义无反顾地化作一道清皎流光,如百川归海,似星瀑垂天,尽数灌注于苏夜白的笔尖之上!
苏夜白只觉笔尖骤然一沉,一股浩瀚而凄美的意念混合着无数诗篇的碎片,瞬间涌入他的心神。他不再犹豫,指尖用力,殷红的血珠坠入砚中,与那浓墨及璀璨的魂光激烈交融后,竟焕发出一种奇异而蓬勃的生机。
他饱蘸此墨,挥笔于素纸之上。画的,是那首她已无法忆起的绝命诗的意境——孤灯对冷月,素衣映幽窗,形影相吊,凄清入骨。
随即,他在画旁提笔,那失传的诗句如同自有生命般,自他笔尖流淌而出:
“残烛凝泪照夜永,
素笺无字锁深愁。
幽魂一缕寄寒月,
犹向秋风忆旧游。”
当这最后一笔落下,那“游”字的墨迹犹自淋漓未干,整幅画卷却猛然爆发出温润而磅礴的光华!文心与魂力相互交织,血气与墨韵彼此纠缠,竟然在这画卷之上,开辟了一个独立于时光之外、仅存于诗意之中的精神世界。
画卷的光芒渐渐隐去,而阁楼之中,那女子的魂体,却已不见了踪影。只有她的声音,仿佛从画中传来,带着几分安定,亦带着几分虚弱。
“多谢公子……”画中传来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小女子姓墨,名怀素。从今以后,便要叨扰公子了。”
苏夜白看着画卷,画中女子素雅清丽,人如其名。他心中既感念其遭遇,又敬佩其才情,便不愿再以“姑娘”这等生分的称呼相称。他思忖片刻,对着画卷用温和的言语回答道:“怀素姑娘言重了。既然姑娘是以笔墨为魂,在下便斗胆称一声‘墨娘’,不知是否可以?”
画中传来一声轻笑,似是默许。
紧接着,那声音继续传来:“这幅画虽然能够存续我的魂魄,却如同是没有根的浮萍。我如果长久地寄身于此处,而没有‘人气’的滋养,魂魄恐怕将会日渐沉寂,最终化为画中的一处景观,再也没有了思想。”
苏夜白到了此刻,才完全地明白了自己身上所担负的责任。他郑重地将那画卷轻轻卷起。他知道,自己手中所捧的,已不仅仅是一幅画,更是一个无依的魂魄与一段不该被遗忘的才情。
他对着那幅画,如同是对着画中的人,用一种温和而珍重的语气开了口:
“墨娘,孤舟已成,总需一避风之港。” “苏某的家中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还是足够的,这便随我回去吧。”贴主:留立于2025_08_29 3:05:42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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