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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2026/01/02 06:08 / 146 / 15 /
【小说】天汉风云

第一章
  宣和三年的秋风,卷着官道上的黄土,吹得人脸上生疼。通往天汉都城长安的驿道上,两匹快马一前一后,正朝着远方连绵的苍翠山峦疾驰。当先一骑,是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他伏在马背上,身姿稳健,与胯下神骏的黑马几乎融为一体,卷起的烟尘如同一条长龙。而在他身后数丈外,一个少女正死死地追赶着,她显然精通骑术,但是穿着打扮不太适合快马加鞭,鬓发散乱,衣衫也有些凌乱。她只能用尽气力,扯着嗓子大喊,声音被风吹得破碎而急切:「萧哥哥!萧哥哥,你等等我!」
  她的喊声似乎并未让前面的男人有丝毫动摇,他依旧保持着极快的速度。直到奔至一片密林边缘,他才猛地一勒缰绳,那匹通人性的黑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随即稳稳落下。男人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多余。他甚至没回头看一眼仍在追赶的女孩,径直走到路旁一棵虬结的老槐树下,锐利的目光一寸寸地仔细搜寻。
  女孩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她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双腿发软,扶着马鞍才勉强站稳。一张俏丽的小脸因为剧烈的运动和急躁而涨得通红,额上沁出细密的香汗。她正想开口抱怨,却见男人伸出手,从一截粗壮的树杈上,轻轻拈下了一小角布片,布片边缘有着不自然的撕裂痕迹,上面似乎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污渍,这是第二次见到这种布片,追的方向没错。
  一个时辰前,就在这条驿道上,一伙嚣张的响马血洗了一支过路的商旅,而这,正是随后有人留下的痕迹。
  男人将布片收入怀中,终于转过身,正视着那个还在大口喘气的女孩。他的声音低沉而冷硬,不带丝毫感情:「前面就是老林子,马骑不了。里面很危险,你就留在这里,老程他们很快就会过来接应你。」
  女孩一听这话,猛地摇头,倔强地挺直了腰杆。「不!」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仰起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要跟着你……别想甩开我……」
  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奈,他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我绝不妥协」
  的小脸,只好主动妥协:「跟紧了,不许出声。」
  说完,他便不再看她,转身利落地将两匹马的缰绳系在老槐树上,拍了拍马颈,算是安抚。随即,他整了整配着的弓箭,便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那片浓密的林子里。女孩见状,不敢有丝毫耽搁,提起裙摆,踏动那双胡风的小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慌忙追了上去。
  一踏入林中,周遭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好几度。秦岭余脉,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将秋日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零落地洒在厚厚的落叶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烂树叶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官道上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男人在前,步伐矫健而无声,而女孩则跟得十分吃力,华丽的裙摆不时被灌木的枝杈勾住,发出刺啦的声响。女孩似乎有点后悔,应该穿她更熟悉的装束,而不是未到长安就急着换上汉家服饰。
  天汉王朝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在这盛世的锦袍之下,早已爬满了虱子。都城长安、重镇汴梁这些天下闻名的大城,人口数十万,夜夜笙歌,挥金如土。可远离大城,便是另一番景象。官道失修,匪盗横行,响马们啸聚山林,专截杀往来客商,手段之酷烈令人发指。若再遇上天灾荒年,走投无路的流民便会揭竿而起,聚成更大规模的农民军,席卷州县。而王朝的四邻,那些年年纳贡、岁岁来朝的部族邦国,也并非真心臣服,其首领个个如虎狼般,正贪婪地注视着中原的富庶,只待一个时机。
  此刻,在那片幽深的老林腹地,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溪边的一片开阔地上,正上演着这乱世中再寻常不过的一幕。十来个满身悍气的汉子正七横八竖地歇着脚,他们衣衫破烂,武器却擦得雪亮,不少刀刃上还带着暗褐色的、未来得及擦拭干净的血迹。这些人正是劫了商旅的响马,他们大口地喝着抢来的浊酒,嘴里不干不净地讲着荤话,粗野的笑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在空地的另一边,几个女人被粗糙的麻绳反绑着双手,像一群受惊的鹌鹑般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她们大多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和惊恐。
  其中,一个身穿素色布裙的姑娘显得尤为扎眼。她容貌清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书卷气,即便身陷囹圄,腰背也下意识地挺直。此刻,她正不断地朝着来时的方向望去,水润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知道,自己仓促间从袖口撕下、故意丢弃的那一角布片,很可能早已被风吹走,或被野兽踩入泥土,更可能根本不会有官差费心来追踪这伙凶残的匪徒。
  响马的头子喝干了皮囊里的最后一口酒,他抹了一把油光光的嘴,站起身来。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独眼汉子,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他的额头斜劈至下颌,将他的左眼永远地封死。剩下那只独眼,此刻正闪烁着豺狼般贪婪而淫邪的光芒。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那群女人面前,目光如同在牲口棚里挑拣货物般,在一个个惊恐万状的身体上扫过。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人群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女孩身上。那女孩至多不过十三四岁,身子单薄,胸前才微微隆起,还是一副孩童模样。
  独眼龙狞笑着伸出大手,一把就朝那小女孩的衣襟抓去。女孩吓得浑身一抖,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缩,一头扎进了文弱姑娘的怀里,声音带着哭腔,发著抖:「鹿姐姐……我怕……」
  那被称作鹿姐姐的姑娘,身子也是一僵,但她没有躲闪。反而,她下意识地挪了挪身体,用自己孱弱的肩膀,将身后那个吓坏了的小女孩挡得更严实了些。
  她抬起头,迎上独眼龙头领那只充满欲望的眼睛,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却依旧清晰:「几位,几位大哥……求求你们,别动她,她还小……身子还没长开,经不住的……」
  独眼龙的动作停住了,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收回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她的脸上满是尘土,却掩不住那份清丽的底子;她的眼中满是恐惧,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崩溃哭嚎。这份在绝境中强撑出来的镇定,反而更激起了他的施虐欲。他嘿嘿一笑,粗粝的、沾满泥污的指腹猛地伸出,在她光滑细腻的脸颊上用力地摩挲了一下,那感觉就像粗糙的砂纸擦过上好的丝绸。鹿姑娘的身子猛地一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却强忍着没有避开。
  「哦?小的不能碰,那大的就能碰了?」独眼龙的独眼里淫光更盛,他凑近了些,嘴里喷出的酒气几乎要将鹿姑娘熏晕过去。他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用一种玩味而残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是能把老子伺候好了,老子就发发善心,让她们几个晚点再挨操。」
  鹿姑娘的身子确实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张脸庞,却是实打实的美。不是那种妖艳的、具有攻击性的美,而是一种温润如玉、清雅如兰的美。即便是此刻沾染了尘土,面带惊恐,也丝毫无损其清丽脱俗的气质,反而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破碎感——她那副样子越是狼狈,越是让人想去狠狠地蹂躏。
  周围的响马们一听头领的话,又见到鹿姑娘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顿时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野狗,一个个都兴奋了起来,纷纷放下手里的酒肉,围拢过来,大声地鼓噪起哄。
  「大哥说得对!就先操她!」
  「这娘们皮子嫩,一看就好干!」
  「她不是」文人「吗?哈哈哈,老子倒要听听,会写诗作画的女人,这逼里的水是不是也比别人多,浪叫起来是不是也跟别人不一样!」
  他们口中的「文人」和其余被掳的妇女们,来自不久前官道上的那场劫掠。
  当时,这伙响马将商旅的男丁尽数砍杀,将财物和女人席卷一空。流血惨状中,唯有这个鹿姑娘,竟还强撑着站出来,用她那套「之乎者也」的道理,颤声斥责他们「枉顾王法,伤天害理」,那副义正言辞却又瑟瑟发抖的模样,在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看来,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如今,此一时彼一已。刚才那个还敢引经据典斥责他们的「文人」,现在只能唯唯诺诺地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独眼龙头领对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他收回摸着鹿姑娘脸颊的手,转而用那把依旧沾着暗红色血迹的刀尖,轻轻地点了点她的心口位置,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让鹿姑娘的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你,」独眼龙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站过来,到中间去,让爷们儿都好好看看,你这身段到底有多值钱。」
  鹿姑娘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将嘴唇咬出血来。她知道,反抗是徒劳的,只会招来更残暴的对待,甚至会连累身后那些同样可怜的女人。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地转过身,对那些同样惊恐地望着她的妇女姑娘们,轻轻地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她们不要害怕,不要出声。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惊惶,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然后,她转回头,不再看任何人,迈开已经有些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缓缓地、却异常稳定地,朝着那片空地的中央走去。她那单薄的身影,在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壮汉的包围下,显得那样渺小、那样无助,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充满了赤裸裸的欲望、残忍的戏谑和即将饱餐一顿的期待。山林里的风吹过,卷起她素色的裙角,像一只即将被献祭的蝴蝶,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无声地扇动着脆弱的翅膀。
  对于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亡命徒而言,单纯地发泄兽欲固然痛快,但那种将一个高高在上的、干净体面的女人一步步拉入泥潭,欣赏她从反抗到屈服、从羞耻到沉沦的过程,所带来的心理上的满足感和征服感,才是更令人上瘾的极致享受。
  独眼龙头领显然深谙此道。他没有急着像野兽一样扑上去,而是向后退了一步,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大马金刀地坐下,用下巴朝着鹿姑娘点了点,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先转过去,让爷们儿瞧瞧你的小屁股翘不翘。」
  鹿姑娘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这个指令,比直接的侵犯更让她感到屈辱。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仿佛想把污言秽语隔绝在外。但周围那些响马们不耐烦的催促和污言秽语,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神经。
  「磨蹭什么!听见没,让你转过去!」
  「他妈的,是不是要老子操那个小丫头?」
  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于是,她缓缓地、无比艰难地转过身,将那纤细而笔直的背影留给了身后那群豺狼。她的双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细微的痛楚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很好,」独眼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慢条斯理,「
  现在,开始脱。一件一件来,脱慢点,要是脱得快了,爷可不高兴。」
  这话一出,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鹿姑娘的身子剧烈地一颤,她感觉所有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手脚冰凉。她的手抬了起来,却抖得不成样子,连最简单的解衣带的动作都做不了。
  这副笨拙又无助的模样,却让响马们看得更加兴奋。他们的目光像是带了钩子,贪婪地刮过她身体的每一寸。终于,鹿姑娘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颤抖着解开了腰带。那根简单的布带从她腰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声响。
  然后,是外层的素色长裙。她的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一个被线操控的木偶。当长裙从她的肩头滑落,顺着她光滑的脊背一路向下,最终堆叠在她纤细的脚踝边时,她那仅着贴身衣物的上半身便彻底暴露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那是一具怎样诱人的身躯,肩膀圆润而削瘦,背部线条流畅优美,中间一道浅浅的沟壑延伸到抹胸的包裹之下,皮肤在林间斑驳的光影下,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细腻得看不见一丝毛孔。
  「转过来。」独……眼龙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
  鹿姑娘机械地转回身。此刻,她身上只剩下两件贴身的衣物。一件是系带的纯白抹胸,紧紧地包裹着她胸前那对并不大却挺拔的乳房。细细的系带在胸前交错,将雪白的软肉挤出一道诱人的沟壑,两团柔嫩的上半球在抹胸的边缘微微颤动,顶端的红樱虽然被布料遮挡,却依然能看出那小巧而坚挺的轮廓。而她的下身,则是一条只到膝盖上方的白色衬裙,薄薄的料子紧贴着她浑圆的臀部和修长的大腿,隐约能看到腿根处那片神秘的、被阴影笼罩的区域。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双手无力地垂着,乌黑的长发有几缕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和颈间,眼神凄楚地望着地面。那副模样,既是任人宰割的羔,又是引人堕落的妖。在场的所有响马都停止了喧哗,空气中只剩下他们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他们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喉结不住地上下滚动,只觉得口干舌燥。这副可怜又诱人的画面,比任何春药都更能点燃他们心中最原始、最残暴的欲望。
  独眼龙终于按捺不住,他从石头上站起身,像一头锁定猎物的恶狼,一步步逼近。他没有直接用手去触碰,而是再次举起了那把染血的钢刀。这一次,冰冷的刀尖不再是点在心口,而是顺着鹿姑娘优美的锁骨,缓缓向下滑动。
  那锋利的刀刃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所过之处,鹿姑娘的肌肤便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刀尖划过她的乳沟,在抹胸的系带上轻轻地、反复地挑弄着。他刻意控制着力道,让刀尖在柔软的布料上刮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却又不真的挑断那根维系着她最后尊严的细绳。这是一种极致的折磨,每一次刀尖的划过,都像是死神在她的心上跳舞,让她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煎熬。
  鹿姑娘长长的睫毛上已经挂满了泪珠。她不敢看,也不敢动,只能任由那冰冷的金属在自己最敏锐、最羞耻的部位游走。屈辱、恐惧和一种难以言状的生理刺激混合在一起,让她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潮红,如同春日里最艳丽的桃花,与她惨白的嘴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泪水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她垂泪不语,纤弱的身子在秋风中微微颤抖,那副模样,让身后那些同样被捆绑的妇女们再也看不下去,纷纷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这残忍的一幕。此刻的鹿姑娘,在她们眼中,仿佛是一位为了保护小女孩而舍身饲虎的仙女,圣洁而悲壮。但她们心里都清楚,下一刻,这位仙女就将被这群恶鬼毫不留情地拖入最肮脏、最淫辱的地狱深渊。
  独眼龙对鹿姑娘的反应满意到了极点。他一边用刀尖继续着他那恶劣的游戏,一边转过头,故意用洪亮的声音对周围的弟兄们品头论足起来,言语间充满了下流的污辱和不堪入耳的秽语。
  「兄弟们,都瞧瞧!瞧瞧这小娘皮,多白多嫩!比那刚剥了壳的鸡蛋还滑溜!」他用刀背在鹿姑娘饱满的乳房上轻轻拍了拍,引得那团软肉一阵颤抖。
  「还有这对奶子,不大不小,正好一手一个!妈的,捏起来肯定带劲!你们说,这么个文绉绉的娘们,要是被老子的大鸡巴操进去,她会不会一边哭一边求着喊」不要「,下面那小骚逼却夹得更紧?」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响马们立刻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和附和。
  「大哥说的是!我看她那小嘴,嘬起鸡巴来肯定也是一绝!」
  「你看她那屁股,又圆又翘,从后面干进去,保证让她叫得比杀猪还大声!
  」
  「等大哥爽完了,可得让兄弟们也尝尝鲜啊!这种才女的骚逼,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干到的!」
  这些粗鄙至极的话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一刀刀地扎在姑娘的心上。
  她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在闹市中,任由这些肮脏的目光和言语将她凌迟。她的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将下唇咬出了血,一丝腥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来。
  言语上的挑逗已经无法满足匪首早已沸腾的兽欲。独眼龙的独眼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握着刀的手腕微微一动,那冰冷的刀尖便精准地勾住了鹿姑娘胸前那根纤细的抹胸系带。此刻,他只需要轻轻向上一挑,这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便会应声而断,那两团被束缚已久的雪白丰腴将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他而言,那将是最终凌辱开始的号角。
  鹿姑娘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尖勾住系带的力道,她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在这一瞬间,她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她强迫自己停止颤抖,努力地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她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崩溃,不能尖叫,不能求饶。如果自己现在就忍耐不住,那只会让这群畜生更加兴奋,接下来遭遇的耻辱只会比想象中更可怕、更漫长。她得坚持住,活下去。
  独眼龙脸上狞笑的肌肉刚刚牵动,准备享受胜利的果实。鹿姑娘已经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女人最大的耻辱。
  「嗡——」
  刹那间,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弓弦震响,如同死神的蜂鸣,撕裂了林间的死寂。
  这声音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迅猛,以至于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下一刻,独眼龙那张狰狞的脸上,那只唯一还能视物的、充满了淫邪与贪婪的独眼,猛地爆开一团血雾。一支乌黑的羽箭,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道,从他眼眶的正中央精准地穿透而入,又从他的后脑勺带着一蓬红白之物穿出,将他整个脑袋死死地钉在了他身后的空气里。
  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来不及变化,那狞笑的弧度还凝固在嘴角,身体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支撑。那具魁梧壮硕的身躯就那样直挺挺地、僵硬地向后倒了下去,「砰」的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现在,一只眼睛也不剩了。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前一秒还喧嚣淫靡的林间空地,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所有的响马都愣住了,他们脸上的狂笑和欲望还未褪去,就僵硬成了错愕与惊恐。他们呆呆地看着自己头领的尸体,看着那支依旧在微微颤动的箭羽,一时间竟忘了做出任何反应。
  鹿姑娘也愣住了。预想中的撕扯强暴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声沉闷的倒地声。她缓缓地、难以置信地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独眼龙那圆睁的、空洞的、血肉模糊的眼眶,和他那直挺挺倒在地上的尸体。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那根依旧勾在她抹胸系带上的钢刀,随着主人的倒下而无力地滑落,在她的肌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随即「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这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仿佛一个信号,瞬间将所有惊呆的响马从骇然中唤醒。
  「有人!」
  「有埋伏!」
  恐慌的尖叫声和怒吼声瞬间炸开,剩下的响马们如同受惊的野兽,乱作一团,纷纷抓起身边的武器,惊恐地四处张望,试图找出那支致命冷箭射来的方向。
  林子里,杀气陡然弥漫开来。
  一切都乱了。那支突如其来的夺命冷箭,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响马们彻底陷入了恐慌与混乱之中,他们根本不知道敌人藏在哪里,更不知道林子里到底有多少人。
  「嗡!嗡!」
  还没等他们从头领暴毙的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弓弦的震响声再次从密林深处传来,这一次,箭矢射来的方向明显变了!又是两支快如闪电的羽箭,精准地命中了两个站位最靠外、离鹿姑娘和其他被俘妇女最远的响马。一人被贯穿了咽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捂着脖子上的血洞,咕噜咕噜地倒下;另一人则被射中了心窝,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飞出好几步,重重地撞在一棵树上,然后软软地滑落。
  这接二连三的精准点杀,让剩下的响马们肝胆俱裂。
  「在那边!在左边!」有人惊恐地大喊。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弓弦声又从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响起!「噗!噗!
  」又是两人应声倒地,一个被射穿了大腿,抱着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另一个更惨,箭矢从他的后腰射入,直接钉在了地上,让他像只被串起来的蛤蟆一样趴在那里抽搐。
  这神出鬼没、变幻莫测的攻击,彻底摧毁了响马们的心理防线。他们终于明白,对方是在戏耍他们,是在享受猎杀的乐趣。
  混乱中,一个脑子转得快的响马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一个箭步冲到鹿姑娘面前,不顾她惊恐的挣扎,粗暴地将她一把拎了起来,像抓小鸡一样将她瘦弱的身子环在自己身前,当成了活生生的挡箭牌。他一只手紧紧地勒住鹿姑娘的脖子,另一只手则将冰冷的刀刃架在她的颈动脉上,对着林中声嘶力竭地大吼:「别放箭!再放箭老子就先杀了她!」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和冰冷的刀锋让鹿姑娘脸色煞白,但她没有哭喊,只是下意识地用一只手紧紧捂住自己那随时可能散落的抹胸,保护着最后的体面。被当做盾牌的她,眼神却没有丝毫的哀求,反而越过挟持者的肩膀,焦急地望向不远处那些同样陷入危险的妇女。
  果然,那个响马的举动提醒了其他人。另外几个反应过来的匪徒也纷纷效仿,冲向那群手无寸铁的女人,粗暴地将她们拽起来,当作自己的护身符。一时间,尖叫声、哭喊声和男人的咒骂声响成一片。还有几个胆子小的,则连滚带爬地躲到了粗壮的树干后面,只敢探出半个脑袋,惊恐地四处张望。
  片刻之间,原本十几个气焰嚣张的响马,就倒下了一半。剩下的六七个人,有的挟持着人质声嘶力竭地叫嚷,有的躲在掩体后瑟瑟发抖,早已没了半点先前的威风。他们就像一群被堵在笼子里的耗子,在看不见的猎人面前,除了徒劳的挣扎和绝望的颤抖,再也做不了任何事情。林中的杀戮暂时停歇了,但那股凝重如实质的杀气,却变得愈发浓烈,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就在响马们精神高度紧张,以为下一刻就会有大批人马从林中杀出时,寂静的树林里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听起来很轻,甚至有些踉跄,完全不像是什么武林高手的动静。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个身影从一棵大树后缓缓走了出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走出来的并非什么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而是一个看起来同样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她的年纪似乎比鹿姑娘还要小上一些,脸庞上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虽然身形比鹿姑娘稍显壮实一点,但在这群凶神恶煞的匪徒面前,依旧显得单薄无比。她身上那件华贵的衣衫在林中穿行时被勾得有些破损,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颇为狼狈。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劲。她学着话本里山大王的模样,一手叉腰,另一只手伸出来,颤巍巍地指着对面那群挟持着人质的响马,然后用一种与她外表极不相称的、努力做出来的凶狠语气,结结巴巴地喊道:
  「此山……此山是我开……此……树,树是我栽……要打此路过……留下…
  …买路财!」
  这套词儿显然是刚刚才被教会的,她说得磕磕巴巴,毫无气势可言,甚至中间还忘了词,自己停顿了一下才想起来。喊完这句经典的开场白,她又指了指那些被当做人质的妇女,清了清嗓子,继续用那底气不足的声音叫板:「把她们…
  …都、都放了!然后把抢来的东西都交出来,本、本大王……就发发慈悲,放你们走!」
  这番话一出,整个场面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荒诞氛围之中。
  前一刻还是血腥恐怖的夺命猎场,下一秒却变成了一个女孩在笨拙地扮演山大王。这巨大的反差,让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屠杀的响马们全都呆住了。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荒谬。
  挟持着鹿姑娘的那个响马,甚至都忘记了把刀架在人质的脖子上。他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说着「黑话」的小姑娘,又看了看地上同伴们还未冷却的尸体,大脑完全处理不过来眼前的信息。
  这他妈的是什么情况?难道刚才那几支神出鬼没的夺命箭,就是这个小丫头片子射的?这简直比闹鬼还离谱!
  一时间,血腥的杀戮现场,因为这个女孩的出现和她那套滑稽的台词,变得有些欢脱起来。响马们彻底懵了,他们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继续害怕。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看着那个独自站在林边、努力挺直腰杆的小「大王」,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紧张对峙的气氛,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诞感冲得一干二净。
  短暂的呆滞过后,那个挟持着鹿姑娘的响马最先回过神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故作凶恶的小女孩,再联想到刚才那神鬼莫测的箭术,心中虽然惊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戏耍的愤怒。他认定暗中肯定有高手,而这个小女孩不过是派出来迷惑他们的幌子。
  困兽犹斗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决定赌一把。他猛地低下头,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在鹿姑娘那光洁如玉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滑腻的触感和女孩身体瞬间的僵硬,让他心中升起一股病态的快感。随即,他抬起头,冲着女孩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歇斯底里地大吼:「少他妈装神弄鬼!有种的就给老子滚出来!躲在暗处算什么英雄好汉!再不出来,老子就当着你的面,把这小娘们给活剐了!」
  鹿姑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羞辱惊得浑身一颤,屈辱的泪水再次涌上眼眶,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对面的女孩看到这一幕,顿时气得小脸通红,她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猫,急得直跺脚,冲着身后的密林焦急地大喊:「萧哥哥!他们不听话!他们欺负人!
  」
  然而,林中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回应她的喊声。
  看到这一幕,那响马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他认为自己赌对了,对方果然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手。他和其他几个挟持着人质的同伙交换了一下眼神,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似乎觉得生机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神经松懈的这一刹那!
  「嗖!嗖!」
  又是两声尖锐的破空之声,从一个全新的、谁也意想不到的角度传来!这一次的箭矢,目标依旧不是挟持着鹿姑娘的这个响马,而是精准地射向了另一边挟持着普通妇女的两个匪徒。
  「噗通!噗通!」
  又是两人应声倒地,一个被射穿了后心,一个被射中了面门,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一命呜呼。鲜血再次染红了这片林间空地。
  这突如其来的两箭,如同两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剩下所有响马的侥幸心理。
  对方根本没有投鼠忌器,对方就是在玩弄他们!那短暂的停顿,只是为了让他们在希望与绝望的过山车上体验更极致的恐惧。
  「啊——!」一个躲在树后的响马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精神压力,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一股液体从他的裤裆里流出,瞬间湿透了裤腿。他吓尿了。
  情况急转直下,再次变得无比紧张和恐怖。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心存侥幸了。一个响马扔掉了手里的刀,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空无一人的林子拼命地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好汉饶命!神仙爷爷饶命啊!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再也不敢了!求求您放过我们吧!」
  而那些挟持着女人的,则将人质勒得更紧,恨不得将整个身体都藏在女人那单薄的身躯后面。
  转瞬之间,原本还剩的六七个响马,又倒下了两人,吓疯了一个,跪地求饶了一个。真正还紧紧把着女人做肉盾,试图负隅顽抗的,只剩下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挟持着鹿姑娘的那个响...马。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丝毫血色,握着刀的手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依旧死死地将鹿姑娘禁锢在身前,作为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寂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酷刑。
  林中的杀气并未消散,反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剩下的三个负隅顽抗的响马越收越紧。那个跪地求饶的匪徒依旧在疯狂磕头,额头已经磕出了血,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而那个吓尿的,则瘫软在树后,像一滩烂泥,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
  挟持着鹿姑娘的那个响马,是此刻唯一还能保持站立并思考的匪徒。但他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他能感觉到,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正死死地锁定着自己。他死死地勒着鹿姑娘,将她柔软的身躯当作自己唯一的屏障,刀刃因为恐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在鹿姑娘白皙的脖颈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鹿姑娘吃痛,轻轻地「嘶」了一声,但依旧没有挣扎。她能感受到身后这个男人身体的剧烈颤抖,能闻到他身上因为极度恐惧而散发出的浓烈汗臭。
  「萧哥哥!」林边的女孩再次不耐烦地喊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撒娇的嗔怒,「你快点呀!他们太讨厌了!」
  这一次,林中有了回应。
  「嗡——」
  一声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弓弦声。
  一道黑影快得超出了肉眼的可视极限,它并非射向挟持着鹿姑娘的响马,而是射向了他左侧的那个同伙。那个匪徒正将一个中年妇人死死地挡在身前,只露出半个脑袋。然而,这支箭的目标,既不是他的脑袋,也不是他的身体。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那支箭,竟然以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精准地射穿了匪徒握刀的右手手腕!巨大的力道直接将他的腕骨射得粉碎,钢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痛苦地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惨嚎着松开了人质,跪倒在地。那个被劫持的妇人尖叫着连滚带爬地逃开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弓弦响。
  第二支箭的目标,是最后一个挟持着人质的匪徒。他见状不妙,正想拖着人质往树后躲。但箭矢的速度远比他的动作要快。这一箭,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膝盖!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个匪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整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他瞬间失去了平衡,惨叫着向前扑倒,被他当作盾牌的那个年轻女子也顺势挣脱,惊魂未定地跑向了同伴。
  电光石火之间,两个持着人质的匪徒被废掉了。现在,空地上只剩下最后一个站着的敌人——那个从一开始就挟持着鹿姑娘的响马。
  他彻底崩溃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被以一种近乎炫技的方式瞬间废掉,而自己却连箭是从哪里射来的都不知道。这种感觉,比直接被一箭射死还要恐怖一万倍。他成了唯一的靶子。
  「别……别过来!别过来!」他语无伦次地嘶吼着,手里的刀胡乱地在鹿姑娘的脸前挥舞,「你再过来我就杀了她!我们同归于尽!」
  他开始拖着鹿姑娘,一步步地向后退,想要退入更茂密的丛林深处,寻找一线生机。
  鹿姑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冰冷的刀锋就在她的眼前晃动,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就在这时,林中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声音玩味而从容。
  「放开她,我留你一具全尸。」
  这句平静的话,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那响马闻言,反而被激起了最后的凶性,他狂吼道:「放你娘的屁!老子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说着,举起刀,就要朝鹿姑娘的脖子抹去。
  「嗖——!」
  第三支箭,如约而至。
  这一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却并没有射向响马的任何要害部位。它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轨迹,擦着鹿姑娘的鬓发飞过,带起的劲风甚至吹动了她几根秀发。然后,在响马和鹿姑娘都未能反应过来的瞬间,那支箭「咄」的一声闷响,竟将响马持刀那只手宽大的衣袖,连同他肩膀上的一大块衣料,死死地钉在了他身后那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树树干上!
  巨大的力量将响马整个人向后猛地一扯,他的手臂被强行拉伸、固定在了树上。那把即将落下的钢刀,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拉力,从他已经麻木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了鹿姑娘的脚边。
  他被活生生地钉在了树上。
  响马呆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箭矢牢牢固定在树干上的衣袖,又试着挣扎了一下,却发现那支箭仿佛拥有万钧之力,让他动弹不得。他没死,甚至没有受伤,但他被彻底地、以一种极具羞辱性的方式,剥夺了所有反抗的能力。
  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只剩下那几个受伤的响马痛苦的呻吟,和那个被钉在树上的男人因为极度恐惧而发出的「嗬嗬」喘息。
  游戏,结束了。
  随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个高大的身影,终于从林间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匪徒被以那种近乎神迹的方式钉在树上时,鹿姑娘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一股难以抗拒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双腿一软,她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先前积累的恐惧与屈辱,以及此刻莫名的安心,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那个从林中走出的身影。
  男人走得很慢,步伐沉稳而从容,仿佛不是从一场血腥的杀戮中走来,而是在自家的庭院里信步闲庭。他很高大,身姿挺拔雄健,即便是最简单的行走,也带着一股寻常人没有的威势。随着他走出阴影,阳光洒落在他身上,鹿姑娘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和穿着。
  眉目俊朗,神态并不狠厉,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他身上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文武袖袍子,这身打扮,与之前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口中的「山大王」,实在是格格不入。
  在另一边,那个扮演「山大王」的女孩已经欢快地跑了过去,开始为那些依旧被捆绑着的妇女们解开绳索。她一边解,一边还像模像样地用脚踹了几下那个跪地求饶和那个吓尿了的响马,嘴里还嘟囔着:「叫你们不听话!叫你们欺负人!」那副「小人得志」的可爱模样,让刚刚经历过生死恐怖的女人们,也终于放松了精神。
  男人没有理会那边的小打小闹,他径直走到了鹿姑娘的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身形的阴影将鹿姑娘完全笼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
  鹿姑娘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她仰着头,与他对视。如果这一男一女真的是什么行事乖张的侠客,或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山大王」,那自己和这些女人的命运,或许只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男人那张冷峻的脸时,却意外地发现,他此刻的表情并不算严肃。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甚至还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看了一场有趣戏剧般的玩味。这种眼神,让她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心安。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和那些匪徒,是完全不同的人。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男人动了。他缓缓俯下身捡起了之前被鹿姑娘脱下、掉落在地上的那件素色外衫,递到她的面前,声音仍然带着那种审视的意味,但内容却让她心中一暖。
  「很勇敢。」
  他先是淡淡地评价了一句,然后才说道:「穿上。」
  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鹿姑娘心中的寒冷和恐惧。她接过那件带着些许尘土的外衫,脸颊瞬间烫得厉害,一片绯红迅速从脸颊蔓延到了雪白的耳根。
  她几乎是出于一种动物般的本能,下意识地扭过身子,将自己狼狈不堪的背影朝向那个高大的男人,试图为自己保留所剩无几的体面。然而,先前因极度恐惧而强行支撑的力气,在此刻彻底被抽空。她试着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酸软,根本不听使唤,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狼狈地继续坐在地上。
  她只能就这样坐着,用颤抖的双手,笨拙地将外衫披在自己削瘦的肩上。她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好几次都抓不准衣襟,那再简单不过的系带动作,此刻却变得无比艰难。薄薄的抹胸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胸前丰腴的轮廓和那道浅浅的血痕,而她此刻只想快点,再快点,将这一切都重新遮盖起来。
  男人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笨拙的动作,看着她因为羞窘而微微泛红的背影和耳廓,那双眼眸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没有开口催促,也没有上前帮忙,那样的举动只会让这个女人更加难堪。他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那个被钉在树上,已经放弃抵抗的响马,仿佛给了身后之人一个无声的、可以安心整理仪容的空间。
  他信步走了过去,步伐不疾不徐,被钉在树上的匪徒看着他如同死神般一步步走近,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先前那股困兽犹斗的凶性早已被无边的恐惧所吞噬,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男人,嘴里发出「嗬嗬」的哀鸣,像一只即将被放血的猪,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说不出来。
  男人走到他面前,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只是伸出手捏住了那支深深嵌入树干的箭。他手腕微微一用力,羽箭被他硬生生地从粗壮的树干中拔出,箭簇带起了一大片撕裂的布料和纷飞的木屑。
  重获自由的响马像一滩烂泥般从树上滑落,瘫倒在地。他还没来得及为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感到庆幸,那个男人已经反手一挥,砍在他的脖子上。
  「咔嚓!」
  那响马的身子猛地一抽,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再也没了半点声息。
  身后,鹿姑娘也终于费力地系好了衣带。她有些狼狈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用外袍紧紧裹住自己,遮住了雪白的肌肤。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去,正好看到男人面无表情地打倒匪徒的整个过程。
  男人随后喊了句「赫连明婕」,那个扮演「山大王」的女孩便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像一只献宝的小燕子,仰着脸对男人邀功:「萧哥哥,人都解开啦!那些坏蛋我都踹了一遍!他们真没用!」
  面对女孩那副得意洋洋的邀功模样,被称作「萧哥哥」的男人脸上那冰冷的线条终于柔和了几分。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宠溺,抬起手,看似随意地在她头上拍了拍,嘴里却没好气地说道:「非要跟来……好吧,刚才表现不错!」
  那被称作「赫连明婕」的女孩却丝毫没有被教训的觉悟,她皱了皱鼻子,理直气壮地反驳道:「老婆不跟着你,那谁跟着你呀?再说了,要不是我出来把他们吓了一跳,你能这么快把他们都解决掉吗?」男人摇了摇头,拿她没办法的样子。
  赫连明婕见状,更是得意,她不再理会男人,转身跑到还坐在地上的鹿姑娘面前,蹲下身子,伸出双手,想要将她扶起来。她的笑容明媚而灿烂,像一缕阳光照进了这片阴森的林地,声音清脆悦耳:「姐姐,你别怕啦,坏蛋都完了,你安全了。」
  在赫连明婕的搀扶下,鹿姑娘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双腿依旧发软,几乎将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了女孩的身上。她站稳后,对着姑娘点点头,又对那个高大的男人,深深地、恭敬地欠身施了一礼,声音因激动和后怕而微微发颤:「多谢……多谢大哥和姑娘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小女……」
  她的话还没说完,赫连明婕已经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姐姐别客气啦,刚刚你那么勇敢,我才佩服你呢。」
  「赫连。」男人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这次的动作里带着几分示意。他用眼神朝着他们来时的方向瞥了一眼道:「去看看」他们「赶到了没有。」
  赫连明婕立刻明白了这是在支开她,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哦」
  了一声,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就知道使唤我」,一边小跑着朝着林子深处去了。
  一时间,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杀戮的空地上,便只剩下了男人和鹿姑娘,那些或死或伤的匪徒,和一群惊魂未定的女眷离得稍远。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微妙起来。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看透。鹿姑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双手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带,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个男人身上有种非同常人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赫连明婕的身影消失在林中后,男人终于再次将目光聚焦在鹿姑娘身上。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缓缓开口:
  「鹿清彤,对吧。」
  刚刚平复下心情的鹿姑娘猛地一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她脱口而出:「您……您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男人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他继续用那不带感情的语调说道:「桐庐人士,鹿清彤,今年新开恩科的女科举子,此行是前往都城长安参加会试。你为了节省盘缠,与一支商旅结伴同行,却不幸遭遇响马劫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蜷缩在一起的妇女,接着说:「我们路过你们遇险那条路时,正巧遇到一个装死躲过一劫的商旅伙计在路边求救。他指给了我这伙响马逃窜的方向,还告诉我,那些响马本想将所有人灭口,有你这么个人巧舌如簧保住了一众女眷的性命,随后你们被尽数劫走,或许还有救。我估算应该还能追赶得及,所以就跟过来了。」
  男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鹿清彤定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自己之前留下的布片记号并非徒劳,真的有人在追寻着她们。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对着男人再次盈盈一拜,声音轻柔却无比清晰:「将军所言不错,小女子正是鹿清彤。」
  这一次,轮到男人惊讶了。
  他微微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了一丝真正感兴趣的神色。他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玩味,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将军?你怎么知道我是将军。」
  面对男人那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目光,鹿清彤非但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镇定了下来。她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轻启朱唇。
  「小女子斗胆猜测,并非有什么真凭实据。」她先是谦逊地欠了欠身,随即不卑不亢地说道,「其一,在于将军的穿戴。将军身上这件袍子华贵考究,却又便于骑射,和寻常贵人不同。更重要的是将军脚上这双靴子,」她的目光落在了男人那双沾染了些许尘土却依旧看得出质地上乘的黑色高筒靴上,「靴底厚实,靴筒坚挺,乃是军中骑将惯用的样式,为的是在马镫上借力方便,保护脚踝。寻常的富家子弟,即便是喜好骑射的,也多穿软底快靴,绝不会用这种纯粹为了实战的军靴。」
  她顿了顿,见男人没有打断,只是饶有兴致地听着,便继续分析下去。
  「其二,便是将军方才惊为天人的箭术。」提到刚才那血腥的一幕,鹿清彤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方才响马人多势众,且四散开来,又有树木遮挡。将军却能在林中不断变换方位,箭无虚发,且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要害,或一击毙命,或使其丧失战力,却又不伤及被劫持的无辜之人。最后那一箭,更是神乎其技。如此绝非寻常猎户或江湖游侠所能做到。这需要长年累月在战场上才能磨炼出的技艺,是」战阵之术「。」
  说到这里,她抬起眼帘,再次看向男人,最后做出了总结:「寻常武人,杀人或许不难,但难在杀得如此干净利落,结合您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小女思来想去,唯有在军中身居高位、统领一方兵马的将军。」
  说完,她再次微微垂下头,轻声补充道:「所以……小女只是略微猜猜而已,若有说错的地方,还请将军莫怪。」
  这话既是分析得有理,听起来又十分受用,男人忍不住低声笑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聪慧得让他意外的女子,眼神里欣赏的意味已是十分明白。
  而赫连明婕那清脆活泼的声音再次从林中传来:「萧哥哥,来啦来啦!」
  话音刚落,就见她蹦蹦跳跳地从林子深处跑了出来,而在她身后,还跟着三个气度不凡的汉子。
  为首一人,面色蜡黄,留着一部打理得整整齐齐的短须,神情沉稳,步履矫健,走动之间,背上负着的包袱里露出两截金光闪闪的锏柄。紧随其后的是一个黑脸大汉,一脸虬髯,面相威猛,腰间挂着一根沉重的竹节钢鞭,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眼神锐利如电。跟在最后的一位,则是个身形异常魁梧的壮汉,年纪看上去与前两位相仿,但脸上却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深刻皱纹,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乱转,显得有些滑稽,此刻正飞快地打量着现场的情况。
  那黄脸短须的汉子快步走到男人面前,抱拳拱手,恭敬地禀报道:「将军,都安排好了。万年县官兵随后就到,道上的尸首和活口也都已经派人安置妥当。
  」
  听到这声清晰的「将军」,鹿清彤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男人的目光,忍不住嫣然一笑。
  男人看到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她的猜测和她方才那番精彩的分析。
  那黑脸虬髯的大汉显然是个急性子,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满地的尸体和已经结束的战斗,脸上顿时露出了百无聊赖的神情:「来晚了,没得打了。」看样子是没赶上这场杀戮,心里正觉得不痛快。
  最后那个小眼睛的魁梧大汉倒是乐呵呵的,拍了拍黑大汉的肩膀:「老黑,这不是还有活儿干?走走走,跟我捆人去,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说着,他便不由分说地拉着那个黑脸大汉,两人兴冲冲地朝着那些或跪地求饶、或受伤倒地、或吓得瘫软的响马们走去。他们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找来匪徒们自己用的绳索,将那些还活着的家伙一个个捆得结结实实,像串粽子一样。那黑脸大汉似乎把没架打的郁闷都发泄在了捆人上,手上力道极大,勒得那些响马一个个鬼哭狼嚎,场面顿时又热闹了起来。
  赫连明婕跑到男人身边,看着鹿清彤,有些好奇地问:「萧哥哥,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呀?小姐姐笑得这么开心。」
  男人没有回答她,只是眼神又流连在鹿姑娘的脸庞上,把她看得羞红低头。
  「带上人,走。」
  随着男人一声令下,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便开始行动起来。
  那黄脸短须的汉子性情最为沉稳,他走到那群依旧惊魂未定的妇女面前,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用安抚的语气说道:「各位夫人、姑娘莫怕。都跟我们走吧,出了林子就安全了。」他那温和的态度,让这些刚刚经历过恐怖的女人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纷纷点头,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
  另一边,那黑脸虬髯的大汉则简单粗暴得多。他将那串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响马俘虏从地上一把拽起,然后冲他们眼珠子一瞪,厉声喝道:「都给老子走快点!谁敢磨蹭,先打断他的腿!」他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那些响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跟着队伍向前走。
  而那个小眼睛的魁梧大汉,则和赫连明婕走在了一起。他显然和这个小姑娘很熟,一路上都在跟她叨叨咕咕地闲聊,内容无非是吹嘘自家的将军如何英明神武。
  赫连明婕则扬着下巴,一脸骄傲地回道:「那是当然了!也不看看是谁看中的男人!」两人边走边嬉笑打趣,走出了几分郊游的轻松感。
  鹿清彤已经完全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她紧紧地跟在男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形态各异的响马尸首,心中依旧感到一阵后怕。随即,她的视线又落在了那些被解救的妇女身上。她看到,其中有几个年轻的妇人,虽然逃出生天,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一边走一边用袖子偷偷地抹着眼泪。鹿清彤知道,她们的父兄、夫婿,刚刚在这伙匪徒的刀下,或许已经无人生还。从一个地狱解脱,却发现自己早已家破人亡,这种痛苦,或许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想到这里,她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走在前面的男人忽然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而行。他没有看她,只是目视前方,用他那惯常的平淡语气说道:「跟上吧。走出这片林子,外面有车马送你们去县城安顿。后面的路,我会安排官差护送你,确保你安然抵达长安。」
  鹿清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再次停下脚步,郑重地向他施了一礼,真诚地说道:「将军的大恩大德,清彤没齿难忘。只是……还不知将军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清彤也好报答。」
  这一次,男人转过头来正视着她,表情若带几分期许。
  他很有些自矜地道:「若是萍水相逢,问了也无益。若不是……以后再见时总会知道。」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过身,迈开大步,继续向前走去。只留下鹿清彤一个人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那高大而神秘的背影,细细品味着他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萍水相逢?不,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之间,绝不会只是萍水相逢。
  天汉宣和三年,仲秋时节。
  秋高气爽的长安城,褪去了夏日的燥热,迎来了最美的时节。丹桂飘香,金风送爽。今日恰逢中秋佳节,又是三年一度的大朝会,整个皇城内外,都沉浸在一片庄重而又喜庆的氛围之中。
  天还未亮,通往宫城的朱雀大街上便已是车马粼粼,人声鼎沸。在京的文武百官,远道而来的四夷使臣,各地的封疆大吏、边关重镇的节度使派来的属官,无不身着最隆重的朝服,在鱼贯的灯笼引领下,汇入通往紫宸殿的洪流。他们要在这一日清晨,向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天子赵佶,致以最崇高的朝贺。而到了晚间,还会有由当今的杨氏皇后亲自主持的宫廷夜宴,与万民同乐。
  在今日这盛大的朝会中,有一队人格外引人注目。他们便是今年新开恩科,刚刚金榜题名的进士们。他们也将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上殿朝贺,并接受皇帝的亲自面试,钦定官职,从此鱼跃龙门,踏上青云之路。
  而在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进士中,又有一抹最为亮丽的风景线——那便是十年未曾开设的女科进士。
  女科举士,本是则天万岁「代汉」称周的年月里,为了不拘一格降遴选人才,彰显女皇治世而首创的制度。其后若干年,大政重归赵氏皇族之手,这女科也随之几经开设,又几经废止,争议不断。当朝圣人赵佶在位多年,虽然已倦怠了政事,更乐于舞文弄墨,流连宫苑享乐,却颇喜欢搞些宣示恩典的隆重尝试。上一次钦点女科,已是十年前的旧事。此次时隔十年再度重开,其意不言而喻,正是要向天下昭示天汉王朝海纳百川的开放风气,以及天子不拘一格求贤的决心。
  晨光熹微中,这队女进士们身着统一规制的女子华服,款款步入皇城。她们的衣衫虽不如男官员的朝服那般繁复,却也剪裁得体,色彩雅致,更衬得她们一个个风姿绰约,才情与美貌并存,为这肃穆的朝堂增添了一道别样的风景。
  而走在这队女进士最前方的,正是本次女科的状元——鹿清彤。
  自那日林中获救,仓促间和恩人们分别而继续前行,已过去近一月。此刻的她,早已洗去了路途的风霜与当日的惊恐。她身着一袭淡青色的宫装,裙裾上绣着清雅的兰草暗纹,长发挽成温婉的髻子,只用一支简单的玉簪固定。脸上薄施粉黛,更显得她眉目如画,清丽动人。她的步履从容,仪态端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完全符合礼部典仪官的要求,展现出了状元应有的风范。
  然而,在她那看似平静的表情之下,一颗心却在怦怦直跳。她跟随着礼部典仪官的引导,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一双清澈的明眸忍不住偷偷地向四周观望。她不是在看这皇城的巍峨壮丽,也不是在看那些身居高位、气度不凡的王公大臣。
  她在寻找。
  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一个月前。
  那日,当他们一行人走出那片幽深的密林,重新回到官道上时,眼前已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数十名身着制式军服的衙署官兵早已在此等候,他们整齐列队,手持兵刃,将整条官道都戒严了起来。一位看似是领队校尉的军官见到男人后,立刻上前单膝跪地行礼,显然是接到了命令前来接应。
  那些获救的妇女和受伤的响马俘虏,都被妥善地交接给了官兵。男人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带着他的随从们准备离开。临行前,他只是回望了鹿清彤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便翻身上马。
  「萧哥哥,我们走!」赫连明婕也利落地跨上自己的坐骑,她回头冲着鹿清彤用力地挥了挥手。就在他们的马蹄即将踏起烟尘,绝尘而去的那一刻,赫连明婕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偷偷地回过身,用手拢在嘴边,大声地朝着鹿清彤喊道:
  「鹿姐姐,有缘再见!萧哥哥的名字是……」
  然而,一阵秋风恰在此时呼啸而过,吹得林间的树木「哗啦啦」地乱响,那喧嚣的叶涛声,无情地吞没了赫连明婕后半句话的关键部分。鹿清彤只看到她张着嘴,却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等风声稍歇,他们一行人的身影已经变成远方的小黑点,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最终,她还是不知道他的名字。那个神秘的「萧哥哥」,到底姓甚名谁,成了一个悬在她心头的谜。
  抵达长安后的这一个月,对鹿清彤来说,是紧张而又充实的。她几乎没有时间去细想那日林中的遭遇。她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书卷之中,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决定命运的会试里。考场上的奋笔疾书,放榜前的焦灼等待,以及最终金榜题名时的欣喜若狂。
  因为成绩优异,她毫无悬念地进入了殿试。殿试不过是走个流程,她凭借着出色的文采和沉稳的应对,毫无意外地被圣人钦点为本届女科的状元。
  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繁琐的流程——谢恩、授服、参加琼林宴……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完成着一个又一个仪式。在这些忙碌的间隙里,她也曾旁敲侧击地向人打听过。她问过同科的举子,问过礼部的官员,甚至在琼林宴上,鼓起勇气向几位临近的朝臣请教,想知道这京城之中,是否有哪位功勋卓著、箭术超群的年轻武官姓「萧」。
  然而,得到的结论却让她大失所望。京中有头有脸的武官姓萧的倒是有几个,但不是年过半百的老将,就是职位不高的中低级军官,没有一个能与那日林中那个气度不凡、统领着精锐手下的男人形象对上号。
  难道「萧哥哥」真的只是赫连明婕对他的一个昵称?他根本不姓萧?又或者,他的身份太过特殊,根本不在寻常的官将名录之中?
  线索就此中断。鹿清彤只能将这个疑问深深地埋在心底。她想,或许他说的对,若是萍水相逢,知不知道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她的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他们,一定不是萍水相逢。
  今日,在这万众瞩目的殿前,在这天汉王朝的权力中枢,她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她相信,只要他还在这长安城中,只要他还身在朝堂之上,她就一定能再次见到他。她耐心地跟随着队伍,一双明眸,在不经意间,仔细地扫过从她身边经过的每一位佩刀持械的武将,每一个气宇轩昂的身影。  紫宸殿内,金碧辉煌,香烟缭绕。天子赵佶高坐于龙椅之上,身着十二章纹的衮冕,神情雍容,带着一丝艺术家特有的慵懒,俯瞰着阶下百官。
  随着殿前太监那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大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匈奴使臣,觐见——」
  「突厥使臣,觐见——」
  「契丹使臣,觐见——」
  「女真使臣,觐见——」
  「鲜卑使臣,觐见——」
  一个个来自北方草原的强大部族的使臣,身着各自华丽而充满异域风情的服饰,手捧国书与贡品,依次上殿,对着天汉天子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说着生硬的汉话,表达着对天朝的恭顺与敬畏。尽管谁都知道,在这份恭顺之下,隐藏着的是狼一般的野心。
  在这些传统大部族之后,便是一些新兴的、或地处偏远的小部族与邦国。漠北草原上刚刚崛起的乞颜部,长白山深处的渔猎部落建州部,西域绿洲中的各个小国,雪域高原上的诸部头人,甚至还有隔海相望的东瀛倭国派来的遣汉使……
  他们一一上殿,献上各自的奇珍异宝,整个朝会流程繁琐而漫长。
  鹿清彤和一众新科进士们,就一直恭敬地等候在殿外的广场上。秋日的阳光虽然不烈,但站得久了,也有些口干舌燥。她耐心地等待着,听着殿内传出的一声声唱喏,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终于,当最后一位来自南洋小国的使臣也退下后,殿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随即,太监那更加高亢的声音再次响起:
  「宣——宣和三年恩科进士,上殿觐见——」
  来了!
  鹿清彤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到,排在她们前面的那些男进士们,一个个都面露激动之色,整理着自己的衣冠,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迈着整齐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走上了通往紫宸殿的白玉阶。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很快就要轮到她们了。
  果不其然,待男进士们全部入殿站定之后,那熟悉的唱喏声再次传来,而这一次,呼唤的是她们。
  「宣——女科进士,上殿觐见——」
  「鹿状元,该您了。」身旁的礼部典仪官低声提醒道。
  「是。」鹿清彤应了一声,她忙伸出手,最后一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和发髻,确保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她将笏板端正地捧在胸前,挺直了腰背,将所有的杂念都抛诸脑后。从此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在林中瑟瑟发抖的弱女子,而是天汉王朝十年一出的女科状元,鹿清彤。
  她目光直视前方,端好姿势,迈开了脚步。在她身后,其余的女进士们也纷纷跟上。她们将作为一道独特的风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集体出现在这天汉王朝的权力之巅,接受天子的检阅,和满朝文武的注视。而她,鹿清彤,就是这道风景线中最耀眼、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个。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6:12:12

第二章
  鹿清彤迈着端庄而沉稳的步伐,引领着一众女进士,缓缓走入紫宸殿。
  殿内光线充足,巨大的梁柱上盘龙舞凤,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鹿清彤目不斜视,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和前方的龙椅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投射到她的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赞叹,也有不屑。
  在场的这些朝臣,大多是天汉王朝的权力核心。位高权重的那些,无论是三公九卿,还是六部尚书,在过去几日的各种礼仪流程中,或是在更早的科举事宜里,或多或少都与这位新鲜出炉的女状元打过照面。他们都认识了鹿清彤,这个在男人主导的朝堂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小小女子。
  然而,此刻,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地小看她。
  女科进士虽是圣人恩典,但在过往的历史中,其地位一直颇为尴尬,大多被当做装点门面的花瓶。就拿最近的、十年前的那一届女科来说,那些才貌双全的女进士们,最终大多被授予了一些清贵的虚职,在翰林院或国子监里修书撰史,几乎没有人能真正接触到实务职权。更有甚者,其中还有姿色佳者,竟被风流成性的圣人看中,直接纳入了后宫,成了皇帝的嫔妃。这在士林之中传扬出去,实在算不得什么光彩的事情,也让女科举士这条路,更被人看轻了几分。
  但今时不同往日。状元,毕竟是状元。更何况,是在如今这个朝野党争愈演愈烈的敏感时间点上。
  当今朝堂,两大势力盘根错节,针锋相对。一方,是以当朝杨皇后的兄长、国舅爷、右相杨钊为首的外戚集团。他们依靠杨皇后在后宫的地位和圣人的宠信,近年来势力急剧膨胀,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而另一方,则是盘踞朝堂数十年,根深蒂固,以久居高位的左相严嵩为首的士大夫集团。两派在朝堂上明争暗斗,从人事任免到国家大政,无一不是他们博弈的战场。
  在这样的背景下,鹿清彤这位新科女状元的出现,就像是一颗被投入棋局的新棋子。她虽然人微言轻,但「状元」这个身份,本身就具有极强的象征意义。
  无论是以杨钊为首的「外戚」,还是以严嵩为首的「严党」,都希望能将这位才华横溢、前途未可限量的女状元,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之中。
  对他们来说,鹿清彤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一个符号,一面旗帜。能够得到她的支持,就意味着在「不拘一格降人才」这面政治正确的旗帜上,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因此,当鹿清彤走进大殿的那一刻,她便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文臣队列最前方的两道目光,尤为灼热和复杂。一道来自右相杨钊,带着毫不掩饰的招揽与势在必得;另一道则来自左相严嵩,深沉而内敛,仿佛在估量着她这颗棋子的价值。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从踏入这座大殿开始,就已经被卷入了这深不见底的政治漩涡之中。
  鹿清彤引领着女进士们走到大殿中央的预定位置,在距离龙椅约三十步的地方停下。她深吸一口气,将笏板高举,随即率领着身后的同伴们,动作整齐划一地跪倒在地,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毕,她伏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用清亮而沉稳的声音,高声颂道:「臣,鹿清彤,率宣和三年女科进士,参见圣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身后的一众女进士也随之齐声颂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清脆悦耳的声音,汇成一股独特的声浪,回荡在庄严肃穆的紫宸殿中,为这阳刚气十足的朝堂,平添了几分阴柔之美。
  龙椅之上,天子赵佶似乎对这番景象颇为满意。他微微颔首,抬了抬手,用他那带着几分磁性的声音,温和地说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鹿清彤再次领头谢恩,然后才缓缓起身,与一众女进士垂手肃立,等待圣训。
  天子赵佶的目光在鹿清彤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先是循例说了一些勉励的话,无非是称赞她们才学出众,是女子的表率,希望她们日后能为国尽忠,为朝廷分忧云云。这些都是场面上的话,鹿清彤和众人都恭敬地听着,一一应是。
  在完成了这些严谨而必要的典仪之后,真正的重头戏终于来了。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对这些新科进士,尤其是对状元职位的安排上。
  只听天子赵佶语气随意地开口问道:「众卿以为,朕该授予鹿状元何等官职,方能不负其才学啊?」
  他这话看似是在询问百官,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向了分列文臣首位的左右二相。
  话音刚落,右相杨钊便立刻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说道:「启禀陛下,臣以为,鹿状元才思敏捷,文采斐然,堪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不若授其翰林院修撰一职,参与编修国史,既能发挥其长,又不失朝廷体面,正为合适。」
  翰林院修撰是典型的虚职,与十年前那些女进士的安排如出一辙,正是要将鹿清彤当做花瓶供起来。这看似稳妥的安排,实则是想先将她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日后再图他用。
  杨钊话音刚落,左相严嵩便也紧跟着出列,他先是慢条斯理地瞥了杨钊一眼,然后才对天子说道:「陛下,臣有不同之见。杨相之言虽好,却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臣听闻,鹿状元不仅文采出众,且刑名之事也身为通晓。依臣之见,不若入大理寺,协助审理天下刑案。如此,方能人尽其才,为我天汉律法,注入一股清流。」
  去大理寺便有实打实的实权职位,能够直接参与到案件的审理之中。严嵩此举,不可谓不大胆,他这是要将鹿清彤直接推到风口浪尖上,让她成为自己手中一把对付政敌的利刃。
  对于眼前这番景象,鹿清彤心中没有半分意外。
  早在金榜放榜之后,她居住的江南会馆便门庭若市。两党的许多门生故吏,打着各种「同乡」、「故交」的名义前来拜访,送上的贺礼堆积如山,言语间无不充满了拉拢之意。对于这些,鹿清彤一概婉言谢绝,礼物分毫不收,甚至有好几次,为了躲避那些纠缠不休的说客,她不得不从会馆的后门偷偷溜走。
  虽然她毫无为官的经验,但自小熟读史书,又得名师指点,「居其位,安其分,不乱言,不妄行」的道理,还是深深地刻在心里的。尤其是对于党争,更是圣人教诲中一再强调的为官大忌。在没有摸清圣意,没有站稳脚跟之前,贸然站队,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烈火之上炙烤。
  此刻,大殿之上,右相杨钊和左相严嵩各自抛出了自己的方案,他们身后的党羽也纷纷出列,附和自家主帅的意见。只见严嵩一党中的御史中丞秦桧,引经据典,盛赞鹿清彤的胆识,力主将其放入大理寺历练;而杨钊一党的吏部侍郎贾充,则立刻站出来反驳,强调女子不习政务,翰林院才是最适合女状元的去处。
  两人唇枪舌战,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而武官的队列,则是一片缄默。天汉朝堂重文轻武,武将们向来不轻易参与文官的党争,大多在明面上保持着中立。更何况,去年西南边境用兵惨败,先后任太尉的司马懿和高俅狼狈下野,至今太尉之位都一直空悬,军方群龙无首,更没有人代表发言。
  龙椅上的天子赵佶看着下面吵成一团的臣子,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也觉得这个议题有些棘手。他挥了挥手,止住了秦桧和贾充的争论,大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即,他将目光投向了这场风暴的中心——鹿清彤。
  「鹿卿,」天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左右二相,皆是为国举才,言之有理。依你看来,你自家作何想法啊?但说无妨。」
  皇帝竟将皮球踢给了她自己!
  鹿清彤心中猛地一凛。这个问题,比刚才左右二相的争论更加凶险万分。无论她选择哪一边,都意味着立刻得罪另一边。这看似是给了她自主选择的权力,实则是皇帝在考验她的政治智慧。
  此事岂是能自己说话的?
  她没有丝毫的犹豫,立刻再次跪倒在地,将笏板高举过头,语气无比恭敬且诚恳地回道:「启禀陛下,臣乃一介新科举子,蒙陛下天恩,方得寸进。于朝堂政务,一无所知。无论翰林修史,亦或大理评案,皆是为国效力,为陛下分忧。
  臣不敢有半分私心,更不敢妄议朝政。臣之前途,臣之所向,全凭圣人一言裁决!
  无论陛下授予何等官职,臣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自己忠君之心,又巧妙地将决定权再次恭恭敬敬地还给了皇帝,完美地避开了这个致命的陷阱。满朝文武,包括方才还在激烈争论的杨钊和严嵩,都不由得在心中对这个年仅二十的女状元,再次高看了一眼。
  鹿清彤那番滴水不漏的回应,显然让龙椅上的天子赵佶龙心大悦。他满意地颔首,甚至饶有兴致地侧过身,对今日在一旁列坐观礼的杨皇后低声叨叨了几句,似乎是在称赞这位女状元的聪慧与得体,杨皇后也微微点头,表示赞许。
  得到君后的双重肯定,鹿清彤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奈。从离开江南桐庐,一路北上,直到踏入这天汉王朝的心脏——长安城,再到今日站在这权力之巅的紫宸殿上,她眼见了太多的繁花似锦,烈火烹油。皇城的巍峨,朝堂的威严,百官的气派,无一不彰显着盛世的气象。
  然而,这一路行来的见闻,却在她心中刻下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官道的破败,响马的横行,流离失所的灾民,以及那些在底层挣扎、朝不保夕的百姓……人间的冷暖与疾苦,她见得远比这盛世的浮华要多得多。她自幼苦读圣贤书,怀揣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理想,是真心希望自己虽为一介女子,也能凭借所学,为这天下的百姓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
  但如今看来,这一切似乎都成了奢望。翰林院修撰,不过是清贵的囚笼;大理寺评事,则会立刻沦为党争的刀俎。无论最终得到什么官职,她都将被这巨大的政治漩涡无情地裹挟,身不由己,离自己最初的理想越来越远。想到这里,她的心头不禁掠过一丝黯然。
  就在她思绪万千之际,龙椅上的天子再次开口了。他似乎也觉得让左右二相在这大喜的日子里继续争执有失体面,便伸了伸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此事不急,可留中再议。」
  「留中再议」,这四个字一出,杨钊和严嵩便都知趣地闭上了嘴,躬身退回了原位。一场没有结果的博弈,暂时告一段落。
  随即,一名礼部官员快步上前,站到大殿中央,展开手中的诏书,用洪亮的声音高声宣布道:「陛下有旨,大朝会下一仪程,开始!」
  听到这声宣告,鹿清彤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下一步骤是什么?在她之前了解的朝会流程中,并没有这一项。她只模模糊糊地听说,今天这次大朝会,因为恰逢中秋佳节,又逢四夷来朝,所以圣人特意增加了一个以往没有的、独有的环节,以彰显天汉国威。
  她正暗自揣测,却见大殿两侧的百官,尤其是武将队列中,许多人都露出了期待和兴奋的神情。就连一直保持着沉稳的左右二相,此刻的脸上也浮现出郑重的神色。显然,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环节。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叶碰撞的铿锵之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凌厉的肃杀之气,仿佛有一支身经百战的铁血之师,正在向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开进。
  整个紫宸殿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目光投向了那洞开的殿门。鹿清彤的心,也莫名地跟着这脚步声的节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即将发生。而那个即将登场的主角,或许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就在紫宸殿内气氛变得凝重肃杀的同一时刻,这下一步骤的关键人物,正打马扬鞭,进入了巍峨的皇城。
  当先一人,正是那位三十多岁、身形高大俊朗的男人。他身披一副玄色麒麟明光铠,头戴亮银束发冠,骑在一匹神骏非凡的战马上,整个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气势逼人。他脸上的表情倨傲,那份发自骨子里的强大与自信,丝毫不加掩饰,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耀武扬威。
  在他的身后,跟随着一支约百人的队伍。这是一支真正的百战精锐,士兵们个个身着玄甲,手持利刃,步伐整齐划一,眼神冷酷如刀。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血煞气,却仿佛千军万马,令人望而生畏。在队伍的中央,还押送着几辆囚车,车中关押着一些衣饰华贵、垂头丧气的异族男女,显然是身份不凡的战俘。
  「骁骑将军,入朝——!」
  随着宫城门口卫士一声高亢的传唱,这支队伍便缓缓而行,一路畅通无阻。
  能够在这皇城之内骑马披甲,直入殿前,这是何等样的大不韪,又是何等样的殊荣!非有天大的功劳,绝不可能得到如此恩典。
  而这,确实是天大的功劳。
  去年,天汉王朝西南边境战事不利,主将鲜于仲通指挥失当,导致大军惨败,仅以身免,狼狈逃回。朝野震动,时任太尉的司马懿在左右相两派的共同夹击弹劾下引咎告老。朝廷紧急派遣了新任太尉高俅前往统合残局,谁知高俅此人善于逢迎,却不通军务,非但没能稳住局势,反而使得军心涣散,被西南蛮夷打得节节败退,反而丢失了天汉国土。天子震怒之下,将高俅免职流放。一时间,西南战局糜烂,成了整个天汉王朝脸上的一块烂疮。
  就在朝廷一筹莫展之际,今年开春,圣人钦点骁骑将军临危受命,前往西南救火。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年轻的将军竟如天神下凡,趁着酷暑炎夏,发动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反攻,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击溃敌军主力,更是一路追亡逐北,捣其巢穴,将敌国的首领舜化贞生擒活捉,押解还朝!
  这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一扫去岁惨败的阴霾,极大地震奋了天汉的国威与民心。而这一切的功劳,无疑都归于这位力挽狂狂澜的骁骑将军——孙廷萧!
  此刻,当鹿清彤和其他进士被礼部官员引导着退到大殿一侧,为即将到来的献俘仪式让出位置时,她的余光,正好看到了那个在殿外阶下翻身下马、解下佩剑、大步走入殿中的男人。
  只一眼,鹿清彤的眼睛便一下子瞪圆了,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
  是他!
  就是他!
  那张英俊而冷酷的脸庞,那挺拔如松的身姿,那睥睨一切的气势……纵然换上了一身威武的铠甲,但那股刻在她骨子里的熟悉感,却绝不会错!
  他就是那个在林中救下自己的神秘「将军」!那个让她魂牵梦萦一个月的「萧哥哥」!
  孙廷萧……原来他叫孙廷萧……
  鹿清彤的大脑一片轰鸣,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揉了揉,然后又看了过去。她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个正向龙椅走去的男人,每一次确认,都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一分。震惊、狂喜、难以置信……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让她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原来,他根本不姓萧。「萧哥哥」,只是那个叫赫连明婕的姑娘对他的昵称,因为他名中带萧字……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变得不真实起来。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与她在山野林间偶遇的救命恩人,竟然就是当今朝野上下,声威最盛、功劳最大的骁骑将军!而他们的重逢,竟会是在这样庄严、盛大的场合。
  孙廷萧大步流星地走入紫宸殿,目不斜视,对两旁百官投来的或敬畏、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恍若未见,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去看站在一旁的鹿清彤,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他按照献俘仪式的典仪,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臣,骁骑将军孙廷萧,参见陛下!幸不辱命,已将西南叛酋舜化贞及其党羽生擒,押解至殿前,特来向陛下献俘!」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强大的自信与骄傲,那份趾高气扬的态度,让在场的不少文臣都暗自皱起了眉头。一些言官甚至已经开始悄声议论,认为他居功自傲,在圣前失仪。
  然而,孙廷萧对此毫不在意。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向殿外,大手一挥。很快,几名甲士便押着一个身材高大、同样身披铠甲但已破烂不堪的异族男子走了进来。
  那男子虽然被五花大绑,脸上也带着伤痕,但眼神依旧凶狠如狼,死死地瞪着龙椅上的天子。他便是西南叛酋,舜化贞。
  孙廷萧指着舜化贞,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当着满朝文武和四夷使臣的面,用极尽贬损的言辞,将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敌酋数落得一文不值。他嘲笑其不自量力,以萤火之光妄图与皓月争辉;他历数其烧杀抢掠、荼毒边民的种种罪行;他将其形容为一个有勇无谋、沐猴而冠的跳梁小丑。
  他那刻薄而尖锐的话语,让舜化贞气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又无可奈何。
  在将敌人贬低到尘埃里之后,孙廷萧话锋一转,又用同样夸张的、充满了赞颂的词藻,开始吹捧起天子赵佶。他称颂圣人如何天威浩荡,神武非凡;称颂圣人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称颂这场大胜完全是仰赖圣人的洪福齐天和高瞻远瞩,他孙廷萧不过是奉天承运,执行圣人意志的一把刀而已。
  这一番先抑后扬、贬低敌人与吹捧君王相结合的表演,虽然在许多老成持重的文臣看来,显得过于浮夸和露骨,却精准地搔到了天子赵佶的痒处。
  龙椅之上,赵佶听得是龙颜大悦,脸上笑开了花。他觉得孙廷萧这番话,既彰显了他天汉的国威,又满足了他作为帝王的虚荣心,比那些文官们引经据典的陈词滥调要动听得多。
  他高兴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指着殿下的孙廷萧,用一种极为罕见的、亲昵而赞许的语气大声说道:「好!说得好!孙卿劳苦功高,为我天汉立下不世之功!
  来人,赐骁骑将军座!」
  「赐座」,这在朝堂之上,是何等样的荣耀!除了年迈体衰的元老重臣,或是皇亲国戚,几乎无人能享此殊荣。天子此举,无疑是向满朝文武宣告,他对孙廷萧的宠信与看重,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立刻有小太监搬来一张华丽的绣墩,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武将队列的最前方。
  孙廷萧谢过恩,便毫不客气地一撩战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那份坦然与自得,仿佛这一切本就理所应当。
  而这一切,都被站在角落里的鹿清彤,一字不漏,一幕不差地看在眼里。她看着那个在朝堂之上挥斥方遒、光芒万丈的男人,再想起那个在林中沉默寡言、杀人如麻的身影,两个形象在她的脑海中不断重叠、交织,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迷茫。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少副面孔?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献俘仪式的高潮过后,接下来的流程便顺理成章地进入了论功行赏的环节。
  随着礼部尚书展开长长的功劳簿,一个个在西南战事中立下赫赫战功的将领名字被高声念出。
  「……中郎将秦琼,作战勇猛,数次阵前先登,斩将夺旗,赐金千两,帛千匹!擢升为……」
  「……中郎将尉迟恭,忠勇过人,亲率锐士,直捣敌酋中军,为生擒舜化贞首功,赐金千两,帛千匹!擢升为……」
  「……果毅都尉程知节,屡破敌阵,功勋卓著,赐金千两,帛千匹!擢升为……」
  当听到这三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时,鹿清彤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秦叔宝……尉迟敬德……程知节……
  她立刻就反应了过来。定然就是那日在林中,跟在孙廷萧身后的那三位气度不凡的汉子!那个面色蜡黄、背负双锏的,想必就是秦琼秦叔宝;那个黑脸虬髯、腰挂钢鞭的,定是尉迟恭尉迟敬德;而那个小眼睛、看似滑稽实则勇猛的魁梧大汉,必然就是程咬金——程知节了!
  鹿清彤强行压下心中惊讶,她收敛心神,让自己恢复了平静。她知道,此刻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垂下眼帘,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她看到,不远处刚刚坐下的孙廷萧,在听到对自己麾下将领的封赏后,又立刻站起身来,再次跪倒在地,替他手下的弟兄们叩谢圣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每一个表情都写满了骄傲与自负。他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情绪,高兴就是高兴,得意就是得意,那副样子,就像一个打了胜仗后急于向家长炫耀功劳的孩子,看上去完全就是一个没什么城府、喜怒形于色的纯粹武人。
  然而,鹿清彤却无法将眼前这个「单纯」的武人形象,与那日在林中那个心思缜密、杀伐果决、谈笑间布下死亡陷阱的猎手联系在一起。她也无法将他与那个能说出「若不是萍水相逢,以后总会知道」这种意味深长话语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他到底是天性如此,还是在天子面前刻意表现出这副模样?
  如果他是装的,那他的城府该有多深,才能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如果他不是装的,那那日在林中展现出的深沉与算计,又该如何解释?
  对一众将士的常规封赏结束后,大殿内的气氛达到了顶峰。天子赵佶显然是兴致极高,他看着座下的孙廷萧,越看越是满意,便笑着再次开口,问道:「孙爱卿,除了这些,你自家还想要些什么赏赐?但凡朕能给的,今日都允了你!」
  这番话,无疑是天子给予臣子的最高恩宠。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想看看这位新贵会提出怎样惊人的要求。是要更多的兵权?还是要更高的爵位?
  然而,孙廷萧的回答,却让整个紫宸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见他从座位上站起,再次躬身行礼,然后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龙椅上的天子,一字一顿地说道:「启禀陛下,金银财宝,高官厚禄,皆是身外之物。
  臣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一个人。」
  「哦?」赵佶饶有兴致地问道,「爱卿想要谁?」
  孙廷萧缓缓地转过头,伸出戴着皮质护腕的手,遥遥地、准确无误地指向了站在角落里的那队女进士,指向了站在最前方的鹿清彤。
  「臣,想要今科的女状元,鹿清彤。」
  轰——!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仿佛被投下了一颗炸雷,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鹿清彤的身上,又猛地转回到孙廷萧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错愕和难以置信。
  鹿清彤本人更是如遭雷击,她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他……他想要我?
  这是什么意思?
  众臣的第一个反应,都是一样的:莫非这孙将军是想讨圣人赐婚?毕竟他战功赫赫,又正值盛年,至今尚未婚配。而鹿清彤才貌双全,又是新科状元,两人若能结合,倒也算是一段佳话。
  但是,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和四夷使臣的面,如此赤裸裸地向皇帝讨要一名女子,这也太露骨,太无耻了!成何体统!这简直是将朝廷的颜面和状元的尊严,按在地上摩擦!
  「荒唐!」
  「简直是荒唐!」
  立刻,就有几位负责监察的言官按捺不住,出列开始猛烈地攻讦孙廷萧,指责他居功自傲、目无礼法、当众羞辱名教。
  而之前还斗得你死我活的秦桧和贾充,此刻也找到了共同的敌人。孙廷萧这个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的将军,既不属于右相杨钊,也不属于左相严嵩,他的崛起,对两党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于是,这两个党争的急先锋,此刻竟心照不宣地联合了起来。
  秦桧义正词严地说道:「陛下,孙将军此举,实乃武人粗鄙之态,将我朝廷恩科状元视作何物?若传扬出去,岂不令天下士子寒心?」
  贾充也紧跟着附和:「秦大人所言极是!孙将军大功于国,臣等敬佩。但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如此轻浮无状,请陛下降罪!」
  一时间,弹劾孙廷萧的声音此起彼伏,大殿之上再次乱成了一锅粥。
  而被众人围攻的孙廷萧,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没有反驳,也没有争辩,而是「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他那张英俊的脸庞憋得通红,眼中甚至泛起了水光,整个人看起来委屈到了极点。他抬起头,用一种悲愤欲绝的、仿佛被天大冤枉了的语气,对着龙椅上的皇帝大声哭诉道:「圣人!圣人明鉴啊!臣冤枉啊!」
  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秦桧,又指向贾充,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秦桧!
  他,贾充!是奸臣!他们是嫉妒臣的功劳,故意曲解臣的意思,想要陷害臣于不义啊!圣人!」
  他那一副义愤填膺、忠而被谤、义正词严的模样,与他刚刚那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样子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这突如其来的神转折,让原本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紫宸殿,瞬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就连龙椅上的天子赵佶,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强忍着笑意。
  孙廷萧全程都没有表现出认识鹿清彤的样子,他的言行,仿佛只是一个单纯的、被文官集团欺负了的耿直武将。而他这番惊人的表演,也成功地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他为什么想要鹿清彤」这个问题,转移到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新的谜团上。
  看着殿下孙廷萧那副「忠臣蒙冤」的悲愤模样,天子赵佶强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重新端起了帝王的架子,沉声问道:「孙卿,你先起来。莫胡言,秦、贾二卿皆是朝廷重臣,何来奸臣一说?你且说清楚,你向朕讨要女科状元,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谁知,刚刚还一脸悲愤欲绝的孙廷萧,听到皇帝问话,竟又瞬间变了脸。他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狡黠的笑容。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露出一副憨直武将的模样,说道:「陛下恕罪,臣刚刚未及细说,他们就抢白于我。其实臣的意思是,臣的军中,需要一位像鹿状元这样聪明伶俐的文官。」
  孙廷萧也不等别人发问,便自顾自地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他这次西南作战的经验来。
  「启禀陛下,此次西南大捷,臣总结下来,其实靠的并非全是战场上的厮杀。
  真正的关键,在于三点。其一,是安抚百姓。西南之地,民风彪悍,部族林立,若只知一味镇压,只会激起更大的反抗。所以臣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严束军纪,让当地百姓知道,我天汉大军是仁义之师,是来解救他们于水火的,而非新的压迫者。民心安稳,我军便有了根基。」
  「其二,是对敌攻心。那叛酋舜化贞麾下,亦非铁板一块。臣派人暗中联络其下属部族头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或以重利诱之,或以家小胁之,分化瓦解,使其内部猜忌,互相攻伐。待其军心大乱,我军再行攻击,方能事半功倍。」
  「至于这最后,战场杀敌,反而是最简单的一环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番话说完,他摊了摊手,脸上露出几分苦恼:「陛下您看,这安抚百姓、处理民政、谋划攻心,其实都不是我一个武将的专长。臣做起来,实在是捉襟见肘,事倍功半。臣就想着,如果军中有一位优秀的文官从旁协助,专门负责处理这些文书、民政、计谋之事,那该多好啊!」
  说到这里,他再次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秦桧和贾充的鼻子,一脸嫌弃地说道:「但是,像他们这样的奸臣,臣可不敢要,请来军中,只怕还没打仗,自己人就先内讧起来了!」
  在把两位重臣又贬损了一番之后,他才把目光转回到鹿清彤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诚恳:「所以臣想,一位刚刚进入朝堂,心思单纯,满腹经纶、才思敏捷的新人,那实在是太合适了!而鹿状元身为女子,心思细腻,去处理那些安抚妇孺、教化百姓的事情,更是有天然的优势。」
  最后,他对着天子,再次躬身一拜,用洪亮的声音做出了最后的陈词:「陛下,女科状元,职位安排本就不易。与其让她在翰林院虚度光阴,或是在大理寺忙碌刑名,不若破格一次,将其派给微臣,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对朝廷,对臣,对鹿状元自己,都是一件大好事!至为允当!」
  孙廷萧这番偷换概念、指桑骂槐的言论,让两党的人脸色都跟吃了苍蝇一样,一阵青一阵绿。尤其是被他指着鼻子骂作「奸臣」的秦桧和贾充,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正想出列就自己被扣上奸臣帽子一事,向皇帝辩驳一二,以正视听。
  然而,龙椅上的天子赵佶却摆了摆手,他显然很享受孙廷萧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朝堂表演,竟笑着和起了稀泥:「孙卿快人快语,心直口快,秦、贾二卿不必在意。」
  孙廷萧一听这话,急了,忙又梗着脖子补充道,那副样子生怕皇帝不相信他的「忠言」:「圣人!您可别被他们骗了!他们就是奸臣!您想想,臣至今尚未婚配,就因为他们瞎起哄,平白无故地被安上了一个当朝调戏女状元的恶名!这要是传出去了,以后岂还有好人家的姑娘肯嫁给臣!臣的一辈子幸福,便被他们给毁了!」
  他这番看似委屈、实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哭诉,实在是太过滑稽。大殿之上,终于有人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一声笑像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全场,就连一些平日里最注重仪态的老臣,此刻也憋不住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紫宸殿庄严肃穆的气氛,被孙廷萧搅得荡然无存。
  就在这近乎闹剧的氛围中,一直沉默不语的鹿清彤,终于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跪倒在地,将笏板高举,朗声启奏道:「圣人,容微臣一言。」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忙都强行绷住笑,想听听这位身处风暴中心的女状元,会说出怎样的话来。是会羞愤欲绝,请求圣人做主?还是会顺水推舟,接受孙廷萧的「安排」?
  只见鹿清彤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着龙椅上的天子,不卑不亢地说道:「启禀圣人,微臣以为……」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然后,她才一字一顿地、无比郑重地继续说道:「……秦、贾二位上官,并非奸臣!」
  这话一出,全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无法抑制的笑声。
  「哈哈哈哈!」
  「哎哟,我不行矣,甚招笑矣!」
  就连龙椅上的天子赵佶,也再也忍不住,抚着龙椅的扶手,笑得前仰后合。
  而站在她不远处的孙廷萧,则是一脸错愕地看着她,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出。
  整个朝堂,真正变成了快活的海洋。只有秦桧和贾充,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们感觉自己就像两个被反复鞭尸的小丑,被孙廷萧和鹿清彤一唱一和,耍得团团转。
  大殿内的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天子赵佶也终于止住了笑,他拿起御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但眉眼间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看着跪在殿下的鹿清彤,越看越是觉得这个女子有趣,便笑着说道:「鹿卿所言极是。」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将那个核心问题抛了出来,「那么…
  …方才孙爱卿说的那个提议,你觉得如何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鹿清彤身上。这一次,她无法再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回避了。
  鹿清彤依旧保持着跪姿,她抬起头,神情坦然而真诚,不疾不徐地回道:
  「启禀陛下。臣乃区区一介女子,于军国大事、行伍之务,可以说是一窍不通。
  贸然进入军中,只怕会给将军添乱。」
  她先是自谦一番,表明了自己的不足。随即,话锋微微一转,接着说道:
  「但,臣亦相信,勤能补拙。若是有孙将军这样的大英雄、名将从旁指点,想来协理一些文书、安抚一些民政,臣还是能够勉力为之的,自然没有问题。」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既不自傲,也不妄自菲薄,还顺带着捧了孙廷萧一下。
  紧接着,她将自己的意愿与忠君报国的大义联系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恳切:
  「臣自幼苦读圣人之道,心中所想,并非只是为了个人的功名利禄。臣也希望能像历代先贤那样,学以致用,为百姓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以此来报效天子的知遇之恩,报效我天汉浩荡国恩。若能随孙将军去往边关,亲眼看一看我天汉的疆土,亲身去安抚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子民,这……或许更能实现臣报效国家的初衷。」
  最后,她深深地一叩首,将最终的决定权再次毫无保留地交给了皇帝:「因此,此事全凭陛下圣断。若是圣人命臣去孙将军麾下听用,臣,只有遵旨而已!
  绝无二话!」
  这番话说完,就连之前还在极力反对的秦桧和贾充,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讦的理由。一个愿意为国效力,一个愿意人尽其才,君臣二人一唱一和,把事情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还能再说什么呢?
  天子赵佶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看向孙廷萧,又看了看鹿清彤,终于一拍龙椅扶手,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好!」
  天子赵佶龙颜大悦,半身依着龙椅扶手,伸出另一只手虚空指点,做出了最终的裁决。
  「既然孙爱卿有此需求,鹿爱卿亦有此报国之心,那朕今日便成人之美,做一次这不循常规的安排!」他宣布道,「朕令,今科女科状元鹿清彤,授从八品骁骑将军府主簿一职,即日起,便划归孙廷萧麾下,随军参赞军务,协理文事!」
  「圣人英明!」孙廷萧立刻叩首谢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鹿清彤也再次叩首,声音沉稳。
  尘埃落定,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只能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这场大朝会最高潮的部分,便以骁骑将军孙廷萧圣恩甚隆、独得恩宠而告终了。
  百官们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近年来,天汉王朝虽然表面上繁花似锦,但在武功方面却建树甚少。整个军队体系的建设早已畸形,边关的节度使如安禄山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内地的大军头如徐世绩则阳奉阴违,只图保存实力。朝中真正能战、敢战的将才,屈指可数。圣人亲自提拔信任的禁军都统制岳飞,身系京城安危,轻易不能外调。在这种情况下,孙廷萧这几年横空出世,其建立的功勋,就显得尤为耀眼和令人满意。
  无论是此次干净利落的西南大捷,还是更早之前,他巧妙地解决了内附的匈奴赫连部内附的事情,都展现出了他卓越的军事才能和政治手腕。更让皇帝和朝臣们津津乐道的,是他的传奇履历。他从二十岁时毫无根基、名不见经传地加入行伍,十几年间,硬是凭着一次次血与火的战功,从小卒一步步爬到了如今手握重兵、位高权重的将军之位。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党派背景,他的一切,都来自于圣人的恩宠和赏识。在满朝文武的视角看来,孙廷萧虽然行事张扬,骄傲自负,甚至有些时候显得粗鄙无状,但这副「没城府」的样子,反而更让人放心。一个将所有野心和欲望都写在脸上的将领,总比一个心思深沉、让人看不透的权臣要容易控制得多。
  因此,对于他今日的「出格」举动和皇帝的破格恩赏,大多数人虽然惊讶,却也觉得在情理之中。一个为国立下不世之功的宠臣,向皇帝讨要一个前途未卜的女状元作为自己的幕僚,这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动摇国本的大事。
  只有鹿清彤自己,在叩首谢恩的那一刻,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她抬头,悄悄地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重新坐回绣墩上、正与身旁武将谈笑风生的男人。她知道,事情绝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这个男人,绝不是一个单纯的「张扬武夫」。而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与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前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大朝会的朝仪部分在一片喧腾中落下帷幕。
  由杨皇后亲自主持的中秋夜宴,要到傍晚时分方才开始。这一下午的空闲时间,圣人赵佶要去内苑与一众入朝的皇亲贵胄们叙话家常,享受天伦之乐。而其余的百官和使臣们,则被安排在皇城附近特设的几处「仲秋园游」区域,或观赏歌舞,或品尝佳肴,与经过严格筛选的「百姓」们同乐;当然,也可以选择回到各自的府邸或驿馆,自行休憩。
  鹿清彤跟随着礼部的官员,来到一处偏殿。在这里,她终于卸下了那身繁琐的典仪服饰和精致的妆容,换上了一身更为轻便的常服。当她松开紧束的腰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瞬间席卷了全身。这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高度紧绷后骤然松弛下来的虚脱。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略显憔悴的自己,心中一片茫然。
  要去见一下那位……孙将军吗?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决了。要去哪里见呢?朝会一结束,她就亲眼看到,圣人身边最得宠的宦官王振,满脸堆笑地走到孙廷萧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亲自引着他往宫殿深处去了。想来,作为此刻圣恩最隆的宠臣,他大概是要继续随驾,陪伴在圣人左右吧。自己一个刚刚被任命的从八品小官,又有什么资格和理由去打扰他呢?
  想到这里,鹿清彤的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失落。这是她来到长安这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繁华落尽后的寂寥。前一刻,她还是万众瞩目的新科状元,是朝堂风暴的中心;而此刻,当所有人的目光都从她身上移开,她才发现,自己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竟是如此的孤单,连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回到冷清的江南会馆?还是去参加那场名为「与民同乐」实则处处是规矩的游园?
  最终,她还是漫无目的地走进了游园区域。这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处处是欢声笑语。有杂耍卖艺的,有吟诗作对的,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食摊贩。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食物的香气。然而,这一切的热闹与喧嚣,都与她格格不入。
  她走到一处临水的亭子边,靠着栏杆,看着湖面上漂浮的莲花灯,怔怔地发起了呆。她想起了江南的家,想起了远别的父亲,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也想起了那个在林中救下她、又在朝堂上将她推向风口浪尖的男人。她的未来,将会是怎样的呢?
  就在她神思恍惚之际,一个清脆而熟悉的女声,忽然在她的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惊喜:「鹿姐姐!我可算找到你了!」
  鹿清彤闻声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正是那张明媚灿烂的笑脸,那天跟在孙廷萧一旁的姑娘,赫连明婕。
  赫连明婕换上了一身极为漂亮的衣裙。那是一套裁剪合身的汉家襦裙,鹅黄色的上襦搭配着湖绿色的长裙,显得她愈发娇俏可人。但与寻常汉家女子的装扮不同的是,她的领口、袖口和裙摆边缘,都点缀着一圈雪白的、毛茸茸的装饰,发髻上还插着几根色彩斑斓的羽毛,为她平添了几分野性与异域的风情。
  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几步就奔到了鹿清彤面前,不由分说地就牵起了她的手。虽然两人只在那日林中有过短暂的相处,但她身上那股天生的亲近感和热情,却让人丝毫感觉不到生分,仿佛她们是相识多年的好姐妹。
  「鹿姐姐!」赫连明婕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开心地说道,「你今天真好看!我上午在宫外等了好久,都没见你出来,还以为你被那些老头子给扣下了呢!」她顿了顿,又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
  「如今……你想必已经见过萧哥哥了吧?」
  看着她那天真烂漫的样子,鹿清彤心中的寂寥被驱散了不少。她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将上午在大朝会上发生的事情,简要地对赫连明婕说了一遍。从孙廷萧献俘的威风,到他当众讨要自己,再到最后自己被任命为他麾下主簿的戏剧性转折。
  谁知,赫连明婕听完,小嘴一撅,脸上顿时写满了气馁和不高兴。她用力地跺了跺脚,愤愤不平地说道:「萧哥哥真是个大坏蛋!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什么军中需要文官,都是借口!他这分明是要把你这个状元娘娘给抢回去,金屋藏娇!」
  「啊,不是不是……」听到「金屋藏娇」这四个字,鹿清彤的脸瞬间就红了,她连忙摆手,急着解释,「妹妹误会了,孙将军只是……只是让我去做个幕僚,协理文书,参赞军务而已,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一边解释,一边心里也有些打鼓。她想起了之前在林中,赫连明婕脱口而出的那句「老婆不跟着你谁跟」。难道,她和孙将军之间,真的有什么婚约之类的约定?如今孙廷萧又在朝堂上讨要了自己,她该不会是误解了自己和孙廷萧的关系,心生嫉妒了吧?想到这里,鹿清彤的解释变得更加急切和恳切,生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然而,赫连明婕接下来的话,却让鹿清彤彻底愣在了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只见赫连明婕听完她的解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大大咧咧地一摆手,脸上又重新挂上了笑容。她凑到鹿清彤耳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没关系呀!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不过就算他真的想把你金屋藏娇也没事!你有才华,又这么好看,当大老婆我没意见。我嘛,当个二老婆也行!你们汉人讲妻妾规矩,要是我老家草原,大英雄有几个老婆都很正常!」
  这……这事儿弄的!
  鹿清彤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语出惊人的小姑娘,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原本以为自己要面对的是一场潜在的情敌质问,谁知道对方不仅毫不在意,甚至已经开始主动规划起了「一夫二妻」的和谐生活。这来自草原的奔放逻辑,让她这个自幼饱读圣贤书的江南才女,大脑瞬间宕机了。
  眼看话题即将滑向一个无比尴尬且无法收拾的深渊,鹿清彤急中生智,连忙岔开了话题。她拉着赫连明婕的手,故作好奇地问道:「对了,明婕妹妹,这园游区这么大,你怎么知道我刚好会在这里呀?」
  赫连明婕果然被成功地转移了注意力,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朝着不远处的一座凉亭指了指。鹿清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日林中见过的三位大汉,正坐在亭子里喝茶聊天。虽然换上了便服,但那独特的气质和身形,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黄脸短须,神情沉稳,正是秦叔宝。
  黑脸虬髯,威猛不凡,正是尉迟敬德。
  魁梧壮硕,小眼活泛,正是程咬金。
  虽然刚才的献俘流程中,他们并未进入大殿,但听过了封赏唱名的鹿清彤,此刻已经能将名字和人完全对上号了。她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未来的同僚就在眼前。作为品级最低的后辈小官,她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拉着赫连明婕快步走了过去。
  走到亭前,她恭恭敬敬地对着三人盈盈一拜,柔声施礼道:「清彤见过秦将军、尉迟将军、程将军。」
  那三位大将见状,也纷纷站起身来,对着她抱拳还礼。虽然他们是战功赫赫的将军,但鹿清彤毕竟是皇帝钦点的状元,身份尊贵,他们也不敢托大。
  「状元娘娘不必多礼!」秦琼为人最是稳重,率先开口道。
  还没等鹿清彤再说什么,一旁的赫连明婕已经笑着插话了:「哎呀,鹿姐姐你别这么客气啦。这是秦二哥,这是老黑,这是老程。我们萧哥哥平时都这么叫的,你也跟着这么叫就行啦!」
  三位大将听了,脸上都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显然对赫连明婕这种自来熟的做派早已习惯。尉迟恭瓮声瓮气地说道:「赫连丫头说得是,状元娘子以后就是咱们骁骑军自己人,不必见外。未来有状元娘子这样的高才相助,咱们是如虎添翼,好的很了!」
  一旁的程咬金则挤眉弄眼地凑了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鹿清彤,咧嘴笑道:
  「状元娘娘,你可千万别学赫连这丫头,整个一脱缰的野马,没点大家闺秀的样子。咱们将军就喜欢你这样文静秀气的。」
  秦琼闻言,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休要胡说,然后才对鹿清彤温和地说道:
  「鹿主簿不必在意他们。将军下午随驾在圣人身边,恐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晚上宫宴之时,你们应该就能见到了。」
  「鹿主簿」,这个称呼让鹿清彤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经正式转变了。她恭敬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就在这时,那爱说笑的程咬金又凑了过来,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和鹿清彤能听到的音量,偷偷地说道:「鹿主簿,我跟你说个秘密啊。你别看赫连这丫头天天『老婆』、『媳妇』的挂在嘴边,嗓门比谁都大,实际上啊,咱们将军可从来没认过她这个便宜媳妇呢!她就是一头热,自己瞎嚷嚷。」
  说完,他还冲着鹿清彤挤了挤他那双小眼睛,露出了一个「你懂的」表情。
  这番话,让鹿清彤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速度。
  程咬金那句悄悄话,虽然声音压得低,但哪能瞒得过赫连明婕那双尖尖的耳朵。她一听这话,顿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炸了毛。
  她也顾不上什么场合,什么礼数,双手往腰上一叉,对着程咬金就大声反驳道:「老程你胡说!将军明明答应了我阿爹,我怎么不是他老婆!」
  答应过阿爹,看来是有正经婚约的。哎,那个孙将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鹿清彤的心更乱了。
  见三位大汉都不理她,赫连明婕似乎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有说服力。她挺起那不算丰满的胸膛,像一只骄傲的小孔雀,再次大声宣布道:「反正!我爹爹已经亲口把我许配给将军了!他跑不掉的!」
  听到这句话,鹿清彤心中那团乱麻,似乎终于被理出了一点头绪。
  「爹爹把你许配给了将军……」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瞬间明白了什么。她想起之前在会馆里翻阅过的关于当朝边疆事务的邸报。赫连明婕的姓氏,她那带着异域风情的装扮,以及她口中的「爹爹」……
  鹿清彤恍然大悟。这位明婕姑娘,想必就是前几年内附天汉的匈奴赫连部首领的女儿吧。她记得邸报上说,赫连部不是单于嫡系,遭到了匈奴本部的排斥与攻击,同时被鲜卑人抢夺草场,几乎陷入绝境。就在他们走投无路之际,正是当时官职还小些的孙廷萧击退了鲜卑人的骚扰,又巧妙地与匈奴本部周旋,最终成功地将整个赫连部数万人口,完整地接纳入天汉境内。
  如今,赫连部族已经被打散,散居在北疆的几个郡县之中,其部族头人也得到了朝廷册封的爵位,算是彻底融入了天汉,成为了天汉的子民。
  如果赫连明婕是赫连部首领的女儿,那么作为当时拯救了他们整个部族的大恩人,赫连部首领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孙廷萧,以此来表达感激与结盟之意,这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带着浓厚的政治色彩。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鹿清彤再看赫连明婕时,眼神便多了几分了然和同情。
  原来,这看似没心没肺的小姑娘身上,也背负着整个部族的未来和期望。
  而赫连明婕却丝毫没有察觉到鹿清彤心态的变化,她依旧兴致勃勃地拉着鹿清彤的手,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反正多几个老婆没关系的啦」、「鹿姐姐你这么好,萧哥哥自那次之后一直惦记你的」之类让人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她嘴的羞人话语。鹿清彤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只能由着她,两人就这么一起在热闹的园游区里逛了起来。
  秦琼和尉迟恭这两位将军,自然是拉不下脸来陪着两个女孩子家瞎逛的,他们找了个借口,便先行告辞了。唯独那个生性爱热闹的程咬金,却跟得紧紧的,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背着手,挺着个大肚子,跟在两位姑娘身后,一边天南海北地扯着闲篇,讲些军中的趣闻轶事,一边又让她们俩帮忙参谋参谋,看看哪家的胭脂水粉好,他要买些回去送给他那位据说脾气很火爆的夫人。
  一来二去,气氛倒是变得轻松融洽了许多。鹿清彤也旁敲侧击地,从程咬金的闲聊中,对那位她即将要侍奉的将军,有了更多的了解。
  原来,一个月前她们相遇的时候,孙廷萧正是刚刚从西南战场得胜,率领大军班师回京的途中。当时他的军队临时驻扎,距离那片老林子并不远,本是带着赫连明婕和几个大将,偷得半日闲,进山去射猎游玩的,结果正巧就遇上了商旅被劫这档子不平事。
  至于当时为什么没有透露身份,程咬金解释说,将军当时不想节外生枝,也不打算和被救的人生发太多瓜葛。
  而赫连明婕的身份,也确实如鹿清彤所估计的那样,正是当年内附的赫连部首领最疼爱的小女儿,是名副其实的草原小公主。
  听到这里,鹿清彤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她用袖子捂着嘴,轻轻一笑。
  她想起了今日在朝堂之上,孙廷萧那副「忠臣蒙冤」的模样,想起他梗着脖子跟皇帝哭诉,说自己名声坏了,以后没有好人家的姑娘肯嫁给他了。
  可如今看来,他身边不仅早就有一个「内定」的、追着他要名分的草原小公主,而且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扑朔迷离,不清不楚。他那番在皇帝面前搪塞人的话,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是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这个男人,果然浑身上下都是戏。鹿清彤对他的好奇心,不禁又重了几分。
  她感觉自己未来的主簿生涯,恐怕会比她想象中要精彩得多。
  与此同时,皇城深处的内苑之中,一场专为皇室宗亲举办的私宴刚刚结束。
  孙廷萧随驾参加完这整场与他毫不相干的活动后,终于得以脱身。他走出温暖如春的殿阁,迎面吹来的微凉秋风让他精神一振。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这一下午,他就像个被摆在台面上的战利品,圣人赵佶在与那些王爷、郡主们叙话时,一次又一次地将他这次西南大胜、生擒敌酋的事情拿出来炫耀,仿佛那赫赫战功是他自己亲手打下来的一般。也难怪圣人要拉着他来参加这种纯粹的皇室亲族聚会,他就是皇帝用来彰显自己「文治武功」的最好工具。
  除了他,今日还有另一位武将也得到了这份随驾的殊荣,那便是禁军都统制岳飞。此刻,岳飞正走在孙廷萧的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沉默不语,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当今天汉军界,公认有五位将领最为显赫,威名远播。他们分别是:镇守西北,总督凉州军务的凉州都督赵充国;坐镇兖州,辐射中原与河北的兖州都督徐世绩;雄踞东北,手握幽州十几万铁骑的幽州节度使安禄山;以及经略江南,驻守扬州的武威将军陈庆之。
  这四位,再加上京中这两位——常年拱卫京畿的岳飞,和如今圣眷最隆的骁骑将军孙廷萧。
  「五大将军」有六个人似乎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评价方式。朝野上下,好事者们总是喜欢将这六人放在一起比较,争论不休。
  若论资历,赵充国年事已高,这些年凉州的军政事务,基本都交给手下的郭子仪在主持,大家都觉得他如今更像一个德高望重的摆设。
  若论在外带兵的实战经验,岳飞虽然治军严明,声望极高,但常年留守京城,负责禁军防务,近年来几乎没有领兵出征的战绩。
  若论在地方上是否有稳固的根基,孙廷萧则像个救火队员,常年只带着他手头那三千最精锐的骑兵到处跑,哪里有战事就去哪里,打完就走,从无固定的防区和地盘。
  至于剩下的那几位,更是各有各的问题。安禄山在幽州拥兵自重,几乎成了国中之国;徐世绩在兖州阳奉阴违,对朝廷的号令时听时不听;而陈庆之则独在南方,与朝廷中枢相隔遥远……
  这六个人,怎么看怎么不是一条心。他们与朝廷的关系,更是「难说」得很。
  好事者们掰着手指头算了又算,却总是说不好,到底该把这六个人里的哪一个,从「五大将军」的名单里算出去。每一个,似乎都有足够的理由被留下,也都有足够的理由被剔除。这本身,就反映了天汉王朝军事体系的畸形与尴尬。
  孙廷萧看着前方岳飞那笔直如松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他知道,在世人眼中,他和岳飞,或许是这六人中,对朝廷最为「忠心」
  的两个。但这份忠心,到底是对圣人赵佶,还是对这赵氏的天下,又或者是对这天下的万千百姓,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才清楚。
  就在孙廷萧和岳飞一前一后地走着,这微妙的沉默即将被打破,两人正准备停下来聊上两句时,前方不远处的长廊拐角,却缓缓走出来一个身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那是一名身姿婀娜、容貌绝美的女子。她并未穿着宫廷宴会常见的华丽长裙,反而是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将她那凹凸有致、充满力量感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眼神明亮而锐利,与寻常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
  孙廷萧和岳飞都认得她,她便是当今圣人极为宠爱的玉澍郡主。
  玉澍郡主的家世颇为不凡。她的父亲和爷爷都出自皇族分支,虽然血缘已不算亲近,但她的爷爷,在当年那场决定皇位归属的宫变之中,是旗帜鲜明、拥戴当今圣人上位的头号功臣。也正因此,即便后来她的爷爷去世,父亲也英年早逝,圣人赵佶对她这一脉依旧是恩宠有加,几乎是有求必应。
  这份恩宠,最直接的体现,便是默许了她那些「离经叛道」的爱好。她不爱红妆爱武装,自小便好舞枪弄棒。圣人不仅不加阻止,反而还特许她可以跟着军中的一些大将学习武艺。今天她能以这样一身劲装打扮,参加方才那场纯粹的皇室联谊活动,本身就是一种绝无仅有的特别待遇。
  岳飞见到玉澍郡主,立刻停下脚步,抱拳施了一礼,沉声道:「见过郡主。」
  玉澍郡主也对着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将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施完礼后,岳飞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抬起头,那双一向严肃的眼眸里,竟罕见地闪过一丝玩味的笑容。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孙廷萧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的麻烦来了」,然后也不等孙廷萧回应,便再次对郡主抱了抱拳,道了声「末将告辞」,便头也不回地大步先走了。
  岳飞一走,原地便只剩下了孙廷萧和玉澍郡主两人。
  孙廷萧停下了脚步,却没有立刻上前。他像是没看见郡主一般,只是四处张望,一会儿看看天边的晚霞,一会儿又研究起廊柱上的雕刻,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直到玉澍郡主迈开长腿,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用一种带着几分幽怨和质问的语气开口说道:「师父,既然回来了,为何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见一下?」
  这声「师父」,点破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孙廷萧终于无法再装傻,他叹了口气,收回了四处乱瞟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着郡主行了一礼,开口解释道:「郡主言重了。
  从西南回来后,军务繁多,实在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玉澍郡主打断了。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
  「军务繁多?」玉澍郡主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她上前一步,逼近到孙廷萧面前,那双漂亮的凤眼微微眯起,「有多繁多?繁多到得胜还朝好几天了,都不来见我这个『学生』一面?还是说,骁骑将军如今功高盖世,已经不把我这个小小的郡主放在眼里了?」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得孙廷萧有些头大。他知道,眼前这位小祖宗,可不是三言两语就糊弄过去的。
  「郡主,你这可真是冤枉我了。」孙廷萧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好笑,「回来之后又是献俘,又是朝会,又是随驾,我这不是才刚得了空闲嘛。」
  「得了空闲?」玉澍郡主冷笑一声,显然不信,「得了空闲就想着在朝堂上讨要你的状元娘娘?我可都听说了,孙大将军今天好大的威风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就要把新科女状元纳为己用?」
  她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醋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孙廷萧听得是一个头两个大。他和玉澍郡主之间的关系,说不清道不明。自从他军中地位高了,被提拔到了京城,有了赫赫声名之后,圣人便做主,让当时还是个小丫头的玉澍郡主跟着他学些防身的招式。这一晃,也过去了五年。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长成一个亭亭玉立、情窦初开的少女。孙廷萧不是木头,他当然能感觉到这小郡主对自己那份超越了师生情谊的依赖和情愫。尤其是在今年春天,他奉命南下出征之前,她来送行时,那双水光潋滟、欲语还休的眸子,已经让他心里明白了一切。只是,他一直都在刻意地回避和装傻。
  「哎,玉澍,那状元娘娘是公务招募,是正经事,你怎么也跟着那些言官一样胡说八道。」孙廷萧只能继续打哈哈。
  「好一个正经事!」玉澍郡主不依不饶,她双手抱胸,斜睨着他,「那好,状元娘娘是公务,我信你。那草原来的那个野丫头又如何?我可听说了,她天天『老婆』、『老公』的追着你,都快追到皇城根底下了。怎么,你连她也要安个『公务』的名头吗?骁骑将军府的公务,还真是……五花八门啊!」
  这话里带的刺儿,扎得孙廷萧浑身难受。他感觉自己就像被两面夹击的猎物,一面是草原上热情奔放的野花,一面是皇城里娇艳带刺的玫瑰,哪一头都不好应付。他只能在心里哀叹,自己当初在林子里,就不该多管那档子闲事。现在好了,一个「金屋藏娇」的帽子还没摘掉,另一个「始乱终弃」的罪名眼看就要扣上来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又气又恼、偏偏又美得让人心动的郡主,只能苦笑着继续敷衍:「那个……赫连明婕那是部族之间的政治联姻,是她爹爹一厢情愿,我可没答应……再说了,她还是个孩子嘛……」
  「孩子?」玉澍郡主嗤笑一声,「她可不比我小。孙大将军,你这哄人的借口,是不是也太没诚意了点?」
  孙廷萧彻底没辙了。他发现,自己宁可去面对十万敌军,也不愿意面对一个吃起醋来的女人。
  「郡主,郡主……」眼看玉澍郡主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孙廷萧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紧张地看了看四周。这里毕竟是皇宫内苑,到处都是耳目,谈论这些儿女私情,若是传到圣人耳朵里,总归是不好。
  他压低声音,劝道:「郡主,这里是宫里,你我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免得落人口实。」
  他这番话本是好意,却像是点燃了玉澍郡主心中最后的一根引线。她眼圈一红,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委屈与不甘。
  她退后一步,看着孙廷萧,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保持距离?又是保持距离……孙廷萧,你告诉我,莫非就因为我生为郡主,享尽了这世间的荣华富贵,反而连爱慕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了吗?反而连追求自己心爱之人的权力,都要被这身份所束缚吗?」
  这番直白而又充满了哀伤的质问,让孙廷萧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原本还想用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方式搪塞过去的心思,在这一刻,彻底软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伪装,将一颗真心血淋淋地捧到他面前的女子,心中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他脸上的无奈和敷衍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而温和的眼神。他就那样温温地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玉澍郡主见他沉默,眼中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她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
  「草原的姑娘,你能带着她南征北战;新科的女状元,你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圣人要到麾下……可……」
  可我呢?
  可我这个从小跟在你身边,一颗心都系在你身上的郡主,你为什么就不能也「要」了去,名正言顺地带在身边呢?
  这后半句话,她终究是没有说出口。那份属于皇室郡主的骄傲,让她无法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她深深地看了孙廷萧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她什么也没再说,毅然决然地转过身,迈着那依旧矫健却显得有几分孤单的步伐,快步离去了。
  只留下孙廷萧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他看着玉澍郡主消失在长廊尽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今日的郡主,确实显得奇怪了些。就算以往她也常常和自己置气,耍些小性子,但却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的伤感,如此的……决绝。那眼神里的哀伤,让他心里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他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最终,他也只能摇了摇头,几分黯然。他理了理身上的衣甲,抽身而去。夜色将近,杨皇后主持的宫宴,很快就要开始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曲江池畔,此刻已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以百计的华美筵席沿着蜿蜒的池岸铺陈开来,一眼望不到头。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宫女太监们如同穿花的蝴蝶,端着精美的菜肴和醇香的美酒,在席间穿梭不息。
  这样庞大的露天宫宴,足以让任何初次见到的人瞠目结舌。
  席位的安排,严格按照官职品阶。孙廷萧作为圣眷正隆的骁骑将军,座位自然是相当靠前,紧挨着几位皇亲国戚和朝中一品大员。而他手下的秦琼、尉迟恭等人,虽然也官拜将军,但终究差了一筹,座位还要在更靠后的位置上。至于赫连明婕,她没有官职在身,自然是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等级的国宴。
  鹿清彤和她那群新科进士的同伴们,也被安排在了一处相对偏僻的区域。若按照他们刚刚被授予的官职品阶,大部分人其实都没有资格列席。不过,今晚是他们作为「新科进士」这个特殊身份,所能享受的最后一次集体待遇了。过了今晚,他们便将各赴前程,其中的大部分人,或许一生都再无机会参加如此盛大的宫宴。
  宴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圣人与皇后驾临,百官叩拜,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鹿清彤端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安静地吃着面前的菜肴,小口地抿着杯中的果酒。她没有像身边的同伴那样,兴奋地四处张望,或是试图与邻桌的官员攀谈。
  她的目光,只是偶尔会不动声色地,越过重重的人影,投向那个坐在最前方,正与身边人大声说笑的身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会的气氛也变得愈发热烈和随意。一些官员开始离席,互相敬酒,拉拢关系。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径直朝着鹿清彤所在的区域走了过来。他所到之处,官员们纷纷起身行礼,而他只是随意地点头示意,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鹿清彤的心,猛地一跳。她看着那个身影在自己的面前站定,那张在灯火下显得愈发英俊立体的脸庞,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个月了。从那日林中分别,到现在,他终于正式地、再一次地,和她搭上了话。
  「状元娘子,」他开口了,「别来无恙。」
  听到那声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状元娘子」,鹿清彤立刻站起身来。她对着面前的孙廷萧,盈盈一拜,动作优雅,仪态万方。
  「将军,」她轻声回道,声音在喧闹的宴会中显得格外清晰,「别来无恙。」
  说罢,她端起自己面前那只小巧的青玉酒杯,双手奉上,对着孙廷萧遥遥一敬,用典雅的言辞轻声祝酒:「清彤一介布衣,蒙将军搭救,方有今日。当日未能相报,如今薄酒一杯,敬祝将军。」
  祝酒完毕,她也不等孙廷萧回应,便仰起雪白的脖颈,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
  孙廷萧看着她饮尽杯中酒,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他没有端起自己的酒杯,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故意凑到鹿清彤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别喝多了。这宫里的桂花酿,看似口味清甜,后劲可足得很,最是醉人。你小心经不住几杯便醉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鹿清彤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杂着酒气和淡淡皂角香的男子气息。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最终还是稳住了身形。
  他这副轻佻的举动,看上去可一点也不庄重,完全不符合他大将军的身份。
  鹿清彤心中了然,看来这位孙将军,在百官同僚面前,是习惯了摆出这样一副张狂孟浪的形象,以此来作为自己的伪装。
  想通了这一点,她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嫣然一笑。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艳动人,仿佛能将周围的喧嚣都比下去。
  她抬起眼眸,直视着孙廷萧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当日林中,情况危急,清彤一直没能正式地感谢恩公的救命之恩。今日有幸重逢,便是多饮几杯,醉倒在这曲江池畔,也没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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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6:19:15

第三章:戏美人将军施调戏,淫幻境状元梦奸淫
  「哦?」孙廷萧挑了挑眉,接过她递来的酒杯,却没有立刻饮下。他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眼神里的玩味之色更浓了。
  「当日我可没成想,随手救下的一个女举子,能考中今科的状元。」他轻笑一声,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强势,「不过,救命之恩,可不是区区几杯酒就能报答的。」
  他再次俯身,将声音压得更低,那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鹿清彤的耳廓。
  「我的军中,事多,人少,规矩也多。你可要……做好准备。」
  他故意将「事多」两个字说得又慢又重,那极具侵略性的言语,配上他此刻那副仿佛要将人吞吃入腹的眼神,听起来简直不像是在说什么军中事务,倒更像是一种暧昧而危险的暗示。鹿清彤几乎能想象到,那所谓的「事多」,究竟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姑娘家哪里受得了这样露骨的挑逗。鹿清彤只觉得脸颊上的温度又升高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贝齿在柔嫩的唇瓣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她强迫自己迎上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眸,声音虽然有些发紧,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将军交给我什么事,清彤……自然都会尽力而为。」
  「好!」
  见她这副又羞又恼却偏要强撑着的模样,孙廷萧似乎极为满意。他朗声大笑起来,不再逗她,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又自斟自饮,连干了三杯,尽显豪迈本色。
  就在这时,不远处却传来一阵突兀的鼓掌声。
  「啪、啪、啪。」
  掌声不急不缓,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只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笑道:
  「骁骑将军新得了这么一位得力的下属,看起来真是好兴致啊。下官在此,先预祝将军与鹿主簿,日后公事顺遂,相得益彰了。」
  鹿清彤和孙廷萧同时循声望去,只见那说话之人,身着御史的官袍,面容清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不是左相严嵩一党的急先锋秦桧,又是何人?
  此刻宴会已经进行到后半段,众臣觥筹交错,气氛活络,官员们离席走动,互相敬酒攀谈,本是常事。秦桧会出现在这里,倒也不奇怪。只是他这番话,听起来是贺喜,字里行间却充满了讽刺与挑拨的意味,显然是来者不善。刚刚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看到秦桧走过来,孙廷萧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仿佛根本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讥讽。他再次举起酒杯,对着秦桧遥遥一敬,用一种极为诚恳的语气说道:「哎呀,秦中丞,白日在大殿之上,本将多有得罪,言语冲撞了您,还望您见谅,见谅!」
  说完,他又是脖子一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秦桧见状,连忙摆手,脸上挤出虚伪的笑容,嘴里说着:「哎哟哟,不敢,不敢!将军言重了。下官知道,将军也是为了军务计,为了我天汉的江山社稷,这才心急之下,与我等争论,想要『争夺』这位女状元嘛。」他特意在「争夺」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孙廷萧哪里听不出他这点小心思,他却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伸手重重地拍了拍秦桧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秦桧那清瘦的身板都晃了三晃。
  「秦大人果然是明事理之人啊!我就说嘛,我天汉真是众正盈朝,上上下下忠心为国栋梁之才,都是忠臣,没有奸臣!」
  他这番话,明着是在夸奖,实则又是一阵毫不留情的揶揄。想到上午在朝会上,被孙廷萧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着鼻子骂作「奸臣」,秦桧的脸色不由得又白了几分,端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发抖。
  鹿清彤在一旁听着孙廷萧这么胡说八道地挤兑一位朝廷重臣,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位将军的行事风格,实在是太出人意料,太不按常理出牌了。
  秦桧显然不是孙廷萧这种滚刀肉的对手,又被他当众奚落了一番,自觉讨不到半点便宜,只得干笑了几声,找了个借口,悻悻然地转身去了。
  看着秦桧那狼狈离去的背影,孙廷萧不屑地耸了耸肩。他转过头,对着鹿清彤,用一种仿佛长辈教训晚辈的语气说道:「看着了嘛,这些都是烦人的主儿。朝堂上这些所谓的党争先锋,有一个算一个,你都离他们远点,别沾上关系。」
  他的语气严肃了几分,像是在真心实意地提点她。然而,还没等鹿清彤点头应是,他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再次凑近了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暧昧地补充了一句:「离我近点,就好。」
  这句赤裸裸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宣告,让鹿清彤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她只觉得脸颊上的热度,比刚才喝下去的桂花酒还要灼人。
  多日不见,今日一见就是调戏个不停。眼前这个男人,哪里还像是那日从天而降,拯救她们于水火之中的英雄?分明像是轻浮浪荡的登徒子!
  这番腹诽,她自然是咽在了肚子里,不敢说出口。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掩盖住了眼中的羞赧与慌乱。她定了定神,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尽量平稳的语气回道:「清彤如今已是将军的属官,公务之上,自然是离将军近的。」
  孙廷萧似乎对她这个回答极为满意。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随即抛出了一个更让她震惊的决定:「很好。那么明天,你就住进我府里!」
  「啊?」鹿清彤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吃惊而睁得滚圆,「明天?住……住进将军府里?」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受惊小鹿般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他故意笑道:「对啊。你要是等不及,今天就住进去也行。等会儿这劳什子的筵席一散,你就直接跟我走。」
  「将军……您醉了。」鹿清彤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话语冲击得有些语无伦次,她只能低下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道。
  「我当然没醉。」孙廷萧的语气却不容置疑,他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既然是我的属官,你的安全和起居,便由我负责。我给你安排住处,有何不妥?还是说,状元娘子财力雄厚,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城里,早已置办下了房产?」
  「当然没有……」鹿清彤立刻反驳道。她一个从江南初来乍到的举子,哪来的钱在京城买房。
  「那不就结了。」孙廷萧摊了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鹿清彤急得快要跺脚,她咬着牙,争辩道:「可是……可是哪有女官,直接……直接住进未婚的男上官家中的道理!这……这于礼不合!传出去,将军您的名声……还有我的清誉……」
  她感觉自己的一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这个男人,行事简直是毫无顾忌,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她刚刚才在朝堂上摆脱了「金屋藏娇」的嫌疑,难道今晚就要坐实这个名声了吗?
  「名声?清誉?」孙廷萧嗤笑一声,脸上是全然的不在乎。「我孙廷萧的名声,还需要在乎这些?反正一年到头,朝堂上那些言官要变着法子攻击我这种武人几百遍,今天说我居功自傲,明天说我拥兵自重,多一个『私德不修、败坏纲常』的罪名,也无所谓。」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正襟危坐的文官们,眼神里充满了轻蔑。他转回头,看着鹿清彤,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莫非,你还真以为我怕败坏了名声,没人肯嫁我?」
  「将军!你……你你……」鹿清彤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无赖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她急中生智,想起了下午刚得到的「情报」,脱口而出,「那……那赫连姑娘呢?她……她不会有意见吗?」
  谁知,孙廷萧听了,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她?她没事。她闹她的,关我何事?」他顿了顿,又将问题抛了回来,眼神里的戏谑之色更浓,「我看那日分别之后,她还挺遗憾没和你同行进京呢。还是说……我们这位冰清玉洁的状元娘子,也觉得只要住进了上司的府里,自己就会变得……不甚清白了?」
  这番话,简直是诛心之论。如果鹿清彤再坚持拒绝,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心中有鬼,承认了自己也认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必然会发生些什么。
  鹿清彤那一点点读书人的傲气和骨子里的倔强,被他这番话彻底激发了出来。
  她已经被他逗得气呼呼的,脸颊鼓起,像一只被惹恼了的河豚。她抬起头,迎上他那戏谑的目光,银牙一咬,心一横,当即就说道:「没有!我没有那么想!」
  随即,她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用一种近乎赌气的语气,大声宣布道:「住就住!今晚就今晚!等筵席散了,我就跟将军走!」
  她就不信了,他一个堂堂的大将军,还能真的把自己怎么样不成!
  看着她那副炸了毛却又强装镇定的可爱模样,孙廷萧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知道,这只聪明又带着利爪的小猫,已经被他逼到了墙角,乖乖地亮出了自己柔软的肚皮。
  见鹿清彤终于松口,虽然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孙廷萧脸上的笑意却柔和了下来。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刚才逼得有点紧了,便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面色变得正经了些,开始耐心地向她解释。
  「我的将军府,其实就是个空架子。我一年到头,在里面住不了几天。」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就像这次得胜回朝,圣人看着高兴,赏赐了一大堆,可天知道我能在京城住多久,说不定过个十天半月,又有新的军令下来,就又要领兵出门了。府里平日冷冷清清的,多个人住进来,倒还热闹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府里地方大得很,有单独的院子给你住,下人仆役也一应俱全,不会让你受委屈。至于赫连那丫头,你不用担心她,她比谁都希望你住进来,想必是欢迎得很。」
  接着,他又从更现实的角度,为她分析起来:「且不说『长安居,大不易?』,以你从八品主簿的俸禄,想靠俸禄在城里买一所像样的小宅子,没个十年八年是想都别想。」
  「就算你家财万贯,现在就能买得起宅子,」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些,「可你既然做了我的主簿,以后大概率是要经常随我出征的。到时候,你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这宅子买了也是白费,空在那里积灰,何苦来哉?」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条条是道,将里里外外的关节都分析得清清楚楚,完全是一副真心实意为她考虑的体贴模样。
  然而,鹿清彤哪里还听得进他这些大道理。她此刻满脑子都是自己刚刚一时冲动许下的「豪言壮语」,又是羞窘又是懊恼,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也分不清孙廷萧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只觉得这个男人实在是太会拿捏人心,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一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白兔,毫无反抗之力。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委屈,索性不再理他,只是拿起酒壶,给自己又倒了几杯桂花酿,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
  这宫廷的美酒,入口甘甜,香气馥郁,初时不觉得有什么。可几杯下肚,那绵长的后劲便开始一点点地发作起来。鹿清彤只觉得头脑开始发晕,眼前的人影也变得有些晃动,脸上更是烫得厉害。
  然后,她真的有点醉了。
  酒精麻痹了她紧绷的神经,也放大了她心中的情绪。她看着眼前这个一会儿霸道、一会儿体贴、一会儿轻浮、一会儿正经的男人,只觉得他像个万花筒,变幻莫测,令人头晕目眩。
  她晃了晃脑袋,用手撑着额头,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将军……你实在是……烦人极了……」
  「烦人极了……」
  那软糯的、带着几分醉意的抱怨,从那双平日里只会吐出锦绣文章的樱唇中嘟囔出来,清晰地传到了孙廷萧的耳中。
  看着眼前这个脸颊绯红、眼神迷离,褪去了所有端庄和防备,显露出几分小女儿娇憨姿态的状元娘子,孙廷萧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挠了一下。
  烦人极了,却也……可爱极了。一个完美的、时刻保持着端庄仪态的文人翘楚,能说出这样一句带着几分任性、几分孩子气的不庄重的话,这种反差,实在是比任何精心设计的挑逗,都更能拨动人的心弦。
  然而,孙廷萧脸上的表情却在瞬间收敛了起来。他收起了所有故意的调戏和玩味,眼神变得深沉而平静,仿佛刚才那个轻浮的登徒子只是鹿清彤醉眼中的幻觉。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本就有些迷糊的鹿清彤,更加闹不懂了。这个男人,他到底是真的轻浮好色,还是故意装腔作势?他的真实面目,到底藏在哪一层面具之下?
  「等会儿筵席散了,我在宫苑西门等你。」
  孙廷萧没有再给她思考的机会。他丢下这句便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至于鹿清彤后续会如何,她会不会真的去赴约,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也不急着去管。
  反正,夜还长得很。
  他迈开大步,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朝着自己原本的席位走去。等他转过一处灯火阑珊的回廊,到了自己那靠前的席位附近时,脚步却停了下来。
  那里,正有一位身着绯色女官服饰的美人,在静静地等着他。
  这位女官看起来年岁比他略小,却比鹿清彤这样的姑娘成熟的多,大约三十出头。她的容貌算不上倾国倾城,却自有一股妩媚的风韵。眉眼间带着几分精明与干练,身段丰腴,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一种被岁月精心雕琢过的成熟魅力。她不像鹿清彤那般清丽脱俗,不像玉澍郡主那般英气逼人,更不像赫连明婕那般天真烂漫。她是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饱满、多汁,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只等待着懂得品尝的人前来采撷。
  「太医院院判苏念晚,谨贺将军得胜而归。」
  那身着绯色官服的成熟美人,见到孙廷萧走近,便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官场礼节。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却又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疏离,一言一行,都显得滴水不漏,很有官场中人的模样。
  孙廷萧看着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与迟疑。他上前一步,想要扶她,手伸到一半却又停在了半空中。
  「你我之间……不必这么客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女官缓缓直起身,抬起头,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若是此刻有旁人仔细观察,定会发现他们两人之间,萦绕着一股奇特的气氛——那是一种既亲密拉丝,又刻意疏离的矛盾感觉,仿佛两人曾有过极深的纠葛,却又被一道无形的墙所隔开。
  「晚儿……」孙廷萧终于还是忍不住,用一种极为亲昵的称呼,轻声唤出了她的名字。
  然而,被称为「晚儿」的苏念晚,眼神却微微一颤,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将军,不必多言……」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定,「我……只是来贺喜将军,为将军西南大捷,为我天汉扬威而贺。」
  她的话,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重新拉回到了君臣同僚的安全范围之内。
  孙廷萧看着她那温柔而又坚决的侧脸,心中涌上一股无力感。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一直盘踞在他心头的问题。
  「去西南前,我想上奏,调你入我军中,做我的随军医官……你为什么……不肯?」
  面对孙廷萧的质问,苏念晚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近乎于无奈的笑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用一种极为平静的语气,解释道:「将军说笑了。当时皇后娘娘凤体抱恙,缠绵病榻,我作为院判,又时常为娘娘诊脉,如何能在那个时候离得开呢?况且,当时朝中政局复杂,为了西南战事的人选和部署,两党争执不下,将军您临危受命,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之上,又何苦再为了我这点小事,节外生枝呢?」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将一切都归结于时机不巧和顾全大局,听不出任何私人的情绪。
  「太医院也知道朝局复杂?」孙廷萧冷哼一声,太医院这种纯粹的技术官僚机构,应该离朝堂的腥风血雨远得很。
  苏念晚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温柔地看着他,轻声说道:「将军在朝堂之上,总是表现得那般张扬孟浪,但是为了让圣人放心,让那些文臣轻视,好让您能在这复杂的棋局中,获得更多的自由罢了。」
  她一语道破了孙廷萧最深的伪装,孙廷萧不由得一怔。
  苏念晚没有在意他瞬间的失态,继续不疾不徐地分析道:「您看,今日您在朝上,当众讨要那位新科的女状元做您的属下。这事虽然出格,但在众人看来,却又在情理之中。大家只会觉得,这是骁骑将军打了胜仗之后,借功邀赏,行事骄纵的又一个表现,顶多再加上几分年少慕艾的风流心思。这完全符合您一贯展现在外的形象。」
  「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若您当时要的是我,一个在太医院任职,与军方毫无瓜葛,甚至能接触到后宫的女太医,随您一同出征……那性质就完全变了。旁人不会觉得这是风流,只会觉得,您骁骑将军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是不是想要勾结一些本不该有关联的内廷臣子,意图不轨?」
  孙廷萧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轻声说道:「你总是这样……总是这么会为别人着想。无怪乎……我会喜欢你。」
  这句突如其来的、近乎于表白的话,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然而,苏念晚听了,只是浅浅地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和一丝淡淡的哀愁。
  「将军总是说些漂亮话来哄我。」她柔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您对我好,其实只是感念当年在边关,我为您疗伤的那段情分罢了。可是将军,那都已经是快十年前的旧事了。如今的您,不再是当年那个重伤垂死、一无所有的小将;而妾身,也并非当年那个身为人妇、一心只知救人的医女了。」
  「你总是不信我说的话……」孙廷萧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与执拗,「十年又如何?我总有一天,会让你知道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在宣告一个既定的事实。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目光在空中交汇,传递着万千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无奈,有惋惜,有不甘,也有一丝尚未熄灭的火花。
  最终,还是苏念晚先移开了视线。她再次对着孙廷萧微微一福,轻声道:
  「将军,念晚先行告退。」
  说完,她便转过身,迈着端庄的步伐,款款离去。那绯色的官服背影,很快便融入了远处阑珊的灯火与人群之中,再也看不真切。
  孙廷萧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地收回目光。他脸上的失落与执拗都已不见,取而代之的,又变成了那种玩世不恭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孙廷萧悠悠然地踱步回到自己那靠前的席位上,重新坐了下来。
  天汉宣和三年的这个中秋之夜,曲江池畔的风喧嚣而微凉,吹在脸上,带着桂花的甜香和水汽的清新。对他而言,今夜志得意满,春风得意,确实是个相当不错的夜晚。
  在那之后,他没有再起身去向任何人祝酒。他就像一个真正的看客,静静地坐在那里。有同僚或下属端着酒杯过来敬酒,他便来者不拒,一饮而尽,豪爽依旧;无人来时,他便自斟自饮,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搭在膝上,仰头品酒赏月,神态悠然自得。偶尔,他会伸出筷子,夹一筷子桌上早已半凉的菜肴,不紧不慢地塞进嘴里,仿佛品尝的是什么山珍海味。
  他将自己从这场盛宴的中心抽离出来,变成了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终于,这场极尽奢华的夜宴,在歌舞升平、人人尽欢的气氛中,缓缓落下了帷幕。圣人与皇后先行起驾回宫,百官与使臣们也陆续散去。
  孙廷萧没有急着走。他等到大部分人都已离去,才悠悠然地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袍服,信步走出曲江宫苑。
  秋夜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他高大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他双手背在身后,不急不缓地走着,享受着这份喧嚣过后的宁静。
  直到他走到宫苑门口,准备上马时,才发现有一个人也正准备离开。那人同样身形挺拔,气度沉稳,正是岳飞将军。
  岳飞似乎也看见了他,便停下了准备上马的动作,站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清冷的月色中再次相遇。
  「骁骑将军。」岳飞先开口,声音沉稳,不带太多情绪。
  「岳统制。」孙廷萧也回了一礼,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
  两人虽然同为天汉军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但一个常年在外征战,一个久镇京畿,素来没什么私交。此刻在这月光下相遇,倒也没有太多的客套,只是相敬一笑,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身为同类的惺惺相惜。
  「方才宴席之上,人多眼杂,没能有机会与岳将军喝上一杯,着实是可惜了。」
  孙廷萧笑着说道,打破了沉默。
  岳飞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歉意:「非是岳某不愿,实是近日眼疾复发,目赤畏光,军医嘱咐了,酒是不敢再喝的。因此方才也未曾起身离席,未能当面向孙将军大胜归来而祝功,还望将军海涵。」
  孙廷萧闻言,脸上露出关切之色:「原来如此。岳统制为国操劳,可要多保重身体才是。」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说道,「说来也巧,我这次在西南,得当地土人奉送了一些苗疆特产的灵药,据说对目赤头晕之类的眼疾很有些奇效。明日,我便让人送到岳府,你不妨一试。」
  「如此,便多谢孙将军美意了。」岳飞拱手道谢,坦然接受了他的好意。
  谢过之后,他话锋却猛地一转:「不过,依岳某看来,这世间最好的灵药,莫过于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若有朝一日,岳某也能有机会率领我天汉健儿,犁庭扫穴,俘获敌酋,将那贼首绑缚于战马之后,献俘于天阙之下……到那时,想必是浑身通畅,气血奔涌,什么眼疾病痛,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不药而愈了!」
  他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金石作响,孙廷萧听着,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了起来,眼神变得深沉。
  就在岳飞话音刚落,那股壮志豪情还在夜风中回荡之际,一个清灵而柔软的女声,忽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将军……」
  孙廷萧和岳飞同时循声望去,只见月光之下,鹿清彤正提着裙摆,款款向这边走来。她显然是赴约而来,孙廷萧与她约定的宫苑西门就在附近,想来是等了一会儿没见到人,便寻了过来。
  夜色朦胧,她远远地只看到有两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一起,其中一个她认得,是孙廷萧。另一个,她毕竟方才入朝,对朝中大员还认得不齐,一时有些脸盲,看不真切。直到走近了,在清冷的月光下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才认出竟是威名赫赫的禁军都统制岳飞。她心中一惊,连忙停下脚步,对着岳飞恭敬地欠身施礼:
  「见过岳将军。」
  岳飞也对着这位新晋的女主簿抱拳还礼,沉声道:「状元娘子。」
  鹿清彤连忙摆手,脸上带着谦逊的笑容:「如今清彤只是骁骑军中的一名小吏而已,将军礼重。」
  岳飞听了,却是豪迈一笑,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鹿清彤,眼中带着几分欣赏:
  「状元娘子不必过谦。你殿试之时,应答圣人军务方面的那篇策论,岳某也曾有幸听闻了一二。见解独到,切中时弊,想必也是熟读过兵书战策的。」
  被人当面夸奖,还是被岳飞这样的大英雄夸奖,鹿清彤脸上微红,心中却很是欢喜。她也连忙回道:「清彤不过是纸上谈兵,班门弄斧罢了,岂敢在将军面前谈论兵法。倒是将军那首『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意境深远,令清彤神往久矣。」
  两人你来我往,互相客套着,气氛倒也融洽。
  而一旁的孙廷萧,却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他只是下意识地,向着鹿清彤的方向挪动了两步,站到了她的身边。他依旧是那副四处张望、似乎对眼前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模样,但他的站位,却让他和鹿清彤形成了一个并肩而立的姿态,共同与对面的岳飞相对。
  岳飞何等人物,目光如炬,他自然将孙廷萧那看似不经意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看了一眼并肩而立的两人,又看了一眼孙廷萧那副假装四处看风景的模样,脸上不由得浮起了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点破,只是又与鹿清彤客套了几句,便抱拳说道:「夜深了,岳某眼疾又有些发作,需得早些回去休息了。二位,告辞。」
  孙廷萧一听,连忙接口道:「岳将军慢走。明日,明日我一定让人把药送到府上,可一定要用用看。」
  「多谢。」岳飞再次道谢,随即不再多言,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双腿一夹,便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待岳飞走远,周围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清冷的月光和他们两个人。
  孙廷萧转过头,看着身旁的鹿清彤,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他拖长了语调,用一种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语气说道:「状元娘子可真是受欢迎啊。连岳将军那样不苟言笑的人,都对你另眼相看,赞不绝口。」
  「如何受欢迎了……」鹿清彤被他那带着酸味的话语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随即,她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羞赧,又像是真的有些不胜酒力,用手扶了扶额头,声音软糯地抱怨道,「快走吧……我都有些醉了……」
  当然,方才还能与岳飞引经据典、侃侃而谈的她,自然没到烂醉如泥的地步。
  只是那桂花酒的后劲实在绵长,让她脸颊发烫,心跳加速,在清冷的月光下,倒也不那么明显。
  孙廷萧却不放过这个机会。他听了她的话,非但没有立刻动身,反而向前一步,凑得极近,那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低下头,像是在仔细研究什么稀世珍宝一般,再三观察着她的脸。
  直到鹿清彤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几乎快要退缩时,他才满意地笑了起来:
  「嗯,脸确实是泛红了。像三月枝头的桃花一样,好看。」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补充道:「说起来,上次在山中,光线昏暗,你又灰头土脸的,可真没看出来,你原来这么美。」
  这番露骨的夸赞,让鹿清彤又羞又恼。她哪里听过这样直白的话语,那一点点小女儿的情态再也绷不住了。她跺了跺脚,索性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一副「我不想理你」的赌气模样。
  她不理他,他却更放肆了。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迈开长腿,绕着她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属于自己的战利品一般,用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让她感觉自己仿佛没穿衣服一般,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最后,他停在了她的面前,看着她那因为羞恼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用一种充满了回味与暧昧的语气,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不过,那时的我,目光只被鹿姑娘那皎皎如月的肩膀给吸引了……倒是没顾得上看脸。」
  轰——!
  这句话,如同在鹿清彤的脑海里引爆了一颗天雷。她瞬间就想起了那日林中,自己衣衫滑落,香肩半露的场景。那时她为了救其他女子不受玷污,自己站出来,被贼人戏弄亵渎,挑开了衣服,险些半身赤裸……谁知他竟然一直记在心里,此刻还用如此轻浮的言语说了出来!
  鹿清彤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整个人都快要燃烧起来了。她猛地转过身,抬起头,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羞愤与恼怒。
  「将军!你……你实在太没道理了!」她气得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个男人,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登徒子!
  鹿清彤是真的有点生气了。她想不明白,他孙廷萧到底是要做什么?就算他在人前需要靠「自污」来伪装自己,可如今这四下无人,夜深人静,难道他还真就本性也是如此一个不知廉耻的登徒浪子吗?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愤,那双漂亮的杏眼里,不知不觉就蓄满了泪水,在月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而孙廷萧,一看到她那双含着泪的眼眸,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次玩笑开得有些过火了——方才他是见鹿清彤和岳将军聊得颇为投缘,心里没来由地生发了些醋劲儿,想故意气气她,却不是要让她难堪,或是专门调戏。他脸上的戏谑与轻浮瞬间褪去,神情变得柔和了下来,终于不再逗弄她了。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似乎想为她拭去眼角的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空中。他用一种近乎于自言自语的、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轻声说道:「原来,敢以身饲虎的女英雄,却也还是会怕羞的嘛。」
  「为何不怕羞?」她抬起头,含泪的眼睛倔强地瞪着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难道我是生性放荡,喜欢主动去勾引那些贼匪的吗?」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孙廷萧见她误会,连忙摆手解释。
  「那时候,他们……他们要欺辱那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妹妹……」鹿清彤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那日林中惊恐的一幕再次浮现在她眼前,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我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那群畜生给活活祸害吗?我除了那么做,还有别的办法吗?」
  看着鹿清彤那含泪带怨的模样,听着她那带着哭腔的质问,孙廷萧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次的玩笑,是真的开大了。他忙后退一步,对着鹿清彤,深深地、大大地作了一个揖,声音诚恳地说道:「状元娘娘,是末将孟浪了。方才的玩笑开得太大,言语无状,冲撞了你,还请恕罪呀。」
  这画面有点滑稽,鹿清彤只是愤愤然地瞪着他,紧紧地咬着嘴唇,半点也不想说话。现在才来道歉?现在才来装卑微?晚了!她心里的委屈和怒火,可不是一个作揖就能平息的。
  孙廷萧见她不语,继续说道:「万年县衙后来整理的卷宗,我都调来看过了。你如何在危急关头,先是劝那些贼寇留下了同行女眷的性命,又奋不顾身,保那个小姑娘的清白,我如何会不知道。」
  他以为这番话能让她消气,谁知鹿清彤听了,只是冷哼一声,抬起那双依旧泛红的眼睛,用一种讥讽的语气说道:「哦?那将军可真是『在乎』小女子了!小县衙署的案卷都拿来细细查看,真是费心了!」
  哼,都是些登徒子的坏套路!先是言语轻薄,等把人惹恼了,再装模作样地道歉,然后又抛出一些「我其实很了解你」、「我早就关注你」之类的甜言蜜语,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和深情。这些桥段,那些市井坊间的言情话本上都有写,别以为我没看过!鹿清彤在心里狠狠地腹诽着。
  她越想越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就是个经验丰富的情场老手。她心中的怒气不减反增,索性将话挑得更明,语气也更加尖锐:「我看,将军当初也是用这样一番套路,把赫连姑娘给骗到手的吧!先是救了人家整个部族,成了大英雄,然后再花言巧语一番,就把人家小姑娘的心给勾走了。如今新鲜劲儿过了,又不愿人家跟着了,处处躲着人家。想必再过一阵子,等将军也看腻了我,也要寻个由头,把我从将军府里给赶出去了吧!」
  「哈哈哈哈,那你就拭目以待……」
  孙廷萧见她也斗嘴上了劲儿,不由得也来了劲儿,那赫连明婕的事情她又不清楚,如此说已经是纯在讲气话了。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怨、偏偏又伶牙俐齿的模样,斗嘴的欲望已是没了,眼中反而闪过一丝灼热的光芒。他的话音未落,身形便猛地向前一欺,做出了一个让鹿清彤完全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竟然就这么伸出双臂,拦腰将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
  「啊!」
  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鹿清彤瞬间失去了平衡。她脑子里所有的怒气、委屈和讽刺,都在这一刻被惊愕所取代。她下意识地惊叫出声,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嘴里胡乱地求饶喊着「放我下来」。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恶了!太肆无忌惮了!他到底要怎样嘛!这里可是皇城宫苑的门口,要是此时有别的晚归的大臣或是巡夜的宫人路过,看到这一幕,她……她还怎么做人!
  然而,孙廷萧却对她的挣扎和抗议置若罔闻。他那双铁臂如同钢箍一般,将她牢牢地禁锢在怀中,任凭她如何捶打,都纹丝不动。他就这么抱着她,迈开大步,朝着停在不远处树荫下的坐骑走去。
  鹿清彤挣扎了一会儿,发现完全是徒劳。她渐渐地耗尽了力气,也不再闹腾了。为了不让自己从他怀里掉下去,她最终只能屈辱地、不情不愿地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只用一双依旧带着怨气的眼睛,愤愤地看着他。
  男人的怀抱宽阔而坚实,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和那滚烫的体温。这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慌意乱。
  很快,他那匹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就到了眼前。
  就在鹿清彤以为他会把自己放下来的时候,孙廷萧却做出了一个更加惊世骇俗的动作。他竟然看也不看马镫,就这么抱着怀中的她,双腿在平地上一蹬,整个人便如大鹏展翅一般,拔地而起!
  「吸溜——!」
  那匹白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四蹄稳稳地立在原地,极为默契地接住了飞身上马的两人。孙廷萧抱着鹿清彤,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宽阔的马鞍之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的勉强。
  鹿清彤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天旋地转,等她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被人以一种极为亲密的姿态,圈坐在了马上,而她的身后,就是那个男人滚烫坚实的胸膛。
  「主簿大人,该回官邸了。」强抢状元成功的孙廷萧笑道。
  「你,你放开我呀……」鹿清彤的声音又羞又急,带着哭腔。她被他以一种霸道的姿势圈在怀里,整个人都陷在他坚实的胸膛与臂弯之间,动弹不得。
  「你别闹,」他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霸道的温柔,「这马跑起来快,你坐不稳,掉下去可是要摔伤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鹿清彤惊恐地发现,他根本就没有握住缰绳!他就这么任由那匹神骏的白马在寂静的长街上自行奔跑,两只手都稳稳地用在了抱着她的身上。
  温香软玉抱了满怀,而怀中的人儿娇弱无力。鹿清彤挣扎无效,抗议无果,真是彻底没招了。她只能将脸埋在他的胸前,感受着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心中一片混乱。
  「还生气嘛?」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安静,低头问道,「生气也没用。反正已经说好了,今晚开始,你就住进将军府。」
  「说好了什么?分明是被登徒子大将军给强行抓回去的!」鹿清彤抬起头,愤愤地回了一句。只是这话虽然还带着气,但听起来却少了些真正的怒火,反倒更像是在撒娇和调笑了。
  她有点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完了,自己这算是彻底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孙廷萧听了她的话,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震得他胸膛微微起伏。
  「不一样的。」他笑道,「贼人抓你回去,是想让你做压寨夫人。我抓你回去,可是要去当差,干苦力的。」
  话音未落,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那白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顿时跑得更快了。鹿清彤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将他的脖子抱得更紧,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怀里。而男人畅快的笑声,则洒在了长安城清冷的月光之下。
  白马在寂静的长安长街上风驰电掣,马蹄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嗒嗒」声,成了这静谧深夜里唯一的伴奏。
  鹿清彤被他紧紧地圈在怀里,最初的惊慌过后,一种奇异的感觉渐渐涌上心头。耳边是呼啸而过的夜风,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胡乱飞舞;鼻息间全是他身上传来的,混杂着酒气、皂角香和淡淡血腥味的浓烈男子气息;身后是他坚实滚烫的胸膛,隔着几层衣料,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了她自己的心上。
  这是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荒唐,霸道,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无法言说的安全感和刺激感。她从小饱读诗书,循规蹈矩,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像话本里的女主角一样,被一个男人以如此强势的姿态,在深夜的京城长街上纵马狂奔。她的酒意似乎被这冷冽的夜风吹散了几分,又似乎因为这剧烈的心跳而变得更浓了。
  她不再挣扎,只是安静地窝在他的怀里,任由他带着自己穿过一道道街坊,掠过一座座沉睡的府邸。
  不知过了多久,马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鹿清彤抬起头,只见眼前出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座威武的石狮子,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大字——骁骑将军府。
  门口站岗的卫兵看到将军归来,而且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子,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挺直了胸膛,齐齐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即打开了门。
  孙廷萧抱着鹿清彤,纵马直接入了府。穿过宽阔的前院,直到二门前,他才终于勒住马,翻身而下。而他落地之后,竟没有立刻将鹿清彤放下,而是依旧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往内宅走去。
  立刻有提着灯笼的下人迎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精神矍铄的老管家。他看到孙廷萧怀中的鹿清彤,脸上没有流露出半分的惊讶,仿佛对此情此景早已见怪不怪。
  「将军,您回来了。」老管家恭敬地躬身。
  「福伯,」孙廷萧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吩咐道,「把东跨院的听雨轩收拾出来,给鹿主簿住下。再安排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过去伺候。」
  「是,这就去办。」福伯应道。
  「另外,」孙廷萧又补充道,「明日一早,你派人去城南的江南会馆,把鹿主簿的所有行李物件,都原封不动地取回来。」
  「明白。」
  吩咐完一切,孙廷萧才抱着鹿清彤,走进了那间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名为「听雨轩」的独立小院。直到走进雅致清幽的厅堂里,在两名闻讯赶来的丫鬟面前,他才终于将她从自己怀里放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鹿清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被他伸手扶住。
  「好好休息,主簿大人。」他扶着她的手臂,低头看着她那张因为醉意和羞愤而泛着迷人红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苦力活,明天才正式开始。」
  说完,他便松开了手,不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只留下鹿清彤一个人,呆呆地站在这间完全陌生的、属于他的府邸之中,心中百感交集。
  这究竟是龙潭虎穴,还是……另一段人生的开始?她不知道。
  思绪混乱地站在厅堂中央,直到两个穿着青绿色比甲的丫鬟走到她面前,对着她福了一福,轻声说道:「鹿主簿,夜深了,奴婢们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那轻柔的声音将鹿清彤从恍惚中唤醒。她看着眼前这两个眉清目秀、年纪比自己小些,可能也就二八芳龄的丫鬟,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不必……不必伺候,你们帮我准备好热水便可。」
  她实在不习惯让陌生人如此贴身地服侍。
  「是。」丫鬟们应声便要退下。
  伤脑筋,真是伤脑筋。鹿清彤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骁骑将军府,对自己而言完全是一个陌生的环境,而那个喜怒无常、行事霸道的男人,更是让她感到头痛不已。
  「等等。」她又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丫鬟。
  「主簿大人还有何吩咐?」
  鹿清彤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那个……赫连姑娘,她……平时也住在这府里吗?她住在哪儿?」
  她想弄清楚,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到底是个怎样的局面。
  听到这个问题,那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抿着嘴,露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丫鬟回道:「回主簿大人的话,赫连姑娘自然是住在府里的。不过,她这会儿呀,怕是早早就去将军的主卧房里,等着将军回去了嘞。」
  「登徒子!荒淫无度!」
  鹿清彤一听这话,脸颊又是一热,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地腹诽了一阵。好啊,他才刚把自己这个「新猎物」抓回来,那边就已经有另一个「旧爱」在床上等着他了。照他这样左拥右抱的做派,谁知道外面还骗了多少家的无知姑娘呢。
  不过转念一想,她心里那点小小的别扭,又变成了一种莫名的轻松。人家赫连姑娘既然和他有婚约在身,如今更是直接在卧房里等着,这说明他们俩才是正经的一对嘛。这样也好,那个大坏蛋晚上有了温柔乡,想必也就没工夫再来欺负自己了,这倒是一件好事嘞!
  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眼看那两个丫鬟又要退出去准备热水,她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又第二次叫住了她们。
  「再等等。」
  「主簿大人?」丫鬟们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鹿清彤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那个……秦将军、程将军他们几位,也住在这府里吗?」
  听到这个问题,丫鬟们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明显了些。
  「主簿大人说笑了。秦将军他们几位,在京中也都有圣人御赐的府邸,哪里会住在咱们将军府里呀。」另一个丫鬟脆生生地回道,「况且,几位将军都是有家有室的人了,夫人孩子一大堆,又怎么会和咱们将军一个单身汉住在一起呢。」
  「哦……原来如此。」鹿清彤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不知为何,当听到「各有府邸」、「有家有室」、「单身汉」这几个词的时候,她那颗刚刚才平复下去的心,又不受控制地,轻轻地、不合时宜地,跳快了半拍。
  将军府的内宅,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安静。
  丫鬟们退下后,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鹿清彤将自己整个人都浸泡在热气氤氲的沐浴大桶里,温热的水包裹着她的身体,让她因为饮酒和紧张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
  就在她闭目养神之际,一阵隐隐约约的、像是女孩子的笑声,顺着夜风,从别的院子飘了过来。
  那笑声清脆又娇媚,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欢愉。鹿清彤的心猛地一跳,她立刻就想到了那两个丫鬟说的话。想必,那就是将军的主院吧。而此刻,他怕不是正在……「那个」赫连姑娘了。
  一想到这个,她的脸颊又控制不住地发起烫来。她猛地向下一滑,将自己缩进水里,只露出一个鼻子和一双眼睛,生怕接下来会听到什么别的、更不该听到的声音。
  她也不知道,男女在行「那个」的时候,姑娘家会发出怎样的声音。在她的想象里,那肯定是羞耻的、难耐的,是完全不合乎圣人礼法?的吧。
  水汽氤氲,暖意融融。在这舒适的热水里,伴随着脑中胡思乱想的画面和外面若有若无的暧昧声响,疲惫至极的鹿清彤,眼皮越来越沉,竟就这么靠在桶壁上,坐着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短暂而又无比真实的梦。
  在短暂的小梦里,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匹白色的骏马上,依旧被那个男人以不容抗拒的姿态紧紧地抱着,在长安城的夜色中前行。
  然而,梦境中的将军,可就没那么规矩了。
  她感觉身后那坚实的胸膛贴得更紧了,一只滚烫的大手,带着薄茧,从她的腰间缓缓向上游移。他似乎稍稍调整了一下她的身姿,让她更深地陷入他的怀抱。
  随即,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他温热的嘴唇落在了她敏感的脖颈上,落下细密而灼热的吻,一路向下,直到她光洁的肩头。
  一阵战栗从脊椎窜遍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啊……不……」
  她想挣扎,身体提不起丝毫力气。而那只大手,此刻已经极为放肆地,从她的腋下穿过,准确无误地覆盖上了她胸前那柔软的双乳。他的掌心是那么的炙热,将那软肉完全包裹,粗糙的指腹甚至还在上面轻轻地摩挲着,带来一阵阵让她头皮发麻的奇异触感。
  「你……你在干什么……将军……别……」
  她在梦中发出了抗议,声音却软弱无力,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梦呓般的邀请。
  鹿清彤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她只觉得,这荒唐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那个坏蛋,那个登徒子,终究还是没有放过她。
  怎么能在马上就这样……这太坏了……太不知羞耻了……
  梦境中的鹿清彤,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困住,无力地挣扎着,却只能换来身上那个男人更加肆无忌惮的侵犯。
  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身后那坚硬滚烫的胸膛,脖颈间湿热的亲吻,还有那只在她胸前作恶的大手……每一个感官的反馈,都在清晰地告诉她,孙大将军正在猥亵她,玩弄她。
  在颠簸的马背上,以这样一种毫无防备、任人宰割的姿态,被一个男人从身后紧紧地搂抱着,肆意地侵犯着身体最私密的部位。这简直是一种能让人羞愤到发疯的姿态。
  那只在她胸前揉捏的大手,技巧娴熟而又充满了侵略性。时而轻柔地抚摸,时而又恶劣地攥紧,拇指甚至还极为精准地找到了那颗早已因为羞耻与刺激而悄然挺立的蓓蕾,在上面或轻或重地捻动、按压。
  「嗯……」
  一阵无法抑制的、细碎的呻吟从她的唇间溢出。她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想让自己发出这种羞人的声音,可身体的反应却完全不受控制。一股奇异的热流从被他玩弄的胸乳处,一直蔓延到小腹深处,让她感觉双腿发软,浑身燥热。
  而他的另一只手,也没有闲着。那只手沿着她平坦的小腹,缓缓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向下滑去。隔着层层的衣料,那滚烫的掌心,最终停留在了她双腿之间那最神秘、最不可言说的地方。
  「不……不要……」
  鹿清彤惊恐地扭动着身体,试图躲开那只手的碰触。可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她的所有动作,都变成了欲拒还迎的摩擦与迎合。
  她以一种极其无助的样子,被孙廷萧死死地搂在怀里。上面,胸前的柔软被他肆意玩弄;下面,腿间的禁地也被他牢牢掌控。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彻底剥开了外壳的蚌,将最柔软脆弱的内里,完全暴露在了这个男人的面前。
  上下失守,溃不成军。
  甚至,这还不是结束。
  梦境中的孙廷萧,似乎觉得隔着衣物的玩弄已经无法满足他那汹涌的兽欲。
  他搂着她的手臂猛地发力,竟然将她的身体向上端起来了一点。
  就这样,在颠簸的马鞍上,他想要完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匪夷所思的插入式做爱。
  天呐,他是怎么能做到这样的姿势的啊!鹿清彤的脑中一片空白。那过于有力的臂膀,轻轻松松地就勾住了她的腿窝,将她的双腿抬起、分开,让她以一个无比羞耻的姿态悬空在他的身前;那过于有力的双腿,如同在生了根一般,牢牢地夹住马腹,让他在高速奔驰的马背上依旧稳如泰山;还有……还有他身下那过于可怕的、滚烫坚硬的……那个……
  鹿清彤感觉自己的下身是一片赤裸的。她不知道自己的裙子和亵裤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或许是梦境本就荒诞,又或许是早被他不知用什么手段给剥去了。她只感觉到,冰凉的夜风吹拂着她光溜溜的大腿内侧和臀瓣,而与这片冰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抵在她身下那滚烫的物事。
  从被他猥亵玩弄,到下身赤裸地被他顶住入口,这中间仿佛完全没有过程。
  她就这么突然地、毫无准备地,被他调整成了一个完全敞开、只能被动承受的姿态。
  那根灼热的、狰狞的东西,正精准无比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重重地抵在她那湿润泥泞的幽谷入口。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顶端不断泌出的滚烫液体,正一点点地濡湿着自己最娇嫩的软肉。
  她完全看不到下面的情况,她的视野里只有他坚实的胸膛和前方飞速倒退的夜景。她只能通过身体最敏感处的触感,来惊恐地感知即将发生的一切。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被牢牢地固定在祭坛之上,在完全看不到行刑过程的状态下,只能无助地、战栗地,等待着那无法避免的、即将贯穿一切的野蛮入侵!
  怎么会这样嘛……
  这完全不讲道理。
  将军,你让我好失望……
  梦境中的鹿清彤,在无边的羞耻与恐惧中,竟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的、绝望的失望。在她心中,那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此刻的行为,与山野间的恶霸强徒,又有什么区别?
  她有点想看看自己下身现在的情况。哪怕只是为了确认这荒诞的一切。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被怎样的一个东西进入的。那个让她感到恐惧又带来奇异酥麻的物事,到底长什么样子?有多粗?有多大?
  可是,一切都好模糊,她什么都看不到。她被他禁锢着,只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力量,以及身下那恐怖的、硬邦邦的触感。
  将军也不和她做任何言语上的交流。他的沉默,比任何淫言秽语都更让她感到害怕。这让她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而只是一个被他用来发泄欲望的、没有思想的器物。
  这无边的恐惧与沉默,是如此的熟悉。
  就仿佛此刻,她又回到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山间小地,被那群面目狰狞的响马剥光了衣服,按在地上,准备肆意凌辱……
  这个念头闪过的下一秒,她竟然真的回到了那个山间小地上。
  身下坚实温热的马鞍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粗糙的、带着碎石的土地。
  耳边呼啸的风声不见了,变成了几道粗鄙不堪的、充满了淫邪意味的哄笑。身后那带着皂角香的怀抱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按住她肩膀和手腕的、肮脏而又粗暴的大手,以及扑面而来的、令人作呕的汗臭与口臭。
  她惊恐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而那个满脸横肉的响马头子,正一脸狞笑地跨在她的身上,解开了自己那肮脏的裤子。
  不……不!
  梦境发生了扭曲和融合。那匹白马,那个将军,那场在月夜下荒唐的追逐,都消失了。只剩下了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和绝望。
  她又回到了那场噩梦的开端。
  不!
  又一次!
  在扭曲的梦境中,鹿清彤又一次被迫亲手解开自己的衣衫,赤裸着身体,等待着那无法逃避的凌辱。这一次,没有了骏马,没有了将军,只有冰冷的土地和眼前这个狞笑着的响马头子。
  他沉重的身体真的压了上来,将她死死地按在地上,让她动弹不得。那带着烟臭和蒜臭的嘴唇胡乱地在她脸上、脖子上狂吻着,留下黏腻恶心的唾液。粗糙的大手在她光洁的身体上肆意地乱摸,从胸前的柔软到平坦的小腹,每一次抚摸都像被砂纸刮过,带来一阵阵屈辱的战栗。
  鹿清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然而,就在她以为那最可怕的、撕裂般的疼痛即将到来时,一种奇怪的感觉出现了。
  压在她身上的响马,身体开始震动起来,男女交合时那种带着节奏的撞击,自己身上却没有感觉。
  怎么回事?
  他有插进来吗?
  为什么……为什么还没感觉到痛呢?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剧烈地晃动着她,可预想中的、那贯穿身体的剧痛,却迟迟没有到来。这不合常理的感受,让她的梦境出现了裂痕。那响马粗重的喘息声,似乎也渐渐变成了别的什么声音。
  「主簿大人……主簿大人!您醒醒!」
  一个焦急的女声,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
  「主簿大人!您快醒醒啊!在水里睡着会着凉的!」
  这声音越来越清晰,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似乎也变成了从肩膀处传来的推力。
  那股持续的震动,就是有人在用力地摇晃着她的身体。
  鹿清彤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没有满脸横肉的响马,没有阴森可怖的山林。只有一片氤氲的水汽,和一张因焦急而涨得通红的、属于丫鬟的年轻脸庞。
  冰冷粗糙的土地,变回了温暖舒适的浴桶热水。
  她……回到了现实。
  「呼……呼……」鹿清彤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冷汗。她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丫鬟,再看看自己依旧浸泡在水中的身体,大脑还处在从噩梦中骤然惊醒的巨大冲击和迷茫之中。
  原来……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梦。一个由酒醉、疲惫、羞愤和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交织而成的噩梦。
  「啊……啊……」
  鹿清彤迷茫地看着眼前焦急的丫鬟,意识正一点点地从那深不见底的噩梦中抽离。她眨了眨眼,那响马狰狞的面孔和孙廷萧霸道的怀抱,都像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消散,只留下心有余悸的剧烈心跳和一身冷汗。
  呼……都是梦啊。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在了浴桶里。肯定是今天太累了,又喝了那么多的酒,还一股脑地接收了太多混乱的信息量,才会做出这样荒唐的梦来。
  想到梦中那些羞耻的、匪夷所思的画面,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又烧了起来。
  她连忙对着丫鬟红着脸道了谢:「多谢……多谢你了。我没事,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把换洗的干净衣物放在屏风后就好,我自己擦干身子出来穿上就行,不必麻烦你们了。」
  「是,主簿大人。」丫鬟见她确实清醒了,便也不再坚持,行了一礼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便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鹿清彤在水中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彻底平复下来,才缓缓地从浴桶中站起身。
  温热的水珠顺着她光洁如玉的肌肤滑落,在昏黄的灯光下,勾勒出一具近乎完美的、属于年轻女子的动人胴体。
  她的身形并不像北方女子那般高挑丰腴,而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纤细与玲珑。胸前的那对椒乳并不算十分硕大,却挺拔圆润得恰到好处,如同两只刚刚成熟的白玉水蜜桃,顶端缀着两点娇嫩可爱的粉色蓓蕾,在微凉的空气中微微颤栗着。
  再往下,是她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那柔软的腰线收束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与她那圆润而又不过分夸张的臀线形成了绝佳的腰身比,使得她整个身体的曲线显得玲珑有致,充满了少女的柔美与韵律感。
  她的大腿修长笔直,线条流畅,小腿肚匀称而优雅,延伸至一双秀气精致的玉足。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尊由最顶级的汉白玉精心雕琢而成的艺术品,每一寸肌肤,每一分线条,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然而,在这份完美的曲线之下,又隐藏着一种奇异的、惹人怜惜的文弱破碎感。她那过于白皙的肌肤,纤细的脚踝和手腕,以及那因为刚刚的噩梦而显得有些脆弱无助的神情,都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件易碎的瓷瓶。
  这种集清纯、性感、柔美与脆弱于一身的矛盾气质,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将是致命的诱惑。它会激起男人心中最原始的两种欲望:一种是想要将她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呵护珍藏;而另一种,则是想要用最粗暴、最野蛮的方式,狠狠地将这件完美的艺术品彻底摧毁,让她在自己的身下哭泣、绽放。
  鹿清彤用柔软的棉巾擦干身上的水珠,从屏风后取过那套干净的中衣穿上。
  当她赤着脚,踩在冰凉却光滑的地板上时,心中只觉得世事奇妙,造化弄人。
  一个月前,那个如神兵天降般救了她的恩人,如今成了她的顶头上司。而她,这个刚刚踏入仕途的女状元,竟然在为官的第一天,就住进了他的府邸。或许,从今夜开始,自己也将开始真正地、深入地了解这个如同谜团一般的男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清冷的月光和夜风一同涌了进来,让她因沐浴和噩梦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她看着庭院中被风吹动的竹影,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孙廷萧,你可千万,不要是个真正的坏蛋啊。
  至于此时,在鹿清彤的估计中,应该正搂着赫连明婕大做特做的孙廷萧,确实也正把那位草原小公主给压在身下。而赫连明婕,也确实正发出着那种半是欢笑、半是哭泣的、听起来格外舒爽的声音。
  「啊……轻点,萧哥哥,你轻点……」
  「别叫唤,自己趴好。」
  「嗯……嗯……哦!对,对!就是那儿……再用力一点……」
  「嘴上叫着轻点,身子不是很诚实嘛。」
  在将军府主院的正房卧室内,宽大的床榻上,赫连明婕就那么随意地趴着,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亵衣,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腰肢。而孙廷萧,正跪坐在她的身后,双臂肌肉虬结,用一种看起来极为专业、力道十足的手法……在帮她按着腰。
  那酸爽的感觉,让赫连明婕舒服得直哼哼。
  孙廷萧又在她腰眼上重重地按了几下,听到赫连明婕发出一声极为满足的喟叹,这才松开了手,顺势在她那挺翘紧实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好了,按完了。」
  赫连明婕这才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软绵绵地在床上翻了个身,变成了仰躺的姿态。她那张明媚的小脸上满是惬意的红晕,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头顶的床帐,嘴里还回味无穷地哼哼着:「还是萧哥哥你的手艺好,这一下子,腰就不酸了。能享受到萧哥哥的按摩,我看那西南的什么酋长都没这个待遇。」
  「废话,」孙廷萧从床上下来,一边擦手一边没好气地说道,「他们享受的是我的刀子。行了,起来吧,回你自己的院子睡觉去。」
  「不嘛,」赫连明婕在床上打了个滚,像个耍赖的孩子,「我就要和你睡。」
  「不听话是吧?」孙廷萧眯起了眼睛。
  「我听话啊,」赫连明婕立刻坐了起来,振振有词地说道,「我爹爹说了,让我一辈子都要好好伺候你这个大恩人,我这不是听的很嘛。我看啊,你就是有了那个状元娘子,有了新欢,就不要我这个旧人了!」
  「小丫头片子,成天胡说八道,」孙廷萧被她气笑了,走过去戳了戳她的额头,「我几时答应过你爹爹要娶你了?还有啊,你别成天在外面乱说。」
  提起这个,赫连明婕倒是真的有点委屈了。她嘟起嘴,小声地抱怨道:「那还不是因为你不要!哪有像你这样的,人家自己心甘情愿地脱光了送给你,你偏偏就是不要!」
  「我说了多少遍了,」孙廷萧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还,小!等你过了十八岁,再来说这些话。」
  「为什么你非要抓着十八岁不放啊!」赫连明婕很不理解,「我看你们汉人娶妻生子,也没见个个都非要等到十八岁的啊!我们草原上的姑娘,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有了!」
  赫连明婕此刻的身子,确实非常诱人。那件宽松的丝质亵衣,因为她刚才的翻滚扭动,已经变得皱巴巴的,衣襟大敞,堪堪遮住胸前那对发育得极好、充满青春弹性的饱满雪峰,以及腿间那片神秘的芳草地。除此之外,她那常年骑马射箭而锻炼出的、线条流畅紧实的小腹、修长健美的大腿,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一种阳光而又野性的性感。
  她似乎也对自己的身体极为自信,还故意挺了挺胸,凸显了一下自己那骄傲的曲线。
  孙廷萧又好气又好笑地在她那浑圆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弄得赫连明婕又是一阵不满的哼哼。
  「我说了,这是我的原则。」孙廷萧的语气不容置喙。
  「真不理解你们汉人这些怪规矩……」赫连明婕嘟囔了一句,但随即又嘿嘿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伸出手指,戳了戳孙廷萧坚实的胸膛,一字一顿地宣告道,「不过,我很快就十八岁啦!到时候,你,必,须,要,我!」
  诚然,自从被赫连部当作「礼物」强行塞给孙廷萧之后,这位草原小公主在过去的几年里,确实是用过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手段来诱惑他,想要让他真正地「要」了自己。
  一开始,她以为将军是喜欢温婉的汉家女子,她就学着穿汉人的襦裙,学着说汉人的诗词,结果孙廷萧只是把她当小妹妹看。
  等年岁又上来一些,身子长开了,变得更漂亮了,她又听人说西域的女子最是勾人,便又学着那些西域舞姬,穿上那种布料少得可怜、极为暴露的衣衫,在他面前跳舞。那次孙廷萧确实被她勾得裤裆鼓起了高高的帐篷,呼吸都粗重了,但最后,他还是用强大的意志力,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然后把她给推出了房间。
  赫连明婕甚至还一度怀疑过,孙廷萧是不是身体「不行」,为此还偷偷地给他炖过好几次草原汉子吃的那种虎狼大补汤。不过,这个担心,在去年一个平常的日子里,被她亲眼所见的一幕给彻底打消了。
  那是去年冬天,一个平常的午后。当时她去京郊的骁骑军大营里找孙廷萧玩,却被亲卫拦在了帅帐外,说将军正在与人商议要事。她闲着无聊,就在营地里乱逛,无意中绕到了帅帐的后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专门给将军休息时用的耳房,平日里没什么人去。
  就在她准备凑近看看的时候,一阵压抑的、不成调的、却又无比勾人的女子呻吟声,从那耳房的窗户缝里传了出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如泣如诉,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又仿佛正享受着无边的极乐。
  好奇心驱使着她,偷偷地凑到了窗边,用手指捅破了一点窗户纸,向里望去。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场让她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终生难忘的「大战」。
  她看到,那个平日里端庄典雅得不像凡人的太医院女御医苏念晚,此刻正被人以一个极为羞耻的姿态,按在一张简陋的行军榻上。而那个正在她身上驰骋挞伐、让她发出那种勾魂摄魄呻吟声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萧哥哥。
  那一刻,她才终于确信,她的萧哥哥,不是不行,而是……非常行。只是,他不要自己而已。
  明婕早就知道,萧哥哥和那位苏院判的关系不一般。她一直以为,那大概是因为过去的某个时间苏院判曾经救治过重伤垂死的将军,两人之间存着一份救命的恩情,而后转化成了男女之间最亲密的关系吧。
  那天,也不知道为什么苏院判会突然来到京郊大营,大概是奉了皇命,来给将军看看旧伤,以昭示圣人恩宠。赫连明婕当时是这么想的。
  在那间陈设简单、只放着一张行军榻的耳房里,那位平日里清冷端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苏院判,正以一种赫连明婕从未想象过的、极度羞耻的姿态躺在床上。她那身代表着身份的绯色女官服,被胡乱地扔在一边,身上只挂着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单薄里衣,散乱的青丝贴在潮红的脸颊与修长的脖颈上,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却满是迷离的水汽。
  而她的萧哥哥,正用一个极为强势、充满了雄性侵略性的姿态压在她的身上。
  他将她那双笔直修长的玉腿分得开开的,高高地架在了自己宽阔的肩膀上,这个姿势使得她最私密的、娇嫩的幽谷完全地、毫无遮掩地向他敞开。
  那根平日里只是让赫连明婕感到好奇的、狰狞的巨物,此刻正完全地埋在苏院判的身体里,只在抽送的间隙,才带着淋漓的水光,短暂地退出一小部分,随即又被毫不留情地、更加深入地顶回去。
  将军的屁股,就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攻城槌,肌肉贲张,不断地、凶狠地往前挺送。每一次撞击,都让那小小的行军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也让苏院判整个人都跟着一颤一颤的,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狂野的力量给撞得散架。
  赫连明婕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苏院判那双秀气的、涂着淡粉色蔻丹的脚趾,随着将军每一次深入的撞击,都死死地、痉挛般地勾了起来,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攀登极乐的顶峰。而她口中发出的声音,也早已不再是压抑的,而是变成了高亢的、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吟叫,与那「噗嗤噗嗤」的水声和肉体撞击的闷响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最原始、最放荡的乐章。
  从那天起,赫连明婕就再也不怀疑萧哥哥「行不行」了。
  她只知道,能让那样一个仙女般的女人在身下发出那种声音的男人,一定是个真正的、能让女人疯狂的男人。而她,赫连明婕,也一定要尝尝,被这个男人如此对待,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滋味。

凡人修仙传
忘语
修仙觅长生,热血任逍遥,踏莲曳波涤剑骨,凭虚御风塑圣魂! ...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6:37:00

第四章·鹿清彤坐观将军策,孙廷萧烹煮妙人心(无肉戏剧情章,纯爱无绿,后宫向)
  「哎呀呀——」
  还在回忆与幻想中流连忘返的赫连明婕,忽然感觉身体一轻,竟被孙廷萧直接从床上抱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抗议,就被他三下五除二地套好了外衣,然后像夹着个小包裹一样,被直接架着胳膊,「礼送出境」了。
  「早点睡,明天不许赖床。」孙廷萧把她放在卧房门口,不容置喙地说道。
  「哼!」赫连明婕对着他做了个鬼脸,看着那扇在自己面前无情关上的房门,只能垂头丧气地跺了跺脚,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也好,状元姐姐就在隔壁的听雨轩,今天太晚了,就不去打扰她了,明天一早再去串个门吧!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被萧哥哥给拐带来的呢?
  不过,赫连小丫头心里可是明白得很,就将军那套坏坏的、撩死人不偿命的手段,鹿清彤这样一看就是饱读圣贤书、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乖乖女,被他三言两语骗得当天就跟着回了家,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嘛!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精力旺盛的赫连明婕就兴冲冲地跑到了隔壁的听雨轩。
  「啊!」
  听完了鹿清彤有些羞于启齿、但还是简要说明了她昨天被「抓」回将军府的全过程后,赫连明婕不由得气得小脸通红,猛地一拍桌子。
  「他怎么能这样!」她义愤填膺地叫道。
  鹿清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反应吓了一跳,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明婕妹妹,你……你这是怎么了?」
  在她看来,自己被孙廷萧强行抱回来这件事,虽然过程孟浪了些,但赫连明婕作为孙廷萧「内定」的未来夫人,不是应该为自己这个「情敌」的遭遇而感到高兴吗?怎么反而像是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替自己打抱不平起来了?
  「我当然生气了!」赫连明婕叉着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太过分了!他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你!」
  鹿清彤彻底被她搞糊涂了。她拉住激动的小姑娘,小心翼翼地问道:「明婕妹妹,我……我不太明白。他把我带回府里,你……你不生气吗?我以为……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我为什么要不高兴?」赫连明婕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她,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喜欢你呀,鹿姐姐!你人又好,又有才华,还长得这么漂亮,你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那……那你到底在气什么?」鹿清彤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不够用了。
  「我气他欺负你啊!」赫连明婕的火气又上来了,「他怎么能把你给弄哭了?
  还强行把你抱到马上去?喜欢一个女人,难道就是用这种欺负人的法子吗?他就是个大坏蛋!大笨蛋!」
  在赫连明婕那单纯直接的世界观里,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对她好。要把最好的猎物分给她,要把最漂亮的珠花送给她,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为她赢下射箭比赛,而不是像孙廷萧这样,用言语把人逼到墙角,把人惹得又羞又气又哭,最后还用蛮力把人给掳走。
  「在我们草原上,勇士要是看上了一个姑娘,会把最大最肥的羊羔牵到她的帐篷门口,会为她唱上三天三夜的情歌!哪有像他这样,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又凶又坏的!」赫连明婕挥舞着小拳头,为鹿清彤鸣着不平。
  听完她这番义愤填膺的控诉,鹿清彤怔住了。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怒容、真心实意在为自己打抱不平的小姑娘,心中五味杂陈。
  她原以为,赫连明婕会是她的情敌,会对自己充满敌意。可谁曾想,在这个草原姑娘的眼中,自己非但不是敌人,反而是和她站在同一战线的、被同一个「坏男人」欺负了的盟友。
  一股暖流,夹杂着哭笑不得的荒谬感,缓缓地从鹿清彤的心底升起。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没心没肺、咋咋乎乎的小姑娘,实在是……可爱得紧。
  「不行!」赫连明婕越想越气,她一把抓住鹿清彤的手,「我得去找他算账!
  我得告诉他,不能这么欺负自己的女人!鹿姐姐你等着,我这就去替你讨回公道!」
  说完,她便风风火火地,转身向外冲去,看那架势,竟是真的要去跟孙廷萧理论一番。
  「哎呀!」鹿清彤还没来得及拉住她,那风风火火的小姑娘就已经冲出了听雨轩的院门,直奔主院的书房去了。
  果然,没一会儿的工夫,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阵喧闹。紧接着,只听「砰」的一声,赫连明婕就被人从书房里给扔了出来,像个小麻袋一样滚了两圈,趴在了地上,弄得灰头土脸。
  「萧哥哥你这个大坏蛋!你欺负女人!你不是好汉!」她趴在地上,一边拍打着尘土,一边不服气地大声抗议着。
  书房里传来孙廷萧那中气十足、毫不怜香惜玉的声音:「大早上的精神挺好啊!有力气在这儿嚷嚷,先去后院靶场射三百箭!」
  「我不去!」
  「那就去绕着跑二十圈!」
  「哎——」赫连明婕发出一声长长的、不情不愿的哀嚎,最终还是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气鼓鼓地往后院去了。
  鹿清彤在院门口看到这一幕,不由得莞尔一笑。这丫头和将军的相处方式,实在是太有趣的紧,不像上下级,也不像未婚夫妻,倒更像是一对整天斗嘴的欢喜冤家。
  「鹿清彤在吗,进来——」
  就在她看得出神时,孙廷萧那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从书房里传了出来。
  鹿清彤心里一紧,只好理了理衣衫,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她走进那间宽敞明亮的书房,却见孙廷萧一大早就在里面翻腾着一大堆的书本卷宗,弄得满屋子都是纸张。
  他看到她进来,便用下巴指了指那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的书桌,说道:「你就在这儿待着。这几天,把这些东西都给我看熟了。」
  鹿清彤走近一看,只见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军事地图、边防哨探的塘报、军械粮草的账目,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机密的西南军情卷宗。
  只是,此刻这位发号施令的大将军,样子却有几分滑稽。他下身只穿着一条方便活动的犊鼻短裤,露出两条肌肉结实、布满伤疤的小腿;上身那件褂子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了里面古铜色的、如同钢铁浇筑般的胸膛和腹肌。
  不过,在他那线条分明的腹肌之上,却又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略有起伏的小肚腩。
  似乎是注意到了鹿清彤那有些惊奇的目光,孙廷萧一边不甚在意地系着衣带,一边大大咧咧地解释道:「别小看这点肉。我们这种常年领兵打仗的,身上要是没点存货,没点肥肉,那还怎么打持久战!光有一身腱子肉,中看不中用!」
  「你以后也得吃胖点!」
  孙廷萧一边说着,一边将最后几卷地图和一份看起来极为重要的、用火漆封口的卷宗丢到了鹿清彤面前那堆「小山」上,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只留下一句「午饭前我回来检查」,那声音消失在了庭院里。
  鹿清彤看着他那大摇大摆离去的背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
  还好,还好。今天早上的将军,虽然依旧霸道,衣着也有些不修边幅,但好歹没有再像昨天晚上那样,对自己动手动脚、言语轻薄了。看样子,他似乎真的只是把自己当作一个下属来使唤。这让鹿清彤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几分。
  不过,他留下的这些文档,可真是太多了。
  鹿清彤走到那张宽大的书桌前,看着眼前那堆积如山的卷宗,饶是她自诩过目不忘、博闻强识,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头大。她虽然熟读诸子百家,对兵家的典籍也涉猎颇多,但那大多是理论层面的东西。
  像眼前这些如此实用、如此具体的军队内部文档,她还是第一次接触到。
  这里面,有西南边境各州府的详细堪舆图,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兵力部署、山川河流、关隘要道;有骁骑军下辖各营各部的编制、兵员、武器装备的详细名录;有近三个月来,与南诏、吐蕃接壤地区的哨探塘报,上面记录着每一次小规模冲突和敌军的动向;还有厚厚的一叠,是关于粮草、军饷、军械损耗与补充的账目……
  这些,都是一个庞大战争机器运转的核心机密。而现在,它们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鹿清彤深吸了一口气。她明白,这是孙廷萧对她的考验,也是他对她的信任。
  她不再多想,连忙在那张属于将军的宽大椅子上端正地坐好。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熟悉这一切,才能真正地胜任「主簿」这个职位。
  后面的事儿,还多着呢!这只是一个开始。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关于西南地理的卷宗,神情专注地,开始认真研读起来。
  时间在指尖与卷宗的摩挲间悄然流逝,书房内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鹿清彤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她早已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那个将她强行「请」来此处的男人是何等可恶。
  此刻,她的整个心神都被这一份份来自西南前线的塘报、舆图和军需记录所攫取。
  圣贤书里描绘的天下大势,在这些冰冷而鲜活的数字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苍白。每一份战损报告背后,都是成百上千条鲜活生命的消逝;每一条被截断的粮道,都意味着一支军队在泥沼中绝望的挣扎。
  她终于明白,为何之前朝廷对西南用兵会屡战屡败,甚至到了惨败的境地,以至于连累了素来被视为庸才的高俅和以老谋深算著称的司马懿这两任太尉,都在这场西南的无底洞里栽了跟头,接连倒台。
  卷宗里呈现出的局面,比她想象中还要凶险百倍,那是一张由百夷部族、复杂地势、内奸叛乱和后勤崩溃交织而成的大网,任何踏入其中的人,都仿佛注定要被绞杀殆尽。
  日头渐渐升至中天,暖黄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鹿清彤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只觉得口干舌燥,腹中空空,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她刚刚看完孙廷萧接手西南战局之前的所有资料,就像一个解题人终于厘清了所有混乱的条件,正准备迎接最关键的核心谜题。
  她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那个在她面前轻浮无赖的男人,究竟是用了何等通天的手段,才将这盘必输的死局,下成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胜。她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下一卷用红绳捆扎的文书,上面标注着「平南策要」四个字。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带着几分鬼祟和好奇。
  「鹿姐姐,吃午饭啦!」
  清脆活泼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满室的沉寂。鹿清彤被吓了一跳,猛地从卷宗的血雨腥风中抽离出来,抬头望去,只见赫连明婕正扒着门框,冲她挤眉弄眼。
  草原公主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一身劲装也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刚经历过一番剧烈运动。
  她见鹿清彤望过来,便不再躲藏,大大方方地推门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甩着胳膊,嘴里嘟囔着:「萧哥哥真的罚我去后院跑了二十圈,还射了一百支箭!
  你看我的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她凑到鹿清彤的书案前,好奇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小声惊叹道:「哇,这么多字,看得我头都大了。鹿姐姐,你一上午都在看这些东西吗?不无聊吗?」
  鹿清彤看着她被汗水浸湿而显得愈发明艳的脸庞,听着她毫无城府的抱怨,心中那股因沉浸于军国大事而紧绷的弦,莫名地松动了几分。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腰背早已僵硬酸痛,腹中的饥饿感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将那卷「平南策要」轻轻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这位名将的正谋和奇计,她才刚刚窥见一角,但眼下,确实需要先填饱肚子。她站起身来,对赫连明婕露出了进入这座将军府以来的第一个、也是最真心实意的微笑:「走吧,我正好也饿了。」
  赫连明婕的出现,像是给这间充斥着铁血与阴谋的书房注入了一股鲜活的草原气息。鹿清彤那因过度专注而绷紧的神经,在对方天真烂漫的笑容中,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好,我们去吃饭。」鹿清彤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她站起身,才发现双腿早已因久坐而有些发麻。
  「太好了!」赫连明婕高兴地欢呼一声,很自然地就上前挽住了鹿清彤的胳膊,亲昵地将她往外拉。「走走走,我带你熟悉一下路!你刚来,肯定不知道饭厅在哪儿。」
  鹿清彤任由她拉着,穿过回廊,走进了将军府真正的生活区域。骁骑将军府的规制,符合孙廷萧的身份,但内里的布置却远比鹿清彤想象的要简洁、肃杀。
  这里没有江南园林的曲径通幽,也没有寻常高官府邸的奢华靡丽。
  一路走来,所见皆是开阔的院落,坚实的青石板路可以直接通到各处。
  「你看,」赫连明婕指了指远处一角光秃秃的空地,「那里本来能修个小花园的,结果萧哥哥说种花还不如练箭,就改成了靶场。」
  赫连明婕像一只快活的百灵鸟,叽叽喳喳地介绍着,将这座府邸的每一个角落都用孙廷萧的实用主义逻辑解释了一遍。鹿清彤默默听着,心中对孙廷萧的印象愈发矛盾。
  这座府邸的格局,处处都透着实用至上的军事风格,与他那好色轻浮的「登徒子」形象格格不入。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很快,赫连明婕将她带到了一处半开放式的花厅。花厅临水而建,通透的格局将一池秋水和满园萧瑟的景致都纳入其中。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和残荷的清苦气息。
  厅内只摆着一张简单的石桌,孙廷萧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身上只着一件玄色的常服,领口微开,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慵懒随性。他单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远处的池面上,似乎正在出神思索着什么,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静默之中。
  那一瞬间,鹿清彤看到的,不是那个轻薄的登徒子,也不是那个霸道的将军,而是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的、带着几分疲惫与深沉的男人。
  「萧哥哥!我们来啦!」赫连明婕的呼喊打破了这份宁静。
  孙廷萧像是从深思中惊醒,他转过头,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带着三分戏谑七分玩味的笑容。他那深邃的目光越过赫连明婕,径直落在了鹿清彤身上,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
  「来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对鹿清彤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道:「这一顿,也算是欢迎状元娘子,正式加入我骁骑军了。」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调侃味道,鹿清彤的脸颊不由得一热。这称呼让她想起了昨夜被他强行掳上马背的羞愤,又混杂着一上午沉浸在他赫赫战功中的震撼。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微微侧过脸,仿佛想躲开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口中却还是依着礼数,有些仓促地回道:「将军言重了,清彤……担不起将军如此称呼。」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又羞又窘、偏偏还要强撑着礼数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继续言语上的逼迫,只是哈哈一笑,伸手大喇喇地拉开了自己身边的椅子:「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坐吧,看了一上午卷宗,脑子不饿,肚子也该饿了。」
  赫连明婕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不等招呼就一屁股坐下,拿起筷子准备开动。
  鹿清彤迟疑了一下,也在孙廷萧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几乎是同时,侍立一旁的丫鬟们便流水般地将午膳送了上来。
  与将军府整体的简朴风格不同,这顿午饭却显得异常丰盛,甚至……有些古怪。
  桌子中央摆着一只硕大的盘子,里面是一条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腿,浓郁的肉香混合着一种特殊的香料气息,扑面而来。旁边还配着几笼白白胖胖的蒸饼。这两样倒是寻常,可除此之外的其他几道菜,就让鹿清彤这位自诩见多识广的江南才女,也看得有些发愣。
  一盘色泽红亮的肉块,被切成方方正正的模样,码得整整齐齐。那肉皮晶莹剔透,仿佛上好的琥珀,肥肉部分看着油润,却不见丝毫腻态,瘦肉则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
  这显然是猪肉,可无论是江南一带精于炖煮做法,还是北地惯用的烤、炙,似乎都做不出这般入口即化、肥而不腻的观感。
  另一盘则更是奇特。一片片薄薄的肉片,外面裹着一层金黄酥脆的薄壳,又被一种闻起来酸甜开胃的琉璃芡汁包裹着。鹿清彤想不明白,这是用了何种手法,才能让那外壳炸得如此轻薄,还能在酱汁的浸润下依旧保持着脆感。
  最让她感到新奇的,是一盘清炒的时蔬。碧绿的菜叶本是寻常,可里面却点缀着许多指甲盖大小、干瘪通红的小东西。
  一股辛辣呛人的气味从那红色的东西上传来,不是茱萸的温吞,也非花椒的麻烈,而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直接而霸道的香气,光是闻着就让鼻腔微微发热。
  赫连明婕对这些新奇玩意儿早已见怪不怪,她欢呼一声,直接上手撕下一大块羊腿肉,大快朵颐起来。
  孙廷萧看着鹿清彤那副好奇又不敢下筷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好笑。
  他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那金黄酥脆的肉片放进她碗里,颇有些得意解释道:「别光看着啊,尝尝。这些都是我闲着没事自己瞎琢磨出来的菜式,用的不少香料都是从西域胡商那里弄来的稀罕玩意儿。咱们中原人吃得少,但味道还不错。」
  他指了指那盘炒青菜里的红色小东西:「尤其是那个,劲儿大得很,你少吃点,免得待会儿哭鼻子。」
  鹿清彤的脸颊又是一热,被他这句「哭鼻子」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头,夹起碗里那块造型奇特的肉片,迟疑地送入口中。
  牙齿咬破酥壳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紧接着,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酸甜交织的浓郁滋味在味蕾上炸开,裹挟着酥壳的焦香和里脊肉的鲜嫩。
  这是一种极其复杂而又和谐的口感,是她过去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绝妙。
  她眼中的惊奇几乎无法掩饰,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那红亮的方块肉。
  那肉块果然如看上去一般,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和醇厚的酱汁完美融合,肥腴的部分在唇齿间留下了无尽的余韵,却没有半分油腻之感。
  看着她一副被美食征服的小模样,孙廷萧眼中的戏谑慢慢褪去,浮现出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他没有动筷,只是单手支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她品尝着桌上的每一道菜,看着她从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渐渐放开,脸上流露出纯粹的、享受食物的满足感。
  孙廷萧那带着笑意的目光,让鹿清彤觉得脸颊上的热度又升腾起来。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头专注于碗中的食物,试图用咀嚼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这顿饭吃得她心绪不宁,各种滋味在心中翻滚,比口中的酸甜辛辣还要复杂。
  一旁的赫连明婕早已风卷残云,正抱着那只烤羊腿啃得不亦乐乎。孙廷萧倒是不急,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方正的红亮肉块,放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带着一种自满的优雅。他看着鹿清彤,仿佛不经意地打破了沉默:「那些卷宗看得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鹿清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连忙放下手中的玉箸,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才正色回答道:「回将军,清彤已将您接手西南战事之前的塘报舆图大致阅览了一遍。」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对于将军当时所面对的糜烂局势,总算有了一些了解。」
  「哦?」孙廷萧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看得挺快。」
  恰在此时,一名丫鬟端着一个滚烫的白瓷汤盆走了上来,轻轻放在桌子中央。
  盆中是奶白色的浓汤,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汤里还飘着几个拳头大小、浑圆饱满的肉丸,随着汤的热气微微颤动,散发出浓郁的肉香。
  「尝尝这个。」孙廷萧朝汤盆抬了抬下巴。
  不等鹿清彤回应,赫连明婕已经欢呼一声,抢先盛了一大碗,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孙廷萧亲自拿起汤勺,为鹿清彤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
  那汤汁醇厚,肉丸软糯,入口鲜美无比,与之前那道红亮的方块肉一样,都是用猪肉制成,却丝毫没有寻常猪肉的腥膻之气,反而将肉的鲜香发挥到了极致。
  鹿清彤小口喝着汤,心中却思绪万千。猪肉价贱,向来是寻常百姓果腹之物,京中这些高门大户,无不以牛羊为上品,对猪肉多有不屑。
  可这将军府的厨子,却偏偏最擅长烹制猪肉,还能化腐朽为神奇,做出这等连御宴之上都难得一见的珍馐。莫非……
  这位看似张扬奢靡的将军,骨子里其实很是简朴,才会在吃食上这般不拘一格,用寻常人家都不爱吃的贱肉,辅以奇特的烹调手段来满足口腹之欲?
  这个念头让她对孙廷萧的观感又复杂了几分。她放下汤碗,看着孙廷萧,脑中忽然将朝堂上的那一幕与眼前的美食、上午的卷宗联系了起来。
  「将军,」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求证的意味,「您之前在朝堂之上曾言,战事之中,安抚地方、梳理政务同样至关重要,军中正奇缺此等文官,才向陛下请求,将清彤调拨至您麾下。」
  她停顿了一下,清亮的眼眸直视着孙廷萧,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想必将军当年抵达西南之后,扭转战局的第一步,便是先做了许多战争之外的布置吧?」
  孙廷萧手中箸微微一顿,正在夹向那块红亮方块肉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戏谑的神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而明亮的欣赏。
  「不错!不错!」他连道了两声好,将那块肉放回自己碗中,然后用筷子点了点鹿清彤,「本将军就知道,把你从那群老狐狸手里抢过来,是对的!」
  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否则以你的才智,丢在翰林院那种地方,整日与那些酸腐文人打交道,不出三月就要被严嵩和杨钊那两个老忘八端的党争搅进去,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才是暴殄天物,纯属浪费。」
  这番话说的极为露骨,完全没把当朝两位权相放在眼里,听得鹿清彤心头一跳。
  孙廷萧浑不在意,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我的具体做法,下午的卷宗里都有,你自己去看。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遗憾,「如果当时手下能多几个像你这样能看懂文书、会算账、懂民政的,我能做得更好。
  很多安抚和分化的手段,都能推行得更顺畅,战事也能结束得更快。幸亏啊……」他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丝庆幸的表情,「西南诸夷实力不足,没什么大的进取之心,各自为政,这才让我在抵达之后,还能从容布置,没被他们一拥而上给淹死。」
  这番坦诚的剖析,让鹿清彤对他的认知再次被刷新。他并非一味自夸战功,反而能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和战局中的侥幸之处。这种清醒与强大,远比单纯的勇武更令人心折。
  就在鹿清彤沉浸在这番话带来的震撼中时,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你还欺负鹿姐姐!」
  赫连明婕正费力地撕咬着羊腿上最后一点嫩肉,听到这话,把满是油光的小嘴一撇,含含糊糊地替鹿清彤打抱不平:「有本事你跟那些坏人使去呀!又是调戏又是强抢的,都把人给吓到了!」她似乎还没放弃要给自己的新姐姐出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孙廷萧对赫连明婕孩子气的指控不以为意,只是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无赖模样:「昨天宫宴酒喝得多了,有些醉了,记不清了。」
  他这敷衍的借口,鹿清彤听着都觉得毫无诚意,更别说直来直去的赫连明婕了。
  草原公主把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往盘子里一扔,鼓起腮帮子,瞪着孙廷萧,逻辑清晰地反驳道:「醉了?醉了就欺负鹿姐姐,那我呢?你怎么醉了就没欺负过我呀?」
  她越说越来劲,身体前倾,凑近了孙廷萧,「再说了,你当年去我们部族营地,跟我阿爹还有叔叔伯伯们大碗喝酒,把他们全喝趴下了,我可从没见你真的喝醉过!」
  「噗嗤……」鹿清彤实在没忍住,一口汤险些喷出来。她连忙用袖子掩住嘴,将笑意憋了回去,双肩却忍不住微微耸动。她低下头,继续端庄地小口吃饭,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可那弯弯的眼角却早已出卖了她愉悦的心情。
  孙廷萧笑骂道:「你这丫头!真是连一整条羊腿都堵不住你的嘴!」
  花厅里的气氛因这番小小的交锋而变得轻松起来。鹿清彤心情大好,连带着食欲都旺盛了不少。可笑着笑着,她心里却忽然「咯噔」一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赫连这丫头口中的「欺负」,究竟是哪种「欺负」?是昨夜那般强掳上马的霸道行径,还是……更深层次的男女之事?
  等等……
  「你怎么醉了就没欺负过我呀?」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像是一道惊雷。言下之意……是孙廷萧从未对她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可……可她明明是许配给将军的啊!昨晚还理直气壮地在将军的主卧里等着,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二老婆」。
  鹿清彤的心彻底乱了。她原本已经认定了孙廷萧是个私生活荒淫、左拥右抱的登徒子,可赫连明婕这无心之言,却在她坚固的认知上,敲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难道……他对这个天真烂漫的草原公主,真的秋毫无犯?
  这个疑问像猫爪一样挠着她的心。她心里翻江倒海,嘴上自然是不能问的,那也太失礼了。但好奇心驱使着她,让她忍不住想去试探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正准备再次向羊腿发起进攻的赫连明婕,脸上带着温和而好奇的微笑,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状似无意地提起:「赫连妹妹,既然你已经许配给了将军,那……可曾办过了正式的结亲典仪?」
  「典仪?」赫连明婕闻言,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即满不在乎地一挥手,「自然是没有的。」
  她用餐巾擦了擦油乎乎的小嘴,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小姑娘毕竟食量有限,这会儿已经心满意足。她靠在椅背上,理所当然地说道:「萧哥哥说了,非要等我满了十八岁,才肯跟我办婚事,全了礼数。我阿爹也同意了。」
  十八岁?
  鹿清彤心中不解。她下意识地看了孙廷萧一眼,却见他神色如常,仿佛这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约定。可这哪里寻常了?
  无论是天汉的礼法,还是周边各部族的习俗,都断然没有这样的规矩。女子只要来了月事,具备了生育能力,家中便巴不得早早为其寻觅夫家,开枝散叶。
  草原上的女儿家,更是十四五岁便嫁为人妇,十八岁,在许多地方都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这个孙廷萧,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在鹿清彤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孙廷萧却突然嗤笑一声,打破了她的思绪。
  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目光懒散地扫过赫连明婕那已经初具规模的、被劲装勾勒得凹凸有致的身材,仿佛很有道理:「本将军只喜欢熟透了的果子,滋味才够品。」
  这话说的粗俗直白,瞬间又将他那副「登徒子」的嘴脸展露无遗。可鹿清彤却敏锐地感觉到,这话里有说不出的违和感。
  赫连明婕虽然年纪不大,但常年在草原上骑马射箭,身子骨早已长开,丰胸细腰,曲线毕露,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是「青涩的小丫头」。他这个理由,听上去更像是一个蹩脚的借口。
  孙廷萧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放下酒杯,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将话题硬生生拉回了正轨。
  「我抵达西南时做的那些布置,饭后你接着看。」他的目光锁定在鹿清彤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一丝隐晦的挑战,「下午你若是能看懂,想明白了,晚上便来书房找我。」
  他站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丢下最后一句话。
  「今日兵部牵头议事,晚饭我不回来吃了。」
  说完,他便不再看二人,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只留下一个高大而决绝的背影,以及满心疑窦的鹿清彤。
  鹿清彤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那带着辛辣味道的青菜,那股霸道的味道直冲脑门,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她知道,这一下午,又将是一场耗尽心神的苦战。但不知为何,她的心中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想要解开所有谜题的渴望。
  孙廷萧离去后,花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赫连明婕还在为自己成功「揭穿」了萧哥哥的谎言而得意洋洋,鹿清彤却已无心在此逗留。那句「下午你若是能看懂,晚上便来书房找我」的战书,像一根无形的鞭子,在催促着她。
  她匆匆用完午膳,婉拒了赫连明婕一同去后院散步的邀请,便一头重新扎进了书房那浩如烟海的纸堆之中。
  这一次,她的目标无比明确。
  她略过了那些繁杂的地理、民情记录,直接抽出了标注着「军务」字样的核心卷宗。最上面的一份,便是皇帝的敕命。白纸黑字,朱红宝印,清清楚楚地写着——命骁骑将军孙廷萧,于开春之后即刻启程,前往西南边陲,总览军务,挽救危局。
  而敕命之下紧跟着的兵部调令,更是让鹿清彤倒吸一口凉气。朝廷没有给他增派一兵一卒,他能带走的,只有他自己的本部人马——三千骁骑亲军。陪同他的,也只有秦琼、尉迟恭、程咬金那三位心腹大将。
  区区三千人,就要去填补一个葬送了数万大军、两位太尉的无底洞,能稳住战线,实现一个不算太丧权辱国的议和就不错了,但他最后确实是大获全胜了。
  鹿清彤的手心渗出了细汗,她迫不及待地翻向下一份塘报。孙廷萧是开春受命,可他抵达西南之后,却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整个春天,京中都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战事的奏报,直到入夏,第一封捷报才如同惊雷般传来。
  然后便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从入夏的第一场遭遇战开始,到俘获蛮族首领、平定核心叛乱,前后不过两个月。塘报上的记录简洁而凌厉,往往今日还在一处山谷设伏,三日后便已奇袭了百里之外的敌军老巢。
  待到秋风未起,他竟已解决了所有麻烦,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这才能在一个月前,恰好出现在那片林中,救下狼狈不堪的自己。
  这是何等惊人的效率!
  为了更清晰地理解这份战功的分量,鹿清彤又翻出了去年西南乱起时的旧档。
  她先抽出的,是前任太尉司马懿时期的卷宗。当时西南乱起,司马懿力排众议,支持亲信的大将鲜于仲通领五万大军前往平叛。
  那鲜于仲通也是个急于求成的性子,大军一到,不事休整,不察敌情,立刻便发起了猛攻。结果一头扎进了百夷熟悉的崇山峻岭之中,被分割包围,拖延日久,最终粮草耗尽,全军覆没。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老谋深算的司马懿也不得不引咎辞职,黯然下台。
  紧接着,便是高俅接任太尉后的烂摊子。高俅吸取了教训,派去的将领畏葸不前,带着大军在边境线上磨磨唧唧,瞻前顾后。结果非但没能收复失地,反而在几次无足轻重的小规模冲突中接连败退,被百夷蚕食了更多的土地。
  此事最终被严嵩一党抓住把柄,在朝堂上猛烈弹劾,龙颜大怒的皇帝赵佶直接下旨,将高俅流放了事。
  两份卷宗,两种截然不同的失败。
  鹿清彤将它们摊在孙廷萧的捷报旁边,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涌上心头。
  她终于明白了。鲜于仲通代表了将帅之大忌——轻敌冒进,有勇无谋。而高俅派去的那位,则犯了另一条兵家大忌——畏敌不前,坐失良机。
  可孙廷萧,却走了第三条路。他在开春与入夏之间那段漫长的沉寂期里,究竟做了什么?那三千兵马,是如何在这片死亡之地上,撬动了整个战局?
  这才是他真正想让她看到的东西!这才是他留给她的,真正的考题!
  鹿清彤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那是一种智识上被完全调动起来的兴奋与战栗。她拿起那卷记录着孙廷萧具体布置的《平南策要》,指尖竟有些微微发颤。
  她知道,今晚,她必须去见他。而且,要带着答案去见他。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中清晰可见。鹿清彤翻开了第一页。
  与她想象中金戈铁马、奇谋迭出的开篇截然不同,卷宗的前半部分,记录的几乎都是琐碎到令人发指的民政事务。
  孙廷萧率领三千骁骑军抵达西南前线大营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收拢前两次战役中被打散的残部。那些如同惊弓之鸟、士气全无的败兵,被他以雷霆手段重新整编,裁汰老弱,补充壮勇。这一点,鹿清彤能够理解,这是任何一个有能力的将领都会做的常规操作。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在完成了军队的初步整合之后,孙廷萧并没有像鲜于仲通那样急于进攻,也没有像高俅派来的将领那样畏缩不前。他什么都没做,至少在军事上是如此。
  整整三个月,从开春到初夏,他的三千骁骑军仿佛变成了工兵和仪仗队,每日操练不休,却从不踏出防线一步。
  而他本人,则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安民」之中。卷宗里详细记载着,他派出军中书记官,走访附近州县,统计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汉人子民,开仓放粮,予以赈济。他又派人修补被战火损毁的道路和水利设施,甚至还亲自带着亲兵,剿灭了好几股趁火打劫的山匪。
  这些,鹿清彤也勉强能理解。收拢民心,稳固后方,是兵法正道。
  但卷宗继续往下写,内容就变得愈发让她心惊肉跳。他的「安民」对象,竟然不止是天汉子民。
  「……分派军医,携带药材,入百夷诸部村寨,为染时疫者诊治……」
  「……以盐、铁、布匹,换取山中部落之兽皮、山货,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有部落为仇家所袭,牛羊被掠,遣尉迟恭率轻骑追之,三日而还,所获尽数归还其主……」
  鹿清彤的手指停在了纸页上,指尖冰凉。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百夷诸部,在此次战事中,绝大多数都参与了叛乱,是朝廷明令征讨的敌人。
  按照战时律法,他们的平民都可算作「附逆」。大军过处,不屠不掠,秋毫无犯,已经算是天大的仁慈。
  可孙廷萧在做什么?他不仅不杀,不抢,竟然还主动去帮助他们!给他们治病,和他们做生意,甚至帮他们去追讨被抢走的牛羊?
  这……这不是资敌吗?!
  军队打仗打的是钱粮人口,给敌人治病,让他们恢复健康,就是为敌人保留兵源;给他们粮食和物资,就是壮大敌人的后勤。孙廷萧在朝堂上振振有词,说他废了大力气在地方事务上,所以才奇缺文官。
  鹿清彤原以为他说的是安抚汉民,却万万没想到,他安抚的,竟然还有敌方百姓。
  一个能用三千人扭转乾坤的将领,怎么会犯下如此匪夷所思、近乎通敌的低级错误?
  这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一定有她尚未看透的、更深层次的图谋。
  鹿清彤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些记录着与百夷交往的卷宗上移开,转向了另一部分——关于他如何整顿内部的记录。
  如果说孙廷萧对外的举动是匪夷所思,那他对内的手段,则更是闻所未闻。
  卷宗记载,在收拢了那些残兵败将之后,孙廷萧并没有将他们与自己的三千骁骑军区别对待。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亲自走访每一个伤兵营,深入到最底层的士兵之中。
  没有高高在上的将军仪仗,他常常只带着福伯和两名亲卫,随意地坐在某个士兵的床头,或是篝火旁边,听他们诉苦。
  「……兵部克扣之军饷,查实后三倍追还,斩首校尉三人以儆效尤……」
  「……伙夫以陈米烂菜充数,杖八十,发回原籍……」
  「……有老兵思乡心切,将军令其口述,亲为代笔,书就家信一封……」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细枝末节的小事。那些高高在上的将领,眼中只有战功和兵马数量,何曾有人会去关心一个普通士卒的伙食是否可口,家信是否寄出?
  孙廷萧却做了。他不但做了,还做得如此细致,如此不遗余力。他将那些在之前的败仗中被当作炮灰、被长官欺压、早已心如死灰的士兵,重新当「人」来看待。
  鹿清彤终于切身体会到,孙廷萧在朝堂上说自己为地方事务牵扯了太多精力,绝非虚言。光是处理这些军队内部的琐事,就需要耗费何等巨大的心神。
  她甚至在卷宗的旁注中看到,许多时候,都是孙廷萧麾下那些骁骑营的精锐,被他当作书记官和监察使派到各个部队中去,推行他的这些手段。
  她不由得想,若当时他身边有一批得力的文职佐官,专门处理这些事务,他便能省下多少精力,更专注于整体的战略。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他为何非要把自己这个新科状元「抢」到手。
  他需要的,或许真的不只是一个会写文章的花瓶。
  然而,更让她感到颠覆认知的,还在后面。
  卷宗中有一段记录,持续了约莫十天。在那十天里,整个大营除了白日雷打不动的操练之外,每到夜晚,竟是书声琅琅。
  「……将军下发《军中条例简编》、《天汉子民须知》等文书,令全军将士于夜间诵读。不识字者,由骁骑营将士分片包管,一字一句,口传手授……」
  看到这里,鹿清彤彻底愣住了。
  让一群大字不识一个、只懂得拿刀砍人的兵去读书认字?这是何等荒唐的念头!军营是什么地方?是磨砺血性与杀气的地方!自古以来的兵书,无论是《孙子》、《吴子》还是《六韬》,都只讲如何治军、如何用兵、如何布阵,何曾有过教士兵读书的策略?
  她简直无法想象那副画面:一群白天还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壮汉,晚上却在昏黄的油灯下,被那些同样一身悍气的骁骑营锐士逼着,龇牙咧嘴地辨认着「之乎者也」。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兵法的范畴,进入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领域。
  鹿清彤将手中的卷宗缓缓合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她的脑海中,孙廷萧的形象已经彻底分裂。一面是那个言语轻薄、行为霸道的登徒子;另一面,却是一个心思细密、手段诡谲的绝世将才。
  赈济敌民,收拢兵心,教兵读书……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甚至互相矛盾的棋子,被他一颗颗地布下。可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这盘棋,他究竟想怎么赢?
  那个关于教士兵读书的巨大谜团已经没有时间去细想了。鹿清彤目光投向了卷宗的下一部分——入夏,开战前的准备。
  如果说之前的种种举措已经让她感到匪夷所思,那么接下来的记录,则近乎荒谬。
  卷宗的第一部分,是长长的物资清单。艾草、薄荷、雄黄粉、防瘴气的药丸、用来过滤水源的布包木炭……林林总总,全是针对西南夏季酷热、毒虫、瘟疫的准备。
  这一点,鹿清彤倒是能够理解。前两次的惨败,固然有指挥失当的原因,但南疆恶劣的环境,同样是吞噬中原士兵生命的无形杀手。鲜于仲通的五万大军,恐怕有近半都是病死、饿死在行军路上,而非战死沙场。
  孙廷萧麾下兵马不多,在收拢原来各军残部之后,也不过万人之数,比起鲜于仲通的庞大军队,在物资制备上的确要从容许多。在决定于最不适合作战的夏季发动攻势时,提前做好这些准备,只能说明他心思缜密,考虑周全。
  可清单之后的内容,却让鹿清彤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着令斥候,化作行商,于各交通要道张榜公告,遍传百夷诸部:天汉大军不日即将开拔,此行只为惩戒首恶,胁从不问。凡愿归顺者,非但可保全家性命,朝廷亦将予以粮种、农具之资助……」
  鹿清彤的眼睛猛地睁大,她反复看了两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战前张榜,宣告自己即将出兵?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兵法云,兵者,诡道也。虚虚实实,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方是致胜之道。
  哪有还没开打,就敲锣打鼓地告诉敌人「我要来打你了」的道理?
  这不是在给敌人充足的准备时间吗?这不是将自己所有的战略意图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吗?
  这已经不是荒唐了,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她怀着巨大的困惑继续往下看。当孙廷萧的大军终于在初夏时节开始拔营行军时,其行径更是印证了这种「荒谬」。他们没有选择隐秘的山间小路,而是沿着主干道大张旗鼓地前进。
  每到一处可以安营扎寨的地方,士兵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构筑防御工事,而是在营地外最显眼的地方,再次张贴那些安民告示。
  一队队能言善辩的军中书记官,在如今已经能够磕磕巴巴认字的士兵的簇拥下,向着那些远远围观、既好奇又恐惧的百夷平民,大声宣讲着朝廷的政策。
  他们甚至会主动邀请那些胆子大的部落长老前来营中,让他们亲眼看看汉军营地里严明的纪律,看看那些受伤的汉人士兵和百夷平民,是如何在军医的帐篷里得到同等对待的。
  鹿清彤看到这里,不由得点了点头。她设身处地地想,如果自己是一个普通的百夷百姓,看到这样一支与传说中凶神恶煞完全不同的天朝军队,心中悬着的大石想必也会落下一半。至少,不用担心屠村灭寨的灭顶之灾了。
  可是……然后呢?
  鹿清彤将这一部分的卷宗翻到了底,却再没有看到任何与军事计策相关的内容。没有奇袭,没有伏击,没有分兵,没有合围。从头到尾,都只是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宣传」。
  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她承认,孙廷萧的这些举措在收买人心上或许会有些用处,可这是战争!决定战争胜负的,终究是刀与剑,是兵力与谋略。靠着这些怀柔手段,难道就能让那些桀骜不驯的部落首领放下武器,俯首称臣吗?
  她依然没有找到那把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死局,到底是从哪里被撬开第一道缝隙的?孙廷萧的葫芦里,到底还藏着什么她没有看到的、最致命的后手?
  怀着满腹的疑云,鹿清彤翻开了记录战争过程的最后一叠卷宗。
  与前面那些让人费解的内容相比,这部分有关战事的记述,却简单得近乎乏味。
  这部分内容,可以说是众所周知。孙廷萧自入夏起兵,便一路势如破竹,短短两月,便杀穿了整个西南叛乱的核心区域,最后直捣黄龙,攻陷了叛军的都城阳苴咩城,生擒了为首的敌酋舜化贞。
  没有奇谋。
  是的,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奇谋诡计。孙廷萧的行军路线,几乎就是沿着主干道一路平推。没有穿插迂回,没有声东击西,更没有像兵书上记载的那样,利用险要地势设下埋伏。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战术,那就是最简单、最粗暴的正面推进。
  这就更说不通了!
  鹿清彤将鲜于仲通的行军路线图铺在旁边,两相对比,发现他们走的大致是同一条路。如果这条路靠正常推进就能赢,那为何鲜于仲通的五万大军会全军覆没,而孙廷萧的万人之师却能一路凯歌?
  她继续往下看,试图从战斗的细节中寻找答案。可卷宗里的描述依旧平淡如水。敌军并非不堪一击,他们据险而守,层层阻击,应对得当,完全没有犯下什么致命的错误。
  双方的战斗过程,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攻防战。汉军攻,百夷守;汉军再攻,百夷再守……然后,百夷就败了。败得迅速,败得彻底,仿佛他们的抵抗只是象征性的。
  这不合常理。困兽犹斗,何况是那些悍不畏死的蛮族战士。
  忽然,鹿清彤的目光凝固在了一份战后统计的斩首簿上。她盯着上面记录的数字,眉头越锁越紧。
  斩获首级数,太少了。
  少得令人难以置信。按照这样的战果,被斩杀的敌军数量,甚至还不如一场寻常规模的遭遇战。一场号称平定了整个西南的大捷,其血腥程度,竟远低于高俅麾下将领打的那几场小败仗。
  这说明,绝大多数战斗,都不是以一方被彻底歼灭而告终的。
  安抚敌民、收拢兵心、教兵读书、大张旗鼓地宣战、匪夷所思的低战损……
  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唤来门外的丫鬟,让她送些糕点和热茶进来,胡乱吃了两口,她便又一次沉浸到了那堆故纸之中。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上。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的字迹开始跳动、旋转,最后化作一个个毫无意义的墨点。孙廷萧的脸,赫连明婕的脸,那些卷宗上的文字,那些冰冷的数字,在她脑海中交织成一片混沌。
  终于,疲惫如潮水般席卷了她。她的眼皮重如千斤,再也无法支撑。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伏在书案上,头枕着那堆卷宗,沉沉地睡了过去。
  孙廷萧从军务府议事归来时,已是更深露重。他推开书房的门,一股混杂着灯油、墨香和女子身上独有清雅体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鹿清彤伏在案上,早已沉沉睡去。她身形纤细,蜷缩在宽大的书案后,显得格外娇小。散落的卷宗将她包围,仿佛一座纸质的城池,而她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带着一丝晶莹的痕迹,显然是睡得极沉。
  孙廷萧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他走到案前,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灯火下,一张恬静而毫无防备的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道小小的阴影。
  他身上还带着夜的寒气,想了想,便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绣着麒麟纹的玄色外袍,动作轻柔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做完这一切,他的目光才落在了她手边那张写满了字的白纸上。
  只见上面用清秀的簪花小楷写着几个零散的词句,显然是苦思冥想时的随笔。
  「人心……」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民心……」
  不愧是状元之才,思路倒是对的,已经跳出了单纯的军事层面,开始思考战争的本质。
  孙廷萧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进展还算满意。随即,他顺手拿起她搁在砚台上的那支狼毫笔,饱蘸了浓墨,然后在那张纸上,用两道粗重的笔画,将「民心」
  和「人心」里的两个「心」字,干脆利落地划掉了。
  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微「沙沙」声,终究还是惊动了沉睡的人。
  鹿清彤的睫毛颤了颤,猛地惊醒过来。她茫然地抬起头,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当孙廷萧那张放大的、带着戏谑笑容的脸映入眼帘时,她才「啊」地一声低呼,瞬间清醒。
  她慌忙坐直身子,感觉到嘴角的湿润,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消失。她下意识地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嘴角,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像一只被抓住了尾巴的小狐狸。
  「辛苦了,状元娘子。」孙廷萧看着她满脸通红的窘态,心情大好地笑道。
  鹿清彤被他这声「状元娘子」叫得愈发无地自容,披在身上的外袍还带着他的温度,让她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她正想将外袍取下,目光却不经意间瞥到了书案上的那张纸。
  她愣住了。
  自己苦思冥想许久才得出的核心——「人心」和「民心」,那两个最关键的「心」字,竟然被两道粗暴的墨迹彻底划去。
  他是在说……她想的,全都是错的?
  鹿清彤的脑中一片空白。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杏眼中写满了震惊与不解,直直地看着孙廷萧,无声地询问着这一切。
  深夜的书房里光线温软,孙廷萧坐在鹿清彤身旁,目光落在她刚被自己用墨笔划掉的「心」字上,似乎也在衡量她的反应。
  「你应该已经搞清楚了我在西南的各种动作。」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只是在与同僚讨论计划。
  鹿清彤点了点头。
  「背后的道理,你应该理解,但又没完全。」孙廷萧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是在戳她的心思。
  她犹豫了一下,下意识地轻轻摇了摇头,又迟疑着点点头。她不是不明白,他安抚百姓、收服士兵、教化敌人,想的是民心,是收人心于无形。但又仿佛缺失了一个最核心的东西,像是她只得了一半谜底。
  两人这样对视着,像是在打无声的哑谜,又像是一场静默的较量。案上的纸,墨迹尚未干透,把所有思考都定格在此刻。
  孙廷萧却像是并不急于看她悟通,他只是微微一笑,嘴角扬起那种只属于他的自信:「就这样,今天休息吧。」他的语气,说不上温柔,更像是命令,但又多了几分体贴。
  「明天开始,你得把西南之战以外的东西也熟悉起来——天汉全国的军事信息。」他说完,目光投向书架一隅,那里堆满了各路军方的文卷,都是鹿清彤还未触及的新世界。
  鹿清彤再次点头,这个课题,比西南更庞杂,更难。她的心头,却没有压力,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昂扬,就像她自小读书登科时一样,只觉得天高地阔,任她驰骋。
  孙廷萧把灯芯拨亮了一点:「至于你今天没搞懂的,未来你跟着我,会有机会明白。」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笃定。
  接下来的几天,鹿清彤彻底将自己变成了书房里的一尊雕像。
  「天汉全国的军事信息」——这短短一句话所包含的分量,远比之前那场西南之战要沉重百倍。骁骑将军府的书房,俨然是整个天汉王朝的军事缩影。
  岳飞所部的兵力配置与粮草消耗,西陲凉州都督赵充国的防区舆图,东海沿岸水师的战船名录,甚至连朝堂上那些文官们永远无法窥见的、由安禄山和陈庆之等军界巨头亲自书写的边防密奏,都毫无遮掩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这些不再是已经尘埃落定的战史,而是正在流动的、关乎国运的脉搏。每一个数字的变动,都可能意味着一场冲突的爆发;每一份情报的更新,都可能预示着一个将领的荣辱升黜。
  鹿清彤废寝忘食。她第一次觉得,那些曾让她引以为傲的「之乎者也」和锦绣文章,在这些冰冷、真实而残酷的文字面前,是何等的苍白无力。
  在这里,她看到的不是引经据典的空谈,而是帝国的肌肉与骨骼,是隐藏在太平盛世之下的暗流与铁血。一种前所未有的、参与并掌控着某种巨大力量的兴奋感,让她沉迷其中,无法自拔。她想,或许那个粗鲁的男人是对的,她天生就该属于这里。
  赫连明婕依旧是那个称职的「报时鸟」。每到饭点,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便会准时出现在书房门口,脆生生地喊一句:「鹿姐姐,吃饭啦!」
  但与最初不同的是,她从不踏入书房一步。她只是远远地站在门口,看到鹿清彤点头回应后,便会笑着跑开,自顾自地去饭厅,或是去后院摆弄她的弓箭。
  起初鹿清彤并未在意,可次数多了,她便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草原丫头,为何对这间存放着无数机密的书房,表现出如此清晰的界限感?她与孙廷萧的关系那般亲近,整日将「我老公」、「我男人」
  挂在嘴边,俨然以将军府未来的女主人自居。按理说,她应该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才对。
  可她没有。她有意地、坚决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接触到这些机密文档的机会。
  鹿清彤忽然想起了赫连明婕的身份——内附的赫连部首领之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政治的象征。那么,她的这份「避嫌」,便不是出于无知,而是一种极其清醒的、高度的政治敏感。
  这一刻,鹿清彤对赫连明婕的印象被彻底颠覆了。那个咋咋呼呼、口无遮拦、整日只想着如何爬上孙廷萧的床的丫头,只是她想让别人看到的样子。
  在这副天真烂漫的面具之下,藏着一个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通透、要聪慧得多的灵魂。她清楚自己的位置,也明白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也许,她也有她的背负。那种将自己的命运与整个部族的未来捆绑在一起的、沉重而无法言说的背负。
  又是一个深夜,鹿清彤被卷宗中复杂的兵力调动搞得头昏脑涨,她走出书房,想去院中透透气。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洒满庭院,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孤单的身影。
  赫连明婕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没有了白日的活泼与喧闹。她穿着单薄的寝衣,抱着双膝,将小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怔怔地望着天上那轮清冷的明月和漫天的繁星。
  那不是一个渴望得到男人的怀春少女的眼神,那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无尽乡愁与迷茫的眼神。仿佛在那遥远的星河尽头,有她的草原故乡。
  鹿清彤的脚步在踏入后院时变得迟疑。她不想打破那份独属于赫连明婕的宁静,但那单薄而孤单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又让她无法就此转身离去。她轻叹一声,走上前去,在赫连明婕身边坐下。
  「在想家吗?」鹿清彤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夜色。
  赫连明婕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天上的星星,声音里没有了白日里的欢快,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我们赫连部,就像没根的草,风吹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阿爹和族人,不停地迁徙。我们不想被绑在匈奴的战车上,给他们当炮灰,就只能往东跑。
  可跑到大单于的马鞭够不着的地方,鲜卑人又像狼一样盯着我们,想吞了我们的人口和牛羊。再往南,突厥、契丹那些大部族,也容不下我们。我们躲来躲去,最后想靠近你们汉人的边关,可边关的将军也不敢放我们进来,怕我们是奸细。」
  鹿清彤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些在卷宗上只是冷冰冰的「部族迁徙」
  四个字,背后却是一个族群在夹缝中求生的、漫长而血腥的史诗。
  赫连明婕的声音忽然亮了起来,充满了光彩:「直到萧哥哥来了。他带着兵,先把那些追杀我们的鲜卑人打跑了,保护了我们。然后他跟阿爹还有长老们谈,给了我们一个无法拒绝的方案。」
  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光,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爱慕,「他那么厉害啊,我阿爹说,他是真正的英雄。所以,我看他第一眼,就想嫁给他了。阿爹也愿意我跟着孙将军,他说,跟着英雄,我们赫连部才有未来。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她顿了顿,语气又变得有些困惑:「我们部族里的男人,都说孙将军是天神下凡。他们说,如果将军愿意收我们给他当兵,部族里所有能骑马的男人,都会立刻拿起武器跟着他。可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只从我们部里挑了几十个马术最好的,帮他操练新兵的骑术。他不让我们打仗,而是把我们安置在州郡里,让我们……学着种田。」
  鹿清彤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女,那个在朝堂之上耍无赖的将军,那个在饭桌上言语轻薄的登徒子,他的形象在这一刻,与赫连明婕口中这个拯救了一个部族的英雄,重叠在了一起。
  这场不算和亲的和亲,既能让赫连部死心塌地地归附,又能让负责接纳他们的州郡长官彻底放心——毕竟,首领的女儿都在将军府里当「人质」呢。至于让一个马背上的民族去学种田……
  鹿清彤的思绪,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瞬间从赫连部所在的西北边陲,飞到了万里之外的西南烟瘴之地。
  她想起了孙廷萧赈济百夷的举动,想起了他教汉人士兵读书认字的荒唐命令,想起了昨夜,他用那支狼毫笔,在自己写下的「人心」与「民心」上,划掉两个「心」字的霸道笔触。
  人心……民心……
  当「心」被划去之后,剩下的,便只是「人」与「民」。
  「民,人……」鹿清彤无意识地呢喃出声,「那代表什么呢……」
  她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将所有零散的碎片都串联了起来,但那最核心的图景,却依然笼罩在浓雾之中,看得见轮廓,却看不真切。
  她没有再继续想下去。此刻,任何宏大的军国谋略,都不及眼前这个少女眼中那抹化不开的乡愁更让她心疼。
  鹿清彤伸出手,怜爱地、轻轻地,抚了抚赫连明婕那被夜风吹得有些冰凉的发丝。
  鹿清彤那温柔的抚摸,像是一股暖流,瞬间融化了赫连明婕眼中那层坚冰般的乡愁。她像一只找到了庇护所的小兽,将头轻轻地靠在了鹿清彤的肩膀上,汲取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你跟我说说你的家乡吧,鹿姐姐,」赫连明婕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你的家乡,一定很美吧?不像我们,家乡就是马背。」
  鹿清彤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得更安稳些。她也抬起头,望着那片深邃的星空,仿佛能从那星河的尽头,看到自己遥远的江南。
  「我的家乡,不是草原上的帐篷,而是我爹爹的书房。」鹿清彤的声音轻柔而悠远,「自我记事起,我见得最多的,就是一排排顶到屋顶的书架。
  我爹爹常说,只读圣贤书,却不辨五谷、不知疾苦的读书人,不过是个会走路的书架罢了。所以,他常常带着我出门游历。」
  她眼中泛起一丝怀念的光:「我们去看过两淮的盐场,看盐工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我们坐着船,走遍了江南的水乡,看织女们如何将一根根蚕丝变成华美的锦缎;我们还去过中原的腹地,听那里的老农讲黄河哪一年泛滥,又淹没了多少良田。」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去年朝廷宣布恩开女科,我便立志要走这条路。从家乡的乡试,到今夏京城的会试和殿试,一路走来,才侥幸有了个结果。」
  她看着赫连明婕,认真地说道:「我写的那些策论文章,其实都不是凭空想出来的,不过是把我从小亲眼所见的世情百态,写在了纸上罢了。天汉比草原要复杂太多,也大了太多。」
  赫连明婕听得入了迷,她抬起头,眼中满是向往:「那你一定去过很多很多地方了!」她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自己去过的地方,「我跟着萧哥哥,从河朔一路到了京城,后来又去过蜀中,最远就到过西南的边境。鹿姐姐,你呢?」
  鹿清彤笑了笑,柔声道:「我去过的地方,多在江南和中原,倒是和你走过的路,都错开了。」
  「那……」赫连明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兴奋地坐直身子,抓住鹿清彤的手,「那我们俩走过的地方,合起来,是不是就是整个天汉了?」
  她天真的话语,让鹿清彤忍俊不禁。她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宠溺:「傻丫头,差得远呢。我们还没去过北境的冀幽青兖,没去过岭南,没去过……那些地方风光与我们到过的地方截然不同。」
  她看着赫连明婕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心中一动,反手握住了她的手,郑重地说道:「不过没关系。或许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
  「真的吗?!」赫连明婕发出一声惊喜的欢呼,她猛地扑了上来,紧紧地搂住了鹿清彤的脖子,像一只快乐的小兔,「我们一起去!去看你说过的盐场,去看那些会织布的姐姐!我也带你回草原,我教你骑马!」
  鹿清彤被她扑得一个趔趄,却也笑着紧紧地回抱住她。在进入这座威严肃杀的将军府后,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温暖。
  在这清冷的月光下,两个来自天南地北、身世背景截然不同的姑娘,因为一个共同的、遥远的旅行约定,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了一起。那些关乎家国天下的宏大叙事,那些深藏于心的沉重背负,在这一刻,都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女神的超级赘婿
黑夜的瞳
我遵循母亲的遗言,装成废物去给别人做上门女婿,为期三年。 现在,三年时间结束了...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6:39:35

第五章·议新策拳打秦桧,念旧人强占女医(纯爱无绿,后宫,剧情向,本章肉戏)
  与赫连明婕在月下的那番谈心,像一剂清凉的药,暂时抚平了鹿清彤心中因研读卷宗而起的激荡与焦灼。她与这个草原姑娘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超越身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鹿清彤一度担心的、那个属于孙廷萧的「登徒子」形态,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似乎真的将她当成了一个纯粹的下属,除了偶尔在饭桌上碰见时,会用那戏谑的眼神扫她两眼,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调侃外,便再无任何出格的举动。这让鹿清彤那颗一直悬着的小小心脏,也渐渐放回了原处。她得以将全副身心,都投入到书房里那片浩瀚无垠的文山卷海之中。
  对她而言,这实在是再爽不过的差事。
  她同科及第的那些进士们,此刻大概早已分派到六部翰林院之类各个衙署,每日忙着给上官端茶倒水、抄写公文,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小心翼翼地探路。而她,却能安然地坐在这座看似守备森严、实则自由无比的将军府里,饱览着整个天汉王朝最核心的军事机密。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棋手,终于被允许站在棋盘的全貌之上,俯瞰着每一颗棋子的动向与生死。
  她想,或许她天生就属于这里。
  然而,这种安逸的「进修」时光终究是短暂的,考验在她还没有完全将那些文档烂熟于心时,便随之而来。
  这日午后,书房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孙廷萧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朝堂气息和风尘仆仆的疲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在他身后,福伯领着两名健仆,抬着好几口沉重的木箱,随着「咚」的一声闷响,稳稳地放在了鹿清彤的书案旁。
  「看来我的状元娘子在这里待得快要发霉了。」他挥了挥手,示意福伯等人退下,然后亲自打开了其中一口木箱。一股浓烈的新墨与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全是崭新的卷宗。
  「大朝会后这些天,本将军总算跟兵部和户部那帮老家伙,把西南战事的各种首尾都交割清楚了。」他随手拿起一卷,丢在鹿清彤面前,「旧的账算完了,新的麻烦就来了。」
  鹿清彤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崭新事务,非但没有感到畏惧,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她知道,她的纸上谈兵,到此为止了。
  「这些,是你的活计了。」孙廷萧用下巴指了指那几口箱子,语气不容置疑。
  「第一,我骁骑军在西南折损了近五百人,兵源需要补充。你根据户部发来的人丁册,草拟一份最优的兵源遴选方案,写成条陈递给兵部。」
  「第二,战损的兵甲、弓弩需要更替,另外,我打算给全军换装一批新的马槊和战刀。你把所有需要补充和更替的军械列出详细清单,附上损耗、所需银钱,给我做一份最清楚的账目出来。」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他的神色严肃了些,「伤病员的安置,阵亡将士的抚恤。每一笔钱,都要精准地发到每一个人、每一户人家手里,不能有半分差池。你要把名册和抚恤标准整理出来,与户部和地方州府的文书对接。这事儿,最容易出纰漏,也最容易被人贪墨。」
  抚恤金的发放、军械的更替、新兵的遴选……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事务,在鹿清彤手中,被迅速地拆解、归类、重组。她那颗被经史子集浸润了十几年的聪慧头脑,在处理这些沾染着铁血与现实的数字时,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不过数日,一份份条理清晰、数据精准、行文流畅的文书便从她笔下诞生。
  她甚至在抚恤方案的末尾,附上了一份关于如何与地方官府合作,为伤残士卒寻觅差事、解决长远生计的补充建议。
  鹿清彤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真正的任务便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本将军在朝堂上说,军中需要建立一支能够处理非军务的文职队伍,可不只是把你一个女状元抢过来就完事了。」孙廷萧坐在他的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现在,这个摊子,交给你了。」
  他丢给她一张空白的委任状:「根据我骁骑军的现有编制,拟定一个文职人员的比例,制定遴选标准,搭建起一套完整的、成体系的系统。从人员的选拔、培训,到日常的考核、升黜,我都要看到一套行之有效的规章。」
  鹿清彤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它有千钧之重。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这个任务最棘手的核心。
  「将军,」她迟疑着开口,试图寻求更明确的指示,「这套班子,与军中原有的那些执事官,职责上有何区别?」
  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军中本就有负责后勤、军械、粮草、赏罚的执事官,他们处理的是纯粹的内部事务。而孙廷萧想要的,显然不止于此。
  「另外,」她鼓起勇气,继续追问,「您之前在西南,是因为地方行政败坏,我军才不得不介入地方事务。可若是在太平时节,地方州县的行政体系运转正常,我军的这支文职队伍,又该做些什么呢?军队若是过多干预地方,恐怕会落得一个『越俎代庖』的话柄,引来朝中文官的攻讦。」
  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这支队伍的定位是什么?平时的职责又是什么?总不能一直闲着,只在州郡地方吏治混乱才有他们用武之地吧?
  「这些问题,问得很好。」孙廷萧的嗓音带着一丝热气,喷在她的耳畔,「但这些问题不该由你来问我。而是该由你,来给我答案。」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鹿清彤的眉心,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执行命令的书记官,而是一个能替我思考、替我构建体系的主簿。」
  鹿清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和霸道的言论弄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孙廷萧直起身子,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回主位。「我只要结果。」他坐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你要是做不出来,拿不出让本将军满意的成果,哼哼……」他拖长了调子,发出了两声意义不明的冷笑,「可是要受处罚的。」
  那「哦」字尾音上挑,带着七分威胁,三分调情,让鹿清彤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她看着这个将天大的难题丢给她,却不给任何提示,反而还语带威胁的男人,心中又气又急,却偏偏生不出一丝反驳的力气。
  皇宫大殿内,百官肃立。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与官员们身上各异的熏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气味。孙廷萧站在武将班列的前头,身姿挺拔如松,眼神却有些放空,神游天外。这就是上班,枯燥的、乏味的、不得不来的上班。他宁愿回府里去逗弄那个越来越有意思的女状元,也比在这里看一群老头子吵架强。
  龙椅上的天汉皇帝赵佶,显然也和他有同样的想法。这位以书画丹青见长的君主,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拇指上的一枚玉扳指,对于下面两党官员的唇枪舌剑,早已是见怪不怪,听之任之。
  今日的议题,是关于幽州节度使安禄山上奏,请求增加军饷的事情。
  奏疏一念完,朝堂上瞬间就炸了锅。
  「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率先发难的,是右相国舅杨钊手下的一员干将贾充。他从队列中走出,声色俱厉,「安禄山镇守幽州不过数年,麾下兵马已达十万,其部骄兵悍将,只知有安节度,不知有朝廷!如今竟还敢狮子大开口,索要军饷!此等尾大不掉之势,已有反相,若再纵容,无异于养虎为患,必成心腹大患!」
  贾充话音未落,左相严嵩阵营里的秦桧便立刻反唇相讥。
  「贾大人此言差矣!」秦桧慢条斯理地出列,脸上挂着一丝冷笑,「安禄山镇守的幽州,乃我朝北方门户。近年来,北方各部族蠢蠢欲动,屡屡犯边,幽州防线压力巨大。将士们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朝廷多拨付些粮饷,让他们吃饱穿暖,难道不应该吗?若幽州有失,北疆动荡,这个责任,贾大人担待得起吗?」
  杨钊与安禄山素来不睦,听闻此言,亲自下场,冷哼一声:「秦大人说得好听!粮饷拨付下去,究竟是进了将士们的口袋,还是进了某些人自己的腰包,恐怕还未可知吧!我朝税赋,岂能用来填某些人的欲壑!」
  「杨相此言,是在怀疑我朝官员会在这等军国大事上贪墨吗?!」严嵩终于开口,浑浊的老眼一眯,射出精光,「还是说,杨相觉得,为了打压异己,连北疆的安危都可以不顾了?」
  两派人马瞬间吵作一团,唾沫横飞,引经据典,从安禄山包藏祸心,骂到对方官员贪污腐败,再从北疆防务,扯到国库空虚。偌大的太极殿,仿佛成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
  终于,龙椅上的皇帝似乎是听烦了。他挥了挥手,止住了所有争吵。
  「够了。」赵佶扫视了下面一眼,淡淡地说道:「北疆防务要紧,严相所言有理。准安禄山所请。」
  杨钊一党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但皇帝的下一句话,又让他们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至于如何拨付,具体的数目,就由严相会同户部,拿个章程出来吧。」
  此话一出,贾充等人立刻再次发难,矛头直指亲近严嵩的户部官员,声称他们若是经手此事,必然会雁过拔毛,中饱私囊。于是,新一轮的、关于由谁来监督款项拨付的拉扯,又没完没了地开始了。
  孙廷萧看着这荒诞的一幕,心中冷笑。这就是朝堂,这就是政治。一个简单的军事预算问题,硬生生被他们变成了两党互相攻讦、争权夺利的工具。等他们吵出个结果,黄花菜都凉了。
  严嵩一党很快便拿出了一个关于如何拨付军饷的方案,表面上看起来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朝廷的体恤与对边疆的重视展现得淋漓尽致。但殿上但凡有几个脑子清醒的,都能听出那一条条「巧思」背后,藏着多少可以上下其手的门道和陷阱。
  杨钊一党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讦。
  孙廷萧站在那里,听着他们为了银子从哪里出、由谁来经手、派谁去监督而吵得面红耳赤,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起茧了。
  他等到两边争吵的声浪稍稍平息,趁着一个短暂的间歇,猛地一步跨出班列。
  「陛下,臣有事启奏。」
  他这一开口,整个太极殿都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两个吵得最凶的党派,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孙廷萧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对着龙椅上的赵佶躬身一礼,朗声道:
  「臣回朝数日,已与兵部、户部交割完西南战事诸项事宜。在此过程中,臣愈发觉得,军中若无专人处理繁杂文书、体察地方民情,实乃大为不便。故臣恳请陛下恩准,允许臣在骁骑军内,增设一批专司文书、后勤、民政之职的办事人员。」
  此言一出,刚刚还短暂休战的朝堂,瞬间又被点燃了。而这一次,攻击的矛头空前地一致,全都对准了孙廷萧。
  「荒唐!」秦桧第一个跳了出来,「孙将军!你月前才刚刚破格,向陛下讨要了新科女状元入你府中。如今食髓知味,竟还不知足,妄图在军中私设官职,扩充文吏,你究竟想做什么?」
  「是啊!」贾充也立刻附和,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讥讽,「莫不是孙将军将那女状元金屋藏娇,觉得滋味不错,如今还想再多招揽些『人才』,扩充你的后院不成?」
  他这话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笑声。在这些文官眼中,孙廷萧要人,尤其是要像鹿清彤那样的年轻才女,还能有什么好事?
  孙廷萧对这些夹枪带棒的讥讽充耳不闻,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再次开口:「陛下,臣所请增设之人员,并非朝廷官吏,无需陛下授予任何品阶,也无需朝廷给出编制。」
  他顿了顿,抛出了自己的方案:「可按征兵之法处置,由我骁骑军军饷自行承担其用度。臣要的,只是增加一些脑子机敏、手脚麻利、会算账、能办事的年轻人罢了。」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对他怒目而视的文官,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般的粗豪:「毕竟,我手下那些当兵的,都是些脑子一根筋的粗汉子,只懂得拼杀。
  他们的心思,可远不似贾大人、秦大人这般心明眼亮,百转千回啊。」
  孙廷萧那番夹枪带棒的自谦,像一根鱼刺,精准地卡在了满朝文武的喉咙里,尤其是秦桧和贾充,两张脸憋得由红转紫,却偏偏发作不得。
  就在这尴尬的寂静中,孙廷萧仿佛嫌火烧得还不够旺,他再次对着龙椅上的皇帝一拱手,补充道:「陛下,臣所遴选之人,必是熟读圣贤书的。平日里除了辅佐处理文书账目,亦可教化官兵,让他们明事理、知忠义。如此,方能确保我天汉将士,人人心向朝廷,忠于陛下,忠于天汉!」
  这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大义凛然。
  「忠于陛下,忠于天汉。」
  人家要把军队打造成忠君爱国的模范队伍,你还怎么反对?再反对,岂不是等于你自己心怀不轨,不希望军队忠于陛下了?那些原本还想开口的言官们,瞬间都成了哑巴。
  一直百无聊赖的赵佶,目光掠过下面那些噤若寒蝉的臣子,心中冷笑。朕的这些臣工,一个个都精于算计,党同伐异,可论起真正为江山社稷打算,竟还不如这个看似招摇的武夫。
  再想到如今朝中军界的情形,皇帝的心思便更活络了。幽州的安禄山拥兵自重,已成气候;青、兖二州的徐世绩也不是省油的灯,手握重兵还勾连东宫;更别说远在西陲的赵充国,天高皇帝远,几乎就是一方土皇帝。这也是为何,他近年来愈发倚重孙廷萧、岳飞,以及远在江南的陈庆之这些没有深厚背景的少壮派将领。因为他们,至少现在还听话。
  若是孙廷萧这个法子真能成功,在军中建立起一套效忠于君王的思想体系,再将它推广开来,那无疑是有利于兵将们为他这个圣人效力的。
  想到此处,赵佶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孙卿家有此忠心,朕心甚慰。此事你自去做就是,不必反复上报。」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了武将班列中另一位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
  「岳卿。」
  「臣在。」岳飞一步出列,声音洪亮而沉稳。
  「若是孙卿此事尝试成功,你麾下的禁军,也可照例推行。」皇帝的语气依旧平淡,说出的话却让整个朝堂的空气都凝固了,「未来,更可推行至全国诸军。」
  「臣,遵旨。」岳飞没有丝毫犹豫,躬身领命。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就在他们还在为一点钱粮吵得不可开交时,皇帝
  退朝的钟声敲响,压抑的朝会终于结束。官员们如蒙大赦,三三两两地结伴,顺着汉白玉的台阶向宫外走去,一边走还一边低声议论着刚刚朝堂上的风波。整个场面肃穆而有序,一派百年王朝的威严气度。
  然而,这份体面很快就被一声粗暴的怒骂彻底撕碎。
  「秦桧,操你妈,站住!」
  这声音洪亮如雷,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怒火和匪气,除了骁骑将军孙廷萧,再无二人。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吓了一跳,纷纷停下脚步,循声望去。
  只见孙廷萧三步并作两步,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揪住了正和几名同僚交谈的秦桧的衣领。
  「孙……孙将军,你……你想做什么?」秦桧平日里在朝堂上口若悬河,此刻被孙廷萧这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白,说话都有些结巴。
  「你妈逼问我想做什么?」孙廷萧几乎是把脸贴在了他的脸上,咬牙切齿地低吼道,「我忍你很久了!一次两次拿我跟女状元的事儿在朝堂上阴阳怪气,你个直娘贼,是不是一天到晚就琢磨着别人家床上的那点破事?」
  这话骂得实在是太难听,太直白了。周围的官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想劝又不敢上前。
  秦桧好歹也是朝中重臣,被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如此羞辱,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奋力想挣脱孙廷萧的手,尖声道:「你……你血口喷人!朝堂之上,论的是国事!我何时说过你的私事?你休得在此撒野!」
  「还敢犟嘴?」孙廷萧眼中凶光一闪,「老子懒得跟你废话!」
  话音未落,他那只砂锅大的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结结实实地捣在了秦桧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秦桧的官帽直接被打飞了出去,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转了两圈,惨叫着摔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孙廷萧又跟上一脚,正踹在他的屁股上,将他踹得在地上滚了两滚。
  这一下,彻底捅了马蜂窝。在宫城之内,殴打朝廷命官,这简直是无法无天的行径!
  「哎哟!孙将军,使不得,使不得啊!这是在宫里!」平日里颇有体面的宦官王振正在附近,一见此事吓得冷汗只冒,连忙跑上来想拉开孙廷萧。
  「滚开!」孙廷萧正在气头上,嫌他聒噪,看也不看反手就是一挥。也不知是巴掌还是拳头,正中王振的眼眶。这位王公公「哎哟」一声,捂着眼睛就蹲了下去,眼泪都流了出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青了一大块。
  眼看场面就要彻底失控,右相严嵩和左相杨钊这两位死对头,此刻竟难得地达成了一致。
  「孙将军,住手!」
  「骁骑将军!有话好说!」
  两人一左一右,带着各自的人马,总算将暴怒的孙廷萧给拉开了。严嵩铁青着脸护住自己满地乱爬的属下,杨钊则是一边装作着急一边忍不住笑。
  孙廷萧被众人架着,兀自不解气,指着狼狈不堪的秦桧,破口大骂。直到左右二相好说歹说,他才算勉强熄了火。
  他掸了掸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袍,仿佛刚刚那个当街行凶的人不是他一样,冲着众人大大咧咧地一挥手:「行了,不劳二位相国费心。我这就自己去向圣人请罪!」
  说完,他又恶狠狠地瞪了鼻青脸肿的秦桧一眼,撂下最后一句话:「至于你秦某人,给老子记住了。下次再敢嚼舌根,老子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骁骑将军当街殴打朝中重臣!
  这桩骇人听闻的丑闻,还没等到午门落锁,就比插了翅膀还快,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大酒楼茶肆里,说书先生们甚至都来不及编排,只是将刚刚听来的热乎见闻一五一十地讲出来,就引得满堂喝彩。
  百姓们听得是津津有味,热血沸腾。在他们眼中,秦桧那样的文官向来是动嘴皮子的,而骁骑将军孙廷萧,那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英雄。英雄当街痛殴一个平日里惹人厌的「奸臣」,这简直是为民除害,大快人心!
  消息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回了宫中。
  御书房里,皇帝赵佶刚刚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研好了新得的徽墨,正准备挥毫泼墨,画一幅秋山萧瑟图。听完内侍添油加醋的禀报,他那刚酝酿起来的满腔诗情画意,瞬间就泄了个干净。
  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紫毫笔。如此可怎么是好!这孙爱卿实在是跋扈!不过毕竟朕安得悠闲,不像过去一年那般天天被西南战报烦扰,实在还是靠他这个忠心的家伙。
  又花了好些工夫听取了肇事双方各自的「公允陈情」之后,皇帝的处罚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其一,骁骑将军孙廷萧,无视朝廷体面,当众行凶,有失观瞻,着罚俸一年,并即刻向秦桧赔礼道歉,以儆效尤。
  其二,御史中丞秦桧,身为朝廷命官,在朝堂之上议论军国大事,却屡屡牵扯同僚私德,言语不端,同样有失大臣体统,着申斥一番,并点明不许再拿男女关系说事。
  这处罚结果一出,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的门道。罚俸一年对刚刚才从西南捞了泼天功劳,得了许多赏赐的孙廷萧来说,简直是无关痛痒。而对秦桧的申斥,虽不重,却等于是皇帝亲自下场,堵住了他日后用此事攻击孙廷萧的嘴。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袒之意,昭然若揭。
  孙廷萧领了旨,打马回府,一路上吹着口哨,心情好得不得了。一进将军府大门,他便扯着嗓子喊来了管家福伯。
  「去,给我从后厨把西南带回来的鱼腥草,装得体面些,送到秦府上去。」
  他大喇喇地吩咐道,「就说是本将军给秦大人赔罪的『厚礼』!是京中难得的好东西!」
  福伯听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对自家将军这种操作早已见怪不怪,躬身领命而去。
  而此时的朝堂之上,早已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严嵩一党听闻这处罚结果,一个个气得吹胡子瞪眼,愤愤不平,却又无可奈何。国舅杨钊那边的人,则是个个强忍着笑意,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只觉得今日这出戏看得是神清气爽。
  但无论是愤怒的,还是幸灾乐祸的,满朝文武,却几乎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这位骁骑将军,实在是太粗鲁了。  一言不合便当街打人,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半点城府也无。这哪里像个统兵十万、平定西南的大将军?分明就是个标准的、有勇无谋、做事不过脑子的纯粹武夫。
  当孙廷萧在朝堂外上演全武行的时候,鹿清彤正将自己埋在书房里,为了那个凭空搭建文职体系的难题而绞尽脑汁。
  消息是赫连明婕带来的,她像只快活的鸟儿一样飞进书房,叽叽喳喳地将街上听来的见闻复述了一遍。鹿清彤听完,只是久久地沉默着,手中的毛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悄然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不规则的圆。
  殴打朝臣,当着百官的面。
  她想起那个在朝堂之上撒泼耍赖的孙廷萧,想起那个在宫宴上言语轻薄的孙廷萧,如今,这些形象又与一个宫内行凶的莽夫重叠在了一起。这些看似荒唐、冲动、不计后果的行为,在她心中慢慢勾勒出一个模糊却又极其统一的轮廓。
  还没等她理清思绪,孙廷萧便带着一身午后的阳光和满不在乎的神情回来了。
  他一踏进饭厅,便看到鹿清彤和赫连明婕都站在那里,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担忧。
  「怎么了?这副表情,天塌下来了?」他摆摆手,浑不在意地说道,「不妨事。午饭备的如何?吃完了下午向我汇报你的功课。」
  赫连明婕见他安然无恙,立刻又恢复了活泼的本性,跑过去缠住他的胳膊,左看右看:「萧哥哥,快让我瞧瞧!这就是打了朝廷大官的胳膊吗?看着也没什么特殊的呀!」
  鹿清彤却实在是放不下心来。她秀眉微蹙,忍不住扶额道:「将军,您今日行事如此跋扈,陛下虽未重罚,但不知圣人心里会如何想您。这……您还吃得下饭吗?」
  在她看来,这已不仅仅是一场斗殴,而是对整个朝堂规则的公然挑衅。皇帝或许会一时容忍,但君心难测,谁知今日的纵容,不会成为他日降下雷霆之怒的引子。
  「吃饭,怎么吃不下?」孙廷萧闻言,反而大笑起来。他径直在主位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饭碗,就着炖得烂熟的猪肉和炒青菜,呼噜呼噜地吃。他吃得香甜,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政治风波,而只是出门赶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酒足饭饱之后,孙廷萧站起身,目光扫向鹿清彤,不容分说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走,带我去看看你的成果。」
  他的手掌宽大而滚烫,充满了常年握持兵刃的粗糙感,力道更是霸道得不容抗拒。鹿清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心头一跳,几乎是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向了书房。
  书房内,一份条陈,纸上用清丽的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鹿清彤的构想。
  孙廷萧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拿起那份条陈,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他看得极快,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个字。他一边看,一边不时地点头,显然对鹿清彤的思路颇为认可。
  「三千骁骑军,每五十人设一名『书吏』……」孙廷萧念出声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书吏』?这名字倒也贴切。」
  鹿清彤轻声解释道:「此为暂定之名。清彤以为,此职位介于兵与吏之间,故取此名。」
  孙廷萧不置可否,继续往下看:「书吏平时教习官兵文化,与部队同宿同食,行军打仗时则配合军中文官,处理一应繁杂事务,以解将军行政对接之忧……」
  他看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嗯,不错,把本将军在朝堂上吹的牛,都给圆上了。」
  他将条陈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鹿清彤:「按这个比例,便是六十名书吏。那么,这六十人,该由谁来管?」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鹿清彤正要说按军中惯例,应设一主官直接向将军负责,孙廷萧却已给出了答案。
  「他们都向你负责,」他指了指鹿清彤,「从今往后,由你对这六十人,统一教习、统一调遣。」
  「将军!」鹿清彤心中一惊,连忙道,「清彤一介女流,初入军中,恐难服众。此事体大,该当由将军亲自掌管,或委派一员得力大将,方能……「「无妨。」
  孙廷萧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霸道得不讲道理,「就你来干。」
  他完全不给鹿清彤任何反驳的余地,便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么,这些人,又该从何处选拔?」
  这个问题,鹿清彤早已深思熟虑过。她定了定神,条理清晰地回答:「军中清苦,若要完全对外招募那些自视甚高的读书人,恐怕希望不大,且他们未必能适应军旅生涯。不过,也可张榜招募,总有愿意投笔从戎、心怀抱负之人。」
  「但清彤以为,更好的法子,是从内挖掘。」她抬起眼,目光中闪烁着自信的光彩,「骁骑军本就是精锐,将士素质远高于寻常部队,其中必然有一些粗通文墨之人。我们可从中遴选优秀者,加以提拔培养。」她补充道,「如此,新招募而来的读书人,也可与这些军中提拔的『书吏』一同接受些基础的军事训练,让他们知兵、懂兵,不至沦为空谈。」
  「甚好!」孙廷萧闻言,猛地一拍大腿,眼中迸发出激赏的光芒。他显然是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若是这些『书吏』既懂文墨,又通军事,」他看着鹿清彤,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那在关键时刻,便可随时补上低阶军官阵亡后的指挥空缺,哪怕只是指挥一个小队作战……如此一来,便是我军中一支活的预备队!这,就更合我意了!」
  孙廷萧那句「就你来干」的霸道命令,像一枚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鹿清彤的心上。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招募活动,便在京城拉开了帷幕。
  既然是皇帝金口玉言恩准、得了兵部备案的正经差事,孙廷萧自然不会客气。
  他直接让兵部在城中人流量最大的宣阳门广场划出了一块场地,搭起了高台,竖起了骁骑军的大旗。告示写得明明白白:骁骑将军麾下,招募「书吏」,辅佐军务,教化官兵,待遇从优。
  这告示一出,立刻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对于那些在科举路上屡试不第,或是自感仕途无望的读书人来说,这无疑是一条全新的出路。骁骑将军是何等人物?圣眷正浓,战功赫赫。能入他麾下,即便只是个没有品阶的「书吏」,也远比在某个清水衙门里熬资历要强得多。更何况,告示中还隐晦地提到了,此事关乎「教化官兵,彰显忠义」,这便给这份差事镀上了一层金光,满足了读书人那点「为国为民」的清高。
  而对于寻常百姓来说,热闹就更大了。新科女状元鹿清彤,亲自坐镇招募现场!
  这位传奇般的江南才女,亲自担任主考官的消息,比骁骑军招人本身更具吸引力。一时间,整个宣阳门广场人头攒动,有真心来应募的,有来看女状元风采的,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将个招募现场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
  鹿清彤一身干练的窄袖圆领袍,端坐于高台之上。她一扫往日的端庄典雅,神情严肃,目光锐利,亲自审核着每一个报名者的履历,并不时地提出几个问题。
  她的专业与认真,以及那份独属于状元之才的号召力,让这场原本可能被视为「武夫胡闹」的招募,变得格外郑重起来。
  赫连明婕则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草原袍子,在人群中窜来窜去,时而帮着维持秩序,时而又对着某个看起来文弱的白面书生比划两下拳脚,大声问人家能不能搬得动粮草,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孙廷萧派来的那几个骁骑军大兵,则老老实实地充当着苦力,搬桌子、发纸笔,忙得不亦乐乎。
  几日下来,报名的人数远超预期。鹿清彤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一份沉甸甸的初选名单,已在她的反复斟酌下渐渐成形。
  报名截止的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广场都染上了一层金色。鹿清彤正准备宣布招募结束,人群外围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光,缓步走来。
  那是一名女子。她身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勾勒出英气十足的眉目。她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精准。她的出现,与周围那些或谦卑、或热切的读书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一只闯入了鸡群的猎鹰,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与压迫感。
  鹿清彤和赫连明婕都不认得她。可那女子的目光,却径直越过拥挤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她们二人。那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挑战,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怨怼。
  她就这么在万众瞩目之下,走到了高台前,停下了脚步。
  「请问,这里可是孙将军的招募处?」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赫连明婕正想开口,那女子却根本没看她,目光死死地钉在鹿清彤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道:「本宫,要报名。」
  那一声清冷而高傲的「本宫」,让整个喧闹的广场瞬间为之一静。
  「本宫?」
  「这是哪家的贵人?」
  人群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高台旁那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骁骑军大兵,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脸色齐齐一变,甲胄碰撞间,动作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沉声喝道:「参见郡主娘娘!」
  郡主娘娘!
  这四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百姓们哗然,纷纷退后,敬畏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场强大的女子。士兵们认得出她,是因为她和孙廷萧往来甚密。
  鹿清彤心中也是一凛,原来她就是那位玉澍郡主。她虽未亲眼见过,但入府几日,也从丫鬟和赫连明婕的零星闲聊中,听闻过这位与将军关系匪浅的贵女。
  玉澍郡主却对周围的反应视若无睹,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分给那些向她行礼的士兵。她的目光如利剑一般,死死地锁在鹿清彤的脸上,一步步走上高台。
  「本宫听说,骁骑军在招人。」她站定在鹿清彤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既然连新科状元和外族的女人都能进,本宫想来,自然也是可以的。」
  这话里的敌意和轻蔑,浓得化不开。她没有提赫连明婕的名字,只用「外族的女人」一语带过,那份源自皇室血脉的傲慢,展露无遗。
  鹿清彤总算明白过来,这位郡主是来砸场子的。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不卑不亢地回道:「回郡主娘娘,此次招募的,是处理军中杂务的『书吏』,恐不适合郡主金枝玉叶之躯。」
  「合不合适,不是你说了算。」玉澍郡主冷冷地打断她。
  「哎,我说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一旁的赫连明婕可忍不住了。她对这位郡主只是小有耳闻,知道她也喜欢萧哥哥,但此刻见她对鹿姐姐如此无礼,顿时火冒三丈。她叉着腰,站到两人中间,「这事儿可不好说啊,要不等萧哥哥回来看看?再说了,我们这儿招的是能写会算的『书吏』,您一个郡主娘娘跑来算哪门子事儿啊?」
  就在这三人相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急促而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孙廷萧打马而来,在台下勒住了缰绳。
  他显然是听说了这边的动静才赶来的。他坐在高大的战马之上,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了高台上的玉澍郡主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广场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孙廷萧脸上那惯有的、懒洋洋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混杂着恼怒、无奈和深深疲惫的神情。而玉澍郡主那原本冰冷高傲的眼神,在看到他的那一刻,也剧烈地波动起来,倔强之中,竟透出一丝深藏的委屈与伤痛。
  无需任何言语。
  只此一眼,鹿清彤便瞬间明白了。
  一个能让无法无天的孙廷萧露出如此头疼无奈表情的人,一个能让金枝玉叶的郡主放下所有骄傲、只剩下委屈与不甘的人。他们之间的故事,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这位冰雪聪明的女状元,在这一刻,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甚至带着几分八卦意味的念头:这哪里是什么旧相识,分明就是一对剪不断、理还乱的老相好!
  此时孙廷萧才面圣出来,当着圣人的面和秦桧达成了「和解」,并解释了一下鱼腥草是有妙用的好东西,秦大人务必要日日服用才是。他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此刻心情倒还算舒畅,正琢磨着回去顺便去一趟书吏招募现场,一抬眼,却见前方的夹道上,一行人正迎面走来。
  为首的那个,一身正五品的太医院判官服,虽裹得严实,却难掩那一身从容成熟的韵致。她身后跟着两个提着药箱的小医女,显然是刚从后宫哪位娘娘那里请脉出来。
  正是苏念晚。
  此刻狭路相逢,苏念晚显然也看见了他。她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便低下头,带着那股子公事公办的疏离劲儿,想顺着墙根快步走过。
  可孙廷萧哪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他脚步一停,好整以暇地往路中间一站,脸上浮起那一抹惯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几个路过的宫人都听见:「哟,这不是苏太医吗?别来无恙啊!」
  苏念晚避无可避,只能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张清丽温婉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冲孙廷萧福了福身:「下官见过孙将军。将军万福。」
  「万福什么啊,」孙廷萧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腰侧,眼神却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本将军最近可不太好。之前劳烦苏太医在军营里为孙某『诊断』的那处旧伤……如今到了冬天,又有些发作了,疼得紧呐。」
  他在「诊断」二字上,特意拖长了调子,语气暧昧至极。
  苏念晚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层伪装出来的职业假笑差点没绷住,耳根腾地一下红了个通透。
  她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哪是什么旧伤发作!
  分明就是去年她奉皇命去军营给他看诊,结果被这混蛋借着看伤的名义按在帅案上巧取豪夺了一番!
  苏念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抬起头埋怨地撇了孙廷萧一眼,压低声音道:「将军慎言!此处是宫禁之地!旧伤若发作,我后面再请旨去看你就是了……」
  说罢,她像是怕被什么登徒子缠上一样,侧过身,带着两个一头雾水的小医女匆匆离去。那略显急促的脚步,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孙廷萧看着她的背影,心情大好地笑了两声。
  他就喜欢看这女人明明羞得要死,却还要强撑着端庄架子的模样。那是只有他们这种有着多年「交情」的老相好,才能体会的乐趣。
  正当他还想再回味一番刚才那几句调情时,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满头大汗的亲兵被禁军拦在了宫门口,隔着老远就冲着这边大喊起来,声音里满是焦急:「将军!将军!不好了!」
  孙廷萧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训斥这亲兵不懂规矩,就听那亲兵接着喊道:
  「玉澍郡主……郡主她带人去宣阳门招募处闹事了!那边都快乱成一锅粥了!」
  孙廷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一刻还在回味与旧情人的这点香艳往事,下一刻就被告知那个最让他头疼的小祖宗去砸他的场子了。
  「真是……阴魂不散。」
  他低骂一声,那种刚刚升起的愉悦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疲惫和烦躁。
  「备马!」他沉着脸,再也没心思管什么苏太医了,大步流星地向宫外走去,「去宣阳门!」
  相比玉澍,刚才在宫道上遇见的苏念晚,真的要让人省心得太多了。
  ——或许不该说是她让孙廷萧省心,而是她太怕孙廷萧让她不省心才对。这么多年了,她总是那么懂事,那么知进退,从来不给他添半点麻烦。
  马蹄声声,孙廷萧的思绪,却在这颠簸之中,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飘回到了十年前。
  那是个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夏天,银州前线。
  那时候他还年轻,带着几分自毁般的决心。在一场与党项人的遭遇战中,他先是被一刀砍在腹部,紧接着又是一支冷箭,直直地射进了他的左胸。
  那种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他至今都记得。
  当他被小兵们七手八脚地抬进后方的伤兵营时,意识已经是一片混沌。模糊中,他只感觉到有一双微凉的手,在他滚烫的伤口上游走,那是他在无尽的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一丝生机。
  然后,便是漫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昏睡。
  直到第三天。
  当他再次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时,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浑身一丝力气也没有。
  「别动。」
  一个柔和得像水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孙廷萧转过头,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温婉的脸庞。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医官袍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是一个典型的、端庄的人妻模样。
  这正是那天他被抬进来时,在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那个女医。只是那时她是重影的,而现在,她是鲜活的,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醒了?」苏念晚见他睁眼,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浅笑。她没有大惊小怪地呼喊,而是熟练地从旁边的铜盆里捞起一块热毛巾,拧干了水,轻轻地覆上了他的脸。
  温热湿润的触感,让他干涩紧绷的皮肤瞬间舒展开来。
  「我……还活着?」孙廷萧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像破锣。
  「命大着呢。」苏念晚一边细致地帮他擦拭着脸上的虚汗和油垢,一边柔声说道,「你天生一副铁骨。那支箭簇命中你的肋骨被挡住。若是再偏半分,或者是你的骨头再脆那么一点点,扎进了心口里……」
  她顿了顿,手上的动作轻了一些,似乎还在为那个凶险的伤口感到后怕。
  「……那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医治了。」
  孙廷萧躺在那里,任由她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着自己。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那颗在战场上杀红了的心,忽然就这么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多谢。」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说道。
  苏念晚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着医者的慈悲,也有着一丝对这个年轻猛将的好奇。
  「谢什么,」她淡淡一笑,转身去投洗毛巾,「这是医家的本分。」
  片刻,精神头凝聚了些,孙廷萧咬着牙,双手撑着床沿,试图强行坐起来。
  「哎!你别动!」
  苏念晚刚转过身,见他这副不要命的架势,吓得赶紧放下手里的毛巾,几步冲过来按住他的肩膀,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的责备:「好不容易才把那口气给你吊回来,伤口还没长好,这就想起来折腾?万一裂开了怎么办?」
  她看着这个满身是伤、眉头紧锁的年轻军官,心中暗叹一声。
  前线战事吃紧,这几天送来的伤兵一波接一波。她听那些被抬下来的小兵们说了,这位孙校尉是个不要命的主儿。自己步战硬刚党项人的骑兵,硬是杀光了敌人才倒下。这样的英雄好汉,醒了第一件事肯定就是惦记着还要回去拼命吧。
  「我知道你想回战场,想回去和你的兄弟们并肩作战,」苏念晚放柔了声音,像是在安抚一头暴躁的狮子,「但我明白你的心思,也没人拦着你报国。可你现在的身子,去了也是送死,还得连累别人照顾你。」
  「不是……」孙廷萧被她按着动弹不得,那张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尴尬的红晕,「不是想回战场……」
  苏念晚一愣:「那你是……」
  孙廷萧别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是内急。要去,嗯嗯……」
  苏念晚怔了片刻,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闹了个大红脸,但孙廷萧确实是个让人省心的病人。
  正如苏念晚所料,他并没有像其他武夫那样大吼大叫、摔摔打打,而是极其安分地配合着治疗。喝那些苦得掉渣的药汤子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换药时疼得冷汗直流也只是死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他的身体底子好得惊人。过了鬼门关后才仅仅七天,那个原本被断定至少要躺半个月的人,竟然已经能自己扶着床沿下地走动了。
  这倒是给苏念晚省了不少事。她不用再像头两天那样,满营地东叫西叫地去找那些粗手笨脚的男兵来帮忙扶他解决三急。
  只是,有些事情,总是充满了意外。
  那是他刚能下地的第二天傍晚。营地里其他的伤兵都在换药吃饭,平日里帮忙的那几个杂役小兵被叫去搬运新送来的药材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孙廷萧又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尿意。
  他不想麻烦苏念晚,自己扶着床沿强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挪地想往外蹭。可那条大腿内侧的刀伤实在太深,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双腿一软,眼看着就要摔个狗吃屎。
  「小心!」
  一直在一旁整理药材的苏念晚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来,用自己纤细的肩膀死死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怎么又不叫人?」苏念晚有些生气地瞪着他,虽然隔着衣服,但依然能感觉到男人身上那滚烫的体温和沉重的分量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没人……」孙廷萧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气喘吁吁地解释,「大家都忙……我……我想去外面。」
  苏念晚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帐口,叹了口气。
  「算了,我扶你去。」
  她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将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半抱着他的腰,一步一步艰难地将他扶出了营帐。
  因为他走不远,两人只能就近去了营帐后面的一处僻静树丛边。
  「就这儿吧。」孙廷萧有些虚弱地靠在一棵树干上,单手扶着树,另一只手有些颤抖地去解自己的裤带。
  苏念晚本想转身回避,可看他那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又怕他一头栽倒,只能站在一旁虚扶着他的胳膊,把头扭向一边。
  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后,接着是一阵有些急促的水声。
  苏念晚盯着远处昏黄的夕阳,脸上有些发烫。虽然她是医者,早已见惯了男人的身体,但这毕竟不是在看病,而且……身边这个男人身上那股浓烈的荷尔蒙气息,实在太有侵略性了。
  「好了吗?」她小声问道。
  「嗯……好……嘶……」
  孙廷萧应了一声,正要提裤子,却不想手上没劲,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苏念晚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扶他。
  这一转头,目光便无可避免地落在了他的胯下。
  哪怕是身为医官,见多识广的苏念晚,在这一瞬间,呼吸也不由得猛地一滞。
  那东西……
  哪怕是在刚刚释放完后的疲软状态下,那根深褐色的肉棒依然巨大得惊人,沉甸甸地垂在两腿之间,狰狞的血管蜿蜒其上,像一条蛰伏的巨蟒。
  她以前给他换药时也曾瞥见过,但那时他躺着,又盖着布巾,并没有这般直观的冲击力。此刻在这夕阳的余晖下,这极具男性力量象征的器官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眼前,那种视觉上的震撼,让她作为一个成熟妇人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两下。
  孙廷萧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提了起来,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多……多谢苏大夫。」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苏念晚也猛地回过神来,脸上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烫。她慌乱地低下头,重新架起他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走……走吧,回去了。风大,别着凉。」
  孙廷萧得知苏念晚已为人妻这件事,是在几天后的一个午后。
  那日他正半倚在行军床上,手里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截枯草,听旁边床位上那个嘴碎的伙夫老王闲磕牙。老王是本地人,对这银州城里的大事小情门儿清。
  「哎,说起来,咱们这位苏大夫也是命苦。」老王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别看她长得跟朵花儿似的,医术又好,可在婆家那是真不受待见。」
  孙廷萧手里的枯草一顿,耳朵不动声色地竖了起来。
  「咋回事?」旁边的小兵好奇地问。
  「还能咋回事,肚皮不争气呗!」老王撇撇嘴,「成亲都快三年了,连个蛋都没下出来。听说她那婆婆是个厉害角色,整天指桑骂槐的,前阵子还扬言要把她休回娘家去呢。也就是苏家在本地还有点脸面,这才没真闹起来。不过啊,我看这也是早晚的事儿。」
  孙廷萧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其实也不奇怪。苏念晚看着比他也就小个一两岁,在这个年纪,寻常人家的女子早就儿女绕膝了。她虽然保养得宜,看着年轻,但那种为人妻独有的韵味是藏不住的。
  只是,听到她过得并不如意,甚至可以说是凄凉,孙廷萧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傍晚换药的时候,苏念晚照例端着药盘进来了。她神色淡淡的,眉宇间依旧锁着那一抹怎么也化不开的轻愁。
  「听说,你在婆家过得不太顺心?」孙廷萧看着她熟练地拆开纱布,突然开口问道。
  苏念晚的手一抖,镊子差点戳到他的伤口上。她抬起头,眼神有些慌乱,又有些羞恼:「你是听谁乱嚼舌根?」
  「这军营就这么大,有点什么风吹草动谁不知道。」孙廷萧笑了笑,那笑容里没带多少恶意,反而透着一股子豁达,「你也别恼。我看你平时也不怎么提家里人,想必你对你那位夫君也没多缠缠绵绵、难与君绝,应该不至于行那『孔雀东南飞』的旧事。」
  「什么?」苏念晚一愣,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什么孔雀东南飞?」
  「咳咳……」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掩饰般地摆摆手,「无妨,无妨。
  都是我小时候在老家听的儿歌故事。反正大概意思就是说……一对苦命鸳鸯,被婆家硬生生拆散了,最后双双殉情自杀的惨事。」
  苏念晚听完,原本稍微缓和了一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孙校尉。」她板着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明显的不悦,「我虽家事不顺,却也还没到要寻死觅活的地步。还请校尉自重,莫要再拿这种话来调笑我了。」
  说完,她低下头,手上的动作明显重了几分,疼得孙廷萧龇牙咧嘴。
  「哎哎哎……轻点轻点,苏大夫饶命!」孙廷萧赶紧求饶,但嘴上却还不老实。
  他忍着疼,盯着苏念晚那张虽然生气却依然动人的脸,忽然收起了嬉皮笑脸的神色,一针见血地说道:「我不是要调笑你。我只是觉得……若是真的夫妻和睦,恩爱非常,哪个男人舍得让自己这么漂亮的媳妇,独自跑到这刀光剑影的前线来做军医?」
  苏念晚正在缠纱布的手猛地僵住了。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只是那一瞬间,孙廷萧分明看到,有一滴晶莹的水珠,无声无息地砸在了他赤裸的胸膛上,烫得他心口一颤。
  那滴滚烫的泪,砸在他胸口的瞬间,孙廷萧心里某根弦「嗡」的一下绷紧了。
  原本只是顺嘴的一句试探,此刻却像真刀真枪一样,割开了她小心遮掩的伤口。他胸膛微微起伏,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女人,必要断了她对那家欺负她的人的念想。
  「要了她」的念头,也在这一刻,悄然生根。
  「疼,疼……」他忽然闷哼出声,肩膀一抖,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绷着的腹肌抽了几下,看上去像是伤口又扯到了。
  苏念晚立刻收起所有情绪,吓得忙将刚打好结的纱布按住,身子几乎是贴着他的伤口伏了过来:「哪里疼?是不是刚才缠得太紧了?还是伤口又崩开了?你别乱动,让我看看——」
  话还没说完,手腕却被人一把握住。
  孙廷萧原本半阖着的眼蓦地睁开,眸子黑得发亮。他猛地抬手,顺势一拽,将她整个人拽得向前一趔趄,直接扑到自己胸口上。
  「孙校尉?!」苏念晚惊呼一声,整个人压在他赤裸的上身上,耳畔尽是他有力而滚烫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发现双手已经被他牢牢攥住,高高举在头顶。那双握过刀枪的粗糙大手,力道大得几乎捏疼了她的骨节。
  「你干什么——」
  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唇间。
  孙廷萧抬起头,准确地吻上了她的嘴。
  那不是温柔的试探,也不是青涩少年的犹豫,孙廷萧是光棍儿,可索求却是直白而有技巧的。
  苏念晚先是僵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拼命扭头躲避,声音含在唇齿间,带着惊慌和怒意:「孙校尉,别这样……放开我……不行!」
  她用力扭动腰身想挣扎起来,可两只手被高高压着,整个人被困在他与行军床之间,动也动不了。她的膝盖不小心蹭到他的腰侧伤口,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非但没松手,反而像是更生气似的,将她箍得更紧。
  「嘶——疼是真疼。」他额头渗出细汗,却依旧没放开她,反而稍稍退开一点,贴着她的唇低声笑了一下,嗓音沙哑,「可你一靠近,我就觉得好得快些。」
  他的目光灼灼,近在咫尺:「苏大夫,你便是止痛的良药。」
  苏念晚被这句话噎住了,心跳乱成一团。
  她不是没尝过男人的吻,可从来没有一个人的气息,像眼前这个伤兵一样又野又热,带着要将她整个世界都吞没的狠劲。她的理智在疯狂敲打警钟,提醒她这是军营、自己是人妻、这是大逆不道;可身体却在这股子热度里一点点发软。
  「你放开我……」她咬着牙,努力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侧过脸避开他的唇,声音又急又乱,「再这样,我以后就不管你了!」
  孙廷萧看着她那张因为羞怒而泛红的脸,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可不成。」
  他松开了一只手,指尖沿着她因为紧张而绷直的脖颈缓缓滑下,轻轻在她被泪水打湿的眼角擦了一下:「你管也得管,不管也得管。」
  「你把我这条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他盯着她,语气轻,却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笃定,「那以后我疼了伤了,想要命要人,自然都得找你。」
  孙廷萧的唇从她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湿热的舌尖蛮横地撬开了她紧闭的衣领,在那片因惊慌而颤栗的锁骨上留下一个个暧昧的红痕,又急不可耐地向那更隐秘、更柔软的胸口探索而去。
  「别……孙廷萧……」
  苏念晚慌乱地想要推开他,双手抵在他的肩膀上,正要发力,却猛地触到了他胸口那层厚厚的纱布。
  那里,是他差点要了命的箭伤。
  孙廷萧似乎早就看穿了她的顾忌。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故意挺起那受伤的胸膛,死皮赖脸地往她怀里凑,仿佛在用那道伤口无声地要挟:你推啊,你要是舍得让我伤口崩裂、血流如注,你就狠狠地推开。
  苏念晚的手僵在半空,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心里又是气又是急。
  这坏蛋!这冤家!
  自己费了三天三夜把他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甚至到了此刻,被他压在身下轻薄,心里头第一反应竟然还是怕弄伤了他的伤口。可他倒好,竟然用这般近乎强暴奸淫的手段来回报她的救命之恩,还那般振振有词,说她是「止痛良药」!
  「你……你混账……」
  她骂着,声音却越来越软,最后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呜咽。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在他正埋首啃噬她胸前软肉的脸上。
  她不再挣扎了,只是绝望又悲哀地流着泪。
  不仅仅是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羞辱,更是因为她悲哀地发现,哪怕是这样粗暴、蛮横、不讲道理的渴求,她那位所谓的夫君,也已经许久许久没有给过她了。
  那个家里,只有冷冰冰的礼教,只有婆婆那双挑剔刻薄的眼睛,只有丈夫一次次顺从母命、当着她的面去物色新人的冷漠。她在那个家里,是个会看病的工具,是个生不出孩子的摆设,唯独不是一个被渴望着的女人。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保卫银州而重伤的兵,他宁愿伤口裂开,宁愿忍着剧痛,也要这样急切地占有她。
  这种被强烈需要着的感觉,竟然像是一剂带毒的蜜糖,让苏念晚在那一瞬间,心防溃散,溃不成军。
  孙廷萧的动作并非真的「强暴奸淫」那么凶残。
  甚至可以说,这场所谓的「强暴」,带着几分滑稽的笨拙和让人心疼的隐忍。
  他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急切却又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去解她腰间的系带。
  那平日里挥舞重刀都毫不费力的手,此刻却因为扯动了胸口的伤势而微微发颤。
  每当动作幅度稍微大一些,扯到那刚刚愈合的皮肉,他的眉心就会猛地一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嘶……」
  那声音听在苏念晚耳朵里,像是有把小锤子在敲她的心。
  「你慢点……」她终究是没忍住,含着泪低声提醒了一句,甚至下意识地抬了抬腰,配合着让他更容易褪去那层最后的遮挡。
  这一配合,便彻底宣告了她的投降。
  衣衫尽褪,苏念晚那具成熟丰腴、保养得极好的身躯,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展露在昏黄的油灯下。肌肤胜雪,在这简陋充满血腥气的军帐中,白得耀眼,白得让人目眩神迷。
  孙廷萧的眼睛瞬间红了,那里面燃烧的不再是杀气,而是男人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
  他扶着那根早已充血胀大、狰狞挺立的巨物,喘着粗气,笨拙地在她那湿润泥泞的入口处试探、磨蹭。因为疼痛和急切,他的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滴在她的平坦的小腹上,烫得她浑身一颤。
  苏念晚偏过头,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也不再抵抗。
  她能感觉到那个滚烫坚硬的东西正一点点撑开她的身体,那种被填满的异物感让她既羞耻又战栗。
  在这意识模糊的边缘,苏念晚的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迟疑。
  他如此急切,如此不顾一切。
  这究竟是一场属于男人的、充满兽性的占有?
  还是说……在这绝望的战地,在这段令她窒息的人生里,他是想用这种最激烈、最原始的方式,来「治愈」那个早已心如死灰的她?
  孙廷萧虽然急切,但真到了攻城略地的时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技术与耐心。
  他没有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横冲直撞,而是极有章法地,用一种近乎磨人的节奏,缓缓地进出,细细地研磨。他那粗糙的大手,在她光滑细腻的肌肤上游走,所到之处,点起一簇簇名为情欲的火苗。
  他一边动作,一边贴着她的耳廓,用那种沙哑低沉、带着喘息的声音,说着最无赖、却也最能击碎她心理防线的浑话:「别怕……苏大夫……这不怪你…
  …」
  「怪我……是我见色起意……」
  「是我……强迫你的……」
  苏念晚紧紧咬着嘴唇,原本压抑的抽泣声,被这些话激得更加破碎。她知道这是他在给她找台阶下,也是在替她背负那份沉重的道德枷锁。可偏偏就是这份「强词夺理」的体贴,让她心里那道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
  这坏蛋……这冤家……他怎么能这般坏,又这般懂女人心?
  他这些浑话,说得她恨不得立刻就此沦陷,哪怕是万劫不复。
  而他身下那温柔却坚定的抽送摩擦,配合着唇舌在她敏感点上不知疲倦的吻弄,更是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将她整个人都网罗其中,令她销魂蚀骨,不知今夕何夕。
  「唔……嗯……」
  她的双手依然被孙廷萧那只没受伤的大手牢牢扣住,高高地举过头顶,被迫摆出一个毫无防备的臣服姿态。而她的一条修长白皙的腿,也被他架在了那宽阔的肩膀上,高高抬起,使得两人结合的地方,能够贴合得更深、更紧密。
  这个姿势,对于一个端庄守礼的妇人来说,是极度屈辱的,也是极有难度的。
  那大腿根部的韧带被拉扯到了极限,传来阵阵酸麻。可每当她觉得难以承受想要退缩时,他就会更深地顶入,用那种让人发疯的充实感,逼迫她不得不继续维持这个令人羞耻的姿势,任由他予取予求。
  「啊……等等……血……你的伤……」
  苏念晚原本迷离的泪眼猛地睁大,惊恐地发现他胸前那层洁白的纱布,正缓缓洇出一抹刺眼的殷红。那是刚刚愈合的伤口崩裂了,随着他每一次剧烈的挺动,那血迹如同在雪地上绽放的红梅,妖冶而触目惊心。
  「糟了……流血了……廷萧……你停下……快停下……」
  她慌乱地想要推开他,想要起身去拿案几上的止血散。
  可孙廷萧对此置若罔闻。
  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身下这具美妙得令人发指的身体里。
  苏念晚的身子实在是太好了。那是不同于青涩少女的、成熟妇人才有的丰腴与软糯。她的肌肤白得像最上等的羊脂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珠光。
  此时,这身羊脂玉正因为情动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桃花粉,特别是胸前那两团饱满软腻的雪乳,随着他的撞击,如波浪般荡漾起伏,顶端那两颗嫣红的蓓蕾更是硬挺着,在他眼前晃出一片令人眼晕的旖旎。
  而最让他销魂的,是下面那处紧致温热的销魂窟。
  那里层层叠叠的媚肉,温热、湿滑、紧致得不可思议,像是有无数张贪吃的小嘴,正争先恐后地吸吮着他那根粗大滚烫的肉棒。每一次深入,都能感觉到那里最深处的软肉在欢快地跳动、收缩,裹得他头皮发麻,几乎要缴械投降。
  「别管它……」孙廷萧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把沙子。他低下头,一口含住她胸前那颗在眼前乱晃的红梅,舌尖狠狠一卷,引得身下人一阵战栗。
  「死不了……」
  他腰身猛地一沉,那根青筋暴起的巨物,借着两人之间早已泛滥的爱液,势如破竹地直接顶到了她最深处的花心。
  「啊——!」
  苏念晚被这一下顶得魂飞魄散,所有的劝阻都被撞碎成了支离破碎的呻吟。
  「唔……太深了……不行了……」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伤口,什么流血。
  她只能被迫仰起修长的天鹅颈,双手无力地抓着身下的被单,任由自己在欲海中沉浮。她那平日里端庄清冷的脸庞,此刻布满了情欲的潮红,眼神迷离涣散,那双水润的眸子里倒映着他疯狂的脸。她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春水,随着他的节奏无助地颤抖、摇摆,呈现出一种极其柔美、淫靡、却又让人想要狠狠破坏的脆弱感。
  孙廷萧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火烧得更旺。
  他感觉不到胸口的疼,只觉得那渗出的血反而成了最好的助兴剂。
  在这狭小的军帐里,血腥气混合着浓郁的情欲气息,编织成了一张逃不脱的网。他只想就在这网里,死在她这具让他销魂蚀骨的身体上。
  苏念晚终究是被孙廷萧弄得无奈了。
  是他强迫自己的吗?
  是,也不是。
  那半推半就的挣扎,那欲拒还迎的推挡,在那根滚烫的肉棒一次次狠狠捣入她身体深处的时候,早就变得苍白无力。她的身体比她的理智更早地背叛了她,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攻伐中,她不得不承认,在那一刻,她并不真的抗拒这份来自陌生男人的、充满了血腥与蛮力的占有。
  甚至,隐秘地渴求着。
  当那极致的快感如潮水般袭来,将她推向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顶峰时,苏念晚死死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那个羞耻的声音。她只是涨红了一张俏脸,长长地、破碎地喘息着,抬起一只手臂,遮住了自己早已水雾迷蒙的眼睛,不愿让他看到自己彻底沉沦的模样。
  而孙廷萧,则像个得胜的将军,趴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前,嘴里还含着她那颗挺立的乳头,陶醉地、依恋地玩弄吮吸着。
  事毕之后,一片狼藉。
  苏念晚拖着酸软的身子,红着眼眶,一边数落着他的胡来,一边却又心疼地帮他重新处理了那处渗血的伤口。
  所幸,他那副铁打的身子骨确实经得起折腾,并没有怎么伤情复发,只是皮肉稍微崩裂了一点小出血,重新上药包扎便无大碍。
  处理完伤口,她又红着脸,拿着湿布巾,细致地帮他擦干净了那根依然半硬着、裹满了两人欢爱后留下的白浆的肉棒。
  那之后的几天里,苏念晚变得有些糯糯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她总是低着头,躲闪着孙廷萧灼热的目光。对于孙廷萧那一句句「我会负责」、「跟我走」
  的誓言,她始终没有正面回应过哪怕一句。
  直到孙廷萧伤愈,再次提刀上战场,她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
  如今回想起来,孙廷萧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庆幸。庆幸后来在长安城,他们终究还是再会了。虽然那已经是后话,但那段战地情缘,终究没有断了线。
  只是……
  那之后,他的人生随着积功上进,一路从校尉杀到了骁骑将军。在这一路腥风血雨中,他也认识了更多的新人。
  想到这里,孙廷萧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现在,这些新人中的一个——那位金枝玉叶的玉澍郡主,正在宣阳门给他惹麻烦呢!
  「驾!」
  他猛地一夹马腹,将那些旖旎的回忆甩在脑后,朝着那个让他头疼的现实,疾驰而去。

我有九千万亿舔狗金
番茄第一帅哥
舔一个女神,你就是舔苟。舔一百个女神,一百个女神就是你的舔苟。陈远,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开局被甩,觉醒终极舔苟系统,获得舔苟金九千万亿。一条终极舔王的故事,由此展开····· ...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6:53:57

第六章·提旧爱玉臀浮波,咏佳句新欢入彀
  宣阳门那凝固的空气,被孙廷萧翻身下马的利落动作彻底打破。
  他将缰绳随手丢给一名亲兵,对着高台上的玉澍郡主拱了拱手,行了个半点诚意也无的礼:「末将参见郡主。」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疏离的疲惫。
  随即,他甚至不等玉澍郡主回话,便径直转向鹿清彤,下达了命令:「鹿主簿,今日招募到此为止。你带人收拾一下,让大家都散了吧。」
  「是,将军。」鹿清彤立刻领命。
  有了将军发话,围观的群众哪里还敢逗留,生怕被卷入这场神仙打架之中,一哄而散。高台上的气氛,也总算不用再被当成猴戏一样围观。
  其后如何,鹿清彤和赫连明婕自然是不清楚了。她们只看到孙廷萧转身上了高台,对玉澍郡主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那位郡主娘娘便铁青着脸,在一众亲兵看似护卫、实则监视的「护送」下,愤愤离去。而孙廷萧,则亲自打马,说是要送郡主回王府。
  看着两人并辔远去的背影,赫连明婕气得直跺脚。
  「什么外族的女人!她凭什么这么说!天汉的郡主说话就可以这么没礼貌吗?」
  草原公主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在她看来,玉澍郡主侮辱的不仅是她,更是她身后的赫连部。
  「好了好了,消消气。」鹿清彤拉住她的手,柔声劝慰道。她心里清楚,这潭水深得很,玉澍郡主的目标根本不是赫连明婕,而是孙廷萧,以及……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状元。她们若是真的计较起来,反倒是遂了对方的意。
  「别理她就是了,」鹿清彤将她拉下高台,「走,回府。我们还有一堆名册要整理呢,这才是正事。得赶紧把第一批录取的人选出来给将军过目。」
  赫连明婕被她这么一劝,虽然还是气鼓鼓的,却也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言,帮着鹿清彤一起收拾东西回了将军府。
  等到孙廷萧再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绝口不提下午发生的事,只是一个劲儿地夸赞府里的饭菜做得香。鹿清彤只是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眼尖的她,却一眼就瞥见了他敞开的衣领下,脖颈侧边,多了一个清晰而暧昧的红印儿。
  那形状……分明是女人的唇瓣用力吮吻后留下的痕迹!
  鹿清彤能看到,赫连明婕自然也看到了。
  晚饭的气氛,因此变得格外古怪。
  孙廷萧大口吃着肉,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鹿清彤默默喝着汤,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有赫连明婕,不说话,只是拿起桌上切羊腿用的小刀,对着自己盘子里那块肉,一下一下,狠狠地削着,仿佛那不是羊肉,而是某个人的脖子。
  终于,在孙廷萧夹起第三块红烧肉的时候,赫连明婕抬起了头。她脸上挂着甜美得有些过分的笑容,声音清脆地开了口,问出的问题却像淬了毒的刀子。
  「萧哥哥,」她歪着头,天真地问道,「那位玉澍郡主娘娘……满了十八岁了嘛?!」
  「噗——咳咳咳!」孙廷萧一口肉险些没喷出来,被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他好不容易顺过气,一张俊脸憋得通红,看着赫连明婕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哦」的促狭表情,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回答:「啊……满,满了啊……」
  「满了十八岁……那将军对郡主娘娘,就是不像对我一样咯!」
  赫连明婕这句话,说得是又甜又脆,像一颗裹着蜜糖的针,不偏不倚,正正地扎在了孙廷萧的软肋上。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纯洁无辜的光芒,仿佛真的只是在好奇一个简单的事实。
  他堂堂骁骑将军,在朝堂上能把一群老狐狸骂得狗血淋头,此刻半晌才憋出一句毫无说服力的解释:「她……那是偷袭!是她偷袭我!」
  「偷袭?」赫连明婕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小嘴,脑袋一歪,好奇宝宝似的追问道,「拿啥偷袭的呀?是拿手呢,还是拿嘴巴呢?」
  鹿清彤在旁边听得是面红耳赤,恨不得当场遁地而走。她埋着头,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研究碗里的米饭,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早已出卖了她强忍笑意的辛苦。
  「哎哎!」孙廷萧的耐心终于彻底告罄。他恼羞成怒地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指着赫连明婕,破罐子破摔地吼道:「她就是亲了我了!抓着我亲,怎么了?!
  啊?!小丫头,管得着吗!」
  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非但没有吓住赫连明婕,反而让她笑得更开心了,像一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坏笑,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猛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赫连明婕身后。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伸出铁钳般的手臂,拦腰一抄,竟直接将赫连明婕像夹个麻袋一样,整个打横夹在了自己的胳膊底下。
  「啊啊!将军!萧哥哥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赫连明婕发出一连串的尖叫。她被孙廷萧夹着,脑袋朝下,双腿在空中乱蹬,两只手则不停地对着孙廷萧的后背张牙舞爪地捶打着。她的叫声里,惊吓少,玩闹多,更像是在撒娇。
  孙廷萧却不理会她的挣扎,夹着她就大步流星地往自己的卧房方向走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小丫头片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将军!使不得!快把明婕放下来!」
  眼前这荒诞无比的一幕,让鹿清彤彻底惊呆了。她反应过来后,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体统了,连忙起身追了上去。
  于是,偌大的将军府后院,便出现了极为搞笑的一幕: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张牙舞爪、大呼小叫的草原公主,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焦急、提着裙角追赶的女状元。场面之混乱,之滑稽,让路过的丫鬟仆役们都看傻了眼,一个个都憋着笑,不敢出声。
  鹿清彤提着裙摆,一路小跑,追到孙廷萧卧房的门口时,那扇厚重的木门已经「砰」的一声在她面前关上了。
  她喘着气,停下脚步,一时间进退两难。
  屋子里,先是传来了赫连明婕更加激烈的尖叫和笑骂声,混杂着孙廷萧低沉的、含糊不清的威胁。听那动静,两人仿佛是在床上滚作了一团,嬉笑打闹,没个正形。
  鹿清彤站在门外,只觉得脸颊烫得厉害。她抬起手,想敲门,可手抬到一半,却又不知该以什么身份去敲。是同僚?是下属?还是……另一个住在府里的女人?
  她就这么尴尬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打闹声,心中乱成了一锅粥。
  「若是将军当真气性上来了,要……要那个……那个了赫连姑娘……」她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着,「那对明婕来说,也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方面,赫连明婕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个,得偿所愿,总是好的。可另一方面,以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鹿清彤的脑海里,又不自觉地浮现出自己被他强掳上马时那份惊羞。
  就在她天人交战之际,她鬼使神差地,悄悄朝门边挪了一小步。那扇门并没有完全关死,留下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她想凑过去,从门缝里看一眼,确认赫连明婕是否安好。
  可就在此时,屋子里的声音,忽然变了。
  嬉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清脆而有节奏的、肉体被拍击的声音。
  「啪!啪!啪!」
  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抽在鹿清彤的心上。
  紧接着,赫连明婕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笑骂,而是带上了浓浓的哭腔和压抑的呜咽。
  「呜……疼……萧哥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那哭声断断续续,软糯无力,仿佛是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冲击。其间,还夹杂着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衣料被用力摩擦时发出的窸窣声。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极其香艳、也极其野蛮的画面。
  鹿清彤的浑身僵硬地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脸上只剩下火烧火燎的滚烫。
  真……真那个了嘛……
  那个男人,竟然……竟然真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
  正当鹿清彤僵在原地,脑补出一万种少儿不宜的画面时,屋子里传出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呜……坏人……萧哥哥是坏人……」赫连明婕带着浓重鼻音的哭诉,断断续续地传来,「人家……人家家都不要了,跟着你跑到京城来……你还……你还打我屁股……呜呜呜……」
  打……打屁股?
  鹿清彤的脑子瞬间当机了。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闹了半天,刚才那几声清脆的拍击声,和那让她想入非非的哭腔,竟然是……因为这个?
  好嘛……这又是哪门子的情趣……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冲散了她方才的惊慌与羞窘。她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只觉得这对男女,简直就是一对活宝。不过,好歹可以确定,应该不是在「那个」了。
  心头的巨石一落地,好奇心便立刻占了上风。她终于大着胆子,悄悄地、做贼似的,将眼睛凑到了那道门缝上。
  只看了一眼,她就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屋子里,孙廷萧正哭笑不得地坐在床沿上。而赫连明婕,则像只八爪鱼一样,整个人都挂在了他的身上。她双腿盘着他的腰,两只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把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边抽噎,一边不住地用自己的脸颊去蹭他的下巴。
  哪里还有半点被「欺负」的样子?分明是在撒娇索宠。
  孙廷萧一手托着她的屁股,防止她掉下去,另一只手则无奈地、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嘴里还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我的错,行了吧?谁让你非要揭我短的?」
  赫连明婕却不依不饶,她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噘着嘴,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然后,她猛地凑上去,对着孙廷萧的嘴唇,就那么结结实实地亲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而是一个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无尽娇嗔的、啃咬一般的吻。她不住地埋怨着,亲一下,就用额头撞他一下,仿佛要把今天受的所有委屈——无论是被玉澍郡主轻视的,还是被他「家法伺候」的——都通过这个吻,加倍地讨回来。
  孙廷萧一开始还想躲,可被她这么一通胡搅蛮缠的乱亲,竟也渐渐放弃了抵抗,任由她施为。看他那副半推半就的无奈模样,鹿清彤几乎可以肯定,依着他那个奇怪的「十八岁原则」,这恐怕真是他头一回让这丫头亲到嘴!
  就在鹿清彤看得津津有味,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的时候,她的手肘也不知怎么的,一不小心碰到了门板。
  「吱呀——」
  那扇虚掩的门,被她推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屋子里那对纠缠在一起的男女,动作瞬间僵住,齐刷刷地朝门口看了过来。
  三个人,六只眼睛,大眼瞪小眼。空气在这一刻,尴尬到了极点。
  赫连明婕在愣了片刻之后,非但没有害羞,反而像是为了宣示主权一般,不管不顾地再次将脸埋进孙廷萧的脖子,继续亲热起来。
  「咳!」
  鹿清彤只觉得自己的脸皮,已经厚得可以拿去当城墙了。她猛地转过身去,用背对着那扇门,心如擂鼓,结结巴巴地,挤出了一句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话:「那个……饭……饭菜等下要凉了……」
  鹿清彤那句结结巴巴的「饭菜要凉了」,像一句打破尴尬的咒语,让屋子里那对几乎要黏在一起的男女总算分开了。
  孙廷萧几乎是逃一样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狼狈,脖子上又多了几个新鲜的红印子。赫连明婕则跟在他身后,一张小脸哭过之后,白里透红,眼角眉梢都带着得偿所愿的得意与满足。她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打了胜仗的欢快,仿佛刚刚不是被「家法伺候」,而是去领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饭桌上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
  得了「一顿亲嘴」的赫连明婕,终究是没气了。她托着腮帮子,趴在桌子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孙廷萧,嘴角挂着一丝傻乎乎的笑意。她时而伸出舌尖,轻轻舔一下自己的嘴唇,仿佛是在回味着什么美妙的滋味;时而又眼神迷离,不知道是在回味那些吻的感受,还是大脑缺氧了。
  被她这么盯着,孙廷萧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如坐针毡。在赫连明婕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目光逼视下,他终于败下阵来,不得不老老实实地,将自己和玉澍郡主的那点破事给交待了个清楚。
  「……我就是早些年刚来长安,玉澍祖父是武将,她也喜欢舞刀弄枪,皇帝让我教玉澍武艺,我就指点了她……」他一边说,一边心虚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她总以我为师父,谁知道她……陷进去了。她是金枝玉叶,我就是个武夫,不合适,真的不合适。所以我就一直躲着她……」
  他这番解释,与其说是在给赫连明婕听,倒不如说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听完这番不算坦白的「坦白」,赫连明婕只是「哼」了一声,便不再追问,继续趴在桌子上回味她的「战利品」去了。
  一旁的鹿清彤,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她看着孙廷萧那副吃瘪又无奈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为撞破人家好事而产生的尴尬,早已烟消云散。她忽然起了几分促狭的心思,想看看这个平日里无法无天的男人,到底还有多少「风流债」。
  她放下手中的玉箸,用帕子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脸上挂着端庄得体的微笑,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子。
  「将军,」她轻启朱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孙廷萧的耳朵里,「既然说到了这里,那您看……是不是还有哪些相好的,也一并招认出来才是?」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一本正经的「公事公办」的意味,继续说道:
  「也好让清彤心里有个数。以免接下来奉命办事,再遇上像郡主娘娘这般不好相与的贵人,冲撞了人家,耽误了将军的大事。」
  她这话,听上去是在为公事着想,可那促狭的眼神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分明就是在看好戏。
  鹿清彤这句看似公事公办、实则是在拱火的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旁边那座刚刚才偃旗息鼓的小火山。
  原本还趴在桌子上,沉浸在甜蜜回味中的赫连明婕,一听这话,立刻就来了劲。
  「对呀对呀!」她重重地点着头,抢过话头,「还有那位太医苏院判!我听府里的老人说,她认识萧哥哥,可比那个讨厌的郡主,还要早好多好多年呢!」
  她这话一出,孙廷萧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赫连明婕当然不会公开说她曾亲眼目睹过孙廷萧和苏念晚之间那场惊心动魄的「大战」,那可是真刀真枪的「来真的」。她只是凭着女人的直觉,点出这个她认知中威胁最大、也最神秘的存在。她闹不清楚那个成熟妩媚的女人和萧哥哥之间到底算什么,但她知道,那绝不是孙廷萧教过玉澍武艺那样简单了。
  孙廷萧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彻底放弃了抵抗。
  「吃饭吧,吃饭吧,乖。」
  他这声带着几分哄小孩意味的「乖」,非但没有安抚住二人,反而让鹿清彤的心头无名火起。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结论:说他是登徒浪子,还真是一点都没错!
  明明无妻无妾,身边却桃花不断。草原的公主,朝中的郡主,还有那个神秘的太医院院判……他一个个地招惹,却又不给任何一个名分,就这么不清不楚地吊着。这算什么?
  鹿清彤越想越气,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她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看他,只是低头用筷子泄愤似的扒拉着碗里的饭。三两口将饭吃完,她将碗筷重重一放,站起身,一言不发,转身就走。那背影,挺得笔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恼怒。
  而另一边,赫连明婕似乎也达到了她的目的。她看着孙廷萧那副吃瘪的表情,心满意足地享用完了自己的晚餐。她站起身,嘿嘿地傻笑着,还意犹未尽地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也迈着轻快的步子,溜达着走了。
  转瞬之间,热闹的饭桌旁,便只剩下孙廷萧一个人。
  他孤零零地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子的残羹冷炙,和两个决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晚风萧瑟,吹得他心里一片凌乱。这位在战场上和朝堂上都游刃有余的骁骑将军,第一次在自己家的饭桌上,体会到了什么叫「孤家寡人」。
  深夜,鹿清彤看完些文书卷宗,出来活动,在府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后院的演武场。
  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挂在墨蓝色的天鹅绒上。演武场的一角,点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昏黄的光晕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专注地做着什么。
  是孙廷萧。他正用一块软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那杆漆黑的长枪。枪身如墨,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过来坐,」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有酒。」
  鹿清彤走到他身边,才发现石桌上果然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她在他对面坐下,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看着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试探:「将军不怕等下喝多了,又要欺负我吗?」
  「我千杯不醉。」
  「哦?」鹿清彤也笑了,那笑容像黑夜里悄然绽放的昙花,「那看来,那日曲江池畔,将军确实只是犯了孟浪的老毛病,而非『酒后失德』了?」
  她这是在翻旧账,翻他强掳自己上马的旧账。
  孙廷萧他放下手中的长枪,给自己和她都倒了一杯酒。
  「曲江宫苑里,到处都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道,「那天晚上,躲在假山和树丛后面看的宦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他们事后,自然会一五一十地向圣人上报。」
  他看着鹿清彤,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他们会说,骁骑将军嘴上说得好听,请女状元去麾下效力,其实不过还是看上了她的美色,是个沉迷女色的粗鄙武夫。」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一个只知道女人和打仗的将军,在圣人眼里,自然是好掌控的。」
  鹿清彤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彻底明白了。那夜的一切,从言语挑逗到强行上马,全都是一场演给皇帝看的戏。
  「将军,」她轻声感叹,「真是好会演戏。」
  孙廷萧闻言,却摇了摇头。他重新拿起酒壶,为她添满酒,目光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深邃。
  「但也不全是演戏。」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位才学上等,又能在危急关头为救一个不相干的稚童而奋不顾身的佳人……」
  「谁会不喜欢呢?」
  孙廷萧那句几乎等同于告白的话,像一粒被投进滚油里的水珠,在鹿清彤的心湖里炸开了锅。夜风吹过,她只觉得脸颊滚烫。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里自己晃动的倒影,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还以为,将军会觉得……在贼匪面前脱下衣服的女子,是不贞之人。」
  这句话,不只是促狭的试探,更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屈辱与不安。那是她不愿再碰触的伤疤,此刻却被她亲手揭开,摊在了这个男人的面前。
  孙廷萧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昏黄的灯火下,仿佛能洞悉一切。他举起酒杯,对着她遥遥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状元娘子,」他放下酒杯,面色从容,语气却无比认真,「在我孙廷萧眼里,自然是纯洁无瑕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属于这个夜晚的肃杀之气。
  「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你被那些只知党争的夯货卷进去。」他的目光沉了下来,「更不能让你留在皇帝近前,如十年前的某些女进士一般,成了那老儿的禁脔。」
  「老儿的禁脔」——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鹿清彤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她几乎是弹跳起来,想也不想地伸出手,死死地捂住了孙廷萧的嘴!
  「将军!」她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您……您疯了!」
  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万劫不复的死罪!这府里人多嘴杂,隔墙有耳,他怎么敢!
  「将军还是醉了。」她急中生智,用气音飞快地说道,试图为他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找一个借口。
  孙廷萧却拉下她的手,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露出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他当即跳起身来,一把抄起身边那杆长枪。
  「我醉么?」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那杆沉重的长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刹那间,枪影如龙,在小小的演武场上翻飞舞动。他脚踩七星,身随枪走,刷刷刷地一路枪法刺出,带起的劲风吹得灯笼狂晃,也吹乱了鹿清彤的鬓发。那枪法时而大开大合,如龙出海;时而又精巧细密,如凤点头。
  一套枪法使完,他收枪而立,额上连一滴汗珠也无,只是呼吸略微有些急促。
  他看着被惊得目瞪口呆的鹿清彤,挑衅似的挑了挑眉。
  鹿清彤的心还在狂跳,一半是为他刚才那番话,一半是为他这惊世骇俗的枪法。但她面上却强自镇定,甚至还带着几分戏谑,嘴上就是不肯认输。
  「醉了,醉了……」她一边斗着嘴,一边走上前去,拿起酒壶,又将他那空了的酒杯斟得满满的,「你看这枪法,路数散乱,毫无章法,想来是神思恍惚,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骗人,」孙廷萧被她这副嘴硬的模样逗笑了,「小女子懂什么枪法。」
  他话音刚落,忽然手腕一沉,枪身微颤。
  只见那乌黑的枪尖,如毒蛇出洞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快得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无比地一挑。
  鹿清彤放在石桌上的那杯刚刚斟满的酒,竟被他的枪尖稳稳地挑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不偏不倚、滴酒不洒地,落入了他早已伸出的另一只手中。
  他拿着那杯酒,对着目瞪口呆的鹿清彤,再次举杯,笑得像个赢了全世界的孩子。
  夜风拂过,孙廷萧手持那杯用枪尖挑来的酒,立于演武场中央。他没有立刻饮下,而是抬起头,望向那片没有月亮的夜空,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的粗豪或是低沉的戏谑,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苍凉与辽阔的吟诵。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鹿清彤彻底愣住了。
  这诗……她从未听过。其格律与时下流行的绮靡浮华之风截然不同,字句之间,是一种开阔、雄浑、而又带着淡淡忧思的绝美意境。它不是闺阁中的无病呻吟,也不是朝堂上的歌功颂德,而是站在宇宙天地之间,对时间、对生命发出的浩瀚叩问。
  她痴痴地听着,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那醇厚而苍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当最后一句「但见长江送流水」落下时,孙廷萧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豪迈的动作,与诗中那挥之不去的怅惘,形成了一种奇妙而和谐的统一。
  鹿清彤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这首诗给攫住了。她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眼前这个男人是那个粗鲁的将军。她不由自主地,轻轻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夜里响起。
  「将军……」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此诗……气象万千,意境深远,真乃千古绝唱。若非亲耳听闻,清彤绝不敢相信,此等佳作,竟是出自……将军之口。仅凭这首诗,将军便足以在文坛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不是恭维,而是她发自内心的、一个顶级文人对另一篇绝世佳作最纯粹的激赏。
  孙廷萧听着她的夸赞,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色。他那因吟诵而激荡起的豪情,在诗句落幕的瞬间,便如潮水般褪去。他缓缓地走回石桌旁,坐了下来,将那空了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垂下头,高大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显得有几分颓然与落寞。他就像一个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却发现自己失去了一切的士兵。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我也没说过是我做的诗,是……是以前不知道哪位不知名的诗人做的,我记下来罢了。」
  他顿了顿,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看着那晃动的酒液,低声地、仿佛在对自己说:「可惜……」
  「……终究是可惜。」
  孙廷萧那句没头没尾的「终究是可惜」,像一团浓雾,瞬间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鹿清彤看着他那副颓然落寞的样子,心中充满了不解。刚刚还意气风发、枪挑杯酒、吟诵佳句的男人,怎么会突然之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可惜什么?可惜这首诗不是自己做的,或是没有流传于世?还是可惜,一个喜欢诗篇的少年,终究还是变成了一个在朝堂战场打滚的将军?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自己似乎又窥见了这个男人内心深处,那片不为人知的、孤寂的废墟。
  眼见着话头似乎接不下去了,气氛也变得沉重起来。鹿清彤不想让他一直沉浸在这种情绪里,便主动将话题拉回了公事上。
  「将军,今日招募书吏,初选的名单已经出来了。只是……」
  「你看着办就是。」
  孙廷萧摆了摆手,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他似乎完全不想再谈论任何与诗、与过去有关的话题。他重新振作起精神,恢复了那个杀伐果决的骁骑将军的模样。
  「人,要严格选拔。宁缺毋滥。」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若是对外招募的人数不满,或是其中有滥竽充数之辈,便直接从骁骑军中挑选通晓文墨的士兵补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神色:「以前,骁骑军还只是骁骑营,没多少人的时候,都是我亲自给他们上课,教他们认字读书的。」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几分自得的笑意:「那帮小子里面,还是有一些脑子好使,又听得懂我的想法的。你甚至可以动用一些中下级的军官,他们当中,也有不少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孙廷萧那句「亲自给他们讲过认字读书」,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鹿清彤心中另一个好奇的匣子。
  「将军……」她斟酌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探寻,「清彤有些好奇,您……是如何参军,又如何一步步立下赫赫战功,得到圣人信重,拥有了这支骁骑亲军,并让它发展成如今这支天下闻名的精锐的?」
  孙廷萧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仿佛觉得自己的故事,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他拿起酒壶,又喝了一口。
  「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二十岁在云州入伍。第一仗,就是跟着大部队,去剿灭一支流窜过来的突厥小部队。那时候,我就是个大头兵,只知道往前冲。」
  「后来运气好,没死,还砍了几个脑袋,升了个小官。再后来,被调去蜀中,参与平定那边的匪患。那边的山林水泽,可比北方的草原难缠多了。在那儿,我学会了怎么在最恶劣的环境里活下来,也学会了怎么跟响马头子打交道。」
  「积了些功劳,又被调回了北方戍边,打过党项。那时候,总算是个小小的校尉了,手底下有了几十号人,也有了拥有自己亲兵的资格。骁骑营的底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攒起来的。」
  他的讲述很简洁,省略了所有的血腥与凶险,只剩下最干巴巴的骨架。可鹿清彤却能从那平淡的语调中,想象出那十几年里,他究竟经历了多少次生死一线,多少次刀光剑影。
  「再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过了京城厚重的城墙,看到了那片遥远的草原,「几番胜仗之后,奉了朝廷的命,去河朔收容安置内附的赫连部……然后,就是刚刚打完的西南。" 他的故事,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大头兵,讲到了如今权倾朝野的骁骑将军。一条清晰的、用鲜血和战功铺就的晋升之路,展现在鹿清彤面前。
  可鹿清彤却敏锐地发现,他所有的故事,都是从「二十岁入伍」开始的。
  「那……您当兵之前呢?」她忍不住追问。将军的才学,应当不是简单的农家汉,但又不是书生。
  孙廷萧脸上的神情,在听到这个问题时,瞬间凝固了。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所有的光芒都在一刹那间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放下了手中的酒壶,声音变得冰冷而生硬。
  「只是孤儿罢了。」
  「入军营前没什么朋友,没什么亲人。」
  「以前的事,不必再讲。」
  那晚在演武场的月下长谈,像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在鹿清彤的心中荡开了一圈又一圈悠长的涟漪。
  孙廷萧的形象,在她心中彻底颠覆又重组。从最初那个杀伐果断、来去如风的英雄恩公,到后来那个别扭又霸道、让她又气又羞的登徒浪子,而今,这个形象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加深不可测。他既有吟诵绝句的文人风骨,又有不为人知的孤寂过往;既有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谋手段,又有在演武场上枪挑杯酒的绝世武功。
  带着这份复杂的心绪,鹿清彤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遴选「书吏」的工作中。
  流程继续推进,对于初选通过的那几十个读书人,她都一一进行了面谈,不问家世,不考诗词,只问他们对从军报国的看法,用具体的事务难题来考察他们的文采和管事能力。
  又经过几日严格的筛选,一批真正有才干、有抱负,且能吃苦耐劳的人被留了下来,人数最终定格在了二十八人。
  是时候带他们去见识真正的军队了。
  这一日,天还未亮,鹿清彤便早早起身。她穿上那身特意为她赶制出来的、裁剪合体的女式官服,窄袖束腰,显得既端庄又不失干练。当她来到将军府门口时,那二十八名新晋「书吏」已经聚齐。他们都换上了崭新的兵丁服装,虽然布料粗糙,剪裁也远不如他们的长衫儒袍来得飘逸,但穿在身上,却也让他们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他们站在一起,神情各异,有激动,有忐忑,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与期待。
  赫连明婕打着哈欠,被鹿清彤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她睡眼惺忪地靠在鹿清彤身边,帮着她清点人数,整顿队列。
  辰时刚至,府门内传来一阵沉重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孙廷萧走了出来。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常服的慵懒男人,而是换上了一身漆黑的明光铠甲。甲胄在清晨的微光下反射出冰冷的辉光,将他整个人衬托得如同一尊从地狱里走出的战神。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了一圈众人,那无形的威压,便让所有新来的书吏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亲兵牵过他的战马,他翻身而上,动作行云流水。
  「出发。」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一夹马腹,当先而行。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开往京郊的骁骑军大营。这是鹿清彤到孙廷萧麾下后,第一次真正踏入属于他的军事核心。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哒哒」
  声清脆而规律。那些初出茅庐的书生们,被这庄严而肃穆的气氛所感染,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军人。
  鹿清彤骑马跟在孙廷萧的身侧,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她看着前方那个身披铠甲的宽阔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或许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不是登徒子,也不是诗人,而是一个纯粹的、为战争而生的将军。
  京城之外,官道平坦。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毕竟身后跟着的是一群平日里四体不勤的读书人,即便换上了兵丁服饰,那股子文弱之气也非一时半刻能消磨掉的。
  行不到半日,一片黑色的轮廓便出现在了前方的地平线上。随着距离拉近,那轮廓渐渐变得清晰——是连绵的营帐、高耸的箭楼,以及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
  这就是骁骑军的京郊大营。
  三千兵马的营地,算不上规模宏大,但远远望去,便能感受到一种铁血森然的气息。营寨规整肃穆,栅栏如利齿交错,拒马林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百战精兵的严谨与肃杀。
  队伍离营门尚有一里之遥,道路两旁的林中便骤然冲出两骑探马。他们看到孙廷萧的帅旗,立刻勒住马,在马上行了一个干脆利落的军礼。其中一人策马飞驰返回营中,远远地便能听到他高亢的通报声:「将军来了!」
  孙廷萧在营门前勒马驻足。沉重的营门在一阵「嘎吱」声中向内大开,号角声随之响起。紧接着,两标身着黑甲的军士,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跑步而出,分列于营门两侧。他们的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两排沉默的雕像,无形的杀气让那些初来乍到的书吏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队列分开,三员虎将从营内并肩步行而出,直迎上来,倒不是陌生人。
  当先一人,面色泛黄,背上负着一对沉重的金锏,正是秦叔宝。
  他左手边,是个面色黧黑如铁的壮汉,腰间挂着一柄虬龙钢鞭,眼神凶悍,正是尉迟敬德。
  而右手边,则是个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汉子,他两手空空,没带兵器,正是程咬金。
  此刻,在他们真正的主场,这三位大将褪去了仲秋园游时的随和,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百战悍将的威严。他们快步走到孙廷萧马前,齐齐抱拳躬身:「末将参见将军!」
  孙廷萧端坐于马上,对着兵将们大手一摆,声音洪亮地笑道:「兄弟们,带新人来了!」
  三员大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越过他,投向了后面那群人。当他们的视线落在鹿清彤身上时,程知节那双本就细小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道缝。
  「嘿!」他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半月不见,咱们将军当真是好手段!已经把状元娘子给彻底收服了!」
  他这话嗓门极大,毫不避讳,让鹿清彤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周围的士兵们听了,想笑又不敢笑,秦琼和尉迟恭则是一左一右,给了老程一记不轻不重的拐肘,示意他收敛点。
  孙廷萧对老程的调侃浑不在意,反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领着众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大营。
  营内的午餐早已备好。没有华丽的厅堂,也没有精致的桌椅。士兵们以百人队为单位,围坐在各自的空地上。一口口巨大的行军锅支在篝火上,里面熬煮着香气扑鼻的菜肉汤。一旁,一笼笼热气腾腾的馒头和炊饼堆得像小山一样。
  鹿清彤见状,连忙让那二十八名书吏放下矜持,各自找地方席地而坐,与士兵们一同享用这场充满了铁血与阳刚气息的粗犷大餐。
  孙廷萧站到场地的中央,他没有登上高台,只是站在所有将士的中间。他环视了一圈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兵,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营地。
  「兄弟们!今日,我们骁骑军,又迎来了新兵!」他伸手一指鹿清彤和那些新来的书吏们,「这位,是鹿主簿!这些,是新来的书吏!从今天起,他们就是我们骁骑军的一份子!我们要同甘共苦,一起上阵杀敌,报效天汉!」
  「好!」
  「欢迎鹿主簿!欢迎新兄弟!」
  数千名将士齐声欢呼,那声浪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直冲云霄。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排外与质疑,只有最纯粹、最热烈的欢迎。
  鹿清彤站在那里,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冲击得心中一凛。她本以为自己一个女子,一群书生,来到这纯粹的武人世界,必然会遭到排挤和轻视。可眼前的一切,却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她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直冲头顶,之前所有的忐忑与不安,在这一刻,都被这股炽热的氛围彻底融化、吞没。
  她抬眼望去,只见周围的士兵们,一个个虽然衣甲普通,脸上也带着风霜的痕迹,但他们的眼神明亮,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一种自信而昂扬的神采。
  人言军营之中,不是兵痞便是油子。可眼前的骁骑军,军容齐整,精神焕发,与她之前在路上见过的那些暮气沉沉、懒散懈怠的郡县兵丁,简直判若云泥,是真正的百战精兵。
  正当鹿清彤沉浸在这股炽热的军旅氛围中时,身旁的赫连明婕却用手肘轻轻地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促狭,在她耳边说道:「姐姐,估计该你啦。」
  「诶?」鹿清彤正感不解,疑惑地看向她。
  她话音未落,那边的程咬金已经三两口吞下一个大馒头,扯着嗓子带头鼓噪起来。
  「兄弟们!」他站起身,用他那双眯缝眼扫视了一圈,声音洪亮地喊道,「咱们这位新来的鹿主簿,可不是一般人!那可是今科的状元!女状元!十年出一个!」
  他这么一喊,所有士兵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集中到了鹿清彤的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好奇、敬佩,还有一丝纯粹的、看热闹的兴奋。
  「让状元娘子给我们讲两句!」老程振臂高呼。
  「讲两句!」
  士兵们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他们跟着老程,挥舞着手里的炊饼和筷子,山呼海啸般地鼓噪起来。那声势,比刚才欢迎他们时还要热烈几分。
  「啊啊……」鹿清彤这才明白过来。她看了一眼身旁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
  的赫连明婕,瞬间了然。想来明婕以前来军营时,也经历过这番起哄,所以才「懂行」。
  她有些无措地看向孙廷萧,希望他能出来解个围。可那个男人,却只是抱臂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得意的、看好戏的笑容,一副「这是你必须过的关,我可不管」的模样。
  眼看起哄声越来越大,孙廷萧才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足以掀翻屋顶的喧嚣声,在他这个简单的手势下,竟瞬间戛然而止。数千人的营地,顷刻间变得落针可闻。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风吹过大旗时发出的猎猎声。
  这份令行禁止的纪律让鹿清彤的心神再次为之震撼。她深吸一口气,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她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
  那文弱的身影,在那群雄壮如山的军汉中间,显得如此纤细;但她的眼神,却平静而坚定。
  她提起裙摆,莲步轻摇,一步一步,从容不迫地,走上了那个临时搭建的、原本属于将军训话的高台。
  她站在高台之上,面对着台下那数千张质朴而期待的脸,面对着这支传说中的百战精兵,开始了她作为骁骑军主簿的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发言。
  「列位将士——」
  鹿清彤清越的声音,在数千人寂静的营地里响起。她没有用过这么大的力气说话,声音因竭力拔高而显得有些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话音刚落,台下数千名士兵,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动作整齐划一地挺直腰板,右手握拳,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左胸甲上,发出一声沉闷而有力的巨响。
  「有!」
  鹿清彤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充满力量的回应给惊得一愣,随即,一个灿烂而真诚的笑容,在她脸上情不自禁地绽放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再次开口。因为用力,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在扯着嗓子喊。
  「清彤首先,要在此谢过骁骑军的列位将士!」她对着台下深深一揖,「西南一战,诸位浴血奋战,平定叛乱,保我天汉西南边陲的百姓免遭战火,此乃大功!」
  台下的士兵们,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神情。
  「清彤自江南而来,一路行至京城。我见过大好河山,见过繁华的城郭,也见过安逸的田园牧歌。但同时,我也见过流离失所的灾民,见过烧杀抢掠的匪患。」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感伤,也让台下士兵们的表情变得严肃。
  「我天汉虽大,却非处处太平。北有强敌虎视眈眈,海上亦有倭寇作乱。要想让我们身后的父老妻儿能有安稳日子过,能有饱饭吃,为兵将者便需枕戈待旦,历经百战!」
  「如今,清彤,以及我身后的二十八位新同袍,有幸加入骁骑军这支英雄的队伍!」
  她停顿了一下,再次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句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口的誓言:「愿与……愿与诸位兄弟,同生共死!」
  那纤细的身影,在那一刻,仿佛蕴含了无穷的力量。
  「同生共死!」
  台下,数千名士兵自发地站起身来,他们挥舞着拳头,用最洪亮的声音,回应着这位新主簿的誓言。那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给掀翻。
  孙廷萧站在台下,看着那个在万众欢呼中,身躯微微颤抖,眼中却闪烁着熠熠光辉的女子,嘴角的笑容,愈发得意。
  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人。
  【未完待续】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6:55:46

第七章·女状元初尝禁果,骁骑营颠鸾倒凤
  那句发自肺腑的「同生共死」,让鹿清彤在踏入军营的第一天,便赢得了所有将士的接纳与尊重。一场漂亮的开门红之后,她作为骁骑军主簿的真正工作,也随之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
  孙廷萧没有给她任何喘息和适应的时间。午饭一结束,她便被直接「丢」进了中军大帐,与秦琼、尉迟恭、程咬金三位大将一同议事。
  她的第一项任务,便是检查部队补员和抚恤工作的成果。
  之前她在府中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出的那份详尽方案,早已发到了三大将手中,并由他们着手执行。现在,鹿清彤需要做的,就是核对账目、审查名录,确保每一笔抚恤金都准确无误,每一个新兵的名额都落到了实处。
  这事儿本身并不难,抚恤与补员本就是每次战后的常规工作。只不过这一次,因为有了鹿清彤制定的、远比以往更详尽周密的条例,所有流程都变得更加清晰和规范,按部就班,有条不紊。
  程知节指着新兵名册,咧着大嘴对鹿清彤笑道:「鹿主簿你瞧,这批新补上来的弟兄,个个都是身家清白的关中良家子,身板结实得很!」
  而心思更细腻的秦琼则提出了执行中遇到的一些难题。
  「善后方面,大体上都还顺利。」他指着抚恤名录上的几个名字,眉头微蹙,「只是有几个地方的县官,说是一时拿不出足够的田地来分给牺牲的士兵家属。
  另外,还有一些伤残过重、无法再留在军中的老弟兄,虽然朝廷的钱粮抚恤都发下去了,但他们没了营生,还是希望朝廷能给个长期的安排。」
  鹿清彤一边听,一边用笔将这些问题一一记下。她知道,这些细节,才是真正考验她能力的地方。她需要思考,如何在现有的朝廷规制之外,为这些为国负伤、为国捐躯的将士和他们的家人,寻找到更妥善、更长远的安置办法。
  另一边,那二十八名新来的「书吏」也正式开始了他们的工作。
  他们首先被鹿清彤打散,分派到骁骑军的各个营队之中。他们的任务,一是熟悉环境,二是协助各营队的文书军官处理日常杂务,三则是在尉迟恭的协助下,从各自所在的营队老兵中,寻找并选拔出那些粗通文墨、头脑灵活的士兵,作为第二批「书吏」的候选人。
  黑脸的尉迟恭虽然看起来凶神恶煞,但执行起命令来却是一丝不苟。他领着那些文弱的书生,在各个营帐间穿梭,用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一扫,哪个兵是机灵鬼,哪个兵是闷葫芦,他心里门儿清。
  军营的生活,远比鹿清彤想象的要辛苦。
  清晨,天还未亮,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便会准时响起,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操练声、兵器碰撞声,以及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呵斥声。
  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汗水、尘土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饭菜是粗糙的,床铺是坚硬的,就连洗漱用的水,在入冬之后也变得冰冷刺骨。
  她毕竟不是赫连明婕那样的草原姑娘,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对这种艰苦的环境甘之如饴。最初的几日,她几乎夜夜都难以入眠,白日里还要强打精神处理繁杂的军务,整个人都清减了一圈。
  孙廷萧对此视若无睹,并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子,就给她任何特殊待遇。他只是将她和赫连明婕安排在了一间营房里——这里毕竟是常设的营盘,不用睡那种四面漏风的行军帐篷,在他看来,已经算是天大的优待了。
  鹿清彤也咬着牙,没叫过一声苦。她本就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早年跟随父亲游历四方时,风餐露宿的日子也经过不少。她不愿、也不屑于去要什么特殊待遇。
  一来二去,日子便在忙碌与辛苦中飞速流逝。转眼间,秋去冬来,那支全新的「书吏」队伍,也终于满编了。六十名成员,一半是对外招募的读书人,一半是从骁骑军老兵中选拔出的精英。
  他们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每日上午,跟着大部队一同进行军事操练,站队列、练刺杀、跑长途。下午和晚上,则由鹿清彤亲自授课。
  她将自己平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从枯燥却必须掌握的天汉律例,到复杂的朝廷行政体系;从公文文书的写作规范,到地方州县的税赋构成。
  隔三差五,她还会换换口味,给这些几乎从未离开过家乡的士兵和书生们,讲讲天汉各地的风土人情。有时候是她亲身游历江南水乡时的见闻,有时候则是她从古籍书卷中看到的、关于西域雪山和东海大泽的奇闻异事。
  她很快便发现,那些出身行伍的老兵,对军事律令和战术配合一点就通,但一碰到复杂的文书格式就头大如斗。而那些读书人则恰恰相反,他们写起文章来锦绣华章,可一拿起武器就手脚不协调。
  于是,她便根据不同人的情况,因材施教,调整课程。她开始给他们留一些需要通力协作才能完成的「功课」——比如,让一个书生和一个老兵搭档,共同完成一份模拟的军粮调拨计划,既要文书格式正确,又要考虑到实际运输中的种种困难。
  在这种奇特的混编学习模式下,这六十个人,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融合、成长。
  时间过得飞快。又是一阵子,日子便悄然滑入了十一月。长安城迎来了隆冬,天空中飘了几次零星的小雪,将整个骁骑军大营,都染上了一层银白。
  中军大帐的门口,孙廷萧身着一袭黑色的常服,双手抱胸,静静地伫立着。
  他的目光,穿过飘扬的雪花,落在不远处的校场上。
  校场之上,鹿清彤正策马驰骋。
  她身上穿着紧身的骑射服,勾勒出纤细却充满力量的曲线。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军营磨砺,她早已不是那个初入军营时的文弱书生。此刻,她稳稳地坐在马背上,随着战马的奔跑而起伏,动作流畅而协调。在赫连明婕的呼喝指导下,她一次又一次地张弓、搭箭、瞄准、撒放。
  「嗖——」
  一支羽箭离弦而出,虽然没能正中靶心,却也稳稳地钉在了靶子上。
  射御之术,作为君子六艺之一,鹿清彤早年便跟随父亲学过,只是身为女子未下过苦功。如今身在军营,她深知这不仅是自保的技能,更是融入这个集体的必要条件。因此,只要一有空闲,她便缠着赫连明婕,在校场上一练就是几个时辰。重弓打不开就用轻弓,骑马不敢张弓就让赫连明婕坐在身后搂着自己帮忙熟悉。
  「好!」
  孙廷萧的身后,传来了尉迟恭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秦琼、程知节、尉迟恭三员大将,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帐门口,正看着校场上的情景。
  「早先我只当状元娘子是文采第一,没想到这骑射的本事,也是有模有样。
  能跟咱们这帮武夫真正混到一起,真是不赖!」黑脸的尉迟恭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满是真诚的赞赏。
  「是啊,」一旁的秦琼也点头附和,神色欣慰,「鹿主簿不光自己上进,她带出来的那帮秀才,也在她的影响下,跟士兵们真正同气连枝了。如今书吏们分派下去,晚上给弟兄们讲课授业,大家都乐意听。营里的风气,比以前更好!」
  老程眯着他那双小眼睛,看着远处那个在寒风中不断练习的纤细身影,眼珠一转,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孙廷萧。
  「领头的,」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我看这状元娘子,是不肯让你看轻她半点儿啊。你瞧瞧,人都累瘦了一圈。昨天我还听人说,她夜里咳嗽得厉害,今天还坚持着给大家讲课呢。」
  他顿了顿,冲着孙廷萧挤眉弄眼,意有所指地说道:「咱们是不是也该…
  …关心关心人家姑娘去?」
  「去去去……」孙廷萧被程知节说得有些不自在,他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新到的那批御寒物资到了,你还不快去接收?嚼什么舌根!」
  老程嘿嘿一笑,也不恼,冲着秦琼和尉迟恭使了个眼色,三人便勾肩搭背地,笑着走开了。
  孙廷萧独自在帐门口又站了片刻,看着那个在雪中愈发显得单薄却倔强的身影,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晚间,授课的大帐内灯火通明。
  鹿清彤站在台前,给六十名书吏讲解着一份来自并州边境的军情塘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讲到激动处,便会忍不住地咳嗽几声,但她只是用帕子捂嘴咳完,便继续神采飞扬地讲下去,仿佛那点病痛,根本不存在一般。
  亥时已至,讲课终于结束。书吏们纷纷起身,向她行礼告退。鹿清彤收拾好桌上的文稿,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也疲惫地走出了大帐。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扑面而来,让她因久在帐中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正准备返回营房,却听得前方不远处,传来了书吏们恭敬的问候声。
  「将军!」
  鹿清彤抬起头,只见孙廷萧正负手站在不远处的一座箭楼下,仿佛已经等候多时。
  他让那些路过的书吏们各自回去歇息,却在她走近时,迎了上来。
  「走走?」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温和。
  鹿清彤点了点头。
  两人便这么一前一后,在积着薄雪的营垒间,沉默地走着。自从那夜演武场喝酒吟诗之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有这样独处的机会。这些日子以来,公务实在太过繁忙,鹿清彤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扑在了书吏的教习和军务的整理上,而孙廷萧也整日忙于操练兵马、与朝中各部周旋,两人就连一同吃饭的机会都很少,更别提像现在这样,在夜色中闲聊散步了。
  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下,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漆黑的甲胄和素色的披风上,并不融化,能看出六角花样的冰晶。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是这寂静的营地里,唯一的声响。
  沉默在雪夜中蔓延,最终还是孙廷萧先开了口,问的仍是公事。
  「书吏那边,还顺手吗?」
  「还好,」鹿清彤拢了拢被风吹起的披风,轻声回答,「只是真正接触到营中的具体事务,才发现远比在纸上看来要复杂得多,每日都有各种意想不到的琐事。」
  「这才是开始。」孙廷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不过,你来了之后,这些杂务我总算可以彻底不管,有精力去计划一些更长远的事情。」
  「长远?」鹿清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将军是指……北方各部最近又有异动了吗?」她记得,最近收到的几份边境塘报,都提到了幽州之外的几个方向,似乎并不太平。
  孙廷萧却摇了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那些,以后再说。」
  他的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话锋一转:「你病了?」
  鹿清彤下意识地捂嘴,轻轻咳了两声,然后才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只是咳嗽几声。入冬了,天冷嘛,难免的。」
  孙廷萧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药盒,递到她面前。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太医院新制的药丸,对风寒咳嗽有奇效。」
  那玉盒入手微凉,却仿佛带着一股暖意。鹿清彤看着这精致的药盒,又想起孙廷萧身边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莺莺燕燕,心中忽然又起了那点促狭的心思。
  她咳了几下,抬起头,眼睛在雪光的映衬下亮晶晶的,笑着问道:「这么好的药,是太医院的院判姐姐,特意赠给将军的嘛?」
  孙廷萧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他还是故意板起了脸,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的恼怒:「怎么?你也学会像赫连一样拿我开涮了?」
  「哪有。」鹿清彤抿嘴一笑,将那点玩笑的心思收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认真了些,「只是觉得,自从那晚喝酒之后,将军似乎少了些平日里的孟浪之气,反而多了几分沉郁。清彤不知,是不是回营之后,军务太过繁忙的缘故……」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为自己刚才的玩笑辩解:「……所以,才想随口逗您一下,让您也松快松快。」
  「你不是嫌弃我是个登徒浪子么。」孙廷萧被她那句「少了些孟浪,多了些沉郁」说得有些不自然,他转过头,避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黑沉沉的营房轮廓,嘴上强自解释道,「我这个人,不拿起兵器的时候,就是那副德性。可一旦拿起兵器,就是另一番样子。那日在林中杀响马,你不也见到了。」
  鹿清彤听着他这番有些嘴硬的辩解,知道自己是无意中点破了他心中那道界线。他刻意地将自己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是朝堂上那个荒唐孟浪的「登徒子」,另一个,则是战场上这个冷酷肃杀的将军。
  她不由得一笑,那笑意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这一笑,又牵动了肺腑,让她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好了,别说了。」孙廷萧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因咳嗽而泛红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要不还是回屋去歇着吧。」
  他见鹿清彤还想说什么,便又补充道:「我等下让人取一套新的貂裘给你,后面你就穿着。弓马骑射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好的,这大冬天的,就先算了。
  早上你也别跟着他们瞎起哄了,就在屋里好好歇着,烤着火,喝着茶,别乱跑。」
  「我……我又不是琉璃做的,一碰就破……」鹿清彤听着他这霸道的安排,心里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道,「和大家一起操练,一起穿军中的棉服,才好让大家信服我。身为女子,本就惹眼,若再有一点特例,军士们难免就要在心里看轻几分的。」
  她以为这番话合情合理,孙廷萧总该能听进去。
  可没想到,孙廷萧听完,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在雪地里转过身,面对着她。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火焰。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用一种无比霸道、无比强势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她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的话。
  「你是我的人,谁敢看轻?」
  情况,顿时暧昧了起来。
  地面上积着薄薄的白雪,反射着天边微弱的星光,映得四下一片皎洁。四下无人,只有风声与雪落下的声音。
  孙廷萧乘着这暧昧的势头,向前一步,手臂一伸,便将还愣在原地的鹿清彤,一把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身上那带着寒意的铠甲,隔着几层衣物,依然能感受到那份冰冷的坚硬。
  可他的怀抱,却又是如此的滚烫,仿佛能将这冬夜的严寒都尽数驱散……
  鹿清彤想躲,可他的手臂如铁钳一般,让她根本无法挣脱。她只能将脸埋在他的胸甲上,以躲避他那灼人的目光,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将军……好没道理。」
  「什么没道理?」孙廷萧低沉的嗓音,就在她的头顶响起,震得她的耳膜微微发麻。
  鹿清彤被他抱在怀里,那颗原本因病体而有些迟钝的心,此刻却跳得飞快。
  她小声地说道:「行事……行事没个准头,让人……看不懂。」
  她说的,是她最真实的感受。他时而粗鲁,时而温柔;时而像个无赖,时而又像个英雄。他像一本书,每翻开一页,都与上一页截然不同。
  「没人能懂。」孙廷萧的回答,带着一丝深不见底的孤寂。
  鹿清彤听到他这声叹息般的低语,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被轻轻地触动了。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她仿佛看到了那首春江诗所描绘的、那份亘古的孤独。
  「那日……听你吟诗之后,我便知自己也弄不懂你。」她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温柔与清澈,「不过,人生在世,知音难遇。将军,也不必为此感到孤寂。」
  她想安慰他,想告诉他,至少,有她能懂得他诗中的那份意境。
  可她的话音方落,眼前男人的脸,便在她的视野中猛地放大。
  孙廷萧低下头,没有任何预兆,就这么吻了上来。
  他的唇,带着雪花的冰凉,粗暴而又精准地,封住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
  这是鹿清彤的初吻。
  她所有关于亲吻的认知,那些世情话本里风花雪月的描绘,与此刻的现实相比,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她根本不会,也不懂。只能像一只被猛兽叼住的羔羊,在他的怀里,任由他霸道地索取。
  他的吻那带着冰凉雪意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吮吸着她口腔里的津液。紧接着,一条湿热而灵活的舌头,便长驱直入,在她那从未被侵犯过的领地里,肆意地搅弄、纠缠。
  「呜……呜呜……」
  鹿清彤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发出无意识的抗议声,双手抵在他的胸前,却使不出一丝力气。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感觉,从唇舌相接之处,如电流般窜遍全身,让她浑身都软了下来。
  在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难怪那日,她从门缝里看到赫连明婕吊着将军的脖子不放,亲吻的时候,两人的嘴仿佛要纠缠在一起,分都分不开。原来,男女之间的亲吻,竟是要伸舌头的……
  她不知道自己被他吻了多久,只觉得肺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像是要发昏过去。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时候,孙廷萧终于稍稍松开了她。可还不等她喘匀一口气,他便手臂一紧,一个用力,竟将她整个人都打横抱了起来。
  「将军……将军你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鹿清彤惊呼出声,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她抬起头,透过迷蒙的泪眼,看着他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毅的下巴轮廓。
  她的将军,正抱着她,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在寂静的雪地里前行。
  他要去哪里?
  鹿清彤顺着他前进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那座属于他一个人的、灯火通明的中军主帐,越来越近。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下糟了。
  厚重的门被他一脚踹开,呼啸的寒风被瞬间隔绝在外。帐内温暖如春,烧得正旺的炭盆将整个空间烘得暖意融融。
  孙廷萧抱着怀中温软的美人,大步流星地走到卧榻边,手臂一松,竟是直接将她「甩」了上去。
  柔软的卧榻虽然铺着厚厚的皮毛,但这一下,还是撞得鹿清彤背脊生疼,忍不住又剧烈地咳了几声。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一个高大的黑影便已欺身而上,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笼罩在他高大的阴影之下。
  「将军,不可……」鹿清彤的声音因惊慌而颤抖,「这儿……这儿还是军中……」
  「我的军中。」孙廷萧的回答简单而粗暴,他低下头,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军纪呢……你……你坏!」她最后的抗议,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孙廷萧仿佛被她这句带着哭腔的「你坏」给彻底点燃了。他不再废话,滚烫而急切的吻,如同雨点般密集地落在她的脸颊、耳垂和纤细的脖颈上。他那双常年握持兵刃的大手粗暴地扯开了她官服的扣子。紧接着,他便不耐烦地甩掉了自己身上的穿戴,只留下一件贴身的里衣。
  「将军……将军!将军……」
  她一遍遍地叫着他的名字,声音从最初的惊恐抗拒,渐渐变得微弱,最后,竟化作了一声幽幽的叹息。
  就在孙廷萧准备进行最后一步时,身下女子的挣扎,忽然停止了。
  他微微一顿,抬起头,便看到鹿清彤正睁着一双水汽氤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她抬起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抚上他那因情欲而憋得通红的脸颊。
  她抿了抿被吻得红肿的嘴唇,声音忽然轻柔了下来,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空灵。
  「将军……是清彤的恩人。」
  「若……若真要我,那……」
  她闭上眼睛,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之中。
  「……那还请,轻点……」
  孙廷萧的动作,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僵住了。他喘着粗气,双目赤红地看着身下这朵任君采撷的娇花。
  她这句带着哭腔的、认命般的请求,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他压抑了许久的最后一道防线。
  那忍耐了太久的、狂野如兽的欲望,在这一刻,只待彻底发泄。
  孙廷萧低吼一声,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的野兽。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一把扯开了自己胸前的里衣。他精壮的胸膛和结实的臂膀,以及上面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瞬间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那古铜色的皮肤上,每一块肌肉都因情欲而贲张,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的腹部并非全是棱角分明的肌肉,而是带着一丝属于常年征战、酒肉不忌的将军们都有的、微微隆起的弧度,反而更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雄浑之气。
  他动作不停,三两下便甩掉了下身的衣裤,只留下一条犊鼻短裤。那短裤早已被他那昂扬的男子之物撑起了一个骇人的弧度,他那杆蓄势待发的「长枪」,充满了狰狞而挺立的力量,仿佛随时都要冲破束缚。
  鹿清彤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她的一双美目因惊骇而睁得滚圆,呼吸都停滞了。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双手交叠护在身前,做出徒劳的、自我保护的姿态。
  孙廷萧看着她这副又怕又羞的模样,却笑了。那是一种猎人看到了心仪已久、终于落入陷阱的猎物时,才会露出的、充满了占有欲的笑容。
  「别挡着……」他俯下身,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让本将军……好好看看……」
  他没有用蛮力,而是轻而易举地便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将她那徒劳护在身前的双臂,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拉开,按在了她身体的两侧。
  鹿清彤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代表着她状元身份的官服、代表着她闺秀矜持的层层衣物,如凋零的花瓣般,被他轻巧而地剥离,从她身上飘落,散在了卧榻的周围。
  那场景,有一种凌乱而残酷的美感,更美不胜收的,是卧榻之上,那个仅着月白色抹胸与亵裤的女子。
  大片雪白柔嫩的肌肤,暴露在温暖而昏黄的灯光下,细腻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在粗糙的皮毛卧榻的映衬下,愈发显得吹弹可破。那平坦的小腹、纤细的腰肢,以及被抹胸紧紧包裹出的、诱人的弧度……每一寸肌肤,都在这温暖的空气中,微微地战栗着,散发出致命的诱惑。
  当那最后的衣衫飘落,怀中的珍宝终于毫无遮掩地展现在眼前时,孙廷萧那狂野的欲望,却忽然奇迹般地平息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反而好整以暇地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欣赏着眼前这幅让他血脉偾张的美景。他想看看,这位平日里清冷孤傲、聪慧过人的女状元,在此情此景下,会是何种反应。
  鹿清彤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毛的羔羊,被扔在了狼的面前。她能感受到他那灼热的、毫不掩饰的、带着侵略性的目光,正一寸一寸地,扫过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每一寸肌肤。那目光,比实质的触摸,还要让她感到羞耻。
  她眯着眼,想看他又不敢细看,那壮硕的身躯和狰狞的欲望,让她又怕又好奇。最终,羞耻心还是战胜了一切。她猛地抬起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让她无所遁形的目光。
  她红着脸,又轻轻地咳了几下,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羞恼,低声嘟囔道:
  「将军……将军又不动了,是……是还要清彤如何吗?我……我可什么都不会!」
  她这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彻底取悦了孙廷萧。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帐中回荡,充满了得逞的快意。他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过之前给她的那个白玉药盒,打开,从中取出一颗黑色的药丸。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鹿清彤意想不到的、充满了色情意味的动作。
  他捏着那颗药丸,凑到她的唇边,并没有直接喂进去,而是在她那娇嫩红肿的唇瓣上,来来回回地、轻轻地摩擦着。那粗糙的药丸表面,与柔软的唇肉接触,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的触感。
  鹿清彤正用手臂挡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唇边有异物。她下意识地,伸出丁香小舌,想要去舔舐一下那是什么东西。
  就在她的小舌头刚刚探出唇瓣,碰触到那药丸的瞬间,孙廷萧便顺势一送,将药丸推进了她的口中。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孙廷萧便自己抓起桌上的水壶,直接含了一大口水。然后,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她的唇,将口中的清水,嘴对嘴地,一点一点地,渡进了她的喉咙里,帮她将那颗药丸咽了下去。
  「呜……什么啊……将军怎么还……这么多花样……」
  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滑下,带着一股清凉的药意,让她那因紧张和咳嗽而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不少。可这种喂药的方式,却让她羞得快要晕过去。她不住地发出模糊的抗议声,可那声音软绵无力,听起来,更像是情人间的娇嗔。
  那一场混合着药香和津液的亲吻,让帐内的气氛愈发靡乱。孙廷萧抬起身,看着身下女子那被吻得水光潋滟的红唇,和那双因羞耻和迷离而泛着水光的眸子,只觉得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前所未有地沙哑而温柔。
  「真让人喜欢……从山林中救你那次,我就喜欢你,喜欢得很。」
  鹿清彤听到这话,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日林中的情景。那时,为了换取那个小女孩的安全,她已存了牺牲自己清白之身的死志。在与贼匪的撕扯中,她的衣裳也早已剥落得七七八八,狼狈的模样,比现在这般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
  原来,他从那时起,就……
  一股说不清是羞恼还是甜蜜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带着几分娇嗔的怨怼,低声反驳道:「那将军果然就是个色中饿鬼,登徒浪子!什么一见钟情,说什么喜欢……还不是因为那时就看了我……看了我的身子,一时色心上头!」
  她本以为这句「指控」会让他有所收敛,可没想到,孙廷萧听完,非但没有否认,反而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属于男人的得意与欲望。
  「对啊!」他毫不脸红地承认了,甚至还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自己那早已怒不可遏的下身,用一种流氓至极的语气,笑着说道:「就是色心上头!」
  「上了上面的大头,也上了……下面的小头。」
  面对孙廷萧这番粗鄙直白、近乎无赖的「供词」,鹿清彤彻底无语了。
  她还能说什么呢?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一个将欲望与坦诚、粗俗与霸道、无赖与英雄气质完美融合在一起的矛盾体。他坏得明明白白,坏得理直气壮,让你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可奇怪的是,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讨厌,也并不生气。
  反而……反而觉得,这或许是一个真正了解他的好机会。一个抛开所有伪装、所有权谋算计,只剩下最原始欲望的孙廷萧。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想要了解这个面貌百变、时好时坏、到处留情却又好像很有原则的男人,她也说不清楚。或许,就是从那首诗开始,她便对他那层层伪装下的真实灵魂,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好奇。
  想通了这一点,鹿清彤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
  她缓缓地,放下了那只一直遮挡在眼前的胳膊。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清明。她不再躲闪,不再羞怯,而是勇敢地、认真地,迎上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目光,也迎上了他那毫无遮掩的、充满了雄性力量的赤裸身躯。
  ——以及他那根因她的注视而愈发昂扬挺立的、巨大的肉棒。
  原来……一个成熟男人的身体是这样的。原来,那个东西……会这么大,这么粗。
  她的脸颊瞬间又烧得滚烫,可她的手,却鬼使神差地,轻轻地,抚上了他的胸膛。
  那结实的肌肉,那粗糙的皮肤,那一道道狰狞的伤疤……每一寸,都充满了故事,充满了力量。她的指尖顺着他胸膛的轮廓,一路向下,划过那微微隆起的腹部,最终,在离那片危险的禁区只有一寸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能感受到,身下的皮毛有多柔软,帐内的空气有多温暖,以及……眼前这个男人,身体里那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有多么的炙热。
  她红着脸,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个荒诞又实际的念头:等一下…
  …自己会不会……死掉啊?
  孙廷萧的欲望如同一座被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炙热的岩浆已在火山口翻腾。
  但他看着身下这朵含苞待放、因恐惧和羞涩而微微战栗的雪莲,反而不着急了。
  他跪直了身子,分开她纤细的双腿,跪在了卧榻之上。这个姿势,让他得以将自己高大的身躯,完全置于她的腿间。他没有急着脱掉自己最后的束缚,反而隔着那层薄薄的犊鼻短裤,扶着自己那根早已硬如铁杵的大肉棒,带着一丝调皮的恶意,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顶在了鹿清彤那同样被亵裤包裹着的、最私密的柔软之处。
  那隔着两层布料的、坚硬而滚烫的触感,让鹿清彤的身体猛地一颤。
  「穿不合裆的裤子,不就方便多了。」孙廷萧一边缓缓地研磨着,一边在她耳边低声评价道。
  「那种裤子不适合骑马!」鹿清彤羞得满脸通红,又气又恼地嗔道。
  「嗯……这种裤子终究是不好看,」孙廷萧又煞有介事地评价起她身上那条精致的绣花亵裤,仿佛一个挑剔的裁缝,「回头给你做点样式出奇的。」
  「什么啊……你还懂做衣服……」鹿清彤简直要被他气笑了。明明都到这个时候了,他倒还有心思玩闹起来。她又羞又气,伸出粉拳,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哎哟哟,」孙廷萧夸张地叫了一声,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吻了吻她的指尖,然后用下巴指了指自己那雄伟的下身,坏笑着说道,「可不好乱捶。要是捶到这儿,影响了你等下的享受,那可怎么办?」
  这话里的流氓意味,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鹿清彤的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
  人家……人家都已经放弃抵抗,闭着眼睛任君采撷了,这个大坏蛋,非但不安慰,不怜惜,反而还在这里没完没了地调笑作弄!
  她越想越委屈,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呜咽了起来。
  看到鹿清彤那梨花带雨、又羞又气的模样,孙廷萧非但没有出言安慰,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太了解女人了,知道此刻的她,并非真的委屈伤心,更多的,是女人面对未知时的羞怯与无措。
  这种娇嗔,对他而言,是比任何春药都更猛烈的催情剂。
  他不再言语调戏,而是用行动,来表达自己那已经沸腾到极点的欲望。
  他的手,探到了她的背后,灵巧地解开了她抹胸的系带。那最后一片包裹着她胸前柔软的布料,被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仪式感,轻轻地扯开,然后摘去。
  胸前骤然一凉,两团不甚丰盈但形状优秀的雪白嫩乳便彻底暴露在温暖的空气中。
  鹿清彤发出一声惊呼,下意识地便要抬手去捂住自己胸前那两点娇嫩的嫣红。
  可就在她抬手的瞬间,孙廷萧的另一只手,已经抓住了她亵裤的裤边。他同样缓缓地将那最后一道屏障,从她纤细的腰间,向下拉去。
  一时间,上下失守。
  鹿清彤彻底慌了神。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捂上面,还是该护着下面。这种进退失据的羞耻感,让她愈发委屈,只能用手背胡乱地抹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发出呜呜的、像是被欺负惨了的小兽一般的呜咽。
  而就在这片刻的迟疑之间,她身上最后的遮蔽,也已被彻底剥去。
  一具完美无瑕的、属于少女的胴体,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完全展现在了孙廷萧的眼前。
  那刚刚发育成熟、挺拔而又柔嫩的雪乳上,两点粉嫩的乳头,正因羞涩和寒意而微微地挺立着。而再往下,在那平坦光洁的小腹之下,一片神秘而浓密的黑色森林,静静地守护着那最幽深、最隐秘的所在。
  此情此景,如同最猛烈的烈酒,瞬间冲上了孙廷萧的头顶。
  那根早已坚硬如铁的肉棒,挺得更硬了,青筋贲张,孙廷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想要立刻贯穿她的冲动。他俯下身,将自己那根滚烫的、前端已经溢出清液的肉棒,进一步地,靠近了那片神秘的、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幽谷。
  他用自己的顶端,在那片浓密的黑色森林上轻轻一蹭,那湿滑的液体便轻易地抹开了丛林的遮盖,让其下那娇嫩的、粉色的阴阜,彻底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处未经开发的完美秘境。小巧的外阴唇,呈现出健康的粉嫩色泽,紧紧地闭合着,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稀世珍宝。在那唇瓣的交汇处,花径的入口清晰可辨,此刻正因主人的紧张而羞涩地收缩着。
  孙廷萧的龟头,便开始在那湿润的入口处,一下、一下地,轻轻地磨蹭着。
  每一次磨蹭,都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入骨的刺激。
  鹿清彤所有的感官,都汇聚到了身体最私密的那一点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坚硬、滚烫、巨大得超乎她想象的异物,正在自己的入口处试探、研磨。那每一次轻柔的触碰,都仿佛带着一股强大的电流,让她浑身战栗,连脚趾都忍不住蜷缩了起来。
  她紧张得快要晕过去,脑子里一片空白,连话都不会说了。只有那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和胸前那剧烈起伏的雪白,昭示着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就在鹿清彤紧张得快要窒息之时,头顶上,孙廷萧的声音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轻浮与调戏,变得异常的认真、清亮,甚至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郑重。
  「我会负责的。」
  「什么负责……不信!」鹿清彤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便开口反驳,声音因紧张而带着哭腔,「你……你身边那么多相好的女子……你对谁负责了?」
  「说真的,状元娘子,」孙廷萧的眼神无比真诚,他一边缓缓地研磨着,一边一字一顿地说道,「不骗你。」
  他这副认真的模样,非但没有安抚住鹿清彤,反而让她更加委屈。
  「都是……都是好听的话,都是骗人的……」她哽咽着,将心中所有的不安都宣泄了出来,「负心汉……专门就会说这些好听的……况且,况且我自离家出来科考,至今都没回去见过父亲……就算……就算你要负责,我……我还没有父母之命呢……」
  她的话语,在男人的动作下,变得断断续续,不成章法。她试图用这些世俗的礼法,作为自己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盾牌。
  「可你现在,也已经是在我的榻上、我的身下了,状元娘子,」孙廷萧的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无赖的本色,他一边继续着那磨人的动作,一边在她耳边低语,「你也没顾及什么父母之命嘛。」
  这话简直是强词夺理!
  鹿清彤彻底麻了。反正话都是你这个无赖说了算!刚刚明明是你强行把我抱进来的!
  她气得浑身发抖,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反击道:「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别说让营中将士们看了心里过不去,在朝中也是一桩天大的丑闻!还有你的明婕姑娘,还有你那痴情的郡主娘娘……她们要是知道了,个个都要来找我问罪吧!」
  她试图用这些来让他知难而退。
  可孙廷萧,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一样。
  或者说,他已经不想再听了。
  他低下头,用一个深吻,堵住了她所有未尽的抗议。与此同时,他扶住自己那早已忍耐到极限的巨物,对准那紧致湿润的入口,腰身一沉,开始缓缓地、坚定地,向内推进。
  「唔!」
  一股尖锐的、被强行撑开的撕裂感,瞬间从身体最私密的地方传来。
  鹿清彤被那股前所未有的异物侵入感惊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她只能死死地闭上嘴,双手紧紧地抓住身下的皮毛,浑身颤抖着,等待着那必然会来临的、更深、更彻底的占有。
  就在鹿清彤以为他会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不顾一切地冲进来时,那缓慢而坚定的推进,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停了下来。
  他只进入了一个头部。那胀满的、撕裂般的疼痛,让她浑身紧绷。
  「我是认真的。」
  孙廷萧的声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郑重。
  鹿清彤的心,猛地一颤。她缓缓睁开眼,便看到他正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而专注的目光看着自己。
  你是不是认真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鹿清彤在心里苦笑。事已至此,总归是已经逃不掉了。
  孙廷萧仿佛看穿了她心中的认命与不信。他低下头,轻轻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然后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林中一见,那位以身饲虎、怀菩萨心肠的女子,便是我孙廷萧心仪之人。」
  他顿了顿,看着她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红唇,用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式,吐出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
  鹿清彤彻底懵了。
  当时的言情话本、风流传奇里,从未有过如此简单粗暴的表白方式。才子佳人们的爱意,总是要通过诗词歌赋、信物香囊来传递,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含蓄,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缠绵。
  像「我爱你」这样直白得近乎粗俗的表达,她闻所未闻。
  总之,一切都已不重要了。
  她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不再去分辨,只是死死地咬住自己的下唇,等待着那最后的、宿命般的贯穿。
  孙廷萧感受到了她身体的僵硬和决绝。他叹了口气,最后一次,吻了吻她的唇。
  「交给我,」他柔声说道,「别怕。」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腰身猛地一沉。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痛呼,从鹿清彤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随即又被剧痛死死地压了回去。
  将军那巨大的玩意儿,就这么势如破竹地、毫无阻碍地,一下子,插到了底。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被活生生撕裂的剧痛。
  疼……
  疼得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鹿清彤的身体猛地弓起,下意识地便伸手去推他压在自己身上的、山一般沉重的身躯。可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力气,非但没能推开他,反而因为自己的挣扎,导致他那深埋在自己体内的巨物,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这么轻微的一动,便引来了一阵更加尖锐、更加难以忍受的痛。
  「呜……」
  眼角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汹涌而出。
  「别动!别动!」孙廷萧也感受到了她体内的紧致和自己的粗暴,他忙俯下身,用自己的身体稳住她不断扭动的腰肢,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和心疼,「慢来,慢来……你先适应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就好了。」
  鹿清彤哪里还敢动。
  她像一只被钉在案板上的鱼,一动也不敢再动,只能任由那根又粗又长的异物,涨满地、蛮横地,停留在自己的身体深处。
  下一步……会是如何?
  孙廷萧静静地让鹿清彤适应着自己的存在,然后,他缓缓地,俯下身,用自己宽阔而滚烫的胸膛,贴上了她因疼痛和寒意而微微颤抖的娇躯。他将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那沉重的、属于男人的重量,反而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他的吻,温柔得不像话。
  先是落在她的眼角,轻轻地、怜惜地,吻去她不断涌出的泪水。然后是她的额头、鼻尖、脸颊……那温柔的、带着安抚意味的亲吻,像春日里最和煦的风。
  接着,他的唇,顺着她优美的脖颈曲线,一路向下,在那精致的锁骨上,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
  最终,他埋首于她胸前那两团柔软的乳肉之间。
  鹿清彤的身体,依然因疼痛而僵硬着。可当他那湿热的舌尖,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在那因紧张而挺立的粉嫩蓓蕾上,打着圈地舔舐、轻咬、吮吸时,一种陌生的、酥麻的、如同电流般的感觉,却从胸前那一点,猛地窜遍了全身。
  这股新的感觉,与下身那持续的、钝重的胀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混杂着痛苦与奇异快感的矛盾感受。
  这让她忍不住地,发出了一声介于痛苦与欢愉之间的、破碎的呻吟。她的腰肢,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地扭动起来。
  她那紧绷的身体,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慢慢地,软化了。
  孙廷萧感受到了她身体那细微的变化。
  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没有立刻开始大开大合的动作,而是极有耐心地,开始了最温柔的引导。
  他一边继续用唇舌爱抚着她胸前的雪乳,一边开始缓缓地、试探性地,将那深埋在她体内的巨物,向外抽出少许,然后再缓缓地、研磨着,顶回去。
  「嗯……」
  那被缓缓抽离时带来的空虚感,和被再次顶入时的充实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每一次进出,都带着一种黏腻湿滑的触感,和一种缓慢而清晰的摩擦感。那火辣辣的疼痛,似乎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种酸胀而酥麻的感觉所取代。
  鹿清彤已经完全放弃了思考。她将自己的身体,彻底交给了身前的这个男人。
  胸前那两颗被他重点照顾的乳头,此刻硬得发胀,传来一阵阵奇异的、又痒又麻的快感。
  这初次的体验,要说有多好,也谈不上。那持续的、被撑开的胀痛,依然清晰可辨。
  可要说有多差,似乎也并非如此。
  那从胸前和下身传来的、一阵阵陌生的、从未有过的快感,像是一股股暖流,在她四肢百骸中流淌。
  这种身体上的奇妙变化,让她感到困惑,感到迷茫,也感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秘的期待。
  孙廷萧的耐心,远超鹿清彤的想象。他那缓慢而温柔的抽送,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地丈量、熟悉她体内的每一处紧致与湿热。
  那火辣辣的刺痛感,在黏腻滑液的滋润下,渐渐被一种酸胀的、被填满的奇异感觉所取代。孙廷萧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放松,他便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
  他的腰腹开始缓缓发力,那根深埋在她体内的粗大肉棒,开始以一种更具侵略性的节奏,开始了真正的进攻。每一次抽出,都几乎要完全离开她的花径,带出一阵让她心慌意乱的空虚;而每一次顶入,又都比上一次更深、更用力,硕大的龟头碾过她甬道内壁最敏感的软肉,激起一阵阵让她头皮发麻的酥痒。
  「嗯……啊……」
  鹿清彤口中发出的声音,不再是痛苦的呜咽,而是夹杂着惊奇与迷茫的、不受控制的呻吟。她的身体,像一朵被春雨滋润的花,开始本能地舒展开来。一股股热流从紧密交合的深处不断涌出,那里变得越来越湿,越来越滑,让他每一次的进出,都变得更加顺畅,也带起了「咕叽、咕叽」的、令人面红耳赤的水声。
  「还疼么?」孙廷萧一边在她胸前的雪乳上吮吸啃咬,一边含糊地问道。
  「不……不知道……」鹿清彤早已神志不清,她迷茫地摇着头,声音破碎而甜腻,「好……好奇怪……」
  「哪里奇怪?」他坏笑着,又加重了力道,狠狠地顶了一下。
  「啊!」鹿清彤被这一下顶得浑身一颤,双腿不受控制地缠上了他健硕的腰身,「就是……就是里面……又酸又麻……像有虫子在爬……」
  「哈哈哈,那就好!」孙廷萧朗声大笑,他空出一只手,猛地托起了她的一条腿,轻而易举地架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这个姿势,让她门户大开,整个人以一种极致羞耻的、完全敞开的姿态,呈现在他的眼前。他也因此可以更深、更没有阻碍地,彻底占有她。
  他扶着自己那根沾满了她爱液的肉棒,对准那早已泥泞不堪的穴口,开始了新一轮的、更深、更猛烈的撞击。
  「不……不行……太深了……啊……」
  鹿清彤惊呼起来。在这个姿势下,他每一次撞击,仿佛都能直接顶到她的子宫口,带来一阵阵让她难以承受的、既酸爽又带着微痛的强烈刺激。她感觉自己身体里仿佛有一根弦,被他一下一下地拨动着,越绷越紧,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又仿佛在隐秘地期待着那断裂的瞬间。
  「叫出来,鹿清彤,」孙廷萧看着她那情欲迷离的模样,用命令的、沙哑的嗓音说道,「我想听。」
  「不……才不要叫……」
  鹿清彤在情欲的浪潮中,拼命地守着自己最后一丝清明与矜持。她死死地咬住下唇,将那即将冲口而出的、羞耻的呻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坏人……登徒子……啊——!」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再也无法压抑的、尖锐而甜腻的叫声所取代。
  孙廷萧仿佛就是要故意和她作对。就在她说「不要叫」的瞬间,他那深埋在她体内的巨物,忽然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狠狠地、连续地,撞击在了她甬道深处一个她从未察觉到的、极为敏感的点上。
  鹿清彤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难以形容的强烈快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那被撞击的一点,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那感觉,比被撕裂时更尖锐,比被填满时更酸胀,比被摩擦时更酥麻……
  她的双腿紧紧地夹住他的腰,脚趾蜷缩成一团。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从两人紧密交合的深处喷薄而出,将他那根滚烫的肉棒浇得更加湿滑。
  「啊……啊……不……那里……不要……」
  她彻底崩溃了。理智的堤坝,在这一瞬间,被那汹涌的快感彻底冲垮。她开始语无伦次地求饶,可身体的反应,却与她口中的话语截然相反。她的腰肢开始主动地、迎合着他的每一次撞击,试图去追寻那让她又怕又爱的极致快感。
  孙廷萧看着她那彻底沉沦的模样,眼中的欲望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他知道,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把打开她身体最深处宝藏的钥匙。
  身下女子的彻底沉沦,是吹响总攻的号角。
  孙廷萧不再有任何保留。他确定了她已经适应了自己的尺寸和存在,便开始了真正狂野的抽插。
  那温柔的试探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疾风骤雨般的、充满了力量与占有欲的猛烈撞击。他的腰腹节奏推动,每一次都狠狠地、深深地,贯入她湿热泥泞的甬道深处,然后又迅速抽出,带起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噗嗤」水声,紧接着便是更猛烈的一次撞击。
  「啪、啪、啪……」
  他雄健的胯骨与她柔软的臀肉,在昏黄的灯光下,激烈地碰撞着,发出清脆而淫靡的声响。
  那根粗大的肉棒,沾满了她体内流出的、混合着爱液与处子之血的黏滑液体,变得顺畅无比。
  「啊……啊啊……将军……不……那里……停下……啊!」
  鹿清彤的求饶,早已变成了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呻吟。那被反复碾磨的一点,传来的快感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密集,仿佛无数的蚂蚁在啃噬着她的灵魂,让她又痒又麻,又爱又怕。她感觉自己的小腹深处,有一股奇特的、酸胀的感觉正在不断地汇聚、收紧,像一张即将绷断的弓弦。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不断累积的、即将喷发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仿佛自己在从一个有涵养的闺秀变成淫娃荡妇一般。
  「不……不要了……求你……孙廷萧……啊!」
  在情欲的极致,她第一次,直呼了他的名字。
  这声带着哭腔的呼唤,非但没能让他停下,反而像最猛烈的烈酒,让他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
  「快了……清彤……别怕……」他一边更加用力地挺动着,一边在她耳边用沙哑的、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声音说道,「……就要到了……」
  什么叫「要到了」?
  鹿清彤不明白。
  她想求饶,可发出的声音,却连自己都觉得陌生。那不再是尖锐的、抗拒的叫喊,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哭腔的、仿佛含羞忍辱般的呓语。
  「嗯……啊……慢……慢点……」
  「孙……廷萧……你……混蛋……」
  她喘息的气声,在温暖而安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暧昧而色情。
  那一声声破碎的、不受控制的呻吟,像是一首最动听的乐曲,一步一步地,将帐内的情欲氛围,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她那双原本用来握笔的纤纤素手,此刻正死死地抓着他宽阔的肩膀,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上,留下了深深的抓痕。可她本人,却对此毫无所觉。
  她所有的感官,都汇聚在了小腹深处。那里,那股酸胀的感觉,已经汇聚到了极致。像是一个被不断充气的气球,马上就要……就要爆炸了……
  不……不要……
  她本能地,想要逃离这种即将失控的感觉。
  「夫者,天也。」「妇人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
  可她现在在干什么?
  她正光着身子,被人压在床上,以一个极为不雅的姿势,分开双腿,任由一个男人在自己身体里进进出出。
  她非但没有誓死抵抗,没有咬舌自尽,反而……反而还觉得,操得这么舒服!
  那火辣辣的疼痛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头皮发麻、浑身酥软的奇妙快感。她甚至可耻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点也不想抵抗了。甚至,在某个瞬间,她还隐秘地、羞耻地期待着,希望他能更重一点,更深一点……
  完了!
  鹿清彤在情欲的浪潮中绝望地想。
  真是道德沦丧!世风日下啊!想她堂堂天汉女状元,饱读诗书,明理知义,本该是天下女子的表率。可现在,却像个不知廉耻的荡妇一样,沉迷于男色,不可自拔。
  这要是让父亲知道了,怕不是要气得从江南老家直接杀到京城来打断自己的腿!这要是让朝堂上那些言官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把自己淹死!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孙廷萧,此刻却显得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他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有规律的、不疾不徐的驰骋。他就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骑手,一边稳稳地挺动着腰身,享受着那紧致温热的包裹,一边还空出手来,像是在安抚自己的爱马一样,不时地在她柔嫩的臀部侧肉上,不轻不重地拍上两下。
  「啪!」
  清脆的响声,和那「咕叽咕叽」的水声,交织成一曲淫靡的乐章。
  鹿清彤只觉得脸上烧得能煎熟鸡蛋。
  这……这大坏蛋,简直是把自己当成马在骑了!
  她又羞又气,想开口骂他两句,可一张嘴,发出的却是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甜腻入骨的呻吟。
  「嗯……将军……你……你轻点拍……」
  完了完了,这下是彻底没救了。鹿清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圣人啊,学生对不起您!
  孙廷萧看着身下女子那副又羞又恼、偏偏身体诚实得一塌糊涂的可爱模样,只觉得实在是爱到了骨子里,欢喜到了心坎上。
  他不再刻意控制自己的节奏,腰腹猛地发力,开始了最后的冲刺。那根粗大的肉棒在她湿滑紧致的甬道内,狠狠地、连续地撞击了数十下。每一次,都顶得又深又重,激得鹿清彤浑身乱颤,口中发出一连串破碎的、不成调的呻吟。
  终于,在一声满足的、野兽般的低吼中,一股滚烫的热流,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地冲破束缚,尽数射入了她身体的最深处。
  那股灼热的液体,烫得鹿清彤浑身一激灵,小腹深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胀与充实。她的身体,也仿佛被这股力量彻底抽空,软成了一滩,瘫在卧榻上一动也不想动。
  孙廷萧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根肆虐了半晌的巨物,在释放了精华之后,虽然依旧涨大,却也失去了之前的狰狞可怖,温顺地留在了她的体内。他整个人都趴在了鹿清彤的身上,像一只吃饱喝足的老虎,用下巴上新生的胡茬,亲昵地、怜爱地,在她那柔嫩的脸蛋和脖颈上蹭来蹭去。
  他亲得起劲,嘴巴几乎都离不开她那滑腻的脸蛋了。
  「我一看见你,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在林子里救了你之后,就天天想着能再见你一次。果然,你高中了,我就知道机会来了,必须把你抢来当下属。完美!」
  「坏人……登徒子……大奸臣!」鹿清彤被他蹭得又痒又好笑,她有气无力地推着他那颗硕大的脑袋,嘴里骂着,心里却是一片甜蜜。
  她不好意思说,其实,自那天在林中见过那位神兵天降般的恩公之后,她又何尝不是日思夜想,万般希望能再见一面。只是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恩公,居然就是那个在朝堂上撒泼耍赖的骁骑将军,更没想到的是,这位威风凛凛的恩公,脱了衣服,居然是头不折不扣的、精力旺盛的色中饿狼!
  这前后的反差也太大了点吧!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感觉到那根原本已经温顺下来的东西,在她体内,似乎……似乎又有了抬头的迹象。
  鹿清彤大惊失色。
  「你……你你你……你还想干嘛!」
  孙廷萧抬起头,冲她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辜又极其欠揍的笑容。
  「状元娘子,」他理直气壮地说道,「夜长,咱们……再复习复习功课?」
  「复习功课?」
  鹿清彤被他这句无耻的话惊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只觉得两腿之间一片黏腻湿滑。
  她颤抖着伸手向下一摸,触手可及的,全是孙廷萧刚刚射进来的、那些浓稠滚烫的东西,正不受控制地从她那被撑开的穴口缓缓流溢而出。那黏糊糊的液体里,还夹杂着她那象征着贞洁的、点点殷红的血丝。
  这么搞……这么不加节制地弄在里面……怕不是……怕不是要怀上身孕的!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鹿清彤的脑子「嗡」的一下,瞬间炸了。
  自己才刚刚得中状元,还没来得及施展抱负,这要是挺着个大肚子,可怎么办才好!
  她正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那个罪魁祸首却又来了!
  孙廷萧根本不给她任何思考和抗议的机会。他一个翻身,将她那早已瘫软如泥的身子,轻而易举地翻转了过来,调整成了一个背对着他、双手撑着床榻、臀部高高翘起的跪趴姿势。
  「你……你干什么!」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羞耻了!
  它让鹿清彤不得不像一只待宰的母兽,将自己最柔软、最隐秘的后庭与花穴,毫无保留地、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男人的眼前。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两团浑圆的臀肉,正因这个姿势而微微颤抖着。
  孙廷萧从后面贴了上来,他那滚烫的胸膛紧紧地贴着她光洁的后背。那根刚刚才释放过一次、此刻却又精神抖擞地、再度抬头的巨物,就这么硬邦邦地、毫不客气地,顶在了她两瓣臀肉的缝隙之间。
  他一边用手掌揉捏着她那挺翘的、手感极佳的臀瓣,一边在她耳边吹着热气,用恶魔般的声音低语道:「状元娘子,为师看你刚才的功课学得还不够扎实,咱们……换个姿势,再来一遍。」
  「不……不要……呜呜……」
  鹿清彤羞愤欲绝,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可这哀鸣,在孙廷萧听来,却是最动听的、催促他前进的号角。
  最终,鹿清彤还是没能逃过「复习功课」的命运。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张卧榻上,被他用各种羞耻的姿势,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沉沦,再到最后的麻木求饶,嗓子都叫哑了,身体里的每一丝力气,都被他榨取得干干净净。
  当最后一次狂风暴雨结束时,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浓重的黑,想来尚在深夜。
  孙廷萧将她搂在怀里,随意地拉扯过一旁的被子,胡乱地盖在了两人身上。
  那根折磨了她半夜的凶器,终于退出了她那早已红肿不堪的身体。他只是抱着她,用下巴轻轻地摩挲着她的头顶。
  帐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许久,孙廷萧那带着一丝事后慵懒的沙哑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下次……用鱼泡。」他言简意赅地说道,「戴上,就能挡住,射不进去了。」
  鹿清彤原本已经快要睡着了,听到这话,猛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还要下次?!
  你还想有下次?!
  鹿清彤在心里哀嚎。完了,自己这辈子,怕是真的完蛋了!算是彻底栽在这个无赖将军的手里,再也跑不掉了!
  她又气又羞,想挣扎着起来骂他两句,可身体却软得像一滩烂泥。而抱着她的这个男人,此刻却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将她箍得紧紧的,生怕她跑掉一样。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平稳而温热。那平日里总是充满了算计和锐利的眼神,此刻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安静的阴影。
  他那总是挂着一丝嘲讽或得意的嘴角,也放松了下来,露出了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乖巧的模样。
  看着他这副样子,鹿清彤心中的那点气恼,不知不觉间,又烟消云散了。
  原来……褪去所有伪装和铠甲之后,这个不可一世的骁骑将军,也会有这样依赖人、害怕失去的一面。
  如此一来,她倒真觉得,这个看似深不可测的男人,好像……也变得容易被看穿了一些。
  或许,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复杂。他只是一个……孤独了太久,渴望温暖的孩子罢了。
  想到这里,鹿清彤的心,没来由地,软得一塌糊涂。她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抱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跑不掉,就跑不掉吧。
  当鹿清彤第二天在一阵全身酸痛中醒来时,她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真跑不掉」。
  她还躺在孙廷萧的怀里,被他用一种霸道而又孩子气的姿势紧紧圈着。帐外的天光已经透过门帘的缝隙照了进来,想来时辰已经不早。昨夜的荒唐与疯狂,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她羞愤交加,想着该如何从这个无赖的怀里脱身时,帐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清脆而急促的呼喊声,紧接着,门帘被人「哗啦」一声,猛地掀了开来。
  「萧哥哥,萧哥哥!鹿姐姐,鹿姐姐!」
  是赫连明婕!
  鹿清彤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下意识地便往被子里缩,试图将自己赤裸的身体藏得更深一些。
  完了!
  这下是真的完了!
  被……被正主抓奸在床了!
  她几乎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那场腥风血雨的场面了。草原的女子,性情刚烈,怕不是要直接拔刀子了吧!
  可预想中的尖叫和怒骂,并没有发生。
  赫连明婕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闯了进来,她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热气腾腾的饼,和一碗冒着热气的腌菜粥水。她看到床上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意外的神色,反而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表情。
  她就像是专门来叫他们起床一样,熟门熟路地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然后双手叉腰,冲着还赖在床上的孙廷萧,嘟起了嘴,抱怨道:「一整晚上!也不放鹿姐姐回来!」
  那语气,不像是捉奸,倒更像是抱怨丈夫霸占了新买的玩具,不肯分给她玩一样。
  赫连明婕一边说着,一边还冲着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满脸通红的鹿清彤挤了挤眼睛,那神情,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甚至……这一切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鹿清彤彻底石化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兴高采烈的草原公主,再看看自己这副被人吃干抹净、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
  她觉得,这个世界,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疯狂得多。
  【未完待续】

新婚夜,植物人老公忽然睁开眼
简默
父亲公司濒临倒闭,秦安安被后妈嫁给身患恶疾的大人物傅时霆。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变成寡妇,被傅家赶出门。 不久,傅时霆意外苏醒。 醒来后的他,阴鸷暴戾:“秦安安,就算你怀上我的孩子,我也会亲手掐死他!”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7:07:16

第八章·明婕捉奸乱分座次,念晚诊脉和睦姐妹
  鹿清彤只觉得自己的脸,连带着脖子,都快要烧成一块烙铁了。她恨不得能当场施展地行之术,从这张充满了罪证的床上消失。
  然而,赫连明婕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她体会到了什么叫天雷滚滚。
  只听这位草原公主理直气壮地,仿佛在阐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般,对缩在被子里的鹿清彤说道:「萧哥哥嫌我年岁不够,我也不能让他总憋着啊。」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用一种「我懂的,你别害羞」的语气,压低声音补充道:「汉家女子的美德,我懂的。」
  鹿清彤蒙在被子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她现在什么也不想懂,她只想死。
  无论赫连明婕怎么说,她都打定了主意,今天就是天塌下来,她也绝不从这个被子里出来!
  赫连明婕见她不肯露头,非但不生气,反而更加兴奋了。她搓了搓手,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整个人都快贴到了那个鼓鼓囊囊的「被子包」上,用一种充满了求知欲的、亮晶晶的眼神,小声地、神秘地问道:「姐姐,疼不疼啊?」
  「……」
  「舒服吗?」
  这……这哪说得出口啊!
  鹿清彤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差点当场昏过去。她羞愤欲绝,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胡乱地摆了摆,示意她莫要再问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孙廷萧,则早已好整以暇地坐起身,慢条斯理地穿上了自己的衣服。他饶有兴致地看完了这场「正宫」与「新欢」之间的奇妙互动,脸上挂着得逞后无比得意的笑容。
  他随便端起碗喝了两口粥,然后叼着大饼,像个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营房,去开始他新一天的将军生活。
  直到他那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帐门口,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才随之散去。
  帐内,终于只剩下了两个女人。
  赫连明婕见他走了,便坐到床沿边,轻轻地拉了拉被子,语气也从刚才的兴奋,变成了带着一丝心疼的温柔:「姐姐,他走了。出来吧,别在里面憋坏了。」
  听着赫连明婕那温柔中带着一丝心疼的声音,鹿清彤在被子里的挣扎,终于停了下来。
  她缓缓地,探出了一个脑袋。
  一张因彻夜欢爱和羞愤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出现在了赫连明婕的眼前。
  她的头发凌乱,眼神躲闪,一看就是被狠狠疼爱过的模样。
  她看着眼前这张天真无邪、对自己毫无芥蒂的脸,一股强烈的内疚感,瞬间涌上了心头。
  不管赫连明婕自己是如何看待的,但在世人眼中,她终究是名正言顺跟随孙廷萧很久、被部族许给孙廷萧的女人。她身后代表的,是整个赫连部对骁骑军、对孙廷萧的依附与忠诚。
  考虑到弱小的赫连部,是在孙廷萧的操作下,才得以在匈奴各部的倾轧中幸存下来,大家对明婕的期许,自然是更多的。她不仅仅是一个未过门的妻子,更像是一个寄托了全族希望的「人质」,是赫连部献给孙廷萧的、用以求得心安和庇佑的最珍贵的礼物。
  而自己呢?自己和他这般,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便是行了苟且之事。于情于理,都对不起眼前这个把自己当作姐姐看待的草原姑娘。
  「明婕……」鹿清彤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道歉吗?还是解释?
  似乎说什么,都显得虚伪而苍白。
  赫连明婕看着她那副愧疚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却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没有再提那些什么「汉家女德」之类的玩笑话,而是坐得更近了一些,拉住了鹿清彤露在被子外的手。
  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
  「姐姐,你不用这样。」
  她看着鹿清彤的眼睛,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萧哥哥……他不喜欢我,」赫连明婕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我是知道的。」
  赫连明婕与鹿清彤同住一间营房,昨夜鹿清彤彻夜未归,她自然早就猜到了一切。
  今早这般坦然前来,端茶送饭,没有半分尴尬与嫉恨,固然有草原女子骨子里的那份豁达与爽朗,但更多的,是她心中那份早已洞悉一切的清醒与无奈。
  她明白,自己根本没资格去争什么。
  在孙廷萧的绯闻对象之中,她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也最没有根基的一个。
  无论是出身高贵的玉澍郡主,还是与萧哥哥有着十年纠葛的苏院判,哪一个的分量,都比她这个寄人篱下的要重得多。
  她平日里那些调笑式的「争风吃醋」,那些咋咋呼呼的宣示主权,不过是小孩子撒娇式的闹腾罢了,没人会当真,她自己更不会当真。
  她的部族,弱小的赫连部,当年被强大的鲜卑部追杀,走投无路,想要归附天汉而无门。是孙廷萧,带兵从鲜卑人的铁蹄下,将他们救了下来。也同样是孙廷萧,在朝堂之上运作周旋,才为赫连部争取到了一片得以喘息的生存之地。
  可那代价,便是整个部族被解除武装,打散分散到了天汉北方的几个郡县之中。他们不再是纵横草原的骑手,而是成了天汉边境的普通编户齐民。
  他们将自己最珍贵的明珠——赫连明婕送到孙廷萧的身边,不过是希望这位强大的将军,能看在这份情面上,继续庇佑他们。否则,无依无靠、失去了武装的赫连部,终究会在岁月的流逝中,被周边强大的部族和天汉的同化之力,吞噬得一干二净。
  但赫连明婕比谁都看得清楚,孙廷萧当初的这份「仁慈」,其深层次的目的,本就是让赫连部彻底消散在天汉庞大的边关人口之中,让他们从血脉到文化,都成为彻彻底底的天汉子民。
  赫连部没有选择,她赫连明婕,更没有选择。
  她所能做的,就是紧紧地抓住孙廷萧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她那看似没心没肺的活泼,那如同跟屁虫一般整日吊着「萧哥哥」的痴缠,都只是她的保护色。
  她用这种方式,来提醒孙廷萧,提醒所有人,赫连部的存在,她赫连明婕的存在。
  鹿清彤听着赫连明婕那平静的叙述,看着她那双故作轻松、眼底却藏着无尽悲哀与无奈的眸子,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无法呼吸。
  她一直以为,明婕只是个天真烂漫、被宠坏了的草原小公主。
  她从未想过,在这份天真烂漫的背后,竟藏着如此沉重的枷锁和如此清醒的绝望。
  「姐姐,萧哥哥心里只有你。」赫连明婕还在说着,她反过来安慰着鹿清彤,「他看你的眼神,和看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第一次见面之后就是。你能让他开心,我就替他开心。」
  鹿清彤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却承受了太多本不该她承受的东西的女孩,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倏然间,泪如雨下。
  被鹿清彤这么紧紧地抱着,赫连明婕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便绽开了一个灿烂得如同草原阳光般的笑容。
  「真好啊。」她像只满足的猫咪一样,在鹿清彤的怀里蹭了蹭,开心地说道,「能有姐姐这么香香软软的大美人抱。别说是他,我一个女的,看你一眼也喜欢得紧!」
  她这句直白又热烈的夸赞,让原本沉浸在悲伤与愧疚中的鹿清彤,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满腹的愁绪,仿佛也在这一笑中,消散了大半。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搂抱了一会儿,帐内的气氛,温馨而宁静。
  然而,这种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赫连明婕的悲伤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顶顶重要的大事,猛地从鹿清彤的怀里跳了起来,双手叉腰,一脸严肃地,宣布道:「不行!你是大老婆,我是二老婆,这个次序不能乱!咱们不能排得更靠后了!」
  她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眼神里闪烁着「战斗」的光芒。
  「那个玉澍郡主,冷冷的最烦人了!她要是来了,也得往第三第四去排!」
  哀伤的气氛,瞬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排位宣言」给搅得一干二净。
  鹿清彤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前一秒还惹人心疼、后一秒就又恢复了「后宫总管」本色的小丫头,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赫连明婕可不管她,她已经彻底沉浸在了给自己和「盟友」争取家庭地位的宏伟蓝图中。她一边在帐子里踱步,一边念念有词地开始盘算起来。
  「还有那个苏院判!我听人说,她跟萧哥哥认识好久好久了,最是厉害不过。
  要是把她也算上……」
  她停下脚步,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像是在解决一个天大的难题。
  「不行不行,郡主是皇亲国戚,苏院判是十年故交……这……这该怎么排啊?
  姐姐,你说,我们俩联手,能不能斗得过她们?」
  看着赫含明婕那一脸认真、仿佛真的在为后宅排位而苦恼的模样,鹿清彤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她想,或许,这就是明婕的生存智慧吧。用最天真烂漫的方式,去消解那些最沉重、最无奈的现实。
  和她在一起,再大的烦恼,似乎也都会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营房的门口,那双属于男人的黑色军靴,在泥地上踩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然后渐渐远去。
  孙廷萧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混杂着满足、得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的表情,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校场。
  离京回到骁骑军大营,已经有一两个月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抚恤、补员与高强度整训,这支在西南战场上经历了血与火考验的精锐之师,已经重新恢复了巅峰的战斗力。
  他需要好好地检阅一番,确保这把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利刃,依旧锋利。然后,他需要带着这份成果,回京一趟,向那位高居龙椅之上的皇帝,好好地汇报一番。
  而营房之内,那场关于「后宫排位」的激烈讨论,最终在鹿清彤的阵阵笑声中,不了了之。
  在赫连明婕的「伺候」下,鹿清彤终于鼓起勇气,掀开被子,忍着浑身上下、尤其是双腿之间那酸痛难忍的感觉,下了床。
  赫连明婕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已经为她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这个早上,鹿清彤终于没有再去校场,也没有去书吏们的大帐。她破天荒地,奖励自己赖床休息了一上午。
  至于那每日雷打不动的骑射练习,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也因为身体酸痛而不得不暂停。每当她试图做出上马的动作时,那从腿根深处传来的、让她龇牙咧嘴的酸爽感,都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那个雪夜里发生的、究竟是何等疯狂而激烈的一场「战斗」。
  鹿清彤最担心的,还是这件事在军中传开,闹出什么乱子来。
  毕竟,主簿与将军,在军营里公然做出这等逾矩之事,传出去,于军纪、于她自己的声誉,都是极大的损害。
  她甚至不敢去想,自己昨夜在情欲的巅峰,发出的那些浪叫呻吟,有没有被营房外的巡逻士兵听见。
  然而,奇怪的是,她所担心的那些指指点点和流言蜚语,一件也没有发生。
  整个军营,依旧像往常一样,井然有序地运转着。感觉上,大家好像都不知道,也没听见什么。
  可当她休整了两天,重新出现在营地里时,却又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弟兄们见了她,确实是比以前更加尊敬了。
  但那种尊敬,又有些格外的不同。
  这些心思单纯、花花肠子少的大兵,有什么事是很难不挂在脸上的。他们现在看她的眼神,明显不是普通士兵看待上官的那种敬畏,也不是对那位传说中的状元娘子的那种好奇与崇敬。
  那是一种……混杂着善意、调侃,以及一丝「自己人」的亲近的眼神。
  就好像……在看待「嫂子」一样。
  分明还是有人知道了吧!
  鹿清彤只觉得脸颊又开始阵阵发烫。但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是不能露怯。
  她只好强行挺直腰板,扬起下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像往常一样,用一个标准军中官员的姿态,郑重地和每一个向她行礼的士兵点头、打招呼,生怕自己流露出半点小女儿的害羞情态。
  她越是这样故作镇定,那效果,反而越是显得有些滑稽。
  到了晚间的将官聚餐时,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秦叔宝、尉迟敬德、程咬金这三大将,看她的眼神里,全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的笑意。程咬金那个大嘴巴,好几次都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旁边眼疾手快的秦琼用胳膊肘给顶了回去。
  鹿清彤坐在席间,只觉得如坐针毡。她只好努力地绷着脸,目不斜视,专心致志地对付着自己碗里的饭菜,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可她那副强作镇定、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的模样,落在众将眼里,反而显得格外可爱,又格外好笑。
  整个聚餐,就在这种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又都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诡异而又欢乐的气氛中,进行着。
  说起来,这三位大将,都早已是家有妻室,孩子都不小的人了。而反观他们的主帅孙廷萧,如今虚岁已有三十又六,却依旧是孑然一身。
  甚至尉迟恭和程咬金这二位,虽然长得老气横秋,看起来比孙廷萧还大上几岁,但实际年龄,却比他还略微年轻一些。因此,在平日里,他们没少拿孙廷萧的终身大事来揶揄打趣,或是诚心实意地,想把自家亲戚里的什么姑娘介绍给他。
  而现在,大家打趣的方向,显然是变了。
  有了鹿清彤这位文采、容貌、气度都堪称天下女子顶尖人物的「嫂子」珠玉在前,那些庸脂俗粉自然再也上不得台面。
  于是,调笑孙廷萧的话题,就变成了——「领头的,这天也冷了,是不是也该摆桌酒席,请大伙儿热闹热闹?」
  「是啊是啊,咱们骁骑军,也好久没有大喜事了!」
  这些话,说得隐晦,却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
  鹿清彤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只觉得一张脸快要烧穿了。
  她终于举手投降,在心里默默地想:罢了罢了,任你们如何调笑,我是打死也不接这个招的。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话题从这片暧昧的泥潭里拽了出来。
  「说起来,清彤一直很好奇,」她放下筷子,目光转向秦琼,用一种极为自然的、探讨军史的语气问道,「三位将军都是当世之虎将,不知当初,都是如何加入孙将军麾下的?」
  这个问题,成功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三位大将脸上的促狭笑意,也渐渐被一种回忆往昔的肃穆与豪情所取代。
  这背后,显然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属于他们和孙廷萧的峥嵘岁月。
  秦琼放下酒杯,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率先开口说道:「状元娘子,秦某本是济南郡的一名捕快。那时将军官职尚小,奉命清剿地方匪患,我便是在那时与将军相识。后来,也是将军慧眼识珠,将我从一个小小吏员,选入了军中,这才有了今日。」
  他的语气谦和,但言语间对孙廷萧的知遇之恩,溢于言表。
  「嘿嘿,二哥是抓匪的,俺老程,就是那个被抓的匪!」程咬金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憨笑着,毫不避讳地揭起了自己的老底。
  「俺早年贩私盐,被官府抓进了大牢。后来寻了个机会越狱,拉了帮兄弟啸聚山林,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有一次,不知天高地厚拦截给当今圣上送花石纲的官军,正巧,就遇上了当时还是个校尉的领头儿。」
  他灌了一大口酒,咂了咂嘴,继续道:「俺那三板斧,使得虎虎生风,可到了领头的面前,三斧子用老,就被他一枪打落马下。俺老程服了!从那以后,就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干了。」
  最后,轮到了不善言谈的尉迟恭。他那张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声音却异常沉稳。
  「我加入的时候,最晚一些。那时,将军已经有了骁骑营的军号,在并州北部驻防。」他缓缓说道,「当时我所在的部队,长官贪墨成性,克扣粮饷,弟兄们活不下去,我便带头哗变,杀了那个无良的狗官。」
  「将军奉命前来平叛。我与秦二哥交手,被他生擒。我本以为必死无疑,但将军却没有立刻处置我们。他亲自查清了事情的原委,不仅还了我们这些哗变士兵的清白,还从自己的军粮里,拨出一部分来接济我们。从那一刻起,我老黑这条命,就是将军的了。」
  听着三位大将各自截然不同、却又都充满了传奇色彩的经历,鹿清彤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捕快,一个盐枭,一个哗变的军官。
  孙廷萧麾下的核心班底,竟是这样一群出身草莽、在世人眼中「上不得台面」
  的人物。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在他的手中,却被捏合成了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这个男人,他识人的眼光,用人的胆魄,以及那份不拘一格、只看人品的胸襟,都远超自己的想象。
  她看着主位上那个空着的位置,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朝堂上撒泼耍赖的无赖,那个在雪夜里吻住自己的霸道将军,那个在床上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色中饿狼……
  听完三位大将的叙述,鹿清彤将这些时间点串联了起来。
  收服尉迟恭之后没过两年,便是孙廷萧处理北方边务,从鲜卑人手中救下赫连部的时间了。也正是在那时,赫连明婕成了他麾下不算将官,却整日跟前跑后的小跟班。赫连部归附之后,他就被提拔到了京中为将,说起来那还算是前前太尉司马仲达的提拔呢。彼时没有什么出缺又适合孙廷萧资历的实职,他作为边军将领入朝,圣人感他一路战功出色,命他仍然统领本部人马,并以骁骑营封为骁骑将军,与扬州的陈庆之等量齐观,都是少壮派掌握精锐的实用将领。
  如今,鹿清彤在军营里,依旧能看到那几位赫连部出身的、最顶尖的骑术与驯马高手。他们如今是骁骑军的骑术教官,负责训练全军的马术。其中,还有一人颇通汉家律法与文书,经过考核,现在也成了她麾下的一名书吏。
  至此,鹿清彤对孙廷萧的建军思路,有了一个更为清晰和深刻的理解。
  骁骑军的常备核心兵力,人数并不算多。但这支部队,却真正做到了兵是精兵,将是强将。他们人人精通骑射,个个都能冲锋陷阵。
  一旦出征,抵达战区,这支精锐的核心便能像一块海绵一样,就地吸纳、整编那些被打散的州郡兵、友军的残兵败将,甚至是投降的敌军,从而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扩充部队规模,形成更强大的战斗力,并立刻投入下一场战争。
  而这些精锐的老兵,又能迅速成为新编部队中带领小队的队长、伍长。现在,又有了她所建立的书吏体系,这些能读会写、懂得军规军纪的书吏们扎根到最基层的部队之中,便能像黏合剂一样,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些新加入的、成分复杂的兵员,凝聚成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战斗集体。
  想明白了这一切,鹿清彤对孙廷萧的敬佩,又加深了一层。几天后,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场合,鹿清彤终于将自己思考了许久的一个想法,对他说了出来。
  「将军,」她看着正在擦拭自己那杆心爱钢枪的孙廷萧,认真地说道,「我这几日想了很久,我们骁骑军,文有书吏,武有精兵,似乎已经无懈可击。但如果说……军中还差些什么的话,是不是……还可以补充一些更有经验的、专职的军医?」
  鹿清彤的建议,仿佛一个精准的预言。
  说医生医生姐姐就来了。
  十一月中旬的这一天,天气愈发寒冷,京中太医局的人,还真的就到了骁骑军大营。美其名曰,是奉了圣人的旨意,前来慰问孙廷萧将军。
  原来,前几日孙廷萧回长安面圣述职。在奏对之时,赵佶见他神色不佳,便关切地问起他身上那些旧伤。孙廷萧便顺势回答说,如今天气转冷,那些旧伤难免又会隐隐作痛。
  圣人闻言,当即便龙心大悦,赏赐了他一大堆顶好的补药丹丸之类,以示恩宠。而皇帝派来的「御用」医生,随后也就到了。
  ——来的,自然又是那位太医院的院判,苏念晚。
  她本就有随军出征的经验,是太医院中最了解军中伤患情况的专家,由她前来,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消息传来,整个军营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头号大敌」当前,赫连明婕立刻进入了严阵以待的「战备」状态。她公开宣布,从今天起,她要随时随地跟在将军左右,就算是看病的时候,她也绝不放掉一个独处的机会!
  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誓要捍卫「后宫」安宁的模样,鹿清彤只是莞尔一笑。
  她发现,自己现在的心态,已经和最初截然不同。对于孙廷萧身边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莺莺燕燕,她似乎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强烈的好奇与排斥。
  反正,自己也永远猜不透他成天到底在想些什么。
  既然猜不透,那便不猜了。
  当赫连明婕在自己的营房里谋划、准备与「头号大敌」决一死战时,鹿清彤却已经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前去一会这位传说中的苏院判。
  毕竟,作为骁骑军大营里明面上的最高女官,又是主管文书迎来送往的从八品主簿,于情于理,都该由她出面,去迎接圣上派来的慰问使团。
  车驾在营门口停稳。只见一位身着官服、风韵成熟的绝代佳人,在随行女医的搭手下,缓缓踏出了车驾。
  鹿清彤远远地看着,心中不禁暗叹一声:孙廷萧身边的这些女人们,真是没有一位不美的。赫连的天真烂漫,郡主的骄傲清冷,而眼前这位苏院判,则是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从容优雅的成熟之美。
  她最近,也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对这位苏院判有了一些零星的了解。她知道,这位苏院判在近几年里,甚得杨皇后的信赖与喜爱,在宫中地位非凡。她也知道,苏院判曾经治疗过身负重伤的孙廷萧。
  但具体是何时何地,又是何等凶险的伤势,她却一概不知。而这种事情,她又不好意思去问孙廷萧本人。
  收起纷乱的思绪,鹿清彤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
  「下官骁骑军主簿鹿清彤,奉将军之命,恭迎苏院判及各位太医。」她躬身行礼,姿态不卑不亢,一派公事公办的模样。
  苏念晚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位比传闻中更加清丽出尘的女状元身上。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智慧而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便化作了温和而得体的微笑。
  「原来是状元娘子,鹿主簿,」她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动听,「有劳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虽是初见,却仿佛已是相识多年的故人。
  鹿清彤引着苏念晚一行人,向营中走去。与她并肩而行时,鹿清彤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位成熟美人的脸。
  苏院判的嘴唇好红,是一种极为娇艳的、熟透了的樱桃色泽,却又丝毫不显俗气,反而衬得她肌肤胜雪,顾盼生辉。鹿清彤想,这想必是用了某种市面上绝无仅有的、宫中秘制的胭脂唇彩。
  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混杂着药香与脂粉的独特气息。与她走在一起,体质稍显瘦弱、在寒风中有些怕冷的鹿清彤,都觉得整个人仿佛被一种温暖而安定的气场包围了。
  「将军此时还在校场检阅军士,可能还需等待片刻。」鹿清彤将苏念晚让进了专门为她们准备的、干净整洁的军医营帐中,歉意地说道,「还请苏院判在此稍作歇息。」
  她一边说着,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着随行的士兵端茶送水,奉上烧得正旺的炭盆。做完这一切,她正准备躬身告退,却因为帐内温暖的空气与帐外寒风的交替,喉咙一痒,下意识地便低头咳嗽了几声。
  她刚想掩饰着告辞离去,身后,却传来了苏念晚那温和动听的声音。
  「鹿主簿,且慢。」
  鹿清彤回过头,只见苏念晚正用一种关切的、带着职业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
  「我看你面色不佳,咳嗽也有些时日了吧。」苏念晚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座位,微笑着说道,「既然遇上了,便是我与状元娘子的缘分。来,坐下,我为你诊下脉。」
  面对太医院判的主动问诊,鹿清彤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她依言坐下,将手腕递了过去。
  苏念晚的手指纤长而温暖,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之上。她闭上眼,凝神片刻,又仔细观察了鹿清彤的面色与舌苔,问了几个关于日常起居与饮食的问题。
  一番望闻问切下来,苏念晚便已了然于心。
  「鹿主簿这身子骨,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苏念晚收回手,温和地说道,「想来在江南水乡时尚还好,可这长安天干地燥,一入冬,寒气入体,便免不了要咳嗽。」
  她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张药方。
  「按方抓药,吃上几剂,咳嗽便能缓解。不过,药石终究只是外力,最重要的,还是日常的饮食调和,好好滋养体格。」
  苏念晚放下笔,抬起头,看着鹿清彤那张清瘦的小脸,忽然笑了笑,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说白了,就是让你多吃点饭。」
  鹿清彤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她确实从小就胃口小,吃饭跟吃药似的,没少让家里人操心。
  正当她以为问诊已经结束,准备起身道谢时,苏念晚却又忽然开口了,只是这一次,她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暧昧的笑意。
  「不过嘛……」她拖长了语调,那双美丽的眸子在鹿清彤的脸上打了个转,「鹿主簿的脉象,除了这气虚体弱的底子之外,倒还有些……嗯……」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鹿清彤那瞬间变得紧张起来的神情,才慢悠悠地吐出了后半句话。
  「……倒还有些阴阳调和、气血奔涌之像呢。」
  此话一出,鹿清彤的脸,「轰」的一下,瞬间红了个通透。
  「阴阳调和、气血奔涌」,鹿清彤此刻确实气血奔涌了。
  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向了那张早已通红的脸。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她以为那夜的疯狂只存在于她和孙廷萧之间,她以为那些士兵的尊敬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初次见面的苏院判,仅仅是搭了搭她的脉,便将她最大的秘密,看得一清二楚!
  这……这简直比被人当场捉奸在床,还要让她感到羞耻和无所遁形!
  鹿清彤坐在那里,手足无措,恨不得能立刻在地上挖个洞钻进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辩解,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的窘迫模样,苏念晚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她没有继续穷追猛打,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哦?看来是鹿主簿误会了。」她轻笑一声,缓缓说道,「我的意思是,你近来心情舒畅,心结得解,所以气血运行得比往常要活泼顺畅许多。于你的体质而言,这是好事。」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可鹿清彤知道,这不过是这位心思玲珑的苏院判,在体面地为她遮掩罢了。
  她正想顺着这个台阶赶紧下来,诺诺地应两声,把这尴尬的一页翻过去,苏念晚却又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接着说道:「不过嘛……」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语气也从刚才的官方客套,变成了一种女人之间私密的、带着关切的提点。
  「女子初经人事,又逢你这般体弱的底子,更要注意保暖,万万不可贪凉。
  事后……也要及时清洁,免得污秽入体,将来落下病根。」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帐外校场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那个人不懂女子的日常起居,想必对你这些关心的也不到位。」
  鹿清彤彻底僵住了。
  如果说刚才那句「阴阳调和」是暗示,那现在这番话,就是明示了。
  苏念晚不仅知道她和孙廷萧发生了什么,甚至连那是她的「初次」,都一并看了出来。
  她没有嫉妒,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她只是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姐姐,在提点一个初涉人事的妹妹,教她如何爱护自己的身体。甚至鹿清彤还听出了一丝同为孙廷萧女人的、无可奈何的「同仇敌忾」。
  这位苏院判……她……
  帐内的空气,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女人之间独有的静谧。
  苏念晚那番体贴入微的提点,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鹿清彤心中那扇紧锁的大门。羞耻、尴尬、戒备……这些情绪,在苏念晚那坦然而温暖的目光中,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倾诉欲和好奇心。她想知道,关于孙廷萧的过去。
  她想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与他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一段故事。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了苏念晚的目光。她的称呼,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改变。
  「苏姐姐,」鹿清彤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可以……为我讲讲,你和将军,是如何相识的么?」
  苏念晚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清冷柔弱的小姑娘,竟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原来,你也知道我和他。
  她看着鹿清彤那双清澈而执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嫉妒,没有试探,只有最纯粹的好奇。苏念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追忆往昔的、温柔而又带着一丝苦涩的微笑。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孙廷萧,还不是今天这个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骁骑将军。
  他只是一个率领着一标人马的下层军官,虽然已在军中崭露头角,却远未到今日这般呼风唤雨的地步。
  而那时的苏念晚,也还不是今天这位深得皇后信赖的太医院判。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医女,在家乡银州州郡长官的僚属中,做着一名不起眼的医生。
  那一年,西北的党项人起兵作乱,侵扰边境。孙廷萧所在的部队,奉命前往平叛。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几番鏖战下来,孙廷萧身先士卒,亲自带队冲杀。他勇则勇矣,却也因此身中数箭,其中一箭,更是离心脏只差分毫。
  当被士兵们从尸山血海中抬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血人,气息奄奄,只剩下了半口气。
  而被州郡官署派去前线帮忙救治伤兵的苏念晚,就在那间堆满了伤员、充满了血腥与呻吟味的临时营帐里,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命悬一线的、年轻的军官。
  苏念晚的声音,平静而舒缓,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她讲了彼时二十三岁的她,是如何在那间简陋的营帐里,不眠不休了三天三夜。她如何顶着所有人都认为他必死无疑的压力,用尽浑身解数,一次次地将那个二十五岁的年轻军官,从死神的镰刀下,抢了回来。
  她讲了如何为他清创、拔箭、缝合伤口,如何用汤药为他吊住最后一口气。
  鹿清彤听得心惊肉跳,手心都攥出了汗。她似乎能透过苏念晚平淡的叙述,看到那个浑身是血、命悬一线的孙廷萧,也看到了这个年轻医女,在血与火之中,所展现出的惊人医术与过人胆魄。
  英雄救美,美人救英雄。
  鹿清彤本以为,接下来,便会是孙廷萧伤愈之后,如何与这位救命恩人感情日笃,最终私定终身的才子佳人故事。
  可苏念晚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不过,」苏念晚看着鹿清彤那双充满了期待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释然,「他伤好之后,便归队了。而我,也回到了银州。因为,我当年尚有夫婿。」
  「啊?」鹿清彤一惊,脱口而出。
  「回去不久……就和离了。说是和离,其实也就是给我留了些体面。」苏念晚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我生不出孩子。夫家阿母早已看我不起,我去做军医效力,他们是不在乎的,回来之后,更嫌我。」
  她自嘲地笑了笑,继续说道:「你看,我精通女人身体调理的各种道理,又最会处理军中那些刀剑杀伤,可偏偏,却调不好自己的身子。好在,夫家也是知书达理的人家,我们最后没有撕破脸皮,算是好聚好散。」
  和离之后,她也没了什么挂念,便离开了家乡银州,辗转来到了长安。
  至于后来是如何凭借自己的医术,考了医官,一步步进入太医局,并最终成为深得皇后信赖的院判,这些曲折,她也就没有再赘述了。在她看来,那些都不重要。
  不过,鹿清彤敏锐地察觉到,苏念晚也隐去了她和孙廷萧后来是如何在长安重逢的细节。
  根据之前赫连明婕的描述,大约在孙廷萧奉旨收下赫连明婕之前,他就已经和苏念晚在长安再次见面,或许旧情重燃过?不过如今也没有在一起,那段空白的、不为人知的重逢岁月里,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鹿清彤没有再问。
  她知道,那是属于苏念晚自己的故事,也是她与孙廷萧之间,不愿与第三人分享的秘密。
  就这么,初次见面的二人,却像是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一般,聊了这许多私密的话题。
  鹿清彤和苏念晚又寒暄了一会儿,帐外的门帘,却被人猛地掀开了。
  来人正是赫连明婕。
  她像是鼓足了勇气前来「应敌」的,可一进帐,与苏念晚那双含笑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一对视,那股子气势汹汹的劲头,瞬间就泄了个一干二净。
  她站在那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苏……苏院判……将军……将军操练完部队了,此刻……正在主帐等你。」
  苏念晚站起身,冲着赫连明婕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微微一笑,轻轻地施了一礼,然后便转身,从容地向主帐方向行去。
  赫连明婕见状也想跟过去,却被身后的鹿清彤一把拽住了胳膊。
  「明婕。」
  赫连明婕回过头,便看到鹿清彤正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而又温柔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很好。」鹿清彤轻声说道。
  「啊?」赫连明婕一脸茫然。她想不明白,为何鹿姐姐只是和这个「头号大敌」待了这么一会儿,就被彻底「收服投降」了?这不合常理啊!
  鹿清彤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笑了笑,却没有解释那些儿女情长。
  「不关那些事。」她拉着赫连明婕的手,让她坐下,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带着一丝神秘的语气说道,「等一会儿,她给将军看完病,我还要再和她聊一聊。」
  「啊?还聊啊?聊什么啊?」赫连明婕更糊涂了。
  鹿清彤冲她眨了眨眼,故作高深地笑道:「军中大事。」
  主帐之内,亲兵早已为孙廷萧备好了热水和便服。
  沉重的盔甲被分部件卸下,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当孙廷萧刚把最后一件护心甲解下,仅身着一件单薄的内衬便服时,帐帘便被轻轻掀开,苏念晚已走了进来。
  门口的卫兵见了她,躬身行礼,然后便默契地退下,并拉上了厚重的门帘,将这方小小的天地,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帐内一时无言。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那眼神之中,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有分别三月后的重逢,和那份早已融入骨血的、无需言语的熟悉。
  还是孙廷萧先开了口。
  「坐。」他指了指一旁的胡床,自己则坐到了主位上。「最近太医院里很忙么?」
  苏念晚在他对面坐下,闻言,只是温婉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身处宫廷的无奈。
  「又有一位公主降生,如今天气转寒,宫里的娘娘们身子娇贵,染上风寒的也多,自然就忙了些。」
  她说着,已经自然而然地起身,走到了孙廷萧的身边,将纤纤玉指搭在了他的腕脉之上。
  片刻之后,她收回手,神色平静地说道:「没有大问题,仍是滑脉而已。」
  那语气,仿佛在说「你的脉象还是老样子」,带着一种只有彼此才懂的熟稔。
  孙廷萧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他轻叹一声,随即,便动手解开了上衣的系带,将整个上身,都赤裸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
  那古铜色的、肌肉虬结的胸膛与后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可怖的旧伤疤。每一道,都是一场血战的印记,每一道,也都记录着他与死亡擦肩而过的过往。
  他看着苏念晚那落在自己伤疤上的、熟悉的目光,忽然低低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满不在乎的随意。
  「还看些什么呢?这么多年了,这些疤痕是去不掉了,但又不会有什么大碍。」
  「说起来,还得谢我身上这些旧伤,」孙廷萧道,「若不是它们隔三差五地闹腾,又怎能换得圣人开恩,把你这尊大佛请到我这小庙里来。
  苏念晚的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胸膛上,仿佛能穿透那层衣料,看到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疤。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淡如水:「将军说笑了,还是没有伤的好。」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瞬,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了十年前那个血腥的午后。
  「当年若不是你肋上天生铁骨,箭头几乎就要击穿肺腑,到那时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她说的「铁骨」,并非文人墨客口中赞颂英雄的比喻,而是她亲眼所见、亲手所触的,一个埋藏在他血肉之下的惊天秘密。苏念晚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枚来自党项人的狼牙重箭,箭头呈三棱,带着倒钩,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左胸下方。
  当她用小刀割开他被血浸透的皮肉,用探子小心翼翼地深入创口,试图清理碎骨时,指尖传来的却不是骨骼应有的、带着一丝韧性的触感,而是一种冰冷、坚硬、绝无可能属于凡俗肉体的回馈。
  在那翻卷的血肉之下,她看到的不是森森白骨,而是一片泛着幽幽亮银色光泽的,宛如精钢铸就的奇异骨骼。那东西浑然天成,与周围的骨骼紧密相连,却又质地迥异。箭头正是撞在了这块「铁骨」之上,箭头最锋锐的尖端甚至被撞得微微卷曲,这才没能再深入分毫。她从不知晓世间竟有人生就如此异相,那一刻的震惊,让她几乎以为自己救下的不是凡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神魔。这个秘密,她为他守了十年,也成为了连接两人最深沉、最牢不可破的纽带。
  孙廷萧似乎没有察觉她瞬间的失神,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她偶尔会因他而陷入沉思。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原本慵懒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专注。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可若没有那些伤,我当初,连认识你的机会都没有。」
  话音未落,他那只宽大干燥、布满厚茧的手已经伸了过来,理所当然地覆盖在了苏念晚放在桌案上的手上。她的手纤细白皙,保养得宜,此刻被一只沾满杀伐与权柄的手牢牢掌握,那粗糙的触感和滚烫的温度,像是带着电流,让她身体瞬间僵直。
  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他不容置疑地握得更紧。那只手仿佛不是握着她的手,而是在攥着她的心。
  「将军……」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垂下,落在他那只霸道的手上,艰难地组织着言语,「将军如今……既有了赫连部那位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如今又得了圣上亲封的状元娘子……更何况,宫里还有一位郡主对你情根深种。我……还是不要……」
  孙廷萧听着她细数自己的「风流债」,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没有松手,反而用拇指在那光洁细腻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帐内的炭火爆开一朵小小的火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辩驳的重量。
  「以前想不清楚,如今我倒是有了新的想法。都要,又如何?」
  那句「我都要,又如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苏念晚的心猛地一缩。她几乎是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攥得更紧,那股子蛮横的力道,让她明白任何挣扎都是徒劳。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与慌乱,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
  「将军别再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一介弃妇,蒲柳之姿,早已是人老珠黄,又怎比得那……」
  她想说,又怎比得那草原上如同烈日般娇艳的小公主,又怎比得那位冰雪聪明、风华正茂的女状元,更不用提宫里那位身份尊贵、痴心一片的郡主。她们都那么年轻,那么美好,像含苞待放的花,而自己,不过是一朵早已开败了的残花,连颜色都褪尽了。
  可她的话没能说完。
  孙廷萧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修长的手指直接覆上了她柔软的嘴唇,止住了她所有未尽的自贬之语。他的指腹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那轻微的摩擦感让苏念晚浑身一颤,仿佛有电流从唇上窜过,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晚儿,」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想再听你总说这些了。你就当我是最近忽然点起了心火,是鹿清彤点的也好,是赫连明婕点的也罢。」
  这亲昵的称呼,这霸道的动作,瞬间点燃了苏念晚心中最深处的恐惧。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狂乱地冲撞起来。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让她遍体生寒——他怕不是要当场办了自己!
  她太熟悉他这种状态了。上一次,也是在这军营,也是在他这主帐之中,两人不过是几句言语不合,他便毫无预兆地情欲勃发,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直接就弄去后面房间巧取豪夺。她所有的抗拒和挣扎,在他那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只能化作一声声破碎的呻吟,被迫承受他狂风暴雨般的索取与占有,婉转成啼。
  那一次的疯狂与失控,至今仍是她午夜梦回时会脸红心跳的隐秘。可这一次不同,这次太医院并非只有她一人前来,外面还有几位医官随行,若是……若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听了墙角,甚至撞破了什么,她和他,还有什么脸面立于人前?
  苏念晚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起来,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屈辱求饶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粗暴与侵犯并没有降临。
  孙廷萧只是用手指在她唇上轻轻碾磨了片刻,感受着那份柔软与温润,随后便缓缓地收回了手。他依旧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但目光已经从情欲的灼热,转为一种深沉而郑重的凝视。帐内的光线在他的眼底汇聚成两点深邃的星火,亮得惊人。
  「来骁骑军吧,」他开口了,声音沉稳而坚定,完全没有了方才的轻佻与霸道,像是在宣布一项酝酿已久的军令,「这次,我会正式向圣人上书,为你请调。
  骁骑军伤兵众多,正缺一个能总揽医务的名医坐镇,我有足够的理由,他一定会同意。」
  苏念晚一时愣住了。她想开口反驳,说太医院事务繁重,说自己离不开京城,更想说他们之间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如何能在同一个军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双异常认真的眼睛,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孙廷萧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缓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帐内的气氛随之改变,那股子暧昧的旖旎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凝重。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帐壁上的那副巨大的山川舆图前,背影高大而沉稳。
  「目前天汉的情况,谁都知道。」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响起,「我屡屡做出飞扬跋扈的事情,甚至在宫禁内殴打秦桧而不受重罚,无非是圣人也明白,现在要倚重武人,尤其是我这样身处都城,对他忠诚的武人。」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的中心,京畿所在的位置,然后缓缓划向四周的边镇。
  「至于各方边军节度,不听指挥的,包藏祸心的,不是一个两个。北边的匈奴、鲜卑、突厥,东边沿海的倭寇,还有西边新崛起的乞颜部和建州部,都已箭在弦上。他们在塞外的日子不好过,自然都瞄准了中原。否则你以为,区区西南百夷,凭什么都敢公然作乱?」
  他转过身来,目光深沉地看着苏念晚,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灼热,只剩下一种冷静的锋芒。
  「如此之下,更需要一支强大的军队。我控制不了别人,但自己这支骁骑军,必须做好准备。」
  苏念晚被他话语里透出的那股山雨欲来的压力所震慑。她久居内宫,虽知天下并不太平,却从未想过,局势已经紧张到了这个地步。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肩上那份沉重的担子。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低声问道:「真的……这么严重吗?」
  孙廷萧走到她面前,重新坐下,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
  「前些日子进宫述职议事,朝堂上,关于幽州安禄山部的问题,争论就已经愈发激烈。朝廷鉴于边患,削他不得,却又不敢再继续投入给他,只能暂时安抚。」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这就像养着一条喂不饱的狗,既怕它饿急了反咬一口,又不敢把它喂得太壮。」
  他声音压低了,几乎成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耳语。
  「恐怕四敌入侵还是后面的事,用不了多久,这内部的变乱,就会先起。」
  从孙廷萧的主帐中走出来,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让苏念晚因帐内炭火而有些发热的脸颊感到一阵冰凉。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方才那一番对话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孙廷萧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内乱将起,四夷叩关。这些从他口中说出的冰冷词汇,在苏念晚的脑海中,却化作了一幅幅具体而鲜活的惨烈画面。她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十年前的银州,那场突如其来的党项叛乱,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将那片富庶的土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她见过成群结队的百姓拖家带口,在漫天风沙中哭喊着逃离家园,脸上写满了绝望与茫然;她见过伤兵营里,那些断手断脚的年轻士兵,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被生生锯掉肢体,发出的惨嚎声能撕裂人的肝胆;她也曾亲手从死人堆里,将那个身中数箭、只剩半口气的孙廷萧背回来。那仅仅是一场局部地区的叛乱,就足以让陕北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如果真如孙廷萧所言,各地变乱蜂起,外敌四面入侵,那这天下,又将是何等的人间地狱?
  怀着这样沉重的心情,她在一名亲兵的引领下,穿过操练的兵士和林立的营帐,往鹿清彤处理公务的营帐走去。还未走近,就听到一个清朗而坚定的女子声音从帐内传出,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苏念晚示意亲兵停下,自己悄然走近,掀开帐帘一角向内望去。
  只见帐内数十名穿着统一制式文吏服的年轻人或坐或站,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前方一人的讲解。而在他们面前,身着一身利落劲装的鹿清彤正站在一块巨大的木板前,木板上用炭笔画着简易的行军阵图和各种标记。
  她没有在讲圣贤文章,也没有在讲诗词歌赋。
  「……战时瞬息万变,一旦我军某一部遭到重创,建制被打散,兵力大量减员,活着的书吏必须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鹿清彤的声音冷静而清晰,「首先,就地组织残兵,以伍长、什长等低阶军官为核心,迅速收拢幸存的弟兄,清点人数与兵刃,重新编队,哪怕只能凑齐一个残缺的百人队,也决不能让他们成为一盘散沙,这是稳住军心的第一步。」
  她用木棍敲了敲木板上的一个红色标记:「其次,安葬战友。战事紧急,无法一一收殓。当以十人为一坑,或百人为一冢,挖设集体墓葬。但每个人的姓名、籍贯、所属部队,必须由书吏一一核对记录在册,决不可遗漏!这是我们对死去的弟兄,最后的交代。」
  「最后,安置伤兵。」鹿清彤的目光扫过众人,「按伤势轻重分级,重伤无法移动者,就地搭建临时营地等待后方医官;轻伤者,包扎后编入辅兵营,负责押运粮草、修补器械。所有伤兵的姓名、伤情、初步处置方法,同样要详细记录。
  这份名册,将是军医接手救治和战后抚恤的唯一依据。」
  这些血淋淋的战时章程,是她花了无数个夜晚,研究分析那份堆积如山的西南之战的往来公文、伤亡报告,又结合后来与孙廷萧无数次推演交流后,才总结出的一套最务实、也最残酷的战场准则。
  苏念晚静静地站在帐外,寒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她却丝毫未觉。她看着帐内那个神情专注、光芒四射的女子,心中那份因天下大势而起的沉重,忽然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她终于明白,当年那个战场上不知死活的孙廷萧为何忽然很有了几分活着的意趣,他获得的不是一只金丝雀,而是能和他并肩作战的妙人。  鹿清彤讲完最后一节,挥手让书吏们散去温习,这才注意到站在帐门口,静静看着自己的苏念晚。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笑意,迎了上去。
  「苏姐姐,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我也是刚到,看状元娘子讲得投入,不忍打扰。」苏念晚的目光中带着欣赏与一丝复杂的感慨,「你讲的这些,比太医院里那些纸上谈兵的方子,可要有用多了。」
  两人没有过多的客套,经过早晨那一番诊脉与短暂的交心,彼此间已经生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亲近。她们就在这临时的讲堂里,寻了两张矮凳随意坐下,仿佛多年未见的好友。炭盆里的火已经有些弱了,鹿清彤随手拿起火钳拨了拨,让火光重新旺盛起来。
  「将军的身体还好吧?」鹿清彤先开了口,问得直接。
  「给他诊过脉了。」苏念晚点点头,神色坦然,「他的身体,比军中九成九的兵士都要好,壮得像头牛,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鹿清彤却从那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只有她们两人才懂的亲密与熟稔。她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话头往下说:「既然苏姐姐都说他没事,那我就放心了。」
  苏念晚看着她,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我这次来,除了奉旨为将军复诊,也带了院里几位擅长金疮和跌打损伤的医官。正好,可以让军营里那些有顽疾旧伤、军中医官处理不好的弟兄,都集中起来,让我们瞧一瞧,也算是尽一份心意。」
  鹿清彤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好事!骁骑军常年征战,许多老兵身上都带着难以根治的旧伤,一到阴雨天便疼痛难忍,军中医官大多只会些粗浅的包扎止血,对此束手无策。太医院的医官肯出手,那真是天大的恩惠。
  「这……这真是太好了!」她激动得立刻站起身,直接就朝帐外喊道,「来人!快去传令给各营,让他们立刻将营中身有沉疴旧伤的弟兄都统计上来,带到这里,请太医们诊治!」
  吩咐完,她才回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苏念晚笑了笑,旋即又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苏姐姐,谢谢你。」
  苏念晚坦然受了她这一礼,伸手将她扶起,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说道:「状元娘子这般雷厉风行,倒真有几分将军的风范。」
  鹿清彤被她调侃,脸上微微一红,但旋即又借着这个话头,将自己心中盘算已久的想法说了出来:「苏姐姐有所不知,我正为军中缺医少药之事发愁。骁骑军虽勇,但伤亡也大,军中医官人手不足,医术也参差不齐。今日得苏姐姐和各位太医援手,解了燃眉之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正想着,能否向朝廷请奏,选派一些经验丰富的医官,常驻军中……」
  她话未说完,苏念晚便已心领神会。她看着眼前这位目光灼灼、一心为公的女状元,心中暗叹一声,孙廷萧的眼光,果然是毒辣。她不动声色地端起旁边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才悠悠地开口。
  「你们一个要我,一个要太医,这张口就要把太医院的中坚力量都给掏空了去。」苏念晚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一丝揶谑,「打了胜仗的将军,点了状元的主簿,就是不一样。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敢直接算计起圣上亲辖的太医院来了。真是……嚣张得很呐。」
  听着苏念晚那句带着几分戏谑的「嚣张得很」,鹿清彤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反而正色以待,认真地解释起来。她知道,苏念晚看似在调侃,实则是在提点她,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苏姐姐误会了,我并非是贪心不足,想要将太医院的精锐都挖到骁骑军来。」
  鹿清彤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异常诚恳,「我想要的,并非是几位医术精湛的太医,而是太医院这个名头,以及它背后所能影响的整个天汉的医政体系。」
  苏念晚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讶异。她没想到,鹿清彤想的,竟比她预料的还要深远。
  鹿清彤没有在意她的惊讶,继续说道:「能否得到几位太医常驻军中,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借此机会,让朝廷看到军中对医官的迫切需求,从而建立起一套为军队培养和输送医护的机制。」
  她的思路清晰无比,仿佛在阐述一篇早已烂熟于胸的策论。
  「如今军中的医官,来源混杂,大多是些走投无路的民间郎中,或是略通药理的老兵,医术良莠不齐,全凭运气。一旦大战爆发,伤员激增,现有的这点力量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我希望的,是由太医院出面,制定出一套选拔和培训的标准。从各地药行、医馆,甚至是有家传医术的平民子弟中,选拔有天赋、肯吃苦的年轻人,由太医院的资深医官进行集中培训,教习他们处理金疮、接骨、防疫等战地最急需的医术,然后统一派往各军效力。」
  她顿了顿,看着苏念晚那逐渐变得凝重的神色,语气也沉了下来。
  「孙将军的『书吏』体系,是为了让骁骑军这把刀变得更锋利,但这套法子,未必每一支部队都能照搬,它需要将领有足够的威望和魄力去推行。但是,一套完善的军医体系,却是不论到哪支部队,都能直接用上的。」
  她站起身,在小小的讲堂里来回踱了两步,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望向了更遥远的边疆。
  「士兵们在前方浴血拼杀,若能让他们知道,一旦受伤,身后便有可靠的医官全力救治,而不是只能躺在血泊里等死,那将是多大的鼓舞?一套好的军医体系,救的不只是人命,更是军心。苏姐姐,你说,这难道不比单纯调派几位太医到骁骑军来,意义更为重大吗?」
  「他为你搭建书吏体系,你为他谋划军医后盾。」苏念晚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这一次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目光悠远地看着炭火中跳动的火星,「状元娘子,你啊……真是他的贤内助。」
  这句「贤内助」,她说得不带丝毫酸涩与嫉妒,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仿佛一个过来人,在审视一件早已注定的事实。
  鹿清彤的心尖微微一颤。她迎着苏念晚的目光,从那双通透的眼眸里,她读懂了对方话语中所有未尽的含义。她没有回避,也没有谦虚,只是坦然地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而磊落。
  「苏姐姐,你错了。」她轻轻摇头,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他此刻最需要我做的事情而已。」
  她站起身,走到苏念晚的身边,很自然地为她续上了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姐姐与他相识在微末之时,共历过生死大劫,那份情谊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鹿清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虽然造化弄人,让你们蹉跎了这许多年,但我始终相信,有情人,终究会在一起的。」
  此话一出,苏念晚握着茶杯的手,不可抑制地收紧了。她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鹿清彤,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话会从她的口中说出。
  而鹿清彤只是对她安然一笑,眼神澄澈,不含一丝一毫的虚伪与试探。
  两人又随意聊了几句,从京中的趣闻到军营的琐事,相谈甚欢,气氛轻松得仿佛她们不是身处杀气腾腾的军营,而是在某个温暖的午后,一同喝茶闲话的闺中密友。
  这帐内一团和气的景象,却让在外头偷听了好一会儿的赫连明婕有些站不住了。她本是担心苏念晚这个「头号大敌」会为难鹿清彤,特意跑来「掠阵」的。
  可听了半天,非但没听到半句争吵,反而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外人,完全插不进那两个女人之间那种成熟而默契的氛围里。她有些烦躁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掀开帐帘一角往里探了探头,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这细微的动作,到底没能逃过鹿清彤的眼睛。她嘴上还和苏念晚说着话,嘴角却勾起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意,朝着门口的方向扬声道:「明婕,鬼鬼祟祟地在外面冻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被鹿清彤当场叫破,帐帘猛地被一把掀开,赫连明婕气鼓鼓地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火红的胡服,衬得肌肤胜雪,明艳不可方物,只是此刻那张娇俏的小脸上写满了「我很不高兴」。
  她先是瞪了含笑看着她的苏念晚一眼,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然后才把矛头对准了鹿清彤,语气里满是委屈和控诉:「鹿姐姐!你是叛变了的!我们明明早上还说好了,要一起提防『头号大敌』,结果这才一个白天都不到,你就投降了!
  你真是太靠不住了!」
  她跺了跺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鹿清彤被她这直白又孩子气的指责逗得哭笑不得,连忙拉住她的手,将她拽到自己身边坐下,柔声哄道:「我怎么就投降了?胡思乱想。」
  她伸手捏了捏赫连明婕气得鼓鼓的脸颊,继续解释道:「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了吗?我要和苏姐姐谈一些关于军营里的正经大事,你看,我们刚才讨论军医体系的事情,这不就没跑题嘛,哪里算投降了?」
  「哼!」赫连明婕把头一偏,躲开她的手,小嘴撅得更高了,「你少骗我!
  我都在外面听见了!你都打算提前把萧哥哥让给她了!还说什么『有情人终究会在一起』,我都替你臊得慌!行吧,行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以后就让她当大老婆,你来当二老婆好了!」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把鹿清彤那句饱含深意和退让的话,理解成了最简单直接的「让位宣言」,语气里充满了被好姐妹背叛的愤慨。
  此言一出,鹿清彤顿时窘得满脸通红,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她总不能告诉这个天真的小公主,自己那番话里包含了多少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试探、默契与无奈。
  而一旁的苏念晚,在最初的错愕之后,看着眼前这对活宝,终于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一笑,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冲淡了帐内那点若有若无的尴尬。她笑得前仰后合,连眼角都沁出了晶莹的泪花,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有趣的事情。
  她一边笑,一边用手帕拭着眼角,看着满脸通红的鹿清彤和依旧气鼓鼓的赫连明婕,摇着头感叹道:「了不得,真是了不得。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能把『争风吃醋』的事情,谈得如此……如此清新脱俗,荡气回肠的。」
  她这一调侃,更是让鹿清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而赫连明婕则是把脸埋进了鹿清彤的怀里,大概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么惊世骇俗了。
  「他有了你们,才知道了人生的意趣,我明白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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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7:22:42

第九章
  赫连明婕那一番惊世骇俗的「后宫排位」宣言,最终还是在苏念晚那忍俊不禁的笑声和鹿清彤羞愤交加的制止下,不了了之了。帐篷里的气氛虽然有些尴尬,但在苏念晚那成熟而从容的掌控下,很快便又恢复了之前的和谐。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出戏没有唱成刀光剑影的宫斗,反而歪楼成了一场啼笑皆非的相声,也算是意外之喜。
  当天晚些时候,苏念晚便带着几位太医返回了京城。她来时悄无声息,去时也未惊动太多人,仿佛只是来军营里走了一遭,看了看旧友,顺便给些兵士瞧了瞧病。
  时已临近十二月,凛冬将至,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圣人忽然降下旨意,宣称自己近来偶感风寒,欲效仿前朝故事,于隆冬时节,移驾骊山行宫,进行为期半月的「休沐」,并将在那里召见群臣,共浴温泉,以祛寒气。届时,所有在京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以及少数奉召进京的外地大员,都将随驾前往。
  「休沐?」鹿清彤看着孙廷萧递过来的那份抄录的旨意,有些不解。
  「就是放假去泡温泉的意思。」孙廷萧解释道,「这事儿不是每年都有,全看圣人的心情。我够了品级之后,也因为常年不在京中,一次都没赶上过。」
  「不过你可别以为,这真是让大伙儿去花天酒地、享受太平的。」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寻常的大朝会,不过是一两天的仪式,只要是在京城的官员,都能去凑个热闹,听个响儿。但这次的骊山休沐,能去的,就要好好考校一下品级和身份了。」他慢条斯理地解释道,「当然,明婕作为随行「家眷」。而你,」他侧过头,在鹿清彤耳边轻轻吹了口气,惹得她一阵轻颤,「身为状元娘子,自然也是要去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经让二哥、老程还有老黑他们几个也开始准备了,届时一同随行护驾。」
  鹿清彤被他这亲昵的举动弄得有些脸热,但心思很快就被他话语里的信息所吸引。高阶将官文臣特意聚集,大朝会没来的人这次都要来,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度假。
  果然,没过几天,更详尽的消息便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他们很快就得知,这次的骊山休沐,确实非同寻常。不仅仅是京中的权贵,就连好几位常年镇守边关、轻易不入京城的一方大将,都赫然在随驾名单之上。
  「凉州的赵充国老将军……山东的徐世绩……扬州的陈庆之……」
  「还有幽州节度使,安禄山。」
  这几个人,无一不是手握重兵、割据一方的封疆大吏。他们与孙廷萧、岳飞等人并列,是支撑起整个天汉王朝军事力量的几根擎天柱,但同时,也是悬在皇帝心头的一把把利剑。
  「看来,他们比我们更早就收到了皇命,算算日子,这会儿恐怕都已经动身在路上了,说不定比我们还要先到骊山脚下候着呢。」孙廷萧道。
  骁骑军中军大帐内的气氛,因安禄山这个名字而变得格外玩味。
  「安禄山……」秦琼皱起了眉头,沉声道,「此人久在幽州,名为防备北方诸部,实则早已自成一国。他手下明面上的兵马编制,就有十万之众,这还不算他私下招募豢养的胡人私兵。可以说,他是如今所有边镇节度使中,势力最大的一个。」
  程咬金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哼了一声:「势力大又如何?他跟当朝右相杨钊可是死对头,两人在朝堂上互相参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这胖子滑头的很,他知道斗不过杨钊,就转头去巴结杨钊的妹妹,当今的杨皇后。各种奇珍异宝、甜言蜜语,把他那个『母后』哄得是心花怒放,天天在圣人耳边吹枕边风,夸他是个忠心耿耿的好儿子。」
  「所以,大家都知道安禄山野心勃勃,势力庞大,又在朝中多方运作,但他依然能得到圣人的恩宠。」孙廷萧接过话头,「圣人惯于用恩宠笼络他。因为只要安禄山还在幽州一日,北方的边患便一日起不来,但你别问安禄山用的是什么手段。」
  鹿清彤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已是一片清明。皇帝、权相、外戚、骄横的边将……一张复杂而危险的权力之网,已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这次安禄山奉召前来,这骊山脚下,必然是有好戏要唱了。」孙廷萧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至于凉州的赵充国、山东的徐世绩、扬州的陈庆之,这几位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届时自然也是各有各的算盘。」
  既然圣意已决,多想无益。众人一番计议之后,骁骑军大营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
  数日后,京城朱雀门外,旌旗蔽日,甲胄鲜明。天子出巡的仪仗延绵数里,金戈铁马,气象万千。
  负责此次扈从护卫的,正是当今天汉军界的另一位巨头,禁军都统制岳飞。
  他身着一套银色铠甲,身披白色帅袍,静静地立马在天子车驾之侧。他面容刚毅,神情肃穆,整个人渊渟岳峙,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度。
  而在他身后,一支同样身着银甲的精锐部队——背嵬军,亦是军容整肃,鸦雀无声。队伍前方,几员大将尤其引人注目。为首一员少年将军,手持一对两银锤,眉宇间英气逼人,正是岳飞的长子岳云。他身侧,杨再兴、毕再遇等久经沙场的宿将分列左右,眼神锐利如鹰,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杀伐之气。而在这些纯粹的武将之中,还站着一位身着文士袍,却腰悬长剑的年轻人,此人正是岳飞麾下最重要的幕僚,虞允文。
  武有猛将,文有谋臣,父子同心,这端地也是一套攻守兼备、相当完整的核心班子。
  当孙廷萧带着鹿清彤、赫连明婕以及秦程尉迟三大将,率领着骁骑军的队伍汇入仪仗时,遥遥地便与岳飞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两人没有言语,只是极有默契地微微颔首,便各自错开了视线。
  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开拔,车轮滚滚,马蹄阵阵,向着城外的骊山行宫,浩浩荡荡地进发。一场关乎天下格局的盛宴,即将拉开帷幕。
  经过一日的缓缓行进,天子那庞大而威严的仪仗队伍,终于在日暮时分抵达了骊山脚下的中途行宫。这座行宫虽不如京城皇宫那般宏伟壮丽,却也依山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别有一番清雅与肃穆。
  车驾尚未停稳,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迎驾队伍便已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而在队伍的最前方,几位身着各色戎装的大将,无疑是全场最瞩目的焦点。
  鹿清彤坐在马车里,透过纱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凉州都督老将赵充国须发皆白,却依旧身姿挺拔,神情沉稳,一派宿将风范;他身旁的兖州都督徐世绩则面容清隽,目光沉静,若非那一身甲胄,更像个山间修仙的老道;而扬州武威将军陈庆之,更是只着了一身素白的长袍,连盔甲都未穿,只是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在众多杀气腾腾的武将中,显得卓尔不群。他们身边都只带了少数几名亲卫,显然,手下那些能独当一面的大将,都留在了各自的军镇,以确保军务万无一失。
  然而,在这群人之中,却有一个身影显得格外扎眼,与周围所有人都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便是幽州节度使,安禄山。
  他身形痴肥,挺着一个巨大的肚子,几乎要将身上那件用金线绣着猛虎下山图的华贵锦袍撑破。他满脸堆笑,那笑容谄媚而油滑,看起来像个富态的商贾多过像个手握十万重兵的一方统帅。
  最重要的是,与赵充国等人几乎是单枪匹马前来不同,安禄山的身后,竟浩浩荡荡地跟着一大批心腹将领。史思明、安守忠、崔乾佑……这些在幽州军中呼风唤雨、能征善战的悍将,此刻都如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他的身后。对外宣称的理由,自然是为了彰显他对圣人恩典的无限感激与重视,连一刻都不敢离开岗位,所以将最得力的手下都带来,以便随时听候圣人差遣。
  孙廷萧立马在鹿清彤的车驾旁,看着远处安禄山那副前呼后拥的张扬派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看见了么,」他压低了声音,对车内的鹿清彤说道,「彰显自己声势之大。」
  鹿清彤心中了然。这哪里是来休沐,这分明是各自带着自己的底牌,来参加一场不知结局的豪赌。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却可能比任何战场都更加凶险的较量,已经随着这骊山脚下的第一次会面,悄然拉开了序幕。
  随着圣人那辆极尽奢华的鎏金车驾缓缓驶入行宫深处,沉重的宫门随之关闭,将喧嚣与凡俗彻底隔绝在外。庭院中,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庄重与肃穆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更加暗流汹涌的氛围。
  留下的众人,都是这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一群人。他们彼此对视,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低沉的交谈声便如潮水般悄然涌起。
  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军方要员,平时散布在帝国广袤的疆域各处,根本不可能聚得这么齐整。如今,他们都站在了这里。而朝堂上那两位斗了一辈子的巨头,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左相严嵩年事已高,步履有些蹒跚,但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狐狸般的精光。他拄着一根鸠头杖,在几名心腹的簇拥下,颤颤巍巍地走向了同样须发皆白的赵充国,脸上堆着菊花般的和煦笑容,嘘寒问暖,仿佛在与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叙旧。
  而另一边,正值盛年的右相杨钊则显得精力充沛得多。身为国舅,他自有一股旁人难及的贵气与倨傲。他大笑着拍了拍徐世绩的肩膀,言语间满是亲热,仿佛对方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他们二人的心思,在场的都是人精,谁看不明白?去年那场惨烈的西南战事,不仅打残了七万大军,更是引发朝臣通力弹劾,接连将司马懿和高俅这两任太尉拉下了马。如今,太尉之位空悬已久,军方群龙无首。谁都知道,圣人这次召集众将,恐怕也有意在这些人中,考察出一位新的军方代表人物。这块巨大的砝码,无论加在左相党还是右相党的哪一边,都足以改变朝堂的格局。
  就在这些文官政客们忙着拉拢军心之时,孙廷萧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根本没去理会那两位当朝宰相,反而一把拉过身边鹿清彤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群还未曾与她正式见过面的封疆大吏们。
  「来来来!列位诸公!」孙廷萧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带着他特有的那股子张扬与不羁,「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便是今科的新科女状元,我骁骑军的主簿,鹿清彤!鹿主簿!」
  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一时间,庭院中出现了片刻的寂静。无数道或惊奇、或审视、或玩味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被孙廷萧半揽半搂,推到众人面前的鹿清彤身上。
  鹿清彤心中虽有些无奈于他的孟浪,但面上却丝毫不见慌乱。她从容地挣开孙廷萧的手,上前一步,对着众位将军,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万福之礼。她的声音清脆而沉稳,不卑不亢:「晚辈清彤,见过各位将军。」
  这番举动,让在场的将军们都有些侧目。
  老将军赵充国捋着花白的胡须,深邃的目光在打了个转,缓缓点了点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深思。中年模样的徐世绩平静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而那位只着白袍的陈庆之,则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神色,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能让孙廷萧在金殿上撒泼抢人的女子。
  唯有安禄山,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油滑光芒。
  他那肥硕的脸上堆起平和亲人的笑容,仿佛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孙廷萧那番热情得近乎炫耀的介绍,打破了最初的僵局。在短暂的寂静之后,众人各异的目光中,那位身着白袍,气质儒雅的武威将军陈庆之率先开了口。他与孙廷萧、岳飞年纪相仿,同属少壮派,但行事风格却截然不同。
  他对着鹿清彤温和一笑,那笑容如江南的春风,令人心生好感。「未来长安时已闻女状元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我记得状元娘子家在桐庐?我长居扬州,说起来,虽相隔不近,但咱们也算是半个江南同乡了。」
  他主动提及地域,既拉近了关系,又显得亲切而不唐突。
  有了他开头,长居西北,须发皆白的凉州老将赵充国也接上了话。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容,浑厚的嗓音中带着西北的粗砺口音:「呵,都说江南水土养人,此话果然不假。状元娘子和陈将军这细皮嫩肉的脸面,就不是我这粗糙老朽能比的喽。」他说着,还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如同老树皮般干枯龟裂的手,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话音刚落,一个洪亮得有些刺耳的声音便插了进来。安禄山挺着他那硕大的肚子,挤上前来,脸上堆着油滑的笑容,故意曲解道:「哎呀呀,赵老将军这是在嫌弃我们这些年轻人太嫩,不堪大用啊!」
  他这一句,顿时让场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一旁的徐世绩闻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安禄山一眼,慢悠悠地开口,语调平缓,话语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了过去:「安节度也要凑进『年轻』人里头去,怕是有些勉强了吧。」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将领的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不料安禄山却不以为意,反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哈哈大笑,那肥硕的身躯笑得浑身乱颤。「杂胡每日吃得好,睡得香,自觉年轻得很呐!」他一边大笑,一边用那双几乎被肥肉挤没了的眼睛瞟向徐世绩,话锋一转,「倒是老徐你,比上次在京城见时,鬓角可是又多了不少白头发啊!莫不是在山东操心操得太多了?」
  这番话将方才的尴尬轻而易举地化解,还顺带刺了徐世绩一下。徐世绩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没有再接话。
  那片短暂而虚假的笑声终于平息下去,庭院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凝重。客套寒暄既已结束,话题便自然而然地,拐向了这些武将们唯一真正关心的专业领域——边境、战争与敌人。
  打破沉默的,仍然资历最深、也最受众人敬重的赵充国。他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无方才的和蔼,只剩下属于沙场宿将的沉凝。
  「说来也怪,」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近半年来,我凉州方向的匈奴和突厥部,压力明显小了很多。按说入冬前该是他们南下劫掠最频繁的时候,如今却安静得有些反常。」他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并不见得是好事。草原上的鹰隼,越是安静,就越可能是在准备什么大事。」
  老将军的话,让在场所有将领的神色都严肃了起来。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浸淫边事一生得出的血的经验。
  然而,安禄山那不合时宜的大笑声再次响了起来。他拍着自己那硕大的肚皮,笑道:「赵老将军多虑了!或许不是他们想准备什么大的,而是最近东边的契丹人势头太强劲,让他们自顾不暇,没工夫再来招惹咱们天汉了呢?」
  直面契丹的便是安禄山,仿佛他此时便是责任最为重大,最为劳苦功高嘞。
  赵充国老眼缓缓转向了安禄山。「幽州,正是我天汉面对北方各大部族的最前沿。」老将军的语调平直,不带任何感情,却有着千钧之重。他直视着安禄山,毫不避讳地用上了对方自称的那个词,「你杂胡最懂那些戎狄习性,更要认真备战,守好国门。千万不要自己把门户大开了,引狼入室。」
  面对赵充国的敲打,安禄山倒是仿佛很是乖巧,对着赵充国连连躬身作揖,那肥硕的身躯做出这般谦卑的动作,显得滑稽而怪异。
  「不敢,不敢。」他连声说道,语气恭敬到了极点,「有老将军您这番提点,晚辈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幽州防务上,有半点疏忽懈怠啊。」
  就在这微妙时刻,不远处却有人快步走来,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
  来人身形瘦削而精悍,步履之间带着一股凌厉的风,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眼神阴鸷,看人时如同鞘中蓄势待发的毒蛇,让人不寒而栗。正是安禄山麾下的心腹史思明。
  安禄山一见到他,脸上那谦卑恭敬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得意而洪亮的「啊哈哈」大笑。他一把揽过史思明的肩膀,亲热得像是在拥抱自己的亲兄弟,然后对着众人,用一种近乎炫耀的语气说道:「来,我给各位介绍一下!
  这是我手下第一员虎将,也是安某人的好兄弟,史思明!」
  他重重地拍了拍史思明的后背,声音提得更高了,仿佛要让整个行宫的人都听到:「有我这位好兄弟在幽州替我看着,别说小小的契丹,就是整个草原并东北的所有部族,那都不是事儿!」
  史思明对周围那些军界巨头们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是微微躬身,对着安禄山一人恭敬地说道:「节帅,您吩咐的东西,都已经备妥了。」
  「哦?好!好!」安禄山闻言,笑得更加开怀。他松开史思明,转身对着众位将领,热情地拱了拱手,「诸位,诸位!杂胡久未来长安,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就是备了些我们幽州本地土产,聊表心意。稍后,便会派人送到各位将军的住处,还请万勿推辞啊!」
  此言一出,庭院中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笑声,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显得「真诚」和「和睦」。
  「安节度太客气了!」
  「哎呀,远道而来,何必如此破费!」
  「那我们就却之不恭,多谢安帅美意了!」
  赵充国缓缓点了点头,徐世绩脸上也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微笑,就连一向清高的陈庆之,也微笑着拱手致意。一时间,场中人人脸上都挂着亲热的笑容,你来我往,互相客套,仿佛刚才那番唇枪舌剑从未发生过,俨然一派同僚之间亲密无间、兄友弟恭的和谐景象。
  鹿清彤站在孙廷萧身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看着安禄山那毫不掩饰的、用金钱开道的拉拢手段,又看着各位将军们那心照不宣、坦然笑纳的模样,心中对这官场与军界的复杂,又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稍后,在骁骑军众人下榻的临时院落里,气氛与外头的虚与委蛇截然不同。
  先期入驻的程咬金、尉迟恭和秦琼等人,正围着几个刚刚送到的大木箱子,啧啧称奇。安禄山的手下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把箱子给围了起来。
  孙廷萧和鹿清彤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老程眼尖,一见孙廷萧,便扯着他那大嗓门嚷嚷起来:「我说领头儿的,快来看看!安胖子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也不知送了些什么好东西!」
  他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用手里的板斧斧背,粗暴地撬开了一个箱盖。只听「嘎吱」一声,箱盖翻开,一股北地特有的、混杂着人参和名贵皮毛的气味扑面而来。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是最上等的貂皮和百年老参,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显得贵气逼人。另一箱,则是黄澄澄的金条,闪烁着赤裸裸的诱人光泽。
  看着这满箱的重礼,鹿清彤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她拉了拉孙廷萧的衣袖,将他拽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忧虑:「将军,我觉得,这东西……还是不收的好。」
  她见孙廷萧不以为意,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些:「将领之间私相授受,本就是官场大忌。如今圣人将所有人都召集于此,这行宫内外眼线遍布,若是被人察觉,拿此事大做文章,恐怕会给将军带来不小的麻烦。」
  谁知孙廷萧听了她这番苦口婆心的劝告,非但没有半点警惕,反而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张狂,在院子里回荡。
  「收!收!收!」他连说三个「收」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为什么不收?白送上门的金子和皮毛,不要白不要!」
  他看着鹿清彤那张写满了忧虑与不解的俏脸,伸手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语带戏谑地说道:「你放心。这满朝文武,天下将领,总得有人扮演不受贿的清官好人,不是吗?」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了远处岳飞所住的院落方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个好人,自有岳鹏举他们去做。」孙廷萧转回头,咧嘴一笑,「我孙某人,可从来不在乎这些虚名。」
  孙廷萧那番混不吝的言论,让鹿清彤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而那边的程咬金和尉迟恭已经欢呼着开始「分赃」了。
  孙廷萧也毫不客气,他大喇喇地走过去,像个山大王一样,指挥着手下将箱子里的东西分门别类。他抓起一把金条,直接塞进程咬金怀里:「老程,这些拿去,给你手下那帮校尉换酒喝!」又拿起几张上好的貂皮,扔给尉迟恭:「老黑,天冷了,给你和你婆姨做件大氅!」连秦琼也没落下,被他硬塞了几支品相极佳的老山参,让他孝敬老母。
  甚至连站在一旁看热闹的赫连明婕,都被他抓过手,不由分说地戴上了一串硕大浑圆的东海珍珠项链,美其名曰「小丫头家家的,戴这个好看」。大家得了好处,自然是笑得合不拢嘴,院子里一派其乐融融,仿佛在提前过年。
  分完了这些,剩下的珍宝古玩、绫罗绸缎还堆了满满几大箱。孙廷萧拍了拍手,对着还在发愣的鹿清彤一挥下巴,理所当然地吩咐道:「剩下的,你整理一下,列个单子。回头新年前后,拿去给京里那些相熟的王公大臣、各部主官们送礼。省得我自己花钱了。」他又指了指那箱金条,「至于这些黄白之物,就直接充进咱们骁骑军的小金库,去银州买一批马,再去订购一批具装。」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那空了大半的箱子,心满意足地嘿嘿一笑,还凑到鹿清彤耳边,像个占了便宜的小孩子一样,得意地低语:「你看,安禄山这傻逼玩意,送来的好玩意还真不少。不用我自己掏一分钱,还能到处送人情,这买卖,划算!」
  鹿清彤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无赖嘴脸,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中最后那点坚持也彻底消散了。她还能说什么呢?天汉的官场风气,确实也就如此了。
  连高居庙堂之上的圣人自己,对臣子们的「献宝」都来者不拒,上行下效,孙廷萧这般做法,也不过是未能免俗,甚至还玩出了自己的花样而已。
  稍晚些时候,在分配给鹿清彤的卧房里,四下无人,气氛才终于安静下来。
  孙廷萧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看着还在为那些礼品头疼的鹿清彤,他从背后环住她的腰,将一个冰凉的东西挂在了她的颈间。
  鹿清彤低头一看,是一串由一百零八颗鸽血红宝石串成的珠链,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光华流转,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显然是安禄山送来的礼品中最贵重的一件。
  「别为那些破事儿费神了。」孙廷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那些人情世故,迎来送往,自有我去应付。」
  他将她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伸手抚上她颈间那串华美的珠链,指腹的薄茧轻轻划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他凝视着她,眼神深邃而专注。
  「这串珠链,配你,很好看。」
  那串鸽血红宝石珠链冰凉地贴在鹿清彤的颈间,与她温热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衬得那一片雪白愈发细腻。她刚想开口,再与他分说几句关于「圣人克己之道」的道理,提醒他如今身处骊山,更应收敛行迹。
  可她的话只开了个头,孙廷萧已是低下头来,用他那霸道而灼热的唇,将她所有未尽的言语都堵了回去。
  这个吻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占有欲,带着一丝酒气和浓烈的雄性气息,瞬间便搅乱了鹿清彤所有的思绪。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狂风暴雨般的索取。与此同时,他那双原本还算安分的手,也开始在她身上游移起来。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死死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则带着薄茧,肆无忌惮地在她背上点火,缓缓向下,探向那挺翘的臀峰。
  「唔……别……」鹿清彤在他亲吻的间隙,艰难地喘息着,发出一声细若蚊吟的抗议,「这里……是临时官舍……别让人听见了……」
  明天就要上山,入住那些各有汤池、独门独院的居所,到那时怎样都好,可现在这地方,隔墙有耳,实在不是胡来的地方。
  孙廷萧闻言,却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震得她耳膜发痒。他松开她的唇,却转而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湿热的舌尖轻轻一舔,惹得她浑身一颤,几乎要软倒在他怀里。
  「你别叫出声来,不就行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话音未落,他那只作乱的大手,已经毫不犹豫地撩起了她的裙摆,径直探了进去。
  裙下的阴影里,他粗糙而滚烫的手掌,先是抚过她光滑紧致的大腿肌肤,然后便直接覆上了她那穿着亵裤的私密之处。那是一条为了方便骑马和日常行动而穿的,男女无异的棉布短裤,此刻却成了他掌下亵玩的最后一道屏障。
  鹿清彤浑身一僵,双腿下意识地想要并拢,却被他强硬地用膝盖顶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手掌正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紧紧地按压在她最敏感的所在,那蛮横的力道和灼人的温度,让她羞愤欲死,身体深处却又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熟悉的、让她恐惧的酸麻热流。
  就在她羞愤交加,不知所措之际,孙廷萧那带着浓浓情欲的沙哑嗓音,又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有一种亵裤,只用几根细细的带子系在腰间,前面用一小块三角形的布片将将遮住那儿……」他的手指隔着布料,在那微微隆起的娇嫩之处不轻不重地画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遐想,「你若是穿着那种,可比现在这条男女无异的短裤,要好看多了。」
  孙廷萧那几句混账话语,像带着火星的羽毛,轻轻搔刮在鹿清彤的心尖上,又像是直接在她耳边点了一把火,让她从耳根到脖颈,瞬间烧成了一片燎人的绯红。她被他禁锢在怀里,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所有的退路,那只在她裙下作乱的手更是让她浑身僵直,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而急促。
  他的手指隔着那层棉布,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粗糙的指腹带来的每一次摩擦,都让她身体深处涌起一阵阵陌生的、令人羞耻的酸麻。她想推开他,可手脚却软得像面条,根本使不上一丝力气。那羞愤与情动交织的感觉,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她扭动着身子,试图躲开那只作恶的手,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变的、近乎撒娇的哭腔。
  「摸……摸也摸了……」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断断续续地抗议着,「又、又没说不让你……得寸进尺……可、可说那什么带子系上的奇怪亵衣,我、我可从来没听说过!」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也越发羞恼,最后干脆把心一横,抬起头瞪着他,那双水汽氤氲的眼眸里,写满了控诉。
  「将军你……你一到没人的地方就换了副嘴脸,真是……坏死了!」
  这句嗔怪,听在孙廷萧的耳中,却无异于最动人的情话。他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恼、眼角泛红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他宽厚的胸膛里发出,带着一种得逞的、满足的震动。
  「我坏?」他故意反问一句,那只作乱的手非但没有抽离,反而更加得寸进尺。他的手指顺着那棉布短裤的边缘,轻而易举地就探了进去,直接触碰到了底下那片温热滑腻的娇嫩肌肤。
  鹿清彤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那毫无阻隔的、赤裸的触碰,让她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那状元娘子倒是说说,」孙廷萧的唇贴着她的脸颊,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肌肤上,声音沙哑得能滴出水来,「你想要我怎么个『得寸进尺』法?是像这样……还是……」
  他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在那湿润的花谷边缘缓缓揉弄,另一只手则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将她整个人更紧地揉进怀里,用他那早已硬如铁的肉棒,隔着几层衣料,狠狠地顶着她柔软的小腹。
  「……还是,我们现在就试试,看看你叫出声来,到底会不会有人听见?」
  那句带着哭腔的嗔怪,像是一根点燃的引线,彻底引爆了孙廷萧体内所有的欲望和耐心。他看着鹿清彤那副被他欺负得眼圈泛红、委屈巴巴的小美人模样,只觉得心头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烧得他口干舌燥,恨不得立刻就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当听到她说「别撕我衣服,你脱就是了」这句没好气的、自暴自弃般的投降宣言时,孙廷萧再也忍不住,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而野性的低吼。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用行动回答了她。
  一个更加狂野、更加具有掠夺性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他一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有丝毫退避的可能,另一只手则粗暴而急切地撕扯着她的亵裤。
  那狂热的吻从她的唇,一路向下,啃噬过她小巧的下巴、修长的脖颈,在那串华美的鸽血红宝石珠链上流连片刻,最终在她精致的锁骨上,留下一个宣示所有权的、暗红色的印记。
  鹿清彤被他吻得头晕目眩,浑身发软,只能像一株被狂风暴雨侵袭的藤蔓,无助地攀附着他。
  就在她以为他会就地将她办了的时候,孙廷萧却忽然直起身子。他看都没看那散落一地的衣物,手臂一伸,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一个轻松的横抱,便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鹿清彤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悬空的感觉让她心慌意乱,只能将脸埋进他那坚实而滚烫的胸膛里。
  孙廷萧抱着她,只迈开几步,便走到了床榻边。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温柔,就这么将她往那铺着柔软锦被的床上一放,不等她从坠落的晕眩中回过神来,他高大而充满压迫感的身躯,便紧跟着覆了上来,将她牢牢地压在身下,让她再也无处可逃。
  柔软的锦被也无法缓冲掉被抛掷的力道,鹿清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一个沉重的黑影便压了下来,将她所有的光线和空气都尽数夺走。孙廷萧那庞大而充满力量的身躯像一座山,将她死死地压在身下。
  方才还伶牙俐齿、据理力争的女状元,此刻已经彻底化身成了一只待宰的羔羊,无助地躺在这头饿狼的身下,等待着他无尽的索取。可即便到了这般境地,她骨子里的那点傲气还是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一下。
  她扭动着身体,试图从他的禁锢中挣脱,那微弱的反抗却像是在火上浇油,非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而惹来了他更加粗暴的压制。孙廷萧一把抓住她那两只胡乱挥舞的手腕,轻而易举地就将它们按在了头顶的枕头上,高高举起。
  这个屈辱的姿势,让她那对在军营中经过数月锻炼而愈发挺拔饱满、却依旧显得鲜嫩可口的椒乳,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了空气中,顶端那两点嫣红的蓓蕾因为紧张和羞耻而微微颤栗着。
  孙廷萧看着眼前这副任君采撷的美景,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阵恶劣而得意的「嘿嘿」笑声。他低下头,故意模仿着劣绅恶霸的腔调,在她耳边低语道:
  「小美人,你现在就是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鹿清彤被他这无赖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计可施。她只能紧紧咬住自己那饱满的下唇,用这种方式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孙廷萧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他伸出舌头,在那被她自己牙齿咬出浅浅印痕的唇瓣上,玩弄般地轻轻啃舐着,用一种极致的温柔,做着最富侵略性的挑逗。同时,他覆在她胸前的大手也没闲着,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对柔软的雪峰,指腹恶意地捻过顶端那两粒敏感的樱桃,惹得鹿清彤的身子一阵阵地轻颤。
  他的下半身,也早已分开了她的双腿,那根早已硬如烙铁的巨物只是在腿根处磨蹭,却没有急着进入。他的另一只手探了下去,在那片神秘幽谷的入口处摸了一下,感觉到那里虽然已经有了些许湿意,却还远未到可以容纳他的地步。
  他没有选择强行进入,而是停下了所有粗暴的动作。他俯下身,滚烫的唇舌再次回到了她的唇上,这一次,却不再是狂风暴雨般的掠夺,而是化作了春风化雨般的耐心挑逗,舌尖温柔地探入,勾着她的丁香小舌,与之共舞。那只在她身下的手,也开始用指腹,在那最敏感的花核上,轻柔地、耐心地画着圈。
  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鹿清彤有些措手不及。她能感觉到,身下那股让她羞耻的渴望,正在他这耐心的挑逗下,一点点地被引诱出来,化作潺潺的溪流。
  她又羞又恼,干脆扭过头去,不看他那张写满了得意的坏笑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浓鼻音的嘟囔:「坏人……还、还挺知道怜香惜玉的。」
  那句带着鼻音的娇嗔,像是一剂最猛烈的春药,让孙廷萧眼中的欲望之火烧得更旺。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宽厚的胸膛里发出,震得鹿清彤的身子都跟着一阵酥麻。
  「当然知道啊,」他凑到她耳边,滚烫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声音沙哑而充满了邪恶的笑意,「这可是全天下最诗书锦绣的女子,我怎么能不怜惜着、疼爱着呢?」
  他的话语温柔得能溺死人,手上的动作却充满了不容抗拒的侵略性。那只在她花谷间作乱的手指,不再是温柔地画圈,而是用指腹精准地在那颗最敏感的花核上,时而轻拢慢捻,时而又用力按压,每一次的动作都像是算准了她身体的节奏,逼得她不由自主地扭动腰肢,口中溢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呻吟。
  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松开了对她双腕的钳制,转而向下,分开她的双腿,将它们架在自己的臂弯里,摆成一个彻底敞开、任君采撷的姿态。
  他的吻也变得更加深入,不再满足于唇舌的交缠,而是在那对被他揉捏得愈发挺翘饱满的雪乳上流连。他含住一边的蓓蕾,用舌尖和牙齿细细地研磨,带来的双重刺激,让鹿清彤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灭顶的快感。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一股股热流从下腹处涌起,汇聚到那被他手指肆意玩弄的幽谷,化作了潺潺的蜜液,将身下的锦被都濡湿了一片。她神智迷离,只知道胡乱地摇着头,口中断断续续地哀求着,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孙廷萧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已经可以在那泥泞湿滑的甬道中毫不费力地进出,带出晶亮的、黏腻的水丝,他才心满意足地停下了所有的挑逗。
  他抬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身下这副被他亲手催熟的美景。她双眼迷离,面色潮红,红唇微张,急促地喘息着,那串鸽血红宝石的珠链在她起伏的胸口上晃动,与雪白的肌肤和暗红的吻痕交相辉映,构成了一副淫靡至极的画面。
  孙廷萧扶着自己那根早已肿胀到骇人地步的巨刃,抵在了那片泥泞不堪的穴口。那滚烫坚硬的龟头,只是轻轻一顶,便让鹿清彤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
  她猛地睁开眼,看着那即将贯穿自己的狰狞巨物,下意识地咬紧了嘴唇,将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叫都咽了回去。
  孙廷萧没有给她更多反应的时间,他腰身一沉,那根粗长的肉刃便再无阻碍,「噗嗤」一声,势如破竹地贯穿了那紧致湿热的甬道,长驱直入,一插到底,重重地顶在了她最深处的宫口上。
  「嗯……!」
  极致的饱胀与被撑开的痛楚,让鹿清彤的身体猛地弓起,指甲深深地掐进了床单里。这才是他们第二次偷尝禁果,可她的身体却像是早已熟悉了这根凶器的尺寸,在那短暂的刺痛过后,紧致的媚肉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收缩、吮吸,拼命地想要吞下这个侵入自己领地的庞然大物,仿佛是在挽留,又像是在欢迎。
  那根滚烫的巨刃蛮横地楔入了她的身体最深处,带来的极致饱胀感让鹿清彤的脑中一片空白。然而,与第一次那撕裂般的剧痛不同,这一次,在之前那番耐心的、几乎称得上是温柔的挑逗之下,她泥泞的幽谷早已做好了迎接的准备。没有了干涩的阻碍,孙廷萧每一次的推拉都显得异常顺滑,每一次的抽送,都带起一阵令人面红耳赤的「咕叽」水声,那是两人身体紧密结合、淫水交融的声音。
  因为身高的差距,即便是在这样的姿势下,两人的脸依然凑得很近。鹿清彤被迫微微仰着头,近距离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欲望与痴迷。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古铜色的胸膛剧烈地起伏,每一次沉腰撞入她体内时,喉咙里都会发出一声满足而压抑的闷哼。
  男人……真的会那么爽吗?
  在这灵与肉都被彻底侵占的时刻,鹿清彤的脑海里,竟不合时宜地冒出了这样一个冷静得近乎荒谬的念头。对她而言,这种最原始的结合,带来的更多的是一种被强势侵占、被彻底支配的奇妙感受。一种异物感,一种被填满的、无处可逃的恐慌与一丝丝隐秘的安心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感觉。
  相比之下,当他俯下身,用那带着薄茧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撩拨她胸前那两颗早已挺立如红豆的乳头时,或是用指腹按压她腿心那处更加敏感的花核时,那种尖锐而霸道的快感,反而要来得更加直接、更加刺激。
  就在这时,孙廷萧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走神。他放开了钳制着她双腕的手,大概是想用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以便更深、更有力地冲撞。
  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在他的手准备离开她的胸膛时,鹿清彤那只恢复了自由的手,却鬼使神差般地伸了出去,轻轻地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阻止了他离开的动作。甚至,她还主动地、用极轻的力道,牵引着他的大手,重新回到了自己那片柔软的雪峰之上。
  孙廷萧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低下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这个主动的、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举动,随即,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便燃起了更加浓厚的、饶有兴致的火焰。
  他放缓了下身那大开大合的撞击,转为一种缓慢而深入的研磨,将那根巨物深深地埋在她的体内,感受着那紧致湿滑的媚肉对他的每一次吮吸。同时,他则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这个小小的、却无比诚实的请求上。
  他顺从着她的引导,将宽厚的手掌重新覆盖在那只并不算大、却触感极佳的乳房上,用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了那颗小小的、挺立的乳头,不轻不重地捻动、拉扯。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甜腻呻吟,终于从她那被咬得发白的唇间泄露了出来。这感觉,比单纯的撞击,要刺激百倍!
  那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像是一道开关,彻底打开了鹿清彤身体里所有羞耻感的闸门。既然已经被他发现了自己身体最诚实的喜好,她索性也就不再伪装抵抗,而是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这场由他主导的欢好之中。
  孙廷萧见她这副坦然受之的模样,玩心大起。他捏着那颗红豆的手指微微加重了力道,惹得身下的娇躯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故意用气声问道:「疼吗?」
  鹿清彤几乎是没有思考,便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那感觉与其说是疼,不如说是一种酸麻到了极致的、近乎痛苦的快感,让她几乎承受不住。
  「哦?疼啊?」孙廷萧玩味地拖长了语调,「那……我不捏这儿了?」他说着,作势就要将手移开。
  可他的手刚一离开,鹿清彤便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般,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感瞬间袭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又摇了摇头,那双迷离的眼眸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乞求的意味。
  孙廷萧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重新捏住那颗小小的蓓蕾,满意地看着她的身体再次因为这细微的动作而绷紧。他又故意低下头,看了看两人那紧密结合的下体,那根粗壮的肉刃正深深地埋在泥泞的穴中,随着他的呼吸还在微微起伏。
  「那……下面疼吗?」他又问。
  这个……倒是真的有点疼。虽然已经足够湿润,但他那骇人的尺寸,每一次深入,都还是会让她感到一种被撑到极限的、微微撕裂般的痛感。于是,鹿清彤又点了点头。
  「疼啊?」孙廷萧故技重施,脸上露出一副「我很为你着想」的无辜表情,「那下面……我拔出来?」
  鹿清彤闻言,不由得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似乎……下面拔出来,只让他用手和嘴来伺候自己,好像确实会更舒服一些?她之前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此刻被他一提,竟觉得大有道理。于是,她郑重地、满怀期待地点了点头。
  谁知孙廷萧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思考着如何让自己更舒服的可爱模样,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低沉而愉悦的大笑。他低下头,在她那因情动而显得格外饱满的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小坏蛋,」他笑骂道,声音里充满了宠溺,「光想着你自己快活,那我怎么办?那可不成。」
  话音未落,他不再给她任何思考和反悔的机会,腰部猛地发力,那根一直埋在她体内的巨物,开始了狂风暴雨般的、大开大合的猛烈冲撞!每一次,都毫不留情地直捣黄龙,狠狠地撞击在她最敏感、最柔软的宫口之上,撞得她神魂颠倒,除了抱着他,发出一声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哭叫,再也做不出任何其他的反应。
  就在鹿清彤被这快感冲击得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一个念头却如同闪电般,突兀地划过了她混沌的脑海。
  鱼泡!
  上次在军营里,他抱着自己,信誓旦旦地说,下次可以用「鱼泡」来避孕。
  可现在……
  她猛地睁开眼,在那剧烈的颠簸中,勉强聚集起一丝清明,声音因为情动而嘶哑不堪:「你……你上次说的……『做的时候戴上鱼泡』……你、你分明没戴!」
  孙廷萧正撞得兴起,被她这冷不丁的一句话问得一愣,动作都慢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两人那赤裸交合的部位,这才后知后觉地想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似乎也觉得有些理亏,想了想,才有些无奈地解释道:「确实……那玩意还得提前用药水泡软了,再抹上油膏,麻烦得很,哪有现在这样来得方便。」他停下了动作,将那巨物依旧埋在她的体内,感受着那紧致湿滑的包裹,咂了咂嘴,补充道,「又没有那种提前分装好的,拿过来就能直接用的。这种箭在弦上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没办法啊……」
  他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才是那个受了委屈的人。
  鹿清彤听了,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用那只没什么力气的粉拳,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捶了一下,没好气地嗔道:「你无奈什么啊!说得倒好像你很勉为其难似的!既然没有准备,你就不能……就不能克制一下吗!」
  「克制?」孙廷萧挑了挑眉,看着身下这副被自己操干得泪眼朦胧、媚态横生的绝色,低低地笑了起来,「对着你这样的小妖精,我要是还能克制得住,那还是男人吗?」
  他俯下身,在她唇上重重地啄了一口,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没事,我有办法。」
  所谓的「办法」,就是用更加猛烈、更加疯狂的冲刺,来堵住她所有的抗议。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使出了全部的力气,每一次都像是要将她整个人贯穿一般,撞得床榻都发出了「吱呀」的呻吟。
  鹿清彤所有的抗议和思绪,都在这狂野的撞击中,再次被撞得支离破碎。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白,身体深处那股熟悉的酸麻热流,在这一次次重击的累积下,终于汇聚成了一股无法遏制的洪流。
  就在那极致的快感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她感觉到体内那根一直填满她的巨物,猛地抽离了出去。
  随即,一股滚烫的、带着浓重腥膻气息的白浊液体,便尽数喷射在了她平坦而微微颤抖的小腹之上,黏糊糊的一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淫靡。
  鹿清彤浑身脱力地瘫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帐顶,彻底无奈了。
  高潮的余韵还未彻底消散,鹿清彤浑身绵软地瘫在床上,连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弹。她看着自己平坦小腹上那一片狼藉的白浊,以及那个心满意足地俯下身来,准备亲吻自己以示抚慰的罪魁祸首,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极致欢愉后的慵懒,让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就在孙廷萧的唇即将碰到她脸颊的瞬间,鹿清彤猛地一偏头,张开嘴,在他那宽厚结实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她没用多大力气,只是用牙齿细细地研磨着那块肌肉,与其说是报复,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猫儿撒娇式的泄愤。
  孙廷萧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却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享受着这带着一丝痛感的亲昵。这种自家乖宝宝偶尔炸毛发怒时,如同调情一般的「报复」,让他身心都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他甚至觉得,这比刚才那场酣畅淋漓的性事,更让他感到满足。
  他任由她咬了一会儿,才睁开眼,在她那依旧红肿的唇上「啵」地亲了一大口,然后才心满意足地放开她。
  鹿清彤终于松开了口,看着他肩膀上那个清晰的牙印,心里的那点郁气才算消散了些。她懒洋洋地伸出腿,踢了踢他还压在自己身上的身体,用带着浓浓鼻音的慵懒声调命令道:「还不给我擦干净……」
  孙廷萧哈哈一笑,翻身下床,却懒得去找手帕巾子,而是径直走到不远处的书案边,随便扯过一张还没用过的宣纸,走回来,胡乱地在她的小腹上擦拭了几下。那粗糙的纸张擦过娇嫩的肌肤,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也驱散了那黏腻的不适感。
  做完这一切,他便将那团废纸随手一扔,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倒在鹿清彤的身侧,双手枕在脑后,一副不管不顾、万事不管的无赖模样。
  看着他这副样子,鹿清彤真是没法子了。她推了推他,提醒道:「别睡着了!
  做也做了,你赶紧给我回去!要是让别人知道你今晚留宿在我这儿,我这脸还要不要了?以后就彻底说不清了!」
  她已经想好了,要是他再耍赖不走,她就干脆自己跑路,去找赫连明婕挤一晚上。
  孙廷萧却只是闭着眼睛,懒洋洋地笑道:「怕什么?这行宫里这么多人,事多人杂,谁会闲着没事来管我睡在哪儿。再说了,这会儿其他人,指不定怎么搂着安禄山送来的胡姬乐呢,哪有空管咱们。」
  「不行!」鹿清彤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克己!要克己!我都让你满足了,你还不守点规矩!下回……下回我……」她「我」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能威胁到他的话。
  孙廷萧终于睁开了眼,侧过身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那双在情事后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玩味的光芒。
  「下回……下回你要怎么样?」他凑近了她,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那句不怀好意的「下回你要怎么样」,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鹿清彤思绪的闸门。她被问得一愣,随即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什么办法。
  她能怎么样呢?罚他不许上自己的床?他只会更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扛到他的床上去。罚他禁欲?他只会用更无赖、更磨人的手段,把自己撩拨到主动求欢。
  她,鹿清彤,堂堂天汉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科状元,皇帝钦点的朝廷命官,饱读诗书,满腹经纶。可面对这个不讲道理的骁骑将军,面对他那绝对的力量和更绝对的无赖,自己所有引以为傲的才学和智慧,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绝对的武力与权势面前,她除了被动承受,似乎别无选择。
  想到这里,一股突如其来的悲哀涌上了她的心头。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那天下间千千万万手无寸铁的普通民女呢?若是她们遇上这样的权贵,怕是真的被随意玩弄、始乱终弃,都没有半点办法,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她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方才那点因情事而起的旖旎春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孙廷萧何其敏锐,立刻就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他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哎,这倒是冤枉我了。」待鹿清彤说了自己的想法,孙廷萧叹了口气,柔声说道,「孙某固然混账,但强抢民女的事情,可是从来不做的。」
  鹿清彤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控诉和不信。
  「你是不抢民女,」她没好气地顶了一句,「你连当朝状元都敢在金殿上直接抢!」
  孙廷萧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又笑了起来。他捏了捏她的鼻子,眼神里满是得意与笃定。
  「那能一样吗?咱俩这叫两情相悦,你情我愿。」他理直气壮地说道。
  「谁跟你两情相悦!」鹿清彤立刻反驳。
  「你啊。」孙廷萧的眼神变得温柔而深邃,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你别不承认。从林子里那次之后,你就一直想着我,对不对?
  后来大朝会那天,在朝堂上再见到你,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那眼睛里,藏着的都是我。」
  他说得那么肯定,那么不容置疑,让鹿清彤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因为他说的……好像……都是真的。
  不等她再说什么,孙廷萧便像个耍赖的孩子一样,将他那颗硕大的脑袋,直接埋进了她那片赤裸而娇嫩的胸膛上。温热的脸颊紧紧贴着她柔软的乳肉,鼻尖蹭着那颗还未完全消退红肿的蓓蕾,他长长地、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像一头终于回到巢穴的猛兽,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伪装,露出了最放松、最安心的一面。
  感受着胸前那沉甸甸的重量和均匀的呼吸,鹿清彤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伸出手,最终还是轻轻地、带着一丝无奈与宠溺,落在了他那头浓密的黑发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温存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孙廷萧像只慵懒的大猫一样,在她柔软的胸脯上蹭了蹭,然后便心满意足地坐起身来,顺手将被子拉过来,盖住了两人赤裸的身体。激情褪去,贤者时间到来,话题也就自然而然地从那些色情的东西,转向了正事。
  「今天见到的那些人,你怎么看?」孙廷萧靠在床头,随口问道。
  鹿清彤也坐起身,将柔软的锦被拉到胸前,遮住那片春光。她回想着傍晚时分,行宫庭院里的那一幕幕,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说道:「赵老将军持重,徐将军内敛,陈将军儒雅……只是有一点,我有些奇怪。」
  「哦?」
  「那个安禄山,」鹿清彤皱起了秀眉,脸上带着一丝不解,「他看起来嬉皮笑脸,外形又有些滑稽,在众人之中,仿佛是最低调、最平易近人的一个。可我总觉得,无论是赵老将军,还是徐将军他们,似乎都对他心存很深的戒备。这还是在他们彼此之间也谈不上多亲切的情况下,却对他表现出了一种惊人的一致态度。」
  孙廷萧闻言,不由得轻笑了一声。他转过头,看着鹿清彤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啊,总是说看不透我,觉得我有两副嘴脸。」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那安禄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甚至,他比我藏得更深。」
  他收回手,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你觉得他那个手下,史思明,如何?」
  鹿清彤想了想傍晚见到的那个眼神阴鸷的男人,毫不犹豫地答道:「城府极深,眼神如狼,一看就绝非善类,是个极不好对付的狠角色。」
  「对吧?」孙廷萧打了个响指,「那你再想想,像史思明这样的人物,会心甘情愿地追随一个只会嬉皮笑脸、阿谀奉承的草包胖子吗?」
  鹿清彤顿时恍然大悟。是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让史思明那样桀骜不驯的悍将死心塌地地追随,安禄山又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一个会哄皇后开心的搞笑角色?他那副痴肥滑稽的外表,恐怕就和孙廷萧这「有勇无谋」的莽夫形象一样,都不过是一层精心伪装的保护色罢了。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啊,就等着看他这次在骊山的表演吧。」他重新躺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里充满了看好戏的期待,「好戏,还在后头呢。」
  孙廷萧口中的「好戏」,比鹿清彤预想的来得还要快。
  第二天,天子銮驾在岳飞所部背嵬军的扈从下,浩浩荡荡地开上了骊山,入住了那座闻名天下的华清宫。是夜,宫内最大的宴会厅「长生殿」中灯火通明,大摆筵席,为远道而来的群臣以及各位大将接风洗尘。
  宴席之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宫女们如同穿花蝴蝶般往来不绝,送上各种珍馐美味。圣人赵佶高坐于御座之上,右相杨钊与左相严嵩分坐其下首,再往下,便是孙廷萧、岳飞、赵充国、安禄山等一众军方巨头,以及朝中各部院的尚书侍郎。觥筹交错之间,人人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一派君臣同乐、其乐融融的和谐景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会的气氛也逐渐达到了高潮。就在这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正是幽州节度使,安禄山。
  他那痴肥的身躯,在华丽的灯火下显得更加庞大,他先是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行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胡人礼节,然后用他那洪亮而谄媚的声音说道:「陛下!臣乃胡人,不通汉家礼乐,唯会一段家乡的粗鄙舞姿,愿为陛下与各位同僚献丑,以博陛下一笑!」
  不等圣人发话,他便对着一旁的乐师们打了个响指。乐声顿变,原本雍容典雅的宫廷雅乐,瞬间切换成了急促而热烈的胡地鼓点。
  然后,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安禄山那庞大的身躯,竟然随着鼓点,灵活至极地旋转、跳跃了起来。
  那是一种名为「胡旋舞」的西域舞蹈,以快速、连续的旋转为特点。只见安禄山那硕大的肚子仿佛没有重量一般,他时而如陀螺般急速旋转,宽大的袍袖在空中划出绚丽的弧线;时而又猛地顿住,做出各种滑稽而高难度的动作。他脸上的表情也极其丰富,时而挤眉弄眼,时而又憨态可掬,将一个粗鄙、直率又一心想要讨好主君的杂胡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鹿清彤坐在孙廷萧身侧,看着殿中那个灵活得不像话的胖子,心中那最后一点轻视也彻底烟消云散。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孙廷萧说得对,这家伙,真的不是一般人。他的灵活,他的长袖善舞,可谓是外在与内在的高度统一。这是一个能将自己的野心与欲望,完美地隐藏在滑稽与谄媚之下的绝顶枭雄。
  一曲舞毕,安禄山收势,大汗淋漓地跪倒在地,殿中先是片刻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圣人赵佶龙颜大悦,抚掌大笑,连声称好。
  而御座之下的群臣百官,反应却是各不相同。有人看着安禄山那副丑角般的模样,眼神中流露出鄙夷与不屑,觉得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有人则被他那精湛的舞技和忠心耿耿的表演所折服,跟着大声夸赞「安节度果然是忠诚不二」;而像孙廷萧、岳飞以及赵充国这些真正了解边事的人,看着殿中那个还在气喘吁吁的胖子,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们都看懂了,安禄山这是在用最张扬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我,安禄山,就是圣人座下最忠心、最没有威胁的一条狗,只要圣人信任,谁也动不了我。
  事实证明,那一场惊艳四座的胡旋舞,仅仅是安禄山在骊山表演的开场锣鼓。
  接下来的几天,「休沐」正式拉开帷幕。安禄山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演员,将一个「忠心耿耿的憨傻胡儿」形象扮演到了极致。他几乎是日日跟在圣人和杨皇后的身边,想尽一切办法逢迎拍马。圣人要在华清池沐浴,他便亲自在池边侍奉,递毛巾,捧玉液,殷勤得比最贴身的太监还要周到;杨皇后说天气干燥皮肤不适,他第二天便能献上产自极北雪山的珍稀雪蛤膏。各种奇珍异宝、山珍海味,流水似的送进帝后的宫殿,仿佛他不是幽州节度使,而是专门负责采买的大内总管。
  他这番掏心掏肺的「孝心」,自然让沉迷修道与艺术的皇帝赵佶大为满意,龙颜大悦之下,赏赐也如流水般赐下。今天加封他为郡公,明天又御赐丹书铁券,那份恩宠,看得满朝文武都暗自咋舌。
  圣人自己乐得清闲,便将休沐期间积压的日常大政事务,一股脑地交给了太子赵桓处理,美其名曰「锻炼太子监国理政的能力」。对此,无论是老谋深算的左相严嵩,还是身为国舅的右相杨钊,都心照不宣地表示全力支持,各自打着自己的小算盘,配合太子演好这场戏。
  于是,骊山上便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安禄山一人在帝后面前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俨然是当朝第一宠臣;而孙廷萧、岳飞、赵充国、徐世绩、陈庆之这五位同样手握重兵的军方巨头,却因为远离了军务,又不像安禄山那般善于钻营,反而显得无所事事,清闲得很。
  这日午后,孙廷萧正带着鹿清彤和赫连明婕在他们下榻的汤泉院落里,围着暖炉,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院门外,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随即,一名身着锦衣的宦官,在两名小太监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宫中有名的宦官童贯,他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对着孙廷萧躬身行礼。
  「咱家给孙将军请安了。」童贯的声音又尖又细,听着有些刺耳,「圣人有旨,念及各位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特意将宫中最大、泉眼最好的那处『九龙汤』赐予各位将军共享,以洗去尘乏。这会儿,岳将军、赵老将军、徐将军和陈将军,都已经过去了。圣人让咱家特来请孙将军也一同前往。」

榻上欢:皇叔,有喜了!
尼图
女扮男装的小皇帝竟然被皇叔睡了,为堵住二人断袖的悠悠之口,皇叔决定为皇帝纳妃。“皇叔,朕不举,无法纳妃。”“无妨。”“皇叔,朕膝下无子,无人送终。”“无妨。” “皇叔,朕的洞房花烛夜你怎能进来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7:39:55

第十章·沐温泉英雄裸相会,赏胡儿美人赐姻亲
  听到宦官童贯尖细的嗓音,孙廷萧从暖炉边懒洋洋地站起身,却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当着童贯的面,极其认真地伸展起四肢,扭了扭脖子,将骨节捏得「
  噼啪」作响,一副刚刚睡醒、准备活动筋骨的模样。
  他这一连串的动作,把童贯吓得不轻,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毕竟,上次在宫门口,孙廷萧当众暴打言官秦桧,上前劝架的王振被一拳打了个乌眼青,半个月都没消肿的悲惨经历,早已在他们这些宦官群体中传得沸沸扬扬。谁都知道这位骁骑将军是个混不吝的主,一言不合是真的会动手打人,而且连他们这些圣人身边的「内臣」也不放在眼里,自己若是哪根筋没顺对他的,先挨了打,便是事后圣人给做主,还不是和稀泥。
  就在童贯心里七上八下,盘算着该如何应对之时,孙廷萧却忽然停下了动作,朝着屋里的方向喊了一声:「鹿主簿,取那盒」不皴油「来。」
  鹿清彤闻声,心领神会。她款款从屋里走出,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正是前两日孙廷萧让她从安禄山那些赠礼中分门别类出来,准备用于打点各方人情的物件之一。
  孙廷萧大步上前,一把接过锦盒,然后亲热地揽住童贯的肩膀,将锦盒塞到他怀里,脸上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童公公,看你这手,日日为圣人操劳,风吹日晒的,手上这皮子都快赶上我们这些粗人了。」他一边说,一边拍着童贯的肩膀,那力道拍得童贯一个趔趄,「这盒是北地特产的」不皴油「,只需每天在手上抹上一点,保管你这手啊,比小姑娘的还嫩,再不会皲裂。」
  童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低头打开锦盒稍微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变得无比真诚。只见那锦盒内,除了一个装着所谓「不皴油」的精致白瓷瓶外,旁边还静静地躺着一条色泽艳丽、温润通透的红玛瑙手串。
  「哎哟!这……这如何使得!将军真是太客气了!」童贯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连忙将锦盒合上,对着孙廷萧连声道谢,那态度比刚才谦卑了十倍不止。
  「哎,区区小玩意,不成敬意。」孙廷萧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揽着他的肩膀,将他送到院门口,又指了指院子里正好奇张望的鹿清彤和赫连明婕,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说道:「童公公啊,以后得了空,常来我这儿坐坐,聊聊天。我这两位姑娘,跟着我来这山上休沐,整日里闷得慌,她们最是喜欢听些宫里的奇闻逸事,女人嘛!」
  童贯得了实惠,又听孙廷萧言语间颇为亲近,那张老脸上的笑意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了。他将那锦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对着孙廷萧连连点头,声音也变得热络起来。
  「哎哟,将军您真是说笑了。老奴在宫里待了一辈子,还真就没什么别的乐子,就是喜欢得空了和人说点闲话儿,热闹热闹。」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在鹿清彤和赫连明婕身上打了个转,语气里充满了艳羡,「将军可真是好福气啊!身边有状元娘子这等才貌双全的佳人做伴,还有这位……哦,这位定然就是赫连部的小公主了吧?瞧瞧这模样,这身段,可真是俊俏哇!」
  他对着赫连明婕竖了竖大拇指,满脸都是赞叹。赫连明婕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挺起了小胸脯,一脸的骄傲。
  童贯见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老奴一定常来,一定常来!只要将军和两位姑娘不嫌老奴聒噪就行!」
  「哪里哪里,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呢。」孙廷萧哈哈大笑,又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将他送出了院门。
  打发走了这位传话的宦官,孙廷萧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敛去。他转过身,看着若有所思的鹿清彤,缓缓说道:「别小看这些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家伙。他们虽然身份不高,但消息却比谁都灵通。有空的时候,多和他们聊聊闲话,听听宫里的动静,没坏处。」
  鹿清彤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孙廷萧也不再多说。他伸了个懒腰,对着鹿清彤和赫连明婕摆了摆手:「行了,你们自己玩儿吧,我去会会老几位。」
  说罢,他便换上了一身宽松的便服,大步流星地朝着那传说中的「九龙汤」
  方向去了。一场看似是君王恩赐的温泉共浴,实则是几大军方巨头之间的第一次非正式会晤,即将开始。
  孙廷萧溜达着来到九龙汤时,发现此地果然名不虚传。整个汤池建在一处半山腰的平台上,四周皆是苍松翠柏,即便是在这萧瑟的冬日,依旧显得清幽而雅致。池子本身并不算大,完全由巨大的青石砌成,池水清澈见底,水面上热气蒸腾,缭绕不散,宛如仙境。池边还建有几座小巧的亭台,供人休息观景,设计得颇为精巧。
  氤氲的水汽之中,隐约可见几个赤裸的、充满了力量感的男性身躯。老中青几代军中巨头,此刻都已褪去了那一身象徵着权力和荣耀的盔甲与官服,赤条条地泡在温暖的泉水中,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
  有专门伺候的宦官上前,引着孙廷萧到一旁的更衣间换下衣服。他只在腰间围了一块蔽体的白布,便光着膀子,赤着脚,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池边。
  他一眼就看到,在那蒸腾的热气中,身着儒将风范的陈庆之,正卷着袖子,极为恭敬地为赵充国搓着背。赵充国闭着眼睛,一脸的享受,显然对这位后辈的殷勤很是受用。而另一边,面容沉静的徐世绩和神情肃穆的岳飞,则各自占据着池子的一角,默默地靠在池壁上,任由温热的泉水浸泡着他们那饱经沙场磨砺的身体。
  孙廷萧大大咧咧地跟众人打了个招呼,走到池边,一把扯下腰间的白布,随手往旁边一扔, 「扑通」一声坐进池子里,溅起一大片水花,惹得离他最近的徐世绩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孙廷萧却毫不在意,他舒服地长叹一声,往身上撩了几捧热水,让身体适应了水温之后,便伸手抄起放在池边石案上的一瓶御酒,倒满杯子痛饮了一大口。
  殷红的葡萄美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划过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最终滴入池水中,漾开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哈——!」他痛快地抹了把嘴,将酒壶重重地放在石案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美酒!美酒啊!在这样的大寒天里,泡着温泉,喝着美酒,这他娘的才叫享受!」
  孙廷萧那一声粗豪的赞叹,在蒸腾的水汽中回荡,打破了池中的宁静。
  正在享受着陈庆之搓背的赵充国,闻言呵呵一笑,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舒服地捋了捋自己被水汽打湿的花白胡须,慢悠悠地说道:「酒是不错,就是甜了些,喝着像果汁,没甚么劲。若论真正的葡萄美酒,还得是西域那边来的,酿法不同,醇厚绵长,值得细细品味。」
  「哦?那好!回头我非得跟老将军去讨几壶尝尝!」孙廷萧说着,便豪气干云地举起酒壶,作势要给众人都斟满,「来来来,列位诸公,别客气!」
  离他最近的岳飞却摆了摆手,他神色依旧严肃,只是语气中带着一丝客气:
  「孙将军上次所赠的眼药确有奇效,眼睛舒服了不少,医官叮嘱,更要忌酒。」
  孙廷萧也不强求,又转向另一边的徐世绩。这位牛鼻子老道般的中年将领倒是没拒绝,他伸出双手,接过孙廷萧递过来的酒杯,对着众人一拱手,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他才缓缓开口,评价道:「多谢孙将军。不过在我看来,这酒…
  …入口发苦,回味又涩,倒不如咱们中原自产的米酿,温润顺口。」
  而那边,陈庆之已经细心地为赵充国搓完了背。他用池水冲了冲手,并未举杯,只是对着众人歉意地笑了笑,然后便在池边的青石上坐下,将半身泡入温热的泉水中,姿态优雅得像是在临溪赏景,而非与一群粗豪武夫共浴。
  至此,五位天汉王朝顶尖的将军,便算是都到齐了。他们卸下了盔甲,褪去了官服,在这氤氲的水汽之中,真正地「坦诚相见」了。男人们聚在一起,尤其是在这种赤身裸体的场合,话题总是会不自觉地滑向某种原始的比较。几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在彼此那赤裸的下半身扫过,随即,池边便响起了一阵心照不宣的、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声。
  还是赵充国这位老将军,最先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他像个慈祥的长辈,拍了拍身边几个后辈的肩膀,洪亮地大笑道:「不错啊,不错!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的,都很是」雄壮「嘛!」
  他这一句半是夸赞半是调侃的话,顿时让池中的笑声更大了。孙廷萧更是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他一抹脸上的水珠,对着赵充国挤了挤眼睛,同样大声地回敬道:
  「老将军雄风不减当年,哈哈,哈哈!」
  这番粗俗的玩笑,瞬间拉近了几个老爷们之间的距离。池中的气氛变得热烈而融洽,仿佛回到了军营中,弟兄们操练完毕,光着膀子互相泼水打闹的辰光。
  赵充国被孙廷萧那句「雄风不减」逗得哈哈大笑,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带着一丝英雄迟暮的感慨:「老了得认,不中用了。不似各位将军,正是锐气方盛的时候。适才在宫门前,见过了岳将军家的虎子,那精气神,那股子悍不畏死的气势,当真是下一辈中的翘楚!令人羡慕啊!」
  他提到岳云,语气中满是真诚的赞赏。
  一直沉默寡言的岳飞,听到别人夸赞自己的儿子,那张如同岩石般坚毅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他对着赵充国拱了拱手,谦逊地说道:「
  老将军谬赞了,犬子顽劣,还需多加历练才是。」
  一旁的徐世绩却端着酒杯,笑着插话道:「岳将军谦虚了。要说羡慕,我们才该羡慕赵老将军您呢。您麾下班超、郭子仪,进可剿,退可抚,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帅才,我等羡慕。」
  他这话立刻得到了众人的附和,赵充国听着这些恭维,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美滋滋地捋着胡子,一副很是得意的模样。
  于是,话题便极其顺滑地,从男人之间那点原始的攀比,转向了更加高级的、属于军方巨头之间的商业互吹。
  谁都知道,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善茬。徐世绩手底下,有那位听见鸡叫就起床练剑的神人祖逖,还有玩花活颇油滑的彭越、李愬;陈庆之麾下,更有号称「万人敌」的李存孝和勇冠三军的萧摩诃;而孙廷萧这边,光是跟来的秦琼、程咬金、尉迟恭,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谁手里还没攒着几张王牌,没藏着几支精兵强将呢?
  但话说到明面上,大家又都开始了一轮新的谦虚。
  「哪里哪里,」徐世绩笑着摆手,「祖逖不过是不爱睡觉,精力旺盛了些。
  其余几个,更是整日里不务正业,就喜欢研究如何搅扰后方,阴人中路,上不得台面,上不得台面。」
  众人闻言,也都纷纷谦虚起来。
  身着白袍的陈庆之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叹道:「我身处江南,本就缺少良马,能搜罗到一些」稍微懂点骑术「的汉子,组建起一支骑兵队伍已是万分不易,与各位将军麾下的铁甲雄师相比,那简直就是个笑话。」
  孙廷萧更是一摊手,满脸无奈地说道:「别提了!我手下这几位老哥,来投奔我之前,不是贩私盐,就是当捕快,还有个打铁的。跟各位将军麾下那些世代将门的宿将相比,我这就是个草台班子,一群乌合之众!」
  孙廷萧那番「乌合之众」的自贬之词,引得池中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大笑。
  这些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谁会真的相信他的鬼话?但大家也都乐得配合他演戏,场面一时间倒也显得其乐融融。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泡着脚的陈庆之,忽然笑着开了口,将话题的矛头对准了孙廷萧。
  「要说草台班子,孙将军你这个班子,可是把我们整个江南文章锦绣之乡的头一块牌子都给撬走了啊。」他语带笑意,目光转向孙廷萧,「我要是早知道状元娘子是这般人物,定要提前奏请圣人,将她截留下来,为我扬州增添几分文气才是。」
  他这话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孙廷萧得意地一摆手,毫不客气地说道:「那可不成!」
  一旁的徐世绩也促狭地开了口,他看着孙廷萧那身精壮彪悍、新旧伤疤层层叠叠的身体,慢悠悠地说道:「说起来,骁骑将军这几年东征西讨,转战南北,可比我们这些守着自己驻地、原地练兵的,要痛快多了。」
  这话听似羡慕,实则暗藏机锋,点出了孙廷萧近几年战功彪炳、圣眷正隆的事实。
  孙廷萧却像是没听出来一般,连忙又摆出一副叫苦不迭的模样:「哎,老徐别捧杀我!都是圣人的安排,陛下指哪儿我打哪儿。说句心里话,我倒是真盼着天下太平,能清闲无事,就像现在这样,天天泡泡汤,喝喝酒,多舒坦!」
  他这番话,再次引来了一阵或真或假的附和之声。池水中,酒气混合著水汽蒸腾而上,气氛显得慵懒而松弛,仿佛这真的是一场无关政事的休假。
  然而,一个沉稳而冷静的声音,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打破了这片虚假的和谐。
  「但天下,岂能真的无事?」
  说话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岳飞。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凝重的肃杀。他环视众人,原本还在说笑的孙廷萧、徐世绩等人,脸上的笑容都不约而同地收敛了起来。
  整个九龙汤,在这一刻,安静得只剩下泉水流动的声音。
  岳飞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各位将军,北方各部的最新动向,想必你们也都听说了吧。」
  岳飞那句沉重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九龙汤里所有的欢声笑语。
  池中的气氛瞬间凝固。
  孙廷萧脸上的嬉皮笑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严肃。徐世绩放下了酒杯,眉头紧锁。就连刚刚还在享受后辈搓背的赵充国,也睁开了眼睛,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眸子里,精光一闪而过。
  「不错。」岳飞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在缭绕的水汽中显得格外清晰,「匈奴和突厥几乎在同一时间,停止了对天汉河西走廊和河套一带的压迫,这正是前几天赵老将军在行宫外就说过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根据枢密院和皇城司传来的最新军报,契丹、女真、鲜卑这几家,也都有了大规模积蓄力量的迹象。要知道,入冬以来,天气严寒,本该是他们草料断绝,不得不南下袭扰」打草谷「的时间。可今年,他们却异常地安静。」
  「他们不仅没有南下,甚至连对周边那些小部族的攻击和吞并都停止了,」
  岳飞的声音愈发沉重,「反而,有迹象表明,他们正在尝试联合那些新近崛起的部族,比如东边的建州部,和更北边的乞颜部。」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意味着什么。北方草原上的饿狼们,破天荒地停止了彼此之间的撕咬,开始尝试联合在一起,那它们共同的目标,除了南边这片富饶的中原大地,还能是什么?
  沉默中,徐世绩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岳将军所言不虚。但眼下的威胁,又何止北疆一处。百济近来与倭国眉来眼去,态度暧昧。近十年来,倭寇屡犯边境,如今得了百济的默许甚至暗中支持,对我东南海防的威胁,已是日益明显。这一点,镇守东南的陈将军,应该比我们都更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一直安静泡着脚的白袍儒将。
  陈庆之缓缓抬起头,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徐世绩的说法:「徐将军说的是。倭寇之患,确实已成心腹之疾。我虽主管扬州军务,不管海防,但对其动向,自然也有所耳闻。」
  说到这里,他那素来平静的脸上,却忽然露出了一丝莫测的微笑,他卖了个关子,悠悠地说道:「而且,说起这倭寇……此次随圣人前来骊山休沐的,倒是还真有一位新近崛起的将领也入朝来了。要论起对付倭寇,他可是熟得很。」
  陈庆之的话音落下,池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众人都在猜测他口中那位「
  熟悉倭寇事宜」的新贵究竟是谁。
  孙廷萧将最后一口酒饮尽,把空了的酒壶往旁边一放,顺势接过了话茬。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粗豪,但内容却无比清晰,直指问题的核心。
  「说一千,道一万,异族会有这么多小动作,无非就是看准了一件事。」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无论是北方的匈奴、突厥、契丹、女真、鲜卑,还是那些什么新兴的建州部、乞颜部,甚至包括西南百夷,他们都看出来,现在要是对咱们天汉动真格的,是有机会的!」
  他一拳砸在水面上,激起一片浪花:「西南那一仗,朝廷损兵折将,能动的机动力量,几乎已经消耗殆尽。我去西南救火的时候,手里能用的,只有我那点直属部队。到了地方,收拢残兵,征调郡县兵。为什么会搞成这样?无非是党争,左右相互相拆台,朝廷政令难推。」
  他提起这个就来气,声音也拔高了八度:「而后先前十余年的军政,高俅那踢球的就不说了,司马懿!他为了在朝廷两派党争之外,给他自己的太尉府拉起一支第三方力量,就极力支持他那个亲信鲜于仲通去西南建功立业,结果呢?功没建成,几万大军折在里头,把整个西南的防线都给搞砸了!」
  一直沉默的徐世绩忽然轻笑了一声,他那张沉静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司马公机关算尽,最后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但没能搞成他的第三方势力,反而被两位相公趁机踹出了朝廷。」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一个有意思的事,司马懿那个大儿子,司马师,最近在幽州出现过。而且,似乎和咱们那位圣眷正隆的安节度,眉来眼去,走得很近。」
  徐世绩抛出的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池水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一个被罢黜的太尉之子,与一个圣眷正隆、手握重兵却野心勃勃的边疆节度使私下会面,这背后能有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司马懿年轻时在辽东一代封疆统兵,经营颇久,和安禄山眼下主政的地方倒是有些重合。
  「安禄山之心,路人皆知!」
  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将军赵充国,猛地睁开眼睛,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池边的青石上,溅起一大片水花。他气得须发戟张,洪亮的声音里充满了怒火,「幽州那一片的边防,他安禄山要是真的用心,十几万大军死死把住长城沿线,别说是契丹,就是天王老子也休想进来一兵一卒!可这个小王八蛋,整日里跟草原上那帮豺狼眉来眼去,暗通款曲,别以为老子在西边就什么都不知道!早晚有一日,老子要亲到圣人面前,弹劾他这个国贼!」
  然而,迎接他这番雷霆之怒的,却是徐世绩一声不带什么温度的冷笑。
  「老将军,您怕是想多了。」徐世绩慢悠悠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讥讽,「杨钊身为当朝右相,皇帝陛下的大舅子,朝中一派党争的首脑人物,他跟安禄山素来不和,明里暗里斗了多少年,可曾动得了那胖子半根毫毛?您老这折子递上去,怕不是还没送到圣人案头,就先被杨皇后给拦下来了。」
  这盆冷水,浇得赵充国一口气堵在胸口,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徐世绩说的是实话。
  就在这尴尬而凝重的气氛中,一直沉默的陈庆之,缓缓地开了口。他没有去附和赵充国的愤怒,也没有去理会徐世绩的讥讽,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回避的核心问题。
  「各位,」他环视众人,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若是真到了天汉四面受敌,内外勾结的那一天,我们这些人,身为大汉的将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是要精诚团结,共赴国难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眼下西南战败,两任太尉接连倒台,朝中至今无帅。军事上无人主事,各镇节度又各自为政。真到了那一步,号令不一,各自为战,恐怕不好协调统一啊。」
  陈庆之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虽然说得委婉,但其中蕴含的深意,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太尉之位空悬,军中无帅,若四海狼烟骤起,谁来执掌三军,统帅调度?
  这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问题,更是一个极其敏感的政治问题。
  池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刚刚还因共同的敌人而同仇敌忾的几位将军,此刻的眼神中,都多了几分审视与戒备。
  「哼,协调统一?」赵充国第一个开了口,他倚老卖老,捋着胡须,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真到了那一步,各镇节度当以守土安民为第一要务,朝廷只需确保粮草军械供应便可,何须什么统一协调?老夫镇守凉州数十年,胡人何时能越雷池一步?」
  他这一番话,看似豪迈,实则是在宣扬全军各自为政的老调,众人听了,自然是心中各有计较,谁也没有附和。
  徐世绩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老将军此言差矣。今时不同往日,北虏有合流之势,若我等依旧各自为战,怕是正中敌人下怀,会被其逐个击破。依我之见,战时当设大都督一职,总领全国兵马,方能上下一心,令行禁止。」他手握重兵,麾下猛将如云,说这话时,自然是底气十足。
  「徐将军所言,确有道理。」一直沉默的岳飞,此时却忽然开口了。他先是赞同了徐世绩的观点,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只是,为将者,当思虑如何治军,如何报国。至于朝堂之上的政治运作,以及与储君过从甚密之举,恐怕并非我辈军人所当为。」
  他这话一出,徐世绩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变。谁都知道,徐世绩一直与太子赵桓走得很近,岳飞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敲打他,不要将手伸得太长。
  孙廷萧看着这番情景,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伸手拍了拍岳飞的肩膀,说道:
  「岳将军,你这脾气,也忒过耿直了些。圣人春秋正盛,与太子亲近些,也是人之常情嘛。再者说了,你我都是武人,不说明白些,难道还指望那帮文官替我们着想吗?」
  他转向众人,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赞同徐将军的看法,战时必须有统一指挥。但指望着朝廷那帮相公们下了明旨,再层层传递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战机稍纵即逝,必须有人能当机立断!」
  岳飞听孙廷萧言语间似乎有非议圣上决策之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刚要开口反驳,孙廷萧却抢先一步说道:「岳将军,我知道你忠勇耿直,容不得半句对圣人的不敬。但军国大事,人命关天,难道我们还要为这些虚名所累,眼睁睁看着战机错失吗?」
  一时间,池边唇枪舌剑,气氛颇为紧张。赵充国坚持己见,徐世绩与岳飞、孙廷萧之间又隐有嫌隙。而远道而来的陈庆之,则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几个执掌着北方军务的宿将们,为了未来的统帅权,进行着第一轮的交锋。
  眼看一场关于军国大计的密谈,就要演变成一场关于未来统帅权的争斗,池中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孙廷萧那句「为虚名所累」的质问,更是如同火上浇油,让岳飞那张素来沉稳的脸,瞬间蒙上了一层寒霜。
  「骁骑将军!」岳飞正色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西南大胜之后,将军的言行,似乎也越发飞扬了。朝廷大政,岂容我等在此私下议论?有些话,还是不要在这种场合说的好!」
  「岳鹏举!」孙廷萧也来了火气,他猛地一拍水面,激起丈高的水花,劈头盖脸地浇了岳飞一身,「今年的仗不是你去打,你当然说得轻巧!我深知军令不一是怎么搞乱西南的,难道连句实话都说不得了?」
  那水花四溅,不止岳飞,连带着旁边的徐世绩和陈庆之都被浇了个正着,几人脸上都挂着水珠,样子颇为狼狈。
  这一下,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一直憋着气的赵充国见状,也来了劲头。他堂堂三朝元老,西北首将,刚才被徐世绩和孙廷萧轮番挤兑,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孙廷萧发难,他大喝一声,反手就扬起一大捧温泉水,恶狠狠地泼了孙廷萧一脸:「小辈无礼!你们这些常年驻扎在京城享福的,懂得什么边关疾苦!」
  孙廷萧被浇了个落汤鸡,抹了把脸,哪里肯吃这个亏,当即也捧起水,朝着赵充国泼了回去。
  于是,一场原本严肃凝重的军方最高会议,画风突变。
  唇枪舌剑的斗嘴,瞬间升级成了幼稚无比的水仗。五位执掌着天汉雄师、跺一跺脚就能让天下震三震的大将军,此刻就像是五个在澡堂子里打闹的半大孩子,你泼我一捧,我浇你一身,水花四溅,笑骂声不绝于耳,场面一时间变得既紧张又滑稽。
  就在池中五位大将闹成一团,活像一群顽童的时候,一个身影穿过蒸腾的水汽,从汤池的入口处走了进来。
  这正是第六位,也是最后一位受邀来到九龙汤的将领。
  这位将领显然没料到一进门会是这般光景,还没来得及看清池中的景象,更没来得及跟众人打个招呼,就被一捧不知从哪儿飞来的温泉水给结结实实地浇了一头一脸,招架都来不及。
  虽然大家都是脱得精光,准备下水泡澡的,但这位新来的将领还没进池子,就被冷不丁地泼了一身水。在这寒冬腊月里,温热的泉水一接触到冰冷的空气,迅速降温,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紧接着,便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阿嚏——!」
  这声响亮的喷嚏,仿佛一声号令,瞬间让池中混乱的水战戛然而止。
  五位还在互相泼水的大将军,动作齐齐一僵。孙廷萧还保持着扬手的姿势,赵充国的老脸上挂着水珠,就连一向严肃的岳飞,鬓角也在滴水。众人看着门口那位被淋成落汤鸡、狼狈不堪的同僚,再看看彼此,都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纷纷收了手,一时无人言语,场面尴尬到了极点。
  而那位新来的将领,看起来比孙廷萧和陈庆之还要年轻一些。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也顾不上自己的狼狈,便对着池中的几位大佬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朗声说道:
  「末将戚继光,见过各位将军!」
  话音刚落,他又没忍住,惊天动地地打出了第二个喷嚏。
  「阿嚏——!」
  戚继光!
  听到这个名字,池中几位大将的神情又各自微妙起来。他们当然知道戚继光是谁——左相严嵩一党近来极力扶植的一位军中新锐,在东南沿海一带专职处理倭寇事宜,据说颇有成效。
  只是众人没想到,以戚继光的品阶和资历,竟然也能得到圣人恩赐,被邀来这只有最高阶将领才能进入的九龙汤。看来,严嵩为了在军中安插自己的势力,着实是下了不少功夫。
  眼看场面一度陷入尴尬,还是赵充国这位老将军脸皮最厚,他干咳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试图为刚才那场荒唐的水仗找补。
  「啊……这个,戚将军莫要见怪。」他一脸正色地说道,「我等方才,是在活动一下筋骨。」
  「对,对!」孙廷萧也立刻心领神会,跟着胡扯起来,「我们这是在切磋一下水中的身手,试试膂力!」
  一直作壁上观的陈庆之,见状也连忙起身,对着还在池边瑟瑟发抖的戚继光温和地笑道:「戚将军,快请入池,水里暖和。」
  只有徐世绩和岳飞,还保持着几分高人的风范,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无语地摇了摇头,显然是对孙廷萧和赵充国这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感到颇为无奈。
  戚继光也是个聪明人,他哪里看不出这其中的尴尬,但他也不点破,只是顺着台阶往下走,一边脱下身上湿透的蔽体布,一边笑着说道:「末将惶恐,能见到各位将军如此……和睦,实乃我天汉之幸事。」
  「和睦」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让池中几位老脸又是一红。
  九龙汤里这场短暂而滑稽的闹腾,总算随着戚继光的到来而告一段落。众人重新坐回池中,气氛虽然有些尴尬,但很快便又回到了商业互吹和军务探讨的轨道上。
  而戚继光,倒是带来了一个比他本人出现更有趣的消息。
  他说,就在刚才,他路过华清宫时,远远看到安禄山正在宫里搞一个惊天动地的大乐子——他让宫女们用巨大的彩色锦缎将自己肥硕的身躯包裹起来,打扮成一个巨婴的模样,然后坐在一辆特制的大号婴儿车里,让手下的大将们推着他在宫里游行,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叫着「妈妈」,以此来取悦圣人,和他的「干娘」杨皇后。
  戚继光带来的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震撼,也太过荒诞。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体重三百多斤、胡子拉碴的肥胖大汉,被裹在襁褓里,坐在婴儿车上,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学着婴儿叫唤……
  九龙汤池边,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紧接着,便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我的天……这……这安禄山,当真是个人才!」赵充国老爷子笑得胡子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简直是……闻所未闻,闻所未闻啊!」徐世绩也忍俊不禁,连连摇头。
  池中的气氛,瞬间变得玩味而快活起来。刚刚还剑拔弩张的几位大将军,此刻都被安禄山这惊世骇俗的操作给逗乐了。所有人都心痒难耐,想亲眼去看看这千古奇观,却又怕真的去看了,那副尊容会恶心得自己三天吃不下饭。
  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则低声咒骂着「无耻之尤」。就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孙廷萧,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尴尬而又哭笑不得的神情。他算是彻底服了,论起豁得出去、不要脸皮,他孙某人在这位安节度面前,当真是甘拜下风。
  一阵笑闹过后,戚继光才说出了他带来的第二个,也是更有价值的一个信息。
  「各位将军,末将此次前来,还得到一个消息。」他神色一肃,沉声说道,「我手下的人在追查倭寇踪迹时,发现最近有为数不少的倭国浪人,频繁出现在了幽州一带。」
  此话一出,池中刚刚还快活的气氛,瞬间再次凝固。
  如果说安禄山私通司马师,还只是朝堂内部的权力斗争,那么勾结倭寇,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什么?」徐世绩第一个惊呼出声,「安禄山也通倭?」
  「安禄山……倭寇……」孙廷萧摸着下巴,眼神中闪烁着玩味的光芒,他忽然笑了起来,缓缓说道:「真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啊……」
  最终,在安禄山那惊世骇俗的扮演和通倭疑云带来的双重震撼中,九龙汤的这场密会,总算是和谐地落下了帷幕。
  众将领在一番心照不宣的交流之后,便各自「尽欢而散」。
  临走前,新来的戚继光十分上道地,为在场的每一位前辈都准备了一份来自东南沿海的「土特产品」。岳飞依旧是油盐不进,只是心领了这份好意。而赵充国、徐世绩等人,则是来者不拒,欣然纳之。
  戚继光见状,又凑到岳飞身边,低声说他此次从海路过来,还顺便带了几个手艺精湛的胡姬,最是擅长侍奉老人,可以送去给岳老夫人解闷。这份礼物送得不可谓不巧妙,但岳飞依旧是板着脸,婉言谢绝了。
  孙廷萧看着这一幕,笑着拍了拍戚继光的肩膀,说道:「戚将军不必在意,岳将军为人就是这般过于方正了。」
  他得了戚继光送的好处,心情大好,便热情地拉着戚继光的手,非要请他去自己的院落里再喝几杯。
  「戚将军,你这份礼物,可真是送到了我的心坎里。」孙廷萧拿起那份礼物中最为惹眼的一物——一根硕大的海狗鞭,在手里掂了掂,对着戚继光挤了挤眼睛,意味深长地笑道,「此物,可是大补啊。」
  戚继光见状,立刻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他对着孙廷萧一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恭维:「骁骑将军果然是识货之人。将军若是喜欢,末将那里还有存货,随时可以为将军送来。」
  「好说,好说!」
  两人虽然只是初次见面,却仿佛一见如故的老相识,一路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便来到了孙廷萧下榻的汤池院落。
  刚一进院门,孙廷萧便高声喊道:「鹿主簿,快,备上好的酒菜!另外,去把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位将军请来,就说我请他们与戚将军一同畅饮!」
  鹿清彤闻声,连忙从屋里迎了出来,福了一礼,便转身去指挥下人准备酒宴。孙廷萧扫了一眼院子,却没看到赫连明婕的身影,便随口问了一句。
  鹿清彤一边忙碌,一边忍着笑回答道:「回将军,明婕听说安节度正在某个露天池子里表演」洗儿「的戏码,早就按捺不住,跑去看热闹去了。」
  孙廷萧的笑声让鹿清彤忍俊不禁,她摇了摇头,心想这位小公主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很快,小院里便热闹了起来。
  鹿清彤亲自指挥着下人,在院中的石桌上支起了一只光亮的铜锅子。锅子底下是烧得通红的炭火炉,锅中的汤底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骨汤香气。
  桌上,已经排开了若干精致的佐料碗碟。翠绿的葱段和韭菜花,被霜打过显得格外清甜的青菜,以及用大片薄刃旋切而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鲜红羊肉卷。这种围炉涮肉的吃法,在如今的天汉朝虽然不算罕见,但那些琳琅满目的调料,尤其是一些盛在小碟中,呈现出黑色、棕色,散发著浓郁香气的粘稠酱料,却是戚继光从未见过的。
  鹿清彤看出了他的好奇,她保持着端庄的仪态,款款上前,柔声介绍道:「
  戚将军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将军的特别制法,用上好的芝麻研磨而成的酱料。等一下可以依照个人口味,与腐乳、韭花等调料配在一起,用来蘸烫熟的羊肉,最是理想不过。」
  「状元娘子说的是,」孙廷萧笑着走了过来,他亲热地揽住戚继光的肩膀,指着那盘羊肉道,「赫连部那些家伙,每到入冬,就总要送些肥羊给我。这些可都是在草原上吃百草长大的,是顶好的货色,肉质细嫩,就算什么都不蘸,白口吃也是清甜鲜嫩,没有半点膻味。」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了几声豪爽的大笑。秦琼、程咬金和尉迟恭三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们一进院子,便哈哈大笑,半点没有在官场上那套装模作样的虚伪客套,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而随意。
  「好哇!我就知道有好吃的!闻着这味儿就过来了!」程咬金嚷嚷着,毫不客气地就在桌边坐下。
  「见过戚将军!」秦琼和尉迟恭则是先对着戚继光抱了抱拳,算是打了招呼。
  孙廷萧看着自己这几位爱将,脸上也露出了真正放松的笑容。他大手一挥,高声招呼道:「都别站着了,快坐!今天咱们不谈军务,只管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戚继光依着鹿清彤的指点,调了一碗浓香的芝麻酱,又配上些许腐乳和韭花,学着众人的样子,夹起一片在滚汤中七上八下地涮了涮,待羊肉变色,便立刻捞出,在酱料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羊肉的鲜嫩、芝麻酱的醇厚、腐乳的咸香,几种味道在他口中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让他不由得眼前一亮。
  「好!好一个神仙吃法!」他由衷地赞叹道,随即又有些遗憾地咂了咂嘴,「末将此次前来,行囊中倒是带了几块自己研制的」光饼「,此物若是配着这涮肉同吃,滋味必然更佳。」
  「哦?光饼?」孙廷萧顿时来了兴趣,「倒是头一次听说。快,取来让我们开开眼界。」
  戚继光略带歉意地笑了笑,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了几块干硬的圆饼。那饼子看起来毫不起眼,只是用面粉烤制而成,中间还有一个小孔。
  孙廷萧毫不客气地拿过一块,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只觉得口感坚硬,但细细咀嚼,却别有一番麦香。他又掰了一块,抹上些鹿清彤特调的酱料,再送入口中,那滋味顿时变得丰富起来,饼的干香与肉的鲜嫩、酱的醇厚交织在一起,颇为不错。
  戚继光见他喜欢,便笑着介绍起来:「此饼以面粉加少许盐巴烤制,做法简单,最要紧的是耐放。我在东南沿海追剿倭寇,战事不休,将士们连生火做饭的功夫都没有。我便想出了这个法子,让军中伙夫提前烤制好这种饼,中间开孔,可以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身上,行军作战之时,饿了便取下一块充饥,极为方便。
  」
  众人听着,都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年轻将领的实用之才又多了几分佩服。
  就在这时,一旁的程咬金却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戚将军,你这来骊山休沐,是来享福的,怎么还随身带着行军打仗的干粮?」
  这句无心之言,却一下子问到了点子上。
  戚继光闻言,只是笑了笑,说道:「程将军说笑了,末将身无长物,唯有这饼子,是自掏腰包置办的,吃惯了,离不得。」
  此话一出,立刻就明白过来。这位戚将军,对外极尽拉拢,出手阔绰,无论是送给孙廷萧的海狗鞭,还是想送给岳飞老母的胡姬,都是价值不菲的重礼,为的就是在朝中铺路搭桥。而他自己,却过着这般简朴的生活,连休沐享乐之时,吃的都是军中的干粮。那些花出去的钱,恐怕一分一厘都是算计好了,要用在刀刃上的。
  想通了这一层,众人不禁莞尔,心中对戚继光这位八面玲珑却又严于律己的同僚,都生出了几分异样的观感。
  孙廷萧看着戚继光,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他缓缓举起酒杯,对着戚继光,沉声说道:「戚将军,孙某,敬你一杯!」
  孙廷萧的这一杯酒,带着不容置喙的真诚。戚继光连忙举杯,与他一饮而尽,随即才略带拘谨地开口,算是解释自己方才的「憨直」。
  「不瞒各位将军,」他对着众人一抱拳,言辞恳切,「末将此次奉调北上,乃是严相从中设法。只是具体去向,尚未得圣人明旨。严相嘱咐末将,先与朝中名臣、各位将军打好关系,日后在朝中行事,也方便一些。」
  他这番大实话一出口,孙廷萧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说得好!」
  他一笑,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人也像是得了号令一般,跟着一齐哄堂大笑起来。四位悍将的笑声在小院中回荡,震得屋檐下的冰凌都仿佛在颤抖。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倒是笑得戚继光心中一阵发毛,他端着酒杯,愣在当场,完全闹不明白这几位究竟是在搞什么名堂。
  就在这尴尬的时刻,鹿清彤嫣然一笑,她端起自己的酒杯,缓缓起身,对着戚继光遥遥一敬:「骁骑军素来只敬英雄。戚将军在东南沿海,为国镇守海疆,护佑一方百姓,此乃大功。如今又能不计身份,屈身待人,是为真英雄。清彤敬将军一杯。」
  她的话语如春风拂面,瞬间化解了场中的尴尬。那几位还在大笑的将军也渐渐收了声,纷纷点头称是。原本有些诡异的画面,顿时显得温馨了许多。
  「将军远道而来,不知家眷如何,是否也一同跟来了?」鹿清彤放下酒杯,柔声问道,尽显女主人的体贴周到。
  「多谢状元娘子挂怀,家中妻儿随后便到。」戚继光感激地答道。
  鹿清彤又道:「想必将军尚未在长安觅得合适的居所,若有需要,清彤可代为协助一二。」
  「别客气!都是哥们儿,都是哥们儿!」孙廷萧方才在温泉里就喝了不少,这会儿又是几杯烈酒下肚,整个人显得颇为放得开。他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伸手抹了抹刚刚笑出来的眼泪,可随即,却又毫无征兆地长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竟化作了一丝难言的落寞。
  孙廷萧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叹息,让桌上的气氛为之一滞。
  戚继光见状,小心翼翼地放下筷子,试探着问道:「不知孙将军为何事叹息?可是末将方才有何言语不当之处?」
  「不关你的事。」孙廷萧摆了摆手,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粗犷的脸颊流下,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与他形象不符的复杂情绪,「我只是觉得,如今天汉,似戚将军这般有将才、肯任事之人,却还要如此曲意逢迎,靠着钻营之道才能在朝中立足,实在是……可惜了。」
  他这话,说得极为真诚,也说得极为大胆。
  戚继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摇了摇头,自嘲道:「让孙将军见笑了。末将在东南平倭之时,若非上下打点得当,莫说粮草军械,便是调动县里衙兵,都要看地方官的脸色。若非如此,练兵作战,处处掣肘,又如何能有所建树?
  」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身处地方、受制于人的无奈与辛酸。
  孙廷萧点了点头,对此深有同感:「你说的这些,我懂。西南局势糜烂,圣人给了我临机专断之权,行事自然比你方便许多。可即便如此,一路上那些地方官僚,阳奉阴违、推诿扯皮者,也比比皆是,没个让人省心。」
  他这番话,也算是间接解释了,为何他平日里行事总是那般飞扬跋扈,不留情面。在这样一个盘根错节、积弊丛生的官僚体系中,若非以雷霆手段行霹雳之事,根本无法推动任何事情。
  桌上的气氛,因这番推心置腹的交谈,而变得沉重了几分。秦琼、程咬金和尉迟恭三人,也都默默地喝着酒,不再言语。他们都是从底层一路拼杀上来的,对于官场上的这些龌龊事,自然是再清楚不过。
  只有鹿清彤,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几个男人,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些平日里看似风光无限的将军们身上,所背负的沉重压力与不为人知的辛酸。
  眼看气氛就要朝着牢骚大会的方向一去不复返,孙廷萧及时打住了话头。他不想在第一次见面时,就给这位新结交的同僚留下一个只知道抱怨的印象。
  「不说那些扫兴的事了!」孙廷萧摆了摆手,将话题引回了戚继光最擅长的领域,「我听说,戚将军在东南对敌倭寇之时,独创了一种极为有效的阵法?」
  戚继光一听,精神顿时为之一振。谈起练兵打仗,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自信的光彩,与方才那个小心翼翼、曲意逢迎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用桌上的杯盘碗筷,简单地为众人演示起了他那套名震海疆的「鸳鸯阵」。
  「……此阵一队不需多少兵丁,队长居中,前后各有长牌手、狼筅手、以及长枪手、弓弩手。长短兵器结合,攻防一体……」戚继光一边摆着阵型,一边详细地讲解着,「此阵法,最是克制那些来去轻灵、队形分散的倭寇。」
  讲解完毕,他又补充道:「不过,此阵专为小股接战设计。若是对上敌方的大军阵,末将也有一些衍生的战法,只是苦于没有机会,尚未能在实战中检验。
  」
  孙廷萧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中满是赞许。他能看得出,这套阵法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极为高明的战术思想,是真正从血与火的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精粹。
  「我还有一事不明,」孙廷萧继续问道,这个问题,才是他最好奇的,「倭寇凶悍,杀人如麻,而将军麾下士卒,多是新近招募的矿工、农夫。将军是如何编练他们,才能让他们在以少敌多之时,有足够的胆气,去对抗那些亡命之徒组成的倭寇呢?」
  这问题,问到了戚继光治军思想的核心。
  戚继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豪的笑容。他重新坐下,将自己那套独特的练兵韬略,向在座的几位军中大佬,娓娓道来。从如何通过严明的军纪来约束士卒,到如何通过逃兵惩罚和厚赏来激发他们的血性与荣誉感,再到如何通过反复的操练将阵法刻入每一个士兵的骨髓,形成肌肉记忆……
  他讲得深入浅出,条理分明,让在座的几位沙场宿将,都听得入了迷。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程咬金和尉迟恭,脸上都露出了钦佩的神色。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油滑的年轻将领,在治军练兵一道上,确实有着自己独到而深刻的见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帅才。
  戚继光一番关于练兵治军的真知灼见,让孙廷萧麾下这几位骄兵悍将都听得心悦诚服。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也愈发热烈。
  这时,戚继光也终于将话题引到了他此次前来,最想请教的事情上。
  「孙将军,」他放下酒杯,对着孙廷萧一抱拳,语气中充满了求知若渴的真诚,「您在骁骑军中编练」书吏「一事,末将也早有耳闻。只是不知这书吏,究竟有何妙用?还请将军不吝指教。」
  孙廷萧闻言,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正坐在一旁,小口小口斯文地吃着青菜的鹿清彤,对着她点了点头。
  鹿清彤立刻会意。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然后才不卑不亢地开了口。
  她并没有长篇大论地去讲书吏们如何处理繁杂的军中文书,而是将重点放在了这些案头工作之外,书吏在军中所能起到的关键作用上。
  「……书吏之用,不止于文牍。」她的声音清亮而沉稳,在座的每一位都听得清清楚楚,「更在于,他们是将军与士卒之间,最重要的一道桥梁。他们识文断字,能将将军的意图、朝廷的恩旨,最准确地传达到每一位士卒耳中。平日里,他们可以教导士卒读书写字,记录军功,代写家书,从思想上,将原本一盘散沙的兵源,凝聚成一个有共同信念的整体。」
  「……而到了战时,」鹿清彤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当部队伤亡惨重,建制被打乱之时,书吏的存在,更能确保部队的组织度不至于崩溃。他们可以迅速统计伤亡,收拢残兵,重编队伍,将作战命令第一时间传达到每一个战斗单元。
  可以说,一支有书吏的军队,与一支没有书吏的军队,在战场上的韧性与持续作战能力,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她将自己这段时间在骁骑军中的实践与思考,毫无保留地讲了出来。
  戚继光听得是连连点头,如痴如醉,只觉得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之前只想着如何练兵、如何布阵,却从未想过,原来在这些硬实力之外,还有如此重要的「软实力」可以提升军队的战力。
  孙廷萧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满意的神色。他不住地给戚继光夹菜添酒,提醒他道:「戚将军,光听了,快,吃菜,吃肉!这羊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戚继光这才如梦初醒,他连忙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激动地对孙廷萧说道:
  「末将今日,不光得了将军的酒肉款待,更得了将军这番金玉良言般的韬略教诲!此番收获,胜读十年兵书!末将敬将军一杯!」
  孙廷萧也笑着举起了杯,与他重重一碰,说道:「不敢说什么教诲!你我都是为国效力的同道中人,日后还希望戚将军能常来常往,多多交流才是。来,都在这酒里了!」
  一顿酒宴,宾主尽欢。
  孙廷萧成功地向戚继光展示了自己的实力与胸襟,也初步赢得了这位军中新贵的认可。而戚继光,也通过这次宴饮,摸清了孙廷萧这伙人的脾性,为自己未来的仕途,铺下了一块重要的基石。
  就在众人推杯换盏,气氛正酣之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赫连明婕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她那张俏丽的小脸上,写满了焦急与不安。
  原来,她兴冲冲地跑去看热闹,可圣人所在的华清宫内殿,又岂是她这么一个名不正言不顺、只算骁骑将军「理论上」家属的小姑娘能随便进去的。她在门口被拦下,急得团团转,便想去找先前收了好处的童贯公公帮忙。可等她好不容易找到童贯时,童贯却一脸爱莫能助地告诉她,晚了,圣人此刻非但没有怪罪安禄山的荒唐行径,反而正在兴头上,要大大地奖赏这位「忠心耿耿」的安节度呢。
  「呼……呼……」赫连明婕跑到桌边,一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气,一张脸涨得通红。
  「怎么了这是?」孙廷萧见她这副模样,连忙放下酒杯,拉着她坐下,「慢慢说,不着急。来,先坐下吃饭。这位是戚继光戚将军……」
  他想为赫连明婕介绍一下新来的客人,可赫连明婕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她一把抓住孙廷萧的胳膊,连气都还没喘匀,就急切地说道:
  「圣人……圣人他……他赏了那个安禄山郡王的头衔!还……还要赐婚给他……」
  孙廷萧闻言,倒是没觉得有多意外。安禄山下了这么大的本钱来讨好圣人,捞个郡王当当,也算是「等价交换」。至于赐婚,他想了想,安禄山那老小子,貌似确实是丧妻多年,圣人赐婚给他,也算是笼络人心的常规操作。
  可赫连明婕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瞬间变了。
  小公主因为跑得太急,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一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圣人要……要赐安禄山……和……和玉澍郡主成亲!」
  玉澍郡主!
  这个名字一出口,小院中原本热烈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鹿清彤「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手中的筷子都掉在了地上。她想起了书吏招募那天,那位骄傲而又痴情的郡主,是如何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孙廷萧表露心意的。那样一个正当妙龄、金枝玉叶的姑娘,非但得不到自己的心上人,反而要被当成一个政治筹码,赐婚给安禄山那样一个年纪比她父亲还大、荒淫无耻的肥胖胡人!
  鹿清彤几乎不敢想象,此刻的玉澍郡主,会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助!
  程咬金看了一眼身边表情瞬间凝固的孙廷萧,又转头看了看秦琼。秦琼对着他,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老程便闭上了嘴,只是端起酒碗,一口气将碗中的烈酒喝了个精光。尉迟恭则是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新来的戚继光不了解其中的内情,但看着这骤然紧张的气氛,也只好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铜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过了半晌,孙廷萧脸上的表情才重新松弛下来。他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招呼着大家吃喝,甚至还起身,准备去屋角给炉子添些新炭火。
  他走到赫连明婕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平淡地说道:「行了,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饭。坐下,吃肉。」
  然而,赫连明婕看着他那走向炭火堆的、显得异常平静的背影,却再也忍不住了。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蓄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对着孙廷萧的背影急切地喊道:
  「萧哥哥!郡主,玉澍……她就要被送给那种不要脸的东西了!你……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啊!」
  赫连明婕的质问,带着哭腔,回荡在寂静的小院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孙廷萧的背影上。
  然而,孙廷萧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他只是不紧不慢地,用铁钳夹起一块块的木炭,小心地装进一个小竹篓里。然后,他拎着竹篓走回桌边,将新炭续进炉中,看着那炉火重新烧得旺了起来。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几片鲜红的羊肉下到滚沸的锅中,这才抬起头,看向兀自站在那里,满脸泪痕的赫连明婕。他甚至还伸手,拿起赫连明婕的料碗,细心地为她又添了一勺芝麻酱,调了一碗她最喜欢的口味。
  「好了,莫要在客人面前哭鼻子,让人笑话。」他将调好的料碗推到赫连明婕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安抚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来,吃一口,乖。」
  平时里,赫连明婕总是那个吃飞醋的小姑娘。她不喜欢玉澍郡主痴缠着孙廷萧,更不喜欢孙廷萧与苏念晚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情。她巴不得所有围在孙廷萧身边的女人都消失才好。
  可此时此刻,当她亲耳听到玉澍郡主那悲惨的命运时,心中却只剩下同为女人的同情与愤慨。更让她无法理解和接受的是,自己心中那个无所不能、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竟然会是这般无动于衷的反应。
  这不对!这不应该是他!
  在赫连明婕的心里,她的萧哥哥,既不该没有胆量去插手这件事,更不该没有办法去插手这件事!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爱慕他的女子,被推进火坑而无动于衷呢?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倔强地站在那里,就是不肯坐下。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气愤的模样,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夹起一片刚刚烫熟的羊肉,蘸了蘸料,亲自送到了她的嘴边。
  「听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温柔,「先吃饭。」
  赫连明婕最终还是没能拧过孙廷萧,她带着泪,赌气似的张开嘴,将那片羊肉吃了下去。孙廷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她按在座位上。
  小院里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方才的热烈。
  戚继光是个极有眼色的人,他见此情景,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已是不合时宜,便立刻起身,准备告辞。
  「孙将军,天色已晚,末将……便不久留了。」
  鹿清彤连忙起身,她简单地挽留了两句,见戚继光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强留,只是温言说道:「今日招待不周,还望戚将军海涵。」
  说着,她便亲自将戚继光送出了院门。
  程咬金他们三个,自然也看懂了这气氛。见外人走了,他们也觉得再待下去不合适,便纷纷擦了擦嘴,各自找了个理由,溜回了自己的屋子,将这方小院,留给了孙廷萧和还在生闷气的赫连明婕,以及一旁心事重重的鹿清彤。
  待到院中只剩下他们三人,孙廷萧才缓缓放下筷子,看着兀自抹着眼泪的赫连明婕,语气平淡地开口了。
  「这是圣人赐婚,金口玉言,我一个做臣子的,当然无权干涉。」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自嘲还是认真,「况且,我本就对郡主无意,几次三番地拒绝她,你也看在眼里。如今她既有了归宿,日后便也不会再来纠缠于我,你不是一直盼着如此吗?怎么,现在又不高兴了?」
  「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赫连明婕猛地抬起头,她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失望,「我又不是没人性!我只是……我只是不喜欢她总缠着你,可我也没想过要她去嫁给安禄山那种人啊!」
  面对赫连明婕那充满人情味的诘问,孙廷萧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他的眼神中,却闪过了一丝玩味的深意。
  圣人选择了赐婚,用一个皇室宗女去拉拢安禄山,而不是直接赏赐兵马、扩大他节度使的权力。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说明,圣人虽然表面上对安禄山恩宠备至,但内心深处,对他终究还是存有忌惮的。用联姻这种方式,既能安抚住安禄山,又不会实质性地增加他的军事实力。
  那么,安禄山又会如何应对呢?他会满意于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皇室少妻,还是会觉得圣人只是在用一个女人来敷衍他?
  孙廷萧眯起眼睛,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陷入了深思。他甚至没有去管还在一旁抽抽噎噎、为玉澍郡主打抱不平的赫连明婕。
  鹿清彤走过来,轻轻地将赫连明婕揽入怀中,柔声安抚着她,同时对孙廷萧说道:「将军,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先……好好想想。」
  「不用想了。」孙廷萧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果决,「既然是圣人金口玉言的决定,我总不可能公然抗旨,去把玉澍郡主抢回来。那不叫英雄救美,那叫谋反。」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这种婚事,为了彰显皇恩浩荡,一定会大张旗鼓,搞得人尽皆知。朝廷要派隆重的送亲队伍,安禄山也必然要在幽州大摆宴席,举办迎亲之礼,绝不会草草了事。这中间,就有许多事情可以看了。」
  「我要看看,安禄山接到圣旨后,究竟是什么反应;我要看看,圣人会派谁去护送郡主,这送亲的队伍,又是如何安排;我还要看看……」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目光幽深,不再言语。
  鹿清彤一手轻轻抚摸着赫连明婕的后背,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看着孙廷萧的侧脸,轻声地,替他说完了那句未尽的话:
  「……还要看看,玉澍郡主她自己,究竟是何心思。」
  鹿清彤的分析,让赫连明婕那炸起的毛总算是顺了下来。她虽然依旧为玉澍郡主感到不平,嘀嘀咕咕地抱怨着,但终究没有再继续闹下去。
  翌日,华清宫内再次大排筵宴。这一次,是由杨皇后亲自在她的宫中主持,名为家宴,实则是在场的都是心腹重臣与得力大将,气氛比昨日的接风宴更为私密,也更为微妙。
  酒过三巡,杨皇后笑盈盈地拉起安禄山肥硕的大手,当众正式宣布了圣人赐婚的决定。
  安禄山立刻离席,肥硕的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姿态跪倒在地,对着圣人的方向山呼万岁,声泪俱下地感谢皇恩浩荡。
  杨皇后满意地看着自己这位「好儿子」,慈爱地说道:「痴儿,快起来。圣人待玉澍,可是如同亲生女儿一般,日后你定要好生待她,不可有半点怠慢。」
  「干娘放心!」安禄山立刻抹了把眼泪,胸脯拍得震天响,「儿子得蒙圣恩,已是粉身碎骨无以为报!儿子这就上表,立刻返回幽州准备婚事。迎接郡主的大驾光临,儿臣要将喜庆的帷幔,从幽州城一直铺到黄河边上!」
  这番豪迈而又充满奉承的表态,让在座的圣人龙颜大悦,他抚掌大笑,当即表示准了,并让随行的礼部官员,立刻着手安排送亲的相关事宜。
  礼部侍郎连忙出列,躬身奏道:「启奏陛下,幽州路途遥远,今年是灾年,河北一带盗匪流窜,不甚安宁。再加上郡主乃金枝玉叶,此次远嫁,礼制典仪绝不可废。依臣之见,当派一位得力重臣作为正使,再遣一员大将率领精锐军士全程护送,方能确保万无一失,彰显我天朝威仪。」
  此言一出,一直不动声色的右相杨钊,眼中精光一闪,他看似不经意地站了出来,接过了话头:「礼部所言极是。臣以为,既然要派人护送,不若顺势派出钦差,持节沿途巡视,安抚州郡,处理地方积弊。如此,既全了皇恩,又可整肃地方,一举两得。」
  杨钊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场的哪一个不是人精?谁都听得出来,这所谓的「巡视安抚」,不过是借着送亲的名义,往安禄山的地盘里掺沙子,敲山震虎罢了。
  杨钊厌恶武将入朝掌权,早就看安禄山不顺眼,也曾多次在圣人面前进言,说安禄山名为镇边,实有反心。如今有这么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这一安排,让原本一场单纯的政治联姻,瞬间变得更加充满了火药味。郡主嫁过去,不仅仅是嫁给安禄山这个人,更是代表着朝廷的势力,要亲自踏入安禄山经营多年的地界。
  安禄山节度幽州,但从黄河到幽州以南的广大河北地区,他又怎么可能不渗透经营?现在杨钊提出,要让朝廷的钦差,将幽州以南的河北各郡县都视察一遍,那言下之意,幽州本地呢?是不是也该让钦差进去瞧瞧?
  安禄山的眉毛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但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憨厚忠诚的模样,抢在圣人开口前说道:「杨相所言极是!河北地面上的匪患,确实该好好清理一下了!不劳朝廷费心,儿臣麾下节度的兵马,即刻便可出动,沿途清剿,保证将道路梳理得干干净净,绝不让宵小之辈惊扰了郡主的大驾!」
  他这番话,看似主动请缨,实则是想将钦差巡视的权力,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安节度此言差矣。」杨钊立刻冷笑着反驳道,「清剿匪患,本是地方州府之责。您节度的兵马,乃是国之重器,专为防御外敌而设。若无圣人兵符调令,便擅自大规模调动,深入腹地清剿内匪,莫非是想要僭越不成?」
  「僭越」二字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点。
  杨皇后夹在中间,看着一边是自己的亲哥哥,一边是自己的好干儿,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左右为难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直含笑不语的圣人,终于缓缓开了口。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玉杯,制止了二人的争执。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就依照礼部的典仪来办。既要彰显皇家威仪,也要确保郡主安全。只是……这护送郡主、巡视河北的正副使,该由谁来担任呢?」
  圣人这个问题一抛出,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这送亲使臣的人选,绝不仅仅是护送一位郡主那么简单,更是代表了朝廷未来一段时间内,对安禄山、对河北局势的态度。谁能拿下这个差事,谁就能在这场政治博弈中,占据主动。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身影,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
  出列的,竟是骁骑将军孙廷萧。
  他那洪亮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臣,保举一人。」孙廷萧对着圣人躬身一拜,朗声说道,「东南抗倭名将,戚继光将军!」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一下,局面顿时变得更加热闹了。原本只是右相杨钊与安禄山之间的暗中较劲,可戚继光,却是左相严嵩一党的人。孙廷萧这一手,直接将严嵩也拖下了水。
  严嵩自己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孙廷萧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眯着老眼,看着孙廷萧,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端倪。
  孙廷萧却像是没看到众人的惊愕一般,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他先是大赞戚继光在东南抗倭的赫赫战功,又夸他治军严明,熟悉地方事务,是巡视河北的不二人选。随即,他又话锋一转,给杨钊和严嵩两派都戴上了高帽,说什么「
  杨相国举贤不避亲仇,严阁老为国甘让贤才」,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正气凛然,让严嵩一时间竟也不好再反对什么。
  圣人和杨皇后听了,都觉得孙廷萧言之有理。戚继光既是有处理匪徒经验的新锐,又不是杨钊一党的人,由他去,似乎正好可以平衡各方势力,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就在圣人点头,刚要赞同之时,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戚继光,却自己站了起来。
  他躬身一拜,言辞恳切地说道:「启奏陛下!蒙骁骑将军推举,感激不尽。
  只是臣初从东南调任北上,于河北地理民情,一无所知,恐难当此重任。臣斗胆,请为此次送亲副使,辅佐正使行事。至于正使人选……臣以为,骁骑将军智勇双全,刚正不阿,由他担任,方能镇得住河北的局面!」
  戚继光这番话,更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他不仅把自己摘了出去,反而还将孙廷萧给推了上去!
  场面顿时变得更加热闹起来。
  一直沉默的左相严嵩,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立刻抚掌笑道:「戚将军谦虚了!不过,由骁骑将军为正,戚将军为副,一主一辅,一猛一智,如此安排,甚为允当,甚为允当啊!」
  严嵩这一表态,让安禄山顿时一阵无语。
  他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件事上,往日里斗得你死我活的杨钊和严嵩,竟然罕见地达成了默契。一个出主意,一个出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至于孙廷萧在这中间究竟搞了什么鬼,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清楚。
  眼看大势已去,再反对也无济于事,安禄山索性就坡下驴,再次跪倒在地,大声说道:「圣上英明!由骁骑将军护送,儿臣一百个放心!儿臣,遵旨!」
  御座之上的赵佶,此刻已是龙心大悦。
  这个安排,简直是太完美了!
  孙廷萧这个人,自从被他提拔起来以后,干什么事都是成本低、效率高。西南那一仗,不光打赢了,还顺带把地方上的烂摊子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能力是绝对没问题的。由他去巡视河北,肯定能镇住场子。
  再加上戚继光做副手,这人是严嵩提拔上来的,等于国舅杨钊提的要求,让党争的另一派出了人,而真正去办事的,又是两边都不站的少壮派武将孙廷萧。
  既敲打了安禄山,又平衡了朝中两派的势力。联姻顺利完成后,还能进一步巩固和安禄山这种手握重兵的边疆节度使的关系。
  简直是一箭数雕,完美无缺!
  想到这里,圣人立刻端起了架子,一锤定音:「好!既然众卿都无异议,此事,就这么定了!送亲队伍的一应事宜,着礼部协同办理,务必办得风光体面。
  」
  孙廷萧见状,却还假惺惺地推辞了一番,他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一脸病容地说道:「启奏陛下,臣……臣最近偶感风寒,头晕体乏,怕是……难于远行啊。」
  一旁的礼部尚书杨玄感立刻出列,躬身说道:「孙将军不必过虑。郡主大婚,乃是国之盛典,按典仪筹备,尚需一段时日。待到一切准备就绪,将军的风寒,想必也早就痊愈了。」
  「哈哈哈哈!」圣人被孙廷萧那装模作样的姿态逗得开怀大笑,他指着孙廷萧,笑道,「孙卿,你就在这骊山,安心泡你的温泉,好好休养!此事,就全权交给你去办了!护卫郡主的送亲队伍,就由你骁骑军的本部精锐担任,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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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7:42:23

十一章
  圣人一锤定音,此事便再无转圜的余地。
  众人纷纷谢恩,从华清宫的宴厅里退了出来。宫殿外,寒风凛冽,各家的下属早已备好了马车和厚实的大氅,在台阶下静静等候。
  孙廷萧一出殿门,便故意佝偻着身子,捂着嘴,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大声地咳嗽起来。
  鹿清彤早已心领神会,她快步迎上前,将一件厚厚的狐裘大氅,仔细地为孙廷萧披上,又替他系好了领口的带子。那动作,自然而然,充满了无需言语的亲昵与默契。
  这一幕,恰好被一同走出来的安禄山看在眼里。他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玩味,随即又堆满了笑容,对着孙廷萧大声笑道:「哎呀呀,孙将军好福气!状元娘子这般人物,不仅是骁骑将军的得力属官,更是体贴入微的红颜知己啊!」
  孙廷萧听了,也不生气,反而转过头,对着安禄山的方向,惊天动地地打了个喷嚏,口沫横飞。
  「阿嚏——!哎哟,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他一边揉着鼻子,一边装模作样地道歉,随即又咧嘴笑道,「孙某天生耳垂大,从小就有人说我福气旺,只是这点福气,怕是比不得安节度……哦,不对,现在该叫东平郡王了。郡王您这才是真正的洪福齐天呐!」
  安禄山被他那突如其来的喷嚏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躲闪,脸上满是晦气。他听着孙廷萧那阴阳怪气的话,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只是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便带着人匆匆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史思明和几位幽州的心腹部将,早已在不远处的台阶下等候。见安禄山过来,连忙上前迎接。
  孙廷萧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恰好与正抬起头的史思明在空中交汇。
  那是一双怎样锐利而又阴鸷的眼睛,如鹰隼一般,充满了审视与敌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了一瞬,史思明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对着台阶上的孙廷萧,面无表情地拱手施了一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孙廷萧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免礼。」他淡淡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史思明的耳中。
  史思明面无表情地转身,跟上了安禄山的脚步。而他身旁那几个幽州部将,如安守忠、崔干佑之流,可就没他那么好的城府了。
  他们朝着孙廷萧的方向,毫不掩饰地投来充满敌意的目光,嘴里还不知用胡语叨咕了些什么污言秽语,这才簇拥着安禄山,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去。
  孙廷萧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转过身,这才与鹿清彤一同走下台阶。
  程咬金和尉迟恭早已等在下面,见他们下来,立刻迎了上来。
  「妈了个巴子的!」脾气最是火爆的尉迟恭,看着安禄山那伙人嚣张的背影,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恨恨地骂道,「杂胡手下的家伙,一个个都什么玩意儿?那眼神,恨不得把人给生吞活剥了!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把他们的脑袋都拧下来当夜壶!」
  一旁的程咬金倒是嘿嘿一笑,他拍了拍尉迟恭的肩膀,劝道:「老黑,别动气,跟那帮玩意儿置什么气。你看咱们将军,胸有成竹,不急不躁的,估计是在大殿上,已经说服圣人,取消了给郡主指婚的事儿吧?」
  他说着,一脸期待地看向孙廷萧。
  然而,孙廷萧却只是摇了摇头。
  「非但不是,」他看着自己这几个一脸茫然的爱将,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非但没有劝圣人取消指婚,反而……领了个新差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
  「圣人命我,亲自护送玉澍郡主前往幽州,与安禄山完婚。」
  「啊?!」
  程咬金和尉迟恭,两个人同时惊呼出声,眼珠子瞪得像铜铃一般,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孙廷萧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有解释。倒是鹿清彤,对着那一脸茫然的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已经看穿了孙廷萧这番操作背后,那层层叠叠的算计。
  程咬金和尉迟恭两个斗大的脑袋,哪里想得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好挠着头,闷声不响地跟着自家将军往马车那边走。
  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阵脚步声。刚刚才分别的戚继光,竟然又快步追了上来。
  孙廷萧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戚继光,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刚才在大殿之上,多谢戚将军代我开口了。」孙廷萧率先拱手笑道。
  「骁骑将军客气了,」戚继光也连忙拱手还礼,「若非将军先行保荐,戚某又哪里有机会顺水推舟。说到底,还是该多谢将军提携才是。」
  两人哈哈一笑,那份聪明人之间的默契,让旁边的程咬金和尉迟恭看得更是一头雾水。
  孙廷萧笑罢,才转头对着自己那两个憨直的部将解释道:「戚将军接下来,便是我等护送郡主前往河北的送亲队伍,也就是代天巡狩队伍的副使。」
  「钦差?!」程咬金那双小眼睛猛地一转,他虽然脑子不如秦琼好使,但跟在孙廷萧身边这么多年,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点什么,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又跃跃欲试的神情。
  只有尉迟恭,依旧是摸不着头脑。他看看孙廷萧,又看看戚继光,最后挠了挠自己那钢针似的胡茬,闷声问道:「送亲就送亲,怎么还跟钦差扯上关系了?
  」
  孙廷萧只是笑而不语,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上车。反正,有些事情,现在说不明白,等到了河北地界,他自然就会明白了。
  当晚,孙廷萧一行人回到自己的汤池小院附近时,却见秦琼正一脸疲惫地站在院门口,来回踱步,神情颇为无奈。
  原来,方才众人出发前往华清宫赴宴时,赫连明婕还在为玉澍郡主的事生着闷气,不肯出门。孙廷萧没工夫哄她,便留下了性格最为稳重的秦琼看着她。
  可秦二哥在战场上是条好汉,能于万军从中取上将首级,但对付起这种正在闹脾气的小丫头,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赫连明婕又哭又闹,非说院子里待着闷,要出去骑马散心。秦琼被她磨得没法子,又不敢让她一个人乱跑,只好将自己的宝贝坐骑——那匹日行千里的宝马「呼雷豹」,暂时借给了她,并再三叮嘱她就在附近跑跑,切莫走远。
  结果,赫连明婕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时辰,眼看天都黑了,还没见人影。秦琼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生怕这位小姑奶奶在骊山这种地方出了什么岔子。
  孙廷萧等人听了,都是一阵哈哈大笑。程咬金更是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直说让二哥这么个老实人去看孩子,简直是难为他了。
  正说笑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赫连明婕正牵着同样垂头丧气的呼雷豹,灰头土脸地走了回来。
  那一人一马,都是一副无精打采、备受打击的模样,走起路来都耷拉着脑袋,样子颇为滑稽。呼雷豹那身油光水滑的黑色皮毛上,还沾了不少泥点子,显然是经历了一番不怎么愉快的旅程。
  看到这副场景,众人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来。
  原来,秦琼的这匹宝马呼雷豹,天生有一桩奇妙的特性。只要轻轻一拽它脑袋上的鬃毛,它便会发出一声如同打雷般的奇特嘶鸣。这声音对它自己没什么,但别的马匹听了,却会如同受了惊吓一般,躁动不安。
  赫连明婕哪里懂得这个,她正为玉澍郡主的事儿心里憋着火,骑在马上撒欢儿,跑得兴起时,便随手拽了一把呼雷豹的鬃毛。
  「轰——」
  一声闷雷般的嘶鸣,瞬间打破了骊山傍晚的宁静。
  附近几条小道上,那些被各家下人牵着的、原本安安静静的马匹,瞬间如同炸了锅一般,惊得四处乱窜。骊山行宫内的道路本就狭窄,这一下,十几匹受惊的马儿挤作一团,乱踢乱咬,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幸亏呼雷豹神骏非凡,虽然被挤在中间,却稳如泰山,护着背上的赫连明婕左冲右突,总算是从马群中脱身出来。虽然弄得一人一马都灰头土脸的,但总算没有真的摔着伤着。
  听完赫连明婕委屈巴巴的讲述,众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心疼秦二哥那匹神骏的宝马平白遭了这场罪,又觉得这小姑娘和那通人性的宝马一起垂头丧气的样子,实在太过好笑。
  等她听说孙廷萧不仅没能阻止婚事,反而还要亲自去当送亲使的时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变成了断了线的珍珠,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孙廷萧看着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也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上前,也不管众人还在旁边看着,弯下腰,一把就将还在哭闹的赫连明婕打横抱了起来。
  「行了,都先各自歇着吧。」他抱着姑娘,对着秦琼等人吩咐了一句,又转头和鹿清彤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便直接抱着还在他怀里挣扎的赫连明婕,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院自己的卧房走去。
  孙廷萧的卧房,设计得颇为精巧。与外院那供众人宴饮的公共汤池不同,这卧房之内,竟也引了一道温泉水,修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私人汤池,白玉为底,热气蒸腾,尽显奢华。
  他将赫连明婕抱进房中,径直走到汤池边,将她轻轻放下。
  「去洗一洗吧,瞧你这一身弄得,跟个小泥猴似的。」他伸手,想帮她擦去脸上的灰尘。
  若是换做平时,能被心爱的萧哥哥这般亲密地抱着,赫连明婕怕是早就乐开了花,可今天,她只是撅着嘴,满脸都写着不高兴。
  「怎么了,还在生气呢?」孙廷萧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模样,忍不住笑道。
  「我就是生气!」赫连明婕终于忍不住,将心中的委屈和失望一股脑地爆发了出来,「你要亲手把一个那么喜欢你的姑娘,送去给一个能当她爹的恶心男人!你不是人!你也不是我心里那个什么都办得到的大英雄了!呜呜呜……」
  她说着,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孙廷萧看着她那伤心欲绝的模样,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将她重新揽入怀中,一下一下地,轻轻抚摸着她的头,任由她在自己的怀里低声啜泣。
  他知道,这个小姑娘,背井离乡,与亲人同胞分离,孤身一人跟着自己来到这繁华却又陌生的京城。她对自己,既有感激于骁骑军庇护赫连部的大恩,更有少女对英雄的无限仰慕。如今,自己在她心中的「英雄」形象轰然倒塌,她会有这样的失望,也属正常。
  「傻丫头,」他等她哭声渐歇,才柔声说道,「昨天晚上,我是怎么跟你说的,你都忘了吗?」
  他捧起她那张挂满泪痕的小脸,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如今发生的这一切,都还在我的计算之内。」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不信我吗?」
  孙廷萧那笃定的眼神,让赫连明婕的哭声渐渐停了下来。她抽了抽鼻子,依旧带着几分怀疑地问道:「可……可这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圣人都金口玉言了…
  …难道,难道你要在送亲的路上,把郡主给拐跑了,一起远走高飞吗?」
  说到这里,她那双还带着泪痕的大眼睛里,竟然又闪出了一丝兴奋的光芒:
  「那样倒也不错!你带着郡主,还有我,还有鹿姐姐,咱们一起去草原上,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傻丫头,想什么呢!」孙廷萧被她那天马行空的想法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细心地帮她擦干脸上的泪痕,又摘去她头发上不小心挂上的枯枝。
  「听好了,」他将赫连明婕的脸蛋扳正,让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圣人将皇室女子嫁过去,是想用联姻的方式,让安禄山更加忠诚。但那头肥猪,狼子野心,麾下尽是骄兵悍将,暗中又勾结外敌,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就真的对朝廷俯首帖耳。」
  「恰恰相反,」孙廷萧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郡主嫁过去之后,朝野上下,都会以为安禄山已经被安抚住了,对他放松警惕。到那个时候,他反而更可能会反!」
  他将用过的帕子随手一扔,也开始解自己身上那繁复的朝服。
  「我带兵护送郡主,这一路,正好可以借着」代天巡狩「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将安禄山势力范围内的那些州郡,都好好地看一遍,查清他所有的底细。等我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到时候,自然有的是办法,可以拖延这桩婚事,乃至于,让圣人亲口取消这道赐婚的圣旨。」
  他这番话,充满了强大的自信,也让赫连明婕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地放了下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心里的那个大英雄,并没有变。他只是将所有的计划,都藏在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
  听完孙廷萧的这番谋划,赫连明婕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终于雨过天晴。她心中的大英雄又回来了,那点小小的委屈和失望,自然也就烟消云散。
  而随着她心情的好转,房间里的气氛,也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
  孙廷萧看着她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他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自若模样,随手便开始宽衣解带。
  看着他那行云流水的动作,赫连明婕「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又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期待。
  孙廷萧脱下外袍,只剩下一身紧实的内衫。他走到赫连明婕面前,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那因为常年骑射而显得格外健美,却又依旧带着十足少女气息的玲珑身段。
  「脱了,下水。」他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啊?真……真脱啊?」赫连明婕的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孙廷萧好笑地看着她:「下水,当然要脱光了。」
  「可……可是……」
  「对啊,脱光。」孙廷萧不等她说完,便自顾自地继续脱着自己的衣服。很快,他身上便只剩下了一条蔽体的短裤。
  这么久以来,赫连明婕没少突袭孙廷萧的卧室,眼前这个状态的他,她自然是看过的。但……短裤也不穿的全裸模样,她可是从未见过。更何况,她自己,也从来没有真的在他面前,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展示出来过。
  她站在原地,手指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一颗心「怦怦」地跳个不停,只觉得整个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而又暧昧起来。
  「可……可是……不是说要……要等到岁数够了再说吗?虽然快了,但还有一阵子……」赫连明婕支吾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没事了,」孙廷萧一步步向她逼近,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按照我的历法来算,你已经够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
  「赫连明婕,」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充满了致命的诱惑力,「你不是一直都想要我吗?」
  说着,他的手已经不容分说地扯开了赫连腰间的裙带,开始熟练地拆解她身上那繁复的衣衫。
  「萧哥哥……你……你怎么还有自己的历法……汉家的历法好像也不是这么算的……」赫连明婕被他那大胆的动作弄得手足无措,嘴里还在徒劳地抗议着,「你……你等等……」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既害怕又期待的可爱模样,只觉得好笑。他一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一边戏谑地说道:「我当然有我独特的历法。我说你到年纪了,你就到年纪了。」
  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低声笑道:「况且,以前是谁总在我耳边念叨,说什么草原上的姑娘,十五六岁就嫁人了,哪有人非要等到十八岁才成亲?还说你们汉家女子,也没这个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那双已经变得水汪汪的大眼睛,用一种宣告主权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是我要你了。」
  「萧哥哥……」
  赫连明婕的所有抗议,都在孙廷萧那不容置喙的宣告中,化为了无力的呻吟。她只觉得浑身发软,脑子里一片空白,任由他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在自己身上游走。
  「别怕,放松点,」孙廷萧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放缓了手上的动作,声音也变得温柔了些,「先下水洗一洗。」
  「不是……我不是怕……」赫连明婕咬着嘴唇,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找回了一丝理智,「那……那鹿姐姐……她……她不会在意吗?」
  孙廷萧闻言,不由得失笑。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捏了捏她那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小脸,反问道:「那天早上,你闯进来的时候,都没在意我和她睡在一张床上。你觉得,她会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说着,他手上加力,三下五除二,便将赫连明婕身上那最后的几件衣物,剥得只剩下最贴身的一层。
  随即,他不再理会还在发愣的赫连明婕,而是转过身,干脆利落地扯下了自己身上那最后一条短裤。
  赫连明婕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终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心上人,那象徵着男性雄风的物事。
  虽然这会儿还没有完全挺立,但即便是在疲软的状态下,那雄伟的规模,依旧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冲击力的视觉震撼。
  孙廷萧对她那震惊又好奇的眼神毫不在意,他赤裸着健硕的身躯,坦然地迈步走入那方白玉汤池之中。温热的泉水没过他的腰腹,蒸腾的水汽缭绕在他古铜色的肌肤和棱角分明的肌肉线条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充满了原始力量的昆仑神。
  他那原本还只是初具规模的物事,在接触到热水之后,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迅速地苏醒、抬头,最后完全地展露出它那令人心惊的狰狞形态,昂扬地立在水面之上。
  「还愣着做什么?过来。」他在池中坐下,靠着池壁,对着还呆立在岸边的赫连明婕招了招手。
  赫连明婕的脸更红了,她下意识地想要捂住眼睛,指缝却又忍不住张开,偷偷地打量着那副属于男子的雄伟景象。
  见她迟迟不动,孙廷萧便直接从水中站起,两三步跨到池边,一把就将她扯到了自己面前。他甚至懒得再去解她身上那最后一件薄薄的亵衣,只是用手抓住衣料的边缘,稍一用力。
  「嘶啦——」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布帛撕裂声,赫连明婕那充满了青春活力的,矫健而又优美的酮体,便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孙廷萧的眼前。
  她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双手环胸,想要遮住自己那虽然不大、却挺翘饱满的酥胸。但下一秒,她便被孙廷萧拦腰抱起,整个人都落入了他宽阔而又温暖的怀抱,随即被一同带入了那方温热的汤池之中。
  泉水瞬间包裹了她,那温暖而又陌生的触感,让她浑身都忍不住轻轻一颤。
  而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身后那具紧贴着她的、充满了爆炸性力量的滚烫身躯,以及……抵在她臀缝之间,那个坚硬如铁、尺寸惊人的物事。
  「萧……萧哥哥……」她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孙廷萧却不理会她的紧张,他将她圈在怀里,让她背对着自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的双手,如同带着火焰一般,开始在她光洁的肌肤上游走。他吻着她修长的脖颈,感受着她那因为紧张和兴奋而急促跳动的脉搏。他的手掌,覆盖住她那对小巧却又极富弹性的乳鸽,指腹轻轻地揉捏着那两颗早已因为刺激而变得坚挺的红樱。
  「嗯……」赫连明婕的口中,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嘤咛。她从未经历过这般阵仗,只觉得一股股陌生的电流,从他碰触的每一寸肌肤,迅速传遍了四肢百骸,让她浑身都酥软了下来,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这,就是男女之间的欢爱吗?她迷迷糊糊地想着。
  这感觉,比她想象中……还要刺激百倍。
  「总让你受委屈,傻丫头……」
  孙廷萧的唇,在她的耳廓边厮磨,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歉疚。他知道,这个看似没心没肺的小姑娘,其实将所有的委屈都藏在了心里。
  在这方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私密汤池中,气氛变得无比暧昧。孙廷萧极有耐心地,开始了他温柔而又霸道的挑逗。
  他的手,从她胸前那对挺翘的蓓蕾,缓缓滑向她平坦紧致的小腹。他的吻,也从她的耳后,一路向下,流连在她光洁细腻的背脊上。他一边细细地品味着这具充满了草原野性与少女纯洁的身体,一边用自己丰富的经验,引导着她,一步步地向自己打开。
  赫连明婕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阵仗,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口中不自觉地溢出细碎的喘息与嘤咛。她那不经世事的大脑,只能从那些偷看来的艳情文章中,调取一些零星的知识,于是便学著书中女子的模样,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声叫唤起来。
  孙廷萧听到她那不成章法的、带着几分刻意模仿痕迹的叫声,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停下动作,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傻瓜,我连你下面都还没开始碰呢,你叫得这么早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赫连明婕被他说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廷萧看着她那羞窘的模样,心中更是爱怜不已。他不再逗她,而是将手继续向下探去,穿过那片稀疏草地,终于,来到了那片神秘而又湿热的幽谷之外。
  他用手指,轻轻地在那紧闭的、如同花瓣一般的入口处,来回地拨弄、试探。
  「嗯啊……」
  这一次,赫连明婕口中发出的,不再是刻意模仿的叫声,而是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充满了真实快感的呻吟。她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骨头一般,软软地倒在了孙廷萧的怀里,只能任由他为所欲为。
  孙廷萧将这朵在他羽翼庇佑之下,悄然绽放的草原小花,紧紧地搂在怀里。
  他不再有任何急切的动作,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表达着自己对她的怜惜与爱意。
  他的吻,如春雨般,细密地落在她的额头、鼻尖、脸颊、和那微微颤抖的唇瓣上。
  赫连明婕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她完全放松了下来,像一只温顺的小猫,将自己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了身后那个宽阔而又可靠的胸膛。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根原本坚硬如铁的物事,此刻也仿佛被这温柔的气氛所感染,虽然依旧昂扬,却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侵略性,只是用一种充满占有欲的方式,在她的臀瓣之间,轻轻地磨蹭着,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充满了安全感和归属感的亲密。
  她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事,不再去管什么玉澍郡主,也不再去担心什么安禄山。
  在这一刻,这方小小的汤池,便是她的全世界。
  而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便是她世界的中心。
  「萧哥哥……要我……」
  就在这静谧而又温存的气氛中,赫连明婕忽然睁开了眼睛,她微微侧过头,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带着几分祈求的语气,轻声说道。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从她被父亲和族中长老们,当作一件维系部落生存的珍贵礼物,送到他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她以为自己会立刻被送上他的床,成为他的女人,然后尽快为他生下孩子,用血脉将赫连部的命运,与这位强大的将军彻底绑定在一起。
  可是,他却一点也不着急。他收留了她,给了她最好的住所,最华贵的衣食,却唯独没有碰她。
  她不解,她心焦,她甚至开始害怕。她怕这位无所不能的大将军,其实根本不喜欢自己,看不上自己。她怕自己所维系的一切,都如同水中的倒影一般,脆弱得不堪一击。
  孙廷萧抚摸着她那柔顺秀发的手,微微一顿。他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将自己一直以来的真实想法,告诉这个患得患失的小姑娘。
  「傻丫头,」他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我帮助赫连部,收拢你们的族人,为你们提供庇护,这本就是朝廷交予我的任务,是为我大汉王朝,开拓疆土,吸纳新的子民。就算你不来,这些事情,我一样会去做。」
  「而你来了,我却一直不碰你,」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认真,「是因为我觉得,你不应该为了这些,而牺牲你自己。我孙廷萧,并不缺女人缺到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得到一个女人的地步。」
  他以为,他说完这番话,怀里的小姑娘会释然,会感激。
  然而,赫连明婕听完,却猛地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我不是牺牲!我从一开始,就是真的仰慕你,真的爱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不是因为我的部落,只是因为,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如同火焰般炽热的真诚。
  孙廷萧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击中了。
  他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他低下头,用一个充满了占有与爱怜的、深深的舌吻,堵住了她所有未尽的话语。
  这个吻,炽热而又绵长。
  赫连明婕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她拼命地、笨拙地回应着她的大英雄,接受着他那充满了霸道气息的口舌,在他强势的攻城略地之下,节节败退。
  她只觉得自己的神智,都快要被这个吻给夺走了,浑身酥软无力,只能像一根没有骨头的藤蔓,紧紧地攀附着他,才能不让自己沉溺在这灭顶的快感之中。
  「我……我第一次见到你……」吻的间隙,她靠在他的肩头,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将自己深藏心底的爱意,毫无保留地倾诉出来。
  「……你打马走进我们赫连部营地的时候,那样子……好潇洒……」
  「……你带着兵,把那些追杀我们的鲜卑人都赶跑的时候,我……我就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了……」
  「……后来,我一直跟着你,看你南征北战,东讨西伐……只要能看到你,我就觉得好安心……我就知道,要是萧哥哥你真的对郡主姐姐的事情不管不问,那……你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萧哥哥了……」
  她的话语,真诚而又朴实,却像一根根柔软的羽毛,轻轻地搔刮着孙廷萧的心。
  他收紧了抱着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嵌入自己的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中充满了无限的宠溺与爱怜。
  「你这个小傻瓜,」他笑道,「平日里,你总是嫌我身边有别的女人,却迟迟不动你,为此吃了多少飞醋。可真到了事儿上,你看到鹿清彤,觉得她人好,便真心实意地接纳了她;你听到玉澍被赐婚,又会真心为她打抱不平……你呀,就是这天底下,最善良,也最傻的小傻瓜。」
  孙廷萧这番话,让赫连明婕的心里,像是被灌满了蜜糖一般,甜得发腻。她那点小女儿家的心思,全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仰起头,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的脸庞,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你之前一直不碰我,就……就真的是因为,我还没到你说的岁数吗?还有,为什么非得到岁数啊?我们草原上的姑娘,可没这么多讲究。」
  孙廷萧看着她那双充满了好奇的眼睛,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赫连明婕从未见过的、带着几分追忆与伤感的复杂神情。
  「嗯,真的是。」他点了点头,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算是我自己的……
  一个原则吧。也可以说,是我对自己过去的一种……忠诚。」
  他顿了顿,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只是又补充了一句:「总之,你只要知道,我是喜欢你的,绝不是因为不喜欢你,才一直不动你,这就够了。」
  「啊?对过去的忠诚?」赫连明婕那颗八卦之心,瞬间被点燃了,「你过去还有谁呀?是哪个十八岁的姑娘吗?」
  「不……不是你想的那种过去……」孙廷萧苦笑着摇了摇头,「是我……在当兵之前的一些故事。但那都不重要了。」
  他不想再沉浸在那些早已尘封的往事之中。
  眼前这个鲜活而又炽热的姑娘,才是他现在最应该珍惜的。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更加深入、更加大胆的动作,重新点燃了两人之间的火焰。他的手指,在那片湿润的幽谷中,开拓着,探索着,引导着她的身体,为那即将到来的、真正的侵袭,做着最后的准备。
  孙廷萧感受着怀中少女那全然的信赖与交付,心中那份因往事而起的些许阴霾,也彻底被这具鲜活、炽热的身体所驱散。
  「不重要了……」他低声重复了一句,随即用一个深吻,再次攫取了她所有的注意力。
  他轻轻地将她在水中转了个身,让她面对着自己,以一个极其亲密的姿势,跨坐在自己的大腿上。这样一来,她那对因为常年骑射而显得格外挺翘紧实的臀瓣,便完完全全地包裹住了他那根早已昂扬挺立的巨物。
  隔着一层薄薄的水波,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因为羞涩和兴奋而泛起红晕的脸颊,看到她那双如同小鹿般湿漉漉的、充满了迷茫与期待的眼睛。
  「看着我。」他命令道。
  他的手指,那双曾挽过千斤强弓、沾染过无数鲜血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不相称的、极致的温柔与耐心,重新探入了水下那片神秘的领域。
  水流成了最好的润滑剂,也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的指腹,在那片柔软湿热的领地里,轻柔地、一寸寸地开拓着。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少女,随着他手指的每一次律动而发出的、细微的颤栗。
  他找到了那颗隐藏在花瓣深处、最为敏感的细小珍珠,用指腹在上面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打着转。
  「啊!」
  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电流般的强烈快感,瞬间从那一点爆发,直冲赫连明婕的脑海。她的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短促而又高亢的惊叫,双腿下意识地夹紧,却反而让他的手指,探入得更深。
  「这里?喜欢这里吗?」孙廷萧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迷乱模样,低声问道。
  「嗯……嗯……」赫连明婕已经完全无法思考,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如同溺水之人一般,紧紧地攀着他的肩膀,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带着哭腔的呻吟,轻柔地点着头。
  「真是个敏感的小东西。」孙廷萧低笑一声,另一只手也抚上了她那对被水波承托着、微微晃动的乳房。他用手掌包裹住那温润的柔软,拇指和食指同时夹住两边那早已硬挺如小石子的乳尖,不轻不重地捻动、拉扯。
  上下两处同时传来的、从未体验过的强烈刺激,让赫连明婕的意识彻底陷入了一片空白的混沌。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身下那根手指带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快感,和胸前那两点传来的、又麻又痒的奇异感受。
  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这陌生的、汹涌的快感给融化了。
  「萧哥哥……我……我不行了……」她攀着他的脖子,拼命地扭动着腰肢,像是在寻求着什么,又像是在逃避着什么,「求你……给我……」
  孙廷萧知道,火候已经到了。
  他抽出自己的手指,双手扶住她那浑圆而又富有弹性的腰肢,微微向上一抬。
  那根早已忍耐到极限的、滚烫的巨龙,便精准地对准了那片已经泥泞不堪的、微微张合的神秘洞口。那狰狞的头部,只是轻轻地在洞口处抵了抵,那充满了侵略性的灼热触感,便让赫连明婕再次发出了一声满足而又渴望的叹息。
  「乖……」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现在,打开。把你的将军,全部都吃进去。」
  「全都……吃下去……」
  孙廷萧那沙哑而又充满磁性的命令,如同魔咒一般,在赫连明婕的耳边回响。
  用自己的那里……用自己那从未被人打开过的、最私密、最宝贵的地方,去将她心心念念的大英雄,完完整整地……吃下去。
  这个念头,让赫连明婕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羞耻与兴奋。她痴痴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那双深邃如星空的、充满了欲望火焰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坚硬滚烫的巨物,正紧紧地抵在自己那片湿热泥泞的入口处。那充满了侵略性的形状和温度,让她既感到一丝本能的畏惧,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想要将其吞噬殆尽的渴望。
  孙廷萧的双手,稳稳地扶着她纤细的腰肢,他已经将自己的位置摆得精准无比,那狰狞的头部,正好对准了她那微微张开的花瓣中心。
  赫连明婕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攀着孙廷萧宽阔的肩膀,闭上眼睛,听从着身体最原始的本能,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的身体,向下方坐去。
  「嗯……」
  当那层薄薄的、象徵着少女贞洁的屏障,被那坚硬的头部毫不留情地顶破之时,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下坐的动作,也随之一滞。
  「别怕……放松……很快就好了……」孙廷萧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与停滞,他没有急着继续深入,而是温柔地吻去她眼角渗出的泪水,用低沉的嗓音,安抚着她。
  他扶着她的腰,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带着安抚意味的节奏,轻轻地摆动起来。那根已经进入一半的巨物,便在她的体内,进行着试探性的、温柔的研磨。
  起初,赫连明婕还只能感觉到那被强行撑开的、火辣辣的疼痛。但随着他温柔的律动,随着那根巨物在她体内每一次轻柔的进出,一种奇异的、又酸又麻的酥痒感,开始渐渐取代了那尖锐的痛楚。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充满了异物入侵感的充实与饱胀。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根滚烫的巨物,是如何在自己的身体里,开拓出一片属于它的领地。她能感觉到,自己那紧致的、从未有外物进入过的内壁,是如何被它撑开、填满,然后又被它一遍遍地、温柔地摩擦、抚慰。
  疼痛,渐渐地变成了酸胀。
  酸胀,又渐渐地,演变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上瘾的快感。
  她不再抗拒,不再畏惧。她开始学着,去适应,去接纳,去享受这份只属于她和她的大英雄之间的、最原始、最亲密的结合。
  她缓缓地、彻底地,将自己的身体,完全地坐了下去。
  直到那根硕大的巨物,被她完完整整地、严丝合缝地,全部吞入了腹中。
  「啊……」
  当两人之间再也没有一丝缝隙之时,一声充满了极致满足的、混合著痛苦与欢愉的喟叹,从他们两人的口中,同时逸出。
  在这方氤氲着水汽的白玉汤池之中,一场属于将军与草原少女的、灵与肉的交合,终于,正式拉开了帷幕。
  当赫连明婕的身体完全接纳了孙廷萧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两人都保持着这个紧密相连的姿势,没有动。
  孙廷萧感受着那份前所未有的、紧致而又湿热的包裹,那种几乎要将他融化吞噬的极致快感,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他能感觉到,怀中少女那因为初经人事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那片紧紧绞着他的、充满了弹性的稚嫩内壁。
  而赫连明婕,则是在初经破瓜的剧痛之后,迎来了一种全新的、奇异的感受。
  那是一种被填满、被占有的感觉。
  她的身体里,仿佛多出了一块不属于自己、却又与自己紧密相连的部分。那根滚烫的、充满了力量的巨物,就那样安静地、强势地停留在她的身体最深处,让她每一下呼吸,每一次心跳,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疼吗?」过了许久,孙廷萧才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他的声音,因为情欲而变得沙哑。
  赫连明婕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那是一种混合著疼痛、酸胀、和一丝丝奇异快感的复杂感受。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怯的可爱模样,低笑一声,不再说话。他扶着她的腰,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研磨的速度,缓缓地律动起来。
  「嗯……」
  随着他每一次轻柔的抽出和深入,那种奇异的快感,便愈发地清晰起来。
  她能感觉到,那根巨物是如何在她那紧窄的甬道中,缓缓地滑动。每一次抽出,都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与搔痒;而每一次深入,又都带来一种被彻底填满的充实与满足。
  这种感觉,是如此的陌生,又是如此的令人上瘾。
  赫连明婕下意识地抬起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向他贴近。她开始学着,去配合他的节奏,在他抽出时,微微抬起自己的身体;在他深入时,又缓缓地坐下。
  这小小的动作,却像是点燃了干柴的火星,瞬间让两人之间的情欲之火,燃烧得更加旺盛。
  孙廷萧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不再满足于这种温吞的、试探性的节奏。
  他扶着她腰肢的双手,开始加大了力道。他的每一次撞击,都变得更加的深重,更加的有力。
  「啊……啊……萧哥哥……慢……慢点……」
  汤池中,水花四溅。
  赫连明婕的口中,发出一声声破碎的、不成章法的呻吟。她的身体,如同一叶在狂风暴雨中飘摇的小舟,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身后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一次又一次猛烈的撞击。
  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他给撞散了。
  那根滚烫的巨物,每一次都毫不留情地,直直地捣入她身体的最深处,撞击着那片最为敏感、也最为脆弱的所在。那又酸又麻的极致快感,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不断地冲击着她的理智,让她除了攀紧身前的这个男人,再也做不出任何其他的反应。
  她的眼前,一片白光。
  她的耳边,只剩下自己那不受控制的、羞人的呻吟,和那具充满了力量的身体,在撞击自己时,所发出的、沉闷而又令人面红耳赤的「啪啪」声。
  孙廷萧能感觉到,怀中少女的身体,已经从最初的紧绷,渐渐变得柔软、迎合。那片原本紧致得让他每进一寸都感到巨大阻力的甬道,此刻也因为被泉水和她自己分泌的爱液充分润滑,而变得湿滑无比,每一次的抽送,都带出「咕叽咕叽」的、令人脸红心跳的黏腻水声。
  他放缓了那狂风暴雨般的冲击,转而用一种缓慢而又深入的节奏,在她体内反复地研磨、盘桓。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的征服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萧哥哥……」赫连明婕迷离地睁开双眼,她已经完全适应了被他填满的感觉。那初经人事的疼痛,早已被一波强过一波的奇异快感所淹没。她的身体,开始本能地、贪婪地,去追逐那份能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极致欢愉。
  她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而是开始学着,用自己那青涩的技巧,去取悦这个占有了她的男人。她收缩着自己的内壁,用那紧致的、充满了弹性的软肉,去拼命地吸吮、绞紧那根在自己体内肆虐的巨物。
  「嗯……你这个要人命的小妖精……」孙廷萧被她这无师自通的动作,刺激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只觉得自己的巨物,像是被一张温热湿滑的小嘴,给紧紧地包裹、吮吸着,那销魂蚀骨的快感,让他险些当场就缴械投降。
  他不再满足于这个坐姿,一个翻身,便将赫连明婕压在了汤池那光洁的池壁之上。他抬起她的一条腿,架在自己的臂弯里,以一个更加深入、更加便于发力的姿势,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猛烈的冲锋。
  这个姿势,让他可以更加清晰地欣赏到,自己那根粗大的、沾满了两人爱液的巨物,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地,从她那片被水流冲刷得愈发娇艳、微微红肿的幽谷中,带着淋漓的水迹,缓缓抽出,然后又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深深地,再次贯穿而入。
  「啊……啊……不行了……要……要……」
  水花激烈地拍打着池壁,在安静的房间里,奏出了一曲最为原始、也最为动人的乐章。
  赫连明婕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池边的玉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只觉得自己身体的最深处,仿佛有一个开关,被他每一次都精准无比的撞击,给反复地触碰、撩拨。一股股难以言喻的酸麻快感,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在她的体内积蓄、奔涌,寻找着一个爆发的出口。
  终于,在孙廷萧又一次狠狠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贯穿的深顶之下,她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地断了。
  「啊——」
  赫连明婕高潮的余韵,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地在她体内回荡。
  她的身体在极致的欢愉之后变得无比的柔软,软软地挂在孙廷萧的身上,只有那还在微微痉挛、无意识地绞紧着他巨物的甬道,证明着她方才经历了何等风暴般的洗礼。
  孙廷萧感受着那销魂蚀骨的紧致与吸吮,感受着那股滚烫的、带着少女独有芬芳的爱液,浇灌在自己身上的触感,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吼。
  他没有急着抽出,而是就那样保持着深深埋在她体内的姿势,让她在余韵中,充分地感受着自己的存在。他低下头,用一个充满了占有欲的、深深的吻,攫取了她所有的呼吸。
  「这就……受不了了?」他看着她那双已经完全失焦、蒙上了一层水汽的迷离双眼,低声笑道,「傻丫头,这才只是刚刚开始。」
  赫连明婕的神智,还没有从刚才那灭顶的快感中完全恢复过来。她只是本能地摇着头,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带着哭腔的呢喃。
  她的身体,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敏感。
  孙廷萧只是稍微动了一下,那根依旧埋在她体内的巨物,只是轻轻地、缓缓地,向外抽出了一寸,便让她再次发出一声难耐的呻吟。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空虚与搔痒的感觉。仿佛身体里最宝贵的东西,马上就要离自己而去。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自己的双腿,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将他重新拉回自己的身体深处。
  「小妖精……还想要?」孙廷萧被她这本能的反应,撩拨得欲望更盛。他不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扶着她那浑圆的、富有弹性的臀瓣,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加缓慢,却也更加折磨人的占有。
  每一次,他都缓缓地、近乎完全地抽出,只留一个头部,在那微微张合的、娇嫩的洞口处,恶意地、来回地画着圈,让她充分地感受到那即将离去的空虚与折磨。
  「不……不要……」赫连明婕被他这种折磨人的方式,弄得快要疯了。她拼命地扭动着腰肢,想要将他重新吞入腹中,却又被他牢牢地控制住,无法得逞。
  而在她快要被这种搔痒折磨到崩溃之时,孙廷萧又会猛地、一次性地,狠狠地、深深地,再次贯穿到底。
  「啊!」
  那从极致的空虚,到瞬间被彻底填满的巨大反差,所带来的强烈快感,远比之前那单纯的撞击,要来得更加猛烈,更加令人疯狂。
  赫连明婕只能在他的每一次进出之间,发出一声声羞人的、带着哭腔的求饶与呻吟。
  「萧哥哥……求你……给我……快给我……」
  看着她那副被情欲折磨得泪眼婆娑、楚楚可怜的模样,孙廷萧心中的征服欲,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他知道,这朵在他手中初次绽放的草原小花,已经被他彻底地征服了。
  他不再折磨她,而是加快了撞击的速度与频率,每一次,都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撞向那片能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敏感所在。
  池水被搅得温热,一圈圈荡开,撞在池壁上,又被新一轮更激烈的波澜吞没。水声、喘息声,
  赫连明婕感觉自己快要被彻底融化了。她浑身发软,唯一的支撑便是身前这个如同山峦般坚实可靠的男人。她的双臂本能地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孙廷萧宽阔坚实的脊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灭顶的快感浪潮中抓住一丝真实。她的双腿更是早已不听使唤,紧紧盘上他结实的腰腹,随着他每一次的律动而上下起伏,每一次都迎合著,希望能将他吞得更深,贴得更紧。
  孙廷萧的每一次挺入都精准而有力。他像是最了解她身体的工匠,总能找到最让她酸麻战栗的那个点,然后用他那滚烫的坚硬,毫不留情地反复碾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体内那湿热软肉的每一次收缩与吮吸,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挽留,每一次都绞得他几乎要立刻缴械投降。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在赫连明婕敏感到微微发抖的耳廓上,声音因为情动而变得沙哑低沉:「傻丫头,舒服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赫连明婕体内积蓄的所有情潮。她已经无法思考,只能凭借本能回应。她的头向后仰起,露出一段优美而脆弱的脖颈,眼角因为极致的欢愉而渗出生理性的泪水,口中溢出的,是带着哭腔的、断断续续的呢喃:「舒服……死了……萧哥哥……我……我太舒服了……」
  她甚至不敢去看他的眼睛,说完便羞得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仿佛要把这句羞人的真心话,全都藏进他的肌肤纹理之中。
  这句带着哭腔的、近乎是投降般的告白,比任何露骨的言语都更具煽动性。
  孙廷萧眼底的欲望之火骤然腾起,他闷哼一声,托着她臀瓣的大手猛然用力,将她的身体向上抬了抬,调整到一个更深、更要命的角度。
  「啊……」赫连明婕猝不及防,喉咙里逸出一声惊喘。
  这个姿势的改变,让他得以长驱直入,每一次撞击,都绕开了其他,只精准地、反复地碾过那一点能让她灵魂都为之战栗的软肉。
  她再也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只有喉咙深处溢出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
  那双盘在他腰间的腿绞得更紧了,脚趾都蜷缩了起来。她体内的软肉更是疯了一般,一波紧过一波地收缩、绞缠,拼命地想要从他身上汲取更多。
  看着她这副被情欲彻底淹没、楚楚可怜的模样,孙廷萧的征服欲得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他不再说话,只是用最原始、最直接的动作,来回应她的渴求。他加快了速度,每一次抽送都带出一片旖旎的水声,每一次挺入都仿佛要嵌入她的骨血之中。
  不知第二轮进行了多久才结束,少女身体剧烈的痉挛尚未完全平息,那依旧紧紧包裹着他的温热甬道还在一下下无意识地收缩着。孙廷萧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最后的爆发,是如何被她贪婪地、一滴不剩地尽数吞没。他满足地长舒了一口气,强忍着立刻抽身而出的冲动,就这么保持着最深的结合,让她在自己怀中缓缓平复。
  赫连明婕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脸颊还带着情潮褪去后的绯红。她的小手在他结实的胸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极致的欢愉与被彻底占有的幸福感中。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那双水洗过一般清亮迷蒙的眸子,用带着浓浓鼻音的、软糯的声音小声问道:「萧哥哥,我们……我们刚刚那样,是不是就会有小宝宝了?」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天真的好奇,和一分难以掩饰的期待。
  孙廷萧被她这副认真的模样逗笑了。他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尖,低沉的笑声在胸腔里震动:「哪有那么容易,这也要看运气的。」
  「运气?」赫连明婕眨了眨眼,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词的含义。随即,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手臂又环上了他的脖子,身体主动地向上蹭了蹭,用一种近乎撒娇的口吻说道:「那……那我们再多试几次,把运气补上,好不好?我……我好想给你生个孩子。」
  这话一出,孙廷萧当真是哭笑不得。他轻轻拍了拍她那依旧紧致圆润的臀瓣,无奈道:「我还没急着要传宗接代,你这个小丫头,倒比谁都着急。」
  「不是传宗接代啦!」赫连明婕不满地嘟起嘴,很认真地反驳道,「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我和你的孩子。我就是很好奇,我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的?眼睛会像你,还是像我?长大了,会不会也像你一样,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的、无比美好的憧憬。那份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目的的爱意,让孙廷萧的心都跟着软成了一片。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应她的幻想,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用一种近乎陈述的、平静的语气说道:「怀孩子,很辛苦的。你会变胖,肚子会变得很大,漂亮的裙子都穿不上了。身子会变得很笨重,不能再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骑马射箭了。还有很多东西不能吃,很多地方不能去,要乖乖地待在屋子里好几个月。」
  他每说一句,赫连明婕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黯淡一分。草原上的女儿家,最是向往自由与辽阔天地。一想到要被困在一方小小的院落里,不能骑马,不能肆意奔跑,她的小脸顿时就垮了下来。
  「啊……那……那还是算了吧?」她迟疑地说道,声音里满是纠结与不舍,「那我还是……再等等吧?」
  看着她这副瞬间变卦的可爱模样,孙廷萧终于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他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宠溺的吻,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在温热的池水中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温馨。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清越温润女声响起,不疾不徐,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亲近,是鹿清彤的声音。
  「将军,圣人还是不放心您的风寒,特意让苏院判又过来瞧瞧。苏院判正在外面候着呢。」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异样,平静得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仿佛完全不知道这道门背后,正上演着怎样一幅香艳旖旎的画面。那份从容与淡定,反倒让这暧昧的空气中,多了一丝微妙的尴尬。
  门外那清润温婉的声音,仿佛一滴清泉滴入滚油,让池中原本旖旎暧昧的气氛瞬间凝固。
  「啊!」赫连明婕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从孙廷萧怀里弹起,随即又意识到自己此刻不着寸缕,惊叫一声后手忙脚乱地缩回水里,只留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露在水面上,惊慌失措地看着孙廷萧,嘴里还「咕嘟嘟」地冒着一串无辜的水泡。
  孙廷萧看着她这副作贼心虚的可爱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他非但没有半点慌乱,反而好整以暇地在她湿漉漉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肌肉滑落,在烛光下折射出惑人的光泽。
  他随手扯过一条宽大的浴巾,胡乱在身上擦了擦,对水里只敢露出个脑袋的小丫头低声笑道:「你就乖乖在里面待着吧。」
  说罢,他扬声对着门外应道:「知道了,让她稍等片刻。」声音沉稳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
  他随意地将一件玄色长袍披在身上,松松垮垮地系了根带子,任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颈间,敞开的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和性感的锁骨,就这么赤着脚,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两道绝色的身影映入眼帘。
  苏念晚倚在门框上,一双妩媚的凤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我都懂」,嘴角噙着一丝藏不住的促狭笑意。而她身旁的鹿清彤,则只是微微垂着眼帘,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浅笑,那份心知肚明的了然,尽数藏在了那片温柔恬静里。
  「将军这般贪凉,可是不怕好不容易有些起色的风寒,又加重了?」苏念晚率先开了口,声音柔媚入骨,话里的调侃意味不言而喻。
  孙廷萧浑不在意地挑了挑眉,侧身让开一条路,动作磊落大方得仿佛刚从书房出来:「都进来吧。」
  话音刚落,里间就传来赫连明婕闷在水里的、带着哭腔的抗议:「别呀!别呀!我……我还没穿衣裳呢!」
  孙廷萧一边好笑地将两位美人让进屋里,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又不是来了外头的男人,都是自己人,你害羞个什么劲儿。」
  随着苏念晚和鹿清彤的进入,屋内的情形便一览无余。热气氤氲的汤池中,赫连明婕将自己整个人都缩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圆溜溜的小脑袋,嘴巴嘟得老高,气鼓鼓地瞪着那个「引狼入室」的坏人,活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小河豚。
  鹿清彤的目光没有在孙廷萧身上停留,而是径直走到了池边,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子,伸出手,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般,轻轻摸了摸赫连明婕湿漉漉的头发。她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池边溅得到处都是的水渍,那凌乱的场面,足以让她清晰地想象出方才这里发生过何等激烈的「战况」。想到不久前在军营大帐中,那个同样莽撞闯入、撞破自己好事的草原少女,再看看眼前这副娇羞又满足的模样,鹿清彤只觉得好笑又欣慰,眼底的笑意也愈发真切温暖。
  苏念晚则没她那么含蓄,她将肩上的药箱「砰」地一声放在桌上,然后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水里那颗气鼓鼓的小脑袋上,嘴角一勾,慢悠悠地说道:
  「看来今日这诊,得换个人瞧了。将军这风寒是小事,我瞧着,倒是要先给赫连小妹开一副固本培元、调理气血的方子才是正经。」
  苏念晚那毫不掩饰的调侃,让赫连明婕的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更红了。她把下巴也埋进水里,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闷闷地反驳道:「不用嘛,哪儿……
  哪儿至于……」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原本对苏念晚这个「萧哥哥的老相好」存着的那点儿隐隐的敌意和醋意,此刻也全被满心的羞窘所取代,倒显得格外软糯可欺。
  孙廷萧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心情大好。他走过去,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干净的里衣和裙衫,放在池边的矮凳上,然后才好整以暇地对苏念晚笑道:「我的风寒,不过是做给圣人看的障眼法。至于气血……嗯,她身体好得很,年轻人,火力壮,不碍事。」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鹿清彤听了,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苏念晚却是凤眼一挑,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色,话锋一转,声音也沉了下来:「你们是好,可有人,未必很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廷萧和鹿清彤,缓缓说道:「玉澍郡主也是皇室宗女,此次随圣人驾幸骊山,可自打咱们上山之后,你们可有在任何场合,见过她一面?」
  此言一出,孙廷萧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他摇了摇头,仔细回想,确实,从抵达骊山行宫开始,无论是接风宴还是其他场合,都没有见到玉澍。如果一切正常,她不可能不来寻孙廷萧的。
  苏念晚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她病了,一直郁结于心,缠绵病榻。虽然人是跟着来了骊山,却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养病,一步都未曾出来过。这些,我们太医局都是有记录的。」
  「至于为何郁结成病……」苏念晚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件宫闱秘闻,「这事儿,也是我最近听局里的同僚说起的。其实,圣人要将她赐婚给安禄山的事,并非是这次在华清宫才临时起意。早在仲秋之前,皇后娘娘就寻她谈过话,旁敲侧击地提点过。那时,她心里便大致有数了,知道自己的婚事,怕是就要被当成筹码,拿去笼络安禄山那头胡狼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孙廷萧和鹿清彤的心中,同时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孙廷萧瞬间怔住了。他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大朝会那天玉澍郡主拦住他,哀怨质问的模样。原来,她那时的不甘,并非只是单纯的求而不得,而是早已预知了自己悲惨命运的、绝望的挣扎。她不是在耍小性子,她是在求救。
  而鹿清彤也豁然开朗。她想起了在招募书吏时,玉澍郡主跑来对自己百般挑剔、耍小脾气的场景。当时只觉得她是娇蛮任性,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挑衅,分明是她用自己唯一能想到的、笨拙的方式,拼命地想要再见孙廷萧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也好。
  因为她知道,或许那一次,就是她们此生,最后的相见了。
  一时间,屋内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方才那点旖旎暧昧的气氛,早已被这个沉痛的消息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对一个无辜女子即将到来的悲剧命运的深深叹息。
  沉重的寂静被一声关切的询问打破。鹿清彤最先反应过来,她望着苏念晚,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那……郡主的身子,如今到底如何了?」
  水里的赫连明婕也探出头来,忘了害羞,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苏念晚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郡主自幼随军中将校习武,英姿飒爽,身子骨的底子向来是极好的。」
  说到这里,她特意抬眼,意味深长地瞥了孙廷萧一下。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玉澍郡主那一身不俗的功夫,正是孙廷萧手把手教出来的。那段年少时光,大概也是郡主情根深种的开端。
  孙廷萧的眼神暗了暗,一贯玩世不恭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愁绪。
  苏念晚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底子再好,也架不住心病折磨。如今她是茶饭不思,再好的汤药灌下去,也起不了什么作用。眼看着人一天天地憔悴下去,我们这些做医官的,也是束手无策。」
  孙廷萧听了,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低声道:「
  难怪……难怪今日在殿上,圣人正式颁下赐婚旨意时,她并未到场。」原来并非是她想通了,认命了,而是已经病得无法下床,连最后的反抗与挣扎都做不到了。
  「还不都怪你!」
  一声娇嗔的埋怨响起,赫连明婕终于忍不住,从汤池里站了起来。她被温热的池水泡得全身都泛着一层健康的粉红色,水珠顺着她紧致优美的身体曲线滑落,那未经雕琢却充满活力的少女身形,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格外动人。就连一旁的苏念晚和鹿清彤,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中暗赞一声好生动的美。
  赫连明婕却顾不上这些,她赤着脚跑到孙廷萧面前,一边手忙脚乱地抓过浴巾将自己裹紧,一边用小拳头轻轻捶着他的胸口,替那个素未谋面却同病相怜的郡主鸣不平。
  孙廷萧任由她捶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这怎么能怪我。之前我要是真顺着她的心意,天天与她见面,你这小醋坛子,怕不是早就打翻了?」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却也让赫连明婕的动作一顿,小脸一红,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屋内的气氛,因为这句玩笑而稍稍缓和了一些。然而,苏念晚却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他。她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们,此刻终于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想知道,却又不敢轻易触碰的问题。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进孙廷萧的眼底,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量。
  「孙廷萧,」她直呼其名,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对玉澍郡主,到底……是存着怎样的心思?」
  苏念晚这一问,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屋内所有心照不宣的伪装。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鹿清彤停下了抚摸赫连明婕头发的手,而刚刚还在为郡主抱不平的赫连明婕,也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三双或清澈、或明媚、或温柔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孙廷萧身上。
  孙廷萧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三位红颜,目光投向窗外。骊山深冬的夜,寒星寥落,冰冷的风穿过庭院,发出呜咽般的呼啸。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这无边的夜色,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八年前……」他的声音低沉而遥远,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刚因军功从边地调入京中,圣人看我闲着也是闲着,便让我去教导宗室里几个孩子些拳脚功夫,其中,就有玉澍。」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彼时刚刚积功升任京中将领的他,还是个浑身煞气的纯粹武夫,而玉澍,不过是个刚刚十岁出头、扎着总角、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他记得自己是如何板着脸,手把手地教她站桩,挥拳,如何握紧那柄对她来说还有些沉重的木剑和木枪。
  「此后几年,我时常奉命出京,领兵作战。每次回来,她都像是雨后的春笋,猛地蹿高一截。能学的枪法、剑法也更多了。再后来,她手里的剑,就从木头的,换成了真的。」
  「八年前呐……」苏念晚悠悠然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怅惘。
  孙廷萧的肩膀微微一动,他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一抹夹杂着苦涩与暖意的笑:「是啊,十年前的党项前线,你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然后修养好又重新开拔,在西北征战一年,才换来了那份调入京城的功劳。」
  他顿了顿,将思绪又拉回到玉澍身上:「如此寒来暑往,过了几年,我身上的战功越来越多,官越做越大……而她,也出落得越来越大了。」
  「我去云州的那一年,就是把明婕她们部族迎入关内的那次。出发前夜,她……曾向我表露过心迹。」
  「哦——」赫连明婕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就是三年多前的事了!这么说,你教了郡主整整五年的功夫呢!」
  孙廷萧终于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的目光扫过赫连明婕天真的脸,扫过鹿清彤若有所思的眼,最后,落在了苏念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凤眸上。
  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的自嘲。
  「我一介武夫,刀口舔血,比她大了整整十多岁。而她,是金枝玉叶,是圣人最宠爱的宗室旁支。说句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萧索。
  「我从没想过,要把那个扎着辫子、跟在我身后,怯生生地叫我」师父「的小丫头,当成一个女人来看待……」
  孙廷萧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撇清关系,却又带着一股无法言说的沉重。他坦诚地将自己定位成一个不解风情的武夫,一个看着晚辈长大的「师父」,试图以此来解释自己对玉澍郡主感情的迟钝与回避。
  然而,他说完这番话,一抬头,却迎上了三双各不相同的、却同样在审视着他的眼睛。
  场面一时之间,竟变得有些滑稽起来。
  屋子里,三个与他都有过最亲密床笫之欢的女人,如同三堂会审般,将他围在中央。
  一个,是身着青色医官袍服,身姿丰腴,美艳成熟的苏念晚。她双臂抱胸,凤眼微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口是心非。
  一个,是换上了一身素雅便服裙装,清丽温婉,气质如兰的鹿清彤。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促狭。
  最后一个,则是刚刚从水里出来,头发还冒着热气,浴巾裹得歪歪扭扭,露出一截粉嫩香肩的赫连明婕。她嘟着嘴,气鼓鼓地看着他,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这奇特的组合,让一向在沙场和朝堂上都游刃有余的孙大将军,头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后院起火」的压力。
  最终,还是鹿清彤轻笑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她像是替他做总结陈词一般,慢条斯理地说道:「所以,将军的意思是,三年前您从云州出发前,就已经明确地婉拒过郡主了。难怪这三年来,郡主每次见您,都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怨气。原来是想你而不得,爱恨交织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像模像样地掰着手指头盘算起来,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算算啊……十年前,苏姐姐在党项前线救了你;八年前,玉澍郡主拜你为师,跟你学武;三年前,你又从草原上接回了赫连小妹;然后就是今年,连我这个新科状元,也被你强抢进了将军府。」
  鹿清彤抬起头,促狭地看着他,总结道:「将军这十年,每隔几年便要招惹一位红颜知己,前后顺序,时间间隔,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甚是完满呢。可见将军在行军打仗之外,于这男女情事上,也是颇有章法,讲究个梯队建设的嘛。」
  她这番夹枪带棒的调侃,把「招蜂引蝶」说得如此清新脱俗,连孙廷萧自己都听得一愣,随即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干巴巴地辩解道:「我……我也不是特意到处去招惹的……」
  「哼!」赫连明婕挥舞着小拳头,第一个表示抗议,「反正你招惹了哪个,都不负责任!」
  她这话一出,苏念晚却摆了摆手,懒洋洋地斜睨了孙廷萧一眼,用一种过来人的、带着些许慵懒和自嘲的语气说道:「我可不要他负什么责。人老珠黄,比不得你们这些鲜嫩的小姑娘。这等费力气的体力活,还是交给将军,和你们这些年轻妹妹们去折腾吧!」
  她这话看似是在自嘲,实则却是在巧妙地将自己从这场「情感审判」中摘了出来,顺便还不动声色地调戏了孙廷萧一把。

史上最强炼气期
李道然
修炼了将近五千年的方羽,还是没有突破炼气期……“我真的只有炼气期,但你们别惹我!”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7:49:38

第12章 赠醋坛智激郡主,庆新春出征送亲
  苏念晚那看似洒脱的自嘲,却被孙廷萧精准地抓住了话里的漏洞。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熟稔与亲昵。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念晚,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蛊惑般的磁性:“晚儿,这些年,你总是躲着我。一会儿说自己是和离过的妇人,配不上我这前途无量的骁骑将军;一会儿又说怕影响我的名声,不愿旁人说三道四。可如今我瞧着,你心里,分明还是在意得很嘛。”
  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念晚尘封已久的心门。
  她那张总是挂着慵懒与妩媚笑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彻,一如十年前那个在银州军营,为他包扎伤口的医女。
  她想开口反驳,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别过头去。
  一句话便让成熟妩媚的苏院判破了功,孙廷萧心情大好。
  他又扭过头,看向那个还在挥舞着小拳头、气鼓鼓的赫连明婕,脸上的笑容变得宠溺起来:“你,还有玉澍那个丫头,如今看来,我是两个都甩不掉了。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你可别一天到晚吃飞醋,把我的将军府闹得鸡飞狗跳。”
  赫连明婕听到这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眼睛一亮。
  她停止了挥舞拳头的动作,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你放心!你要是真的能把玉澍郡主从安禄山那个大胖子手里救出来,让她不用嫁到北边去,我只会夸你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才不会吃醋呢!”
  在她单纯的世界里,只要能让那个可怜的郡主脱离苦海,让她留在自己崇拜的萧哥哥身边,就是天大的好事。
  搞定了这个小的,孙廷萧最后将目光转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在看好戏的始作俑者——鹿清彤。
  他走到她面前,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欣赏,笑道:“状元娘子,好算计,好口才。既然你都帮我总结得如此精辟了,那就算我这‘梯队建设’,做得还算不错吧……”
  说到这里,他忽然话锋一转,好奇地问道:“对了,‘梯队建设’……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鹿清彤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副“你竟然忘了”的无辜表情,理直气壮地说道:“你自己写的啊。你呈给兵部和圣人的,那份关于西南之战的总结文书里,不就用了这个词来形容新老兵士的更替与培养么?我当时瞧着,觉得这词儿用得还挺形象生动的……”
  她说到这里,故意拉长了声音,幽幽地瞥了他一眼,补充道:“谁知道您孙大将军,不光是练兵打仗要讲‘梯队’,连……连招惹姑娘,也讲究个梯队建设啊……”
  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是又酸又怨,偏偏又带着一丝调侃的俏皮。
  孙廷萧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爽朗至极的哈哈大笑。
  这笑声驱散了屋里所有的沉闷与尴尬,只剩下三个女人或羞、或嗔、或无奈的目光,和那依旧在窗外呼啸的、属于骊山冬夜的凛冽寒风。
  笑声过后,孙廷萧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环视着面前的三位女子,目光沉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玩笑归玩笑,说正事。”他沉声道,“如今,你们若是信我,这次郡主的事,我一定能给她一个妥善的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继续说道:“至于安禄山……哼,从长安到幽州,一路千里迢迢。这么长的路,足够我们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了。”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其中蕴含的杀伐之气,却让在场的女人们都心中一凛。
  她们知道,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将军,一旦动了真格,将会是何等的可怕。
  孙廷萧没有理会她们各异的神情,径直开始布置任务,那语气,又恢复了他在军中发号施令时的果决与从容。
  “圣人既然把送亲正使这个差事交到了我手上,许多事情,自然就好办了。”他转向鹿清彤,说道:“清彤,明日一早,你就以我这个送亲正使下属的名义,跟着晚儿,名正言顺地去探望郡主。什么法子都好,务必要劝导她重新开始吃饭吃药,先把身子养起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道理,你比我更会讲。”
  他又看向苏念晚,嘴角勾起一抹得计的笑容:“等郡主的身子稍有好转,我便会立刻上奏圣人,就说你苏念晚医术高明,医治郡主得力,对我接下来护送郡主远嫁幽州一事至关重要。以此为由,请旨将你暂调入我骁骑军中,充任随行医官,跟着我们大队人马,一同北上。”
  苏念晚听完他的计划,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看着孙廷萧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又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好你个孙廷萧,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还是让你抓着机会了……”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命与妥协,“之前变着法子要我去你军中,都被我躲了过去。没想到这次,倒是躲不掉了……”
  她顿了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此事。
  “……好吧。”
  翌日清晨,天光才将将染亮东方的山脊,鹿清彤便已收拾停当。
  她换上了一身湖水绿的衣裙,披上红披风,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愈发温润雅致,又略施薄粉,让自己看起来精神十足。
  临出门前,她拿起孙廷萧昨夜交予她的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盒子上没有锁,却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她与苏念晚会合时,赫连明婕也兴冲冲地跟了来,吵着闹着非要一道去。
  孙廷萧竟也爽快地准了,只是临行前,他看着打扮得英姿飒爽的赫连明婕和素雅清丽的鹿清彤,下了一个颇为古怪的命令,让她们务必都回去再拾掇拾掇,要打扮得“顶级漂亮”再出门。
  于是,当三人最终一同出现在玉澍郡主居住的院落前时,便成了骊山行宫清晨里一道最惹眼的风景。
  鹿清彤依旧是那身湖绿长裙,却在发间多簪了一支莹润的珍珠步摇;苏念晚换下了刻板的医官袍服,穿了一件绛紫色的合身长裙,将她成熟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妩媚动人;而赫连明婕则更是张扬,一身火红色的胡服,腰间系着金丝绦,衬着她青春娇艳的脸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郡主的院落门口,迎接她们的并非寻常的娇弱侍女,而是几个身段挺拔、目光锐利的年轻女子。
  她们虽也面容姣好,但行走之间步履稳健,气息沉凝,一看便是练家子。
  三人走进院中,更是看到一旁的兵器架上,擦拭得锃亮的长剑与骑弓一应俱全。
  赫连明婕忍不住小声惊叹,而鹿清彤与苏念晚则相视一笑。
  这位在理论上算是她们共同“情敌”的玉澍郡主,她的居所,竟好似一座防备森严的龙潭虎穴,这倒是让她们对这位郡主的性情,又多了几分新的认识。
  在侍女的引领下,三人穿过庭院,进入了郡主的卧房。
  与外面那副尚武刚健的气派截然不同,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味。
  玉澍郡主正有气无力地斜倚在床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
  她没有梳妆,一头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张曾经明艳飞扬的脸庞,此刻却带着一种久病之人才有的灰败与暗沉。
  听到有人进来,她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目光空洞,毫无神采,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再也引不起她半分的兴趣。
  这是鹿清彤第二次见到玉澍郡主。
  上一次,还是两个多月前,在骁骑军招募书吏的现场。
  那时的玉澍郡主,虽然也带着几分怨气,却依旧是鲜活明亮的,还能中气十足地与自己斗嘴,耍着娇蛮的小性子。
  可眼前的这个女子,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一具美丽的、却毫无灵魂的空壳。
  鹿清彤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柔声开口道:“郡主,我们是奉骁骑将军之命,陪同苏院判前来探望您的。”
  听到“骁骑将军”四个字,玉澍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才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眼前的三个人。
  苏念晚,那个早有耳闻、与他纠缠了近十年的太医院判,成熟妩媚,风韵十足。
  赫连明婕,那个被他从草原上带回来的小公主,天真娇艳,像一团火。
  还有鹿清彤自己,那个被他从金殿上直接抢走的新科女状元,清丽温婉,才名远播。
  都是他孙廷萧身边,如今最得宠的女人。一个个的,都是千娇百媚的狐狸精。
  一股巨大的、夹杂着屈辱与悲愤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玉澍只觉得喉咙一甜,差点喷出一口血来。
  他孙廷萧,好狠的心!
  他不仅要亲手将自己送去幽州,嫁给那个又老又丑的肥胖杂胡,还要派他身边这些受尽宠爱的女人,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明艳动人地来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他是想做什么?是想用她们的美丽与幸福,来反衬自己的悲惨与狼狈吗?他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彻底气死自己吗?
  玉澍的心中翻江倒海,可那颗早已被绝望浸透的心,却连生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她所能做的,只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然而,当她咳嗽过后,重新定睛看去时,那双黯淡的眼眸中,却又不由自主地,亮起了几分。
  她们……是真的好美。
  苏念晚的成熟风韵,赫连明婕的娇艳活泼,鹿清彤的清雅温润,三种截然不同的美,却都同样地光彩照人,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一丝复杂的、近乎是欣赏的感叹,莫名地浮现在玉澍的心头。
  她的好师父,那个她爱慕了整整八年的男人,眼光倒真是毒辣。
  他身边的这些女子,无论是哪一个,都真是个顶个的棒。
  罢了,罢了……反正自己也争不过,也得不到了。
  这般想着,玉澍心中那股尖锐的恨意,竟也慢慢地平息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麻木与灰败。
  “请三位……坐吧。”她用虚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示意身旁的侍女搬来椅子。
  随即,她像是认命了一般,缓缓地从锦被中伸出自己那只纤细手腕,任由苏念晚为她诊脉。
  苏念晚的指尖搭在玉澍手腕上,凝神片刻,随即收回了手。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郡主,您这脉象,是典型的肝气郁结之症。本不是什么大碍,调理些时日便好。可您若是一直这样不思饮食,再好的汤药也灌不进去,铁打的身子,也迟早要被亏空了。”
  玉澍闻言,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笑意,声音嘶哑地说道:“有劳苏院判费心了。死……是死不了的。我阿娘去得早,父王也英年……圣人待我不薄,这条命,是圣人的,我还不敢自己寻死。”
  她这话说得平静,却听得人心头发酸。
  鹿清彤见状,不再犹豫,将一直捧在手里的紫檀木盒放在了床边的矮几上,轻轻打开。
  “郡主,这是……将军让我带给您的。”
  木盒里没有价值连城的珠宝,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青瓷小瓶。
  玉澍的目光落在上面,心中升起一丝微末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终究,还是念着点旧情的吗?
  她伸出颤抖的手,拔开了瓶塞。然而,预想中的奇珍异香没有传来,一股浓烈刺鼻的、酸溜溜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是醋。
  玉澍的身体猛地一僵,那点刚刚升起的期待,瞬间被浇得透心凉,随即化作了无边的屈辱与悲凉。
  她看着那瓶醋,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干涩而沙哑,比哭还难听。
  “呵呵……呵呵呵……醋……”她喃喃自语,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我都已经这样了……他还是不愿亲自来看我一眼……还要……还要让你们送一瓶醋来,是嫌我死得不够快,非要再羞辱我一番,骂我是个善妒的妇人吗?”
  她笑得喘不过气,最后只能无力地歪过头去,将脸埋进了锦被之中,仿佛再也不想看到这个薄情寡义的世界。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是的!不是的!”赫连明婕见状,急得连连摆手。
  她探头往那木盒里看了看,发现瓶子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叠好的纸条。
  她连忙把纸条拿了出来,展开一看,上面是孙廷萧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
  “郡主!你快看!这里还有一张纸!是萧哥哥写的‘药方’!”赫连明婕把纸条凑到玉澍面前,大声念道:
  “取一铁锅,烧热,淋油少许。待油热,取鸡子二枚,打散入锅,炒熟盛出。锅中留底油,入葱白、姜末少许,爆香。随后添清水两大碗,猛火煮沸,下新制切面,煮至面条烂熟。最后,将炒好之鸡子倒回锅中,再淋入此醋,以盐调味,搅匀即可。嘱郡主趁热,连汤带面,一并食之。”
  赫连明婕念出的那份详尽而熟悉的“药方”,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玉澍的心上。
  她缓缓地回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那张纸条。
  这道葱爆鸡蛋酸汤面的做法,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些年,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每日跟着他在演武场上摸爬滚打。
  每当练得精疲力尽、饥肠辘辘之时,他就会像变戏法似的,从行囊里摸出面粉和鸡蛋,在简陋的军灶上,为她做上这么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
  那酸爽开胃的味道,总能让她瞬间食欲大开,将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那是独属于她和她师父之间的、最温暖的秘密。
  可是……可是现在再提起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那些美好的回忆,他难道真的还放在心上吗?
  若他真的在乎,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推入火坑?
  玉澍的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火苗,又被更深的绝望所浇灭。
  就在这时,一旁的鹿清彤却忽然轻笑出声。
  她看着那张药方,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不经意流露出的酸意:“哦?这道鸡蛋面的食谱,将军可还从未让我们品尝过呢。看来,将军心里还是藏着私的嘛。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玉澍苍白的脸上,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语气说道:“只是郡主娘娘这般英姿飒爽、能拉弓舞剑的巾帼美人,若是真就这么饿瘦了,连剑都拿不动了,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将军当年的一番教导?到那时,倒也和我们一样,都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了。”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吃醋,抱怨孙廷萧厚此薄彼;可细细品来,又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嘲讽玉澍,说她如今自暴自弃的模样,辜负了往昔,与她们这些“弱女子”也没什么两样了。
  这番话,如同尖针一般,精准地刺中了玉澍心中最骄傲、也最脆弱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的杏眼,瞬间瞪大了几分,死死地盯着鹿清彤。
  还没等她开口,一旁的赫连明婕却像是没听懂鹿清彤的言外之意,歪着脑袋,很不服气地反驳道:“非也,非也!状元娘子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是弱质女流,我可不是!”
  她说着,还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结实的小胸脯,炫耀似的说道:“你看我,天天跟着萧哥哥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还能骑着呼雷豹到处跑!我可有劲儿了,还一点儿都不胖!”
  这番天真烂漫的炫耀,落在玉澍的耳朵里,却无异于另一重更加赤裸裸的挑衅与嘲讽。
  好啊……好啊!
  一个说自己现在是弱质女流,另一个炫耀自己能跟着他大吃大喝。这两个狐狸精,是合起伙来,变着法子地气自己!
  一股久违的、不服输的怒气,猛地从玉澍的心底升腾而起,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颓丧与绝望。她“噌”地一下,竟从病榻上坐了起来!
  看着这一幕,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念晚,嘴角终于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等着玉澍接下来的发言。
  这出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鹿清彤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便趁热打铁,继续用一种看似陈述事实、实则步步紧逼的语气说道:“将军此次奉旨北上,既是送亲正使,又兼代天巡狩之权。我身为骁骑军主簿,职责所在,自然是要寸步不离,随侍左右的。”
  她这话,明面上是在说自己的公务,暗地里却是在告诉玉澍:你嫁与不嫁,都影响不了我们。这一路北上,我都会陪在他身边。
  赫连明婕还没听出鹿清彤的弦外之音,只听她说要跟着孙廷萧,立刻便不甘示弱地应和道:“对对对!以前每次出去打仗,萧哥哥都嫌我累赘,不肯带我一起去。可这次就不一样了,他说这一路就是游山玩水的小事,可乐意带着我了!我还从没去过河北呢,到时候,我一定要让他带着我,把所有好玩的地方都玩个遍!”
  她这番天真烂漫的畅想,一句接着一句,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玉澍的心上。
  一个,要以公事之名,与他朝夕相伴。
  另一个,要以游玩之名,与他耳鬓厮磨。
  而自己呢?自己这个名义上的主角,却只能像个货物一样,被一路押送着,去嫁给一个自己鄙夷痛恨的男人。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都能陪在他身边,享受他的温柔与陪伴,而自己却要落得如此下场?!
  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甘与愤怒,瞬间冲垮了玉澍所有的防线。她死死地咬着下唇,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转头,对着一直在一旁看戏的苏念晚喊道:
  “苏……苏院判!让……让我的侍女,就按这个‘方子’,去做面来!现在,立刻,马上!”
  她的声音依旧虚弱,带着久病之人的沙哑,但那字里行间透出的,却是一种不容置喙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决。
  苏念晚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暗暗扬起了一抹胜利的弧度。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用一种格外温和的声音应道:“哎,好。郡主稍等,我这就去吩咐厨房。”
  说罢,她便转身,仪态万方地走了出去,将这片“战场”,留给了剩下的三个人。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鹿清彤终于忍不住,悄悄地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起来。
  而一旁的赫连明婕,还眨巴着她那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完全没搞明白,为什么刚刚还寻死觅活的郡主,突然就要吃面了。
  玉澍看着鹿清彤那副偷笑的模样,心中更是又气又恨,偏偏又无可奈何。她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悲凉与自嘲:
  “状元娘子……果然冰雪聪明,当真是骁骑将军……的好助手啊……”
  鹿清彤却像是完全没听出她话里的刺,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无比正经严肃的面孔,沉声说道:“郡主谬赞了。将军此去河北,明为送亲,实为巡视,前方多的是艰难险阻,暗处藏着不知多少魑魅魍魉。我身为骁骑军主簿,为将军分忧解难,本就是分内之事,自然要寸步不离,竭尽所能。”
  赫连明婕一听,也连忙跟着凑热闹。
  她将昨晚孙廷萧安抚她时说的那些话,七零八落地学了一遍,用力地点着头说道:“对啊,对啊!萧哥哥也说了,安禄山那头肥猪,肯定不是好人!他说这一路上,肯定能发现安禄山好多……好多谋反的罪证呢!”
  “谋反?”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玉澍的耳边炸响。她那颗本已心如死灰的,因为儿女情长而纷乱不堪的心,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追问道:“安禄山……要谋反?”
  赫连明婕被她这严肃的追问弄得一愣,有些不确定地挠了挠头:“我……我也不知道。反正萧哥哥就是这么说的,说安禄山肯定不是好人,让我们离他远一点。”
  鹿清彤对赫连明婕这种“天然呆”式的神助攻,简直满意到了极点。
  她顺着这个话头,用一种看似在解释、实则在引导的、狡黠又不点破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圣人对安节度,又是加官进爵,又是御赐丹书铁券,如今,甚至不惜让郡主娘娘您亲自去和亲联姻……这般恩宠,看似无以复加,可郡主您想,这真的全都是出于奖励和信任的目的吗?自古以来,对于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边关大将,哪一位君王,又能做到真正的、完全的信任呢……”
  鹿清彤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玉澍脑中的一扇窗。
  她不再纠结于那些女儿家的情情爱爱,而是开始从一个她从未想过的、更高的角度,去重新审视这桩婚事。
  “那他……他要亲自送我……是想……是想趁机去亲眼看看,安禄山治下的河北,到底是什么样的真实情况?”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可是……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呢?
  他终究,还是要亲手,将自己送入那个虎口啊……
  玉澍的心中,瞬间涌起了无数纷乱的念头,有恍然大悟,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死灰复燃的希望。
  这些念头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不知该从何理顺。
  就在玉澍脑中天人交战之际,侍女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走了进来。
  那熟悉的、酸香开胃的味道,瞬间钻入鼻腔,勾起了她沉睡已久的食欲。
  侍女将面碗放在床头,拿起勺子,便要像往常喂药一般喂她。玉澍却摆了摆手,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不必了,扶我起来。”
  在侍女的搀扶下,她竟自己下了床,步履虽然还有些虚浮,却已不似方才那般了无生气。
  她坐在桌边,看着那碗黄澄澄的炒蛋、碧绿的葱花、配上乳白色的面汤,默不作声地拿起了筷子。
  于是,房间里便出现了极其滑稽的一幕:三位环肥燕瘦、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团团围在桌前,一言不发地,盯着另一位病美人吃面。
  玉澍被她们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得尴尬无比。
  她吃了两口,终于还是忍不住,端起郡主的架子,冷着脸问道:“三位……用过早膳了么?若是不嫌弃,不若……也一道用些?”
  她本是没话找话,想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谁知话音刚落,赫连明婕便不假思索地摸了摸肚子,老实回答道:“没吃啊!一大早就被萧哥哥赶出来,就喝了口水。”
  鹿清彤也强忍着笑意,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苏念晚更是欣慰地接口道:“要的,要的。正好我也腹中空空,多谢郡主赏饭了。”
  这下,场面就从“三美看一美吃面”,变成了“四美围坐吃面”。侍女们手忙脚乱地又去厨房端来了三碗一模一样的汤面。
  赫连明婕是真饿了,也不管什么仪态,拿起筷子就“稀里呼噜”地吃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好吃,好吃”。
  她那副狼吞虎咽的香甜模样,竟让一旁的玉澍莫名地升起了一丝不服输的比赛念头,吃面的速度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鹿清彤则依旧是那副斯文秀气的模样,小口小口地品尝着。
  她吃了几口,便秀眉微蹙,用一种商榷的语气说道:“这醋……放得似乎有些多了,酸味盖过了鲜味。看来将军这方子,还有待改良啊。”
  玉澍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不乐意了。
  她从小就觉得孙廷萧做的这碗面是天下第一的美味,这状元娘子定是江南人士,吃不惯北方的口味,才会如此挑剔。
  她忍不住开口反驳道:“不会啊,我瞧着……这味道倒是挺合口的。”
  “哦?”鹿清彤抬起头,微笑着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你这不是找到吃饭的感觉了么?
  玉澍被她看得一愣,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脸上一热,不知该如何接话。
  一旁的苏念晚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我也分不大清楚。许是郡主您病着,味觉淡了些,觉得刚刚好。要不,我再给您碗里添些醋试试?”
  “我也要!我也要!”赫连明婕举手道。
  就这么一来二去,拌着嘴,斗着气,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
  等到玉澍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将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地吃了个干干净净,额头上还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浑身都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泰。
  那碗酸汤面,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
  酸爽的汤汁刺激着沉睡已久的味蕾,软烂的面条温顺地滑入腹中,毫不费力。
  鸡蛋的鲜香,热汤的温暖,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熨帖着她那早已冰冷空虚的胃。
  不一会儿,一股暖意便从腹中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将连日来积攒的阴寒与郁气,都逼化作一层细密的薄汗,从毛孔中渗出。
  玉澍只觉得浑身都舒泰了,那股一直支撑不住的虚弱感,也消散了不少。
  见她面色重新泛起了血色,鹿清彤知道,是时候说正事了。
  她不再拐弯抹角,放下筷子,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而真诚的语气,看着玉澍笑道:
  “郡主,您若是还觉得不甘心,还觉得不愿就这么把将军……白白地让给我们这些‘狐狸精’,那从现在起,您就得像现在这样,好好吃饭,好好喝药,把精神头,一点一点地,重新打起来。”
  她的话音刚落,赫连明婕便指着墙上挂着的那柄华丽的长剑,一脸认真地附和道:“对啊,对啊!你看这剑,我就不怎么会使。可我会骑马,会射箭,箭法还很准呢!你若是再这么没精打采下去,可就真的什么都比不过我了!”
  这两人的话,一个攻心,一个激将,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玉澍的小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这一次,却不是气的,而是羞的,是被说中心事后,无地自容的羞赧。
  是啊,自己就这么躺着等死,除了让亲者痛、仇者快之外,又能改变什么呢?
  难道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一个个地,都陪在他身边,而自己却只能被送去那个吃人的地方吗?
  她不甘心!
  看着玉澍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苏念晚终于满意地站起身来。她走到床边,重新拿起药箱,从里面取出几包早已备好的药材,柔声说道:
  “郡主娘娘如今能进食,这药,也就好用了。”
  她将药包递给侍女,随即又转过头,深深地看了玉澍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点拨。
  “不过,说到底,我这千金难求的灵药,或许还不如他送来的那一小瓶醋……”
  “他很懂你,知道什么东西能让你重新打开胃口,也知道用什么法子能把你从牛角尖里逼出来。他或许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是绝不会坐视你受苦的。”
  苏念晚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所以,郡主,你也要懂他。”
  “懂他?”
  苏念晚这句意味深长的话,像是一根羽毛,轻轻地、却又精准地,拨动了玉澍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刚刚恢复了些许神采的杏眼中,瞬间涌上了一层水雾。
  她看着眼前的三个女人,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才不要懂他。”
  “我敬他,慕他,爱他……可他呢?他只对我疏远,对我冷漠!我多想……我多想回到还小的时候,回到他还会扶着我的胳膊,纠正我的剑势,回到我还能不加避嫌地,为他捶一捶酸痛的肩膀的时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你们不知道……我阿爹阿娘去得早,是祖父一手将我养大。可他是一朝亲王,军国大事缠身,也无暇多顾及我。后来,连祖父也去了……偌大一个王府,就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只有在他教我武艺的时候,只有在他把我当成一个可堪造就的兵,而不是什么娇滴滴的郡主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是什么皇室的摆设,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哭腔。那份深埋心底的、长达八年的孺慕与爱恋,在这一刻,终于毫无保留地宣泄了出来。
  然而,宣泄过后,她的眼中却没有了泪水,反而燃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倔强的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们,用一种近乎是宣誓般的语气,斩钉截铁地说道:
  “既如此,我便好好地,跟他去幽州!去成全他送亲的功劳,去配合他巡狩的大任!”
  “但是我,偏不要懂他!”
  看着她那张重新焕发出神采的、带着决绝之色的脸庞,在场的苏、鹿、赫连三位美人,都不禁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许,也有了然。
  “对。”鹿清彤上前一步,迎着玉澍的目光,用一种既是鼓励,又是煽动的语气,缓缓说道,“就让他看看,你玉澍郡主的飒爽英姿。让他明白,亲手把你这样的女子送到别人的手里,将来,会是何等的后悔!”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玉澍的心。
  她愣愣地看着鹿清彤,看着这个被她视为头号情敌的女人。
  她原以为,她们是来示威的,是来看自己笑话的。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从鹿清彤口中说出的,竟是这样一句……近乎是为她张目、替她出气的话。
  这一刻,玉澍看着鹿清彤那双清澈而智慧的眼睛,忽然有些愣住了神。
  玉澍定定地看着鹿清彤,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杏眼中,此刻泛起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光芒。有钦佩,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清醒的认知。
  她终于明白了。
  眼前的这个女子,这个被她视为头号情敌的状元娘子,在情爱与权谋的博弈场上,段位实在比自己高出了太多。
  从她踏入这个房间的第一刻起,自己的赌气,自己的凄凉,自己的郁结,甚至自己那点可怜的、用以自我折磨的食欲不振,都被她举重若轻地,一步步化解于无形。
  她用最温柔的刀,精准地剖开了自己最坚硬的壳,又用最巧妙的言语,为自己重燃了斗志的火。
  她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玉澍缓缓地点了点头,这个动作,既像是对鹿清彤的认可,也像是在对自己过去那段幼稚的时光告别。
  她不再多言,径直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门口一直恭候着的侍女见状,连忙上前,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狐皮大氅。
  玉澍迎着门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日光,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让她的大脑愈发清明。
  “我出去走走,透透气。”她对着屋内依旧坐着的三人说道,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却已恢复了属于郡主的威仪,“你们可以回去了。替我……告诉骁骑将军,他的药方很不错,我会好起来的。”
  鹿清彤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温和的微笑。她站起身,对着玉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再不多言,翩然离去。
  赫连明婕虽然还不太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郡主这是没事了,便也开开心心地跟着鹿清彤的身后走了出去。
  苏念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走到侍女身边,又低声交代了几句关于煎药、进食的注意事项,确保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才对着玉澍微微颔首,然后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转身离去。
  看着她们三人离去的背影,玉澍站在门口,久久未动。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天汉宣和三年,十二月。
  随着骊山行宫上空的最后一片落叶被寒风卷走,这场名为“休沐”、实为政治博弈的冬日大戏,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圣人龙心甚悦,起驾返回京城,百官随行。
  各路节度使、大将军也纷纷告辞,各回各的驻地。
  其中,新晋的东平郡王安禄山,更是带着满身的恩宠与赏赐,片刻不停,急匆匆地直奔他的老巢幽州而去,仿佛是要赶回去向部下炫耀自己的无上荣光。
  而骁骑将军孙廷萧返回京郊大营,为玉澍郡主送亲的各项准备工作,也立刻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这一次北上,骁骑军的任务异常繁重。
  他们既是护送郡主远嫁的仪仗队,又是孙廷萧这位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的私人卫队,同时,还要承担起整个送亲团队的所有后勤与安保工作。
  一时间,许多本不属于野战部队编制的装备与物资,如皇家仪仗、华丽车辇、郡主的丰厚陪嫁等等,都随着礼部备办齐全,源源不断地送入骁骑军大营,由他们清点接收。
  孙廷萧将整个大营一分为二。
  他自己坐镇中军,与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位心腹副将,一同商议军队开拔、沿途布防、以及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
  行军路线、粮草调度、情报刺探……每一项事务,都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
  而另一边,那些繁琐的、需要与宫中和礼部不断沟通协调的礼仪性事务,则被他大手一挥,全权交给了鹿清彤。
  他还美其名曰,让她带着赫连明婕,一同担任此次送亲的“礼仪女官”,去学习学习皇家规矩。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很快,一道新的圣旨也从宫中传来,正如孙廷萧所料,圣人感念苏念晚医治郡主得力,又考虑到郡主北上路途遥远,身边需要一位信得过的医官随时照料,便特准了太医局院判苏念晚随军同行,甚至还贴心地为她指派了得力的女医官作为助手,一同前往。
  然而,就在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即将到来的除夕喜庆气氛中时,一些不和谐的消息,也随着北风,陆续从各地传回了京城。
  由于近两年天灾不断,时而大旱,时而洪涝,河北、河南等中原腹地的州郡,粮食收成普遍不佳。
  百姓的日子本就艰难,随着凛冬的到来,许多地方更是出现了流民失所、无以为食的困境。
  这些夹杂在各地节庆表章中的零星奏报,起初并未引起朝堂足够的重视。直到有一天,孙廷萧被圣人单独召入了宫中。
  御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圣人赵佶却一反常态地没有把玩他心爱的字画古玩,而是将几份地方奏报丢到了孙廷萧的面前,脸上带着一丝少有的凝重。
  “爱卿啊,你看看这些。”
  孙廷萧拾起奏折,快速地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与他通过军中渠道得到的情报大致吻合,说的都是北方各州郡的灾情与民生困境。
  “此次你北上,正好可以代朕巡视一下这些地方的真实情况。”圣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躁,“据一些地方奏报,除了那些趁火打劫的匪患之外,近来还出现了一些以妖言惑众、煽动流民聚集生事的所谓‘妖人’。”
  圣人的手指,点在了密报上一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上。
  “他们自称‘黄天教’,宣扬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在灾民中颇有煽动性。你此去,也要多加留意。若只是些骗吃骗喝的江湖术士,便交由地方官府处置;可若是聚众反叛,意图不轨,你便可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奏。你带着本部兵马去,解决他们应该够用,用巡狩的身份调动地方兵马也可。”
  圣人这 “相机行事,不必事事请奏”,已然是给予了他临机专断的莫大权力。
  孙廷萧接过密报,看着那三个刺眼的字——“黄天教”,心中不由得一沉,却又多了几分思路。
  从宫中出来,打马返回京郊的大营,孙廷萧边走边思考。
  让自己带着骁骑军这支战力最强的嫡系部队,以送亲之名,浩浩荡荡地开赴河北,就是顺其自然地让自己再帮他解决点麻烦——就像西南一样。
  即便他孙某人不去,圣人也会排得力干将带上精兵去的。
  河北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
  天灾,人祸,再加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黄天教”……圣人这是在担心,一旦局势失控,地方州郡的兵马长久以来战备废弛,没有实力可言,根本压不住阵脚。
  而回到朝堂之上,围绕着这些烂摊子,永无休止的党争还在继续。
  孙廷萧奉旨北上,这是解决圣人的一个烦心事,朝堂之上,关于另外几路“匪患”的清剿事宜,又吵成了一锅粥。
  有官员提议,让山东节度使徐世绩出兵,清剿盘踞在淮西一带的乱民;再让岳飞带本部兵马南下,去处理两湖地区日益猖獗的“匪患”。
  事实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些所谓的“匪患”,早已不是小打小闹的流寇,而是已经聚啸山林、初具规模的农民军了。
  出兵,就要钱,要粮。
  兵部尚书哭着喊着要钱拨饷,可户部尚书却两手一摊,表示国库里已经能跑老鼠了。
  然而,即便是到了这种关头,圣人的“花石纲”不能停,东部陪都汴州大兴土木、营建新宫苑的工程,更是不能停。
  国库的钱,就那么多。
  一头是迫在眉睫的军国大事,另一头,是圣人永无止境的奢靡享乐。
  两派官员为了这笔钱的归属,在朝堂上吵得唾沫横飞,却始终没有一个结果。
  在这样一片混乱的背景下,孙廷萧率领骁骑军护送郡主北上这件事,在某些朝臣看来,反倒成了一桩“划算”的买卖。
  毕竟,若是单独再组织一支送亲队伍,从人员到物资,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如今由骁骑军一并承担了,反倒是替朝廷省下了一大笔钱。
  关于“黄天教”的事,孙廷萧回到大营后,只是在核心圈子里,与鹿清彤、秦琼等寥寥数人简单提了一下。
  这种涉及到敌方教派聚众谋反的事情,太过敏感,在没有掌握确切情报之前,不宜声张。
  一切,都得等到了河北地界之后,再做计议。
  与此同时,送亲副使戚继光,也已正式来到骁骑军大营报到。
  名义上,他作为副使,是整个送亲队伍的二号人物,负责总理各项事务。
  但实际上,等他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可做的事情。
  所有与礼部、宫中、的对接工作,事无巨细,鹿清彤都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每日只需将结果汇总了报给他知晓即可。
  而孙廷萧,则压根不让他碰那些繁琐的文书工作。
  他每天就拉着戚继光,在军营里到处乱窜。
  今天带他去熟悉骁骑军的各个营头,把他麾下的各级军官一个个介绍给戚继光认识;明天又带他去士兵的伙房,教大家做他的“光饼”。
  戚继光作为一员外将,被这么一个“自己人”的姿态推到台前,起初还觉得颇为不便,总想着要避嫌,不要插手太多骁骑军的内部事务。
  可孙廷萧却大大咧咧地拍着他的肩膀,浑不在意地说道:“戚将军,你怕什么!从咱们出征那天起,一直到幽州,我这骁骑军,就是送亲护卫队。我是正使,你是副使,这支队伍,就归咱俩共同指挥。让你熟悉熟悉部队,不是应该的么?”让戚继光不好再推辞什么。
  就这么混了没几天,等戚继光和骁骑军的将士们都混熟了之后,孙廷萧便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
  他干脆将骁骑军中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都召集起来,让戚继光把他赖以成名的“鸳鸯阵”,原原本本地教授给大家。
  不仅如此,他还拉着戚继光,以及秦琼、尉迟恭等一干猛将,天天凑在一起,对着沙盘推演,研究起了诸如“如何将鸳鸯阵放大,由重装步兵组成大型阵列,在开阔平原上,正面硬扛重骑兵冲锋的可行性”之类,在当世之人看来,简直是异想天开的战术问题。
  这番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坦诚,让戚继光在感激之余,也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戒心,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一时间,整个骁骑军大营,都沉浸在一种紧张而又兴奋的“备战”氛围之中。
  骁骑军,是孙廷萧一手打造的王牌。
  全军编制三千人,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辅兵。
  无论是火头军还是马夫,平日里干着杂活,但只要战鼓一响,便能立刻上马持枪,投入战斗。
  这是一支纯粹到极致的精锐重骑兵部队,其机动力和战术执行力,甚至超过了传说中陈庆之的白袍军;而论单兵战力与悍不畏死的精神,也绝不逊色于岳飞麾下最精锐的“背嵬军”。
  在向戚继光介绍自己的这支心血之作时,孙廷萧毫不讳言。
  他坦诚地告诉戚继光,这支部队,是从他当年一个小小的队正开始,一点点积攒起来的亲卫。
  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百战余生的老兵油子。
  西南之战后,部队虽然补充了不少新血,但也都是从关中良家子中精挑细选出来的,身体、胆气、家世,都无可挑剔。
  再加上鹿清彤建立起来的那套全新的书吏体系,如今的骁骑军,早已不是一支只懂冲锋陷阵的莽夫部队。
  “按理说,我这支兵,从建立之初,就没怎么考虑过下马步战。”孙廷萧指着沙盘,对戚继光说道,“可如今看来,我们接下来要考虑的,恐怕不只是步战迎敌的问题,甚至……还要考虑如何守城。”
  听到“守城”二字,戚继光这位一向沉稳的儒将,脸色也瞬间变了。
  守城,意味着被动,意味着被围困,意味着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
  骁骑军是野战精锐,是用来冲锋陷阵的利刃,而不是用来消耗在城头上的砖石。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凝重地问道:“将军……您这番安排,到底是在计划着什么?莫非……您真的在准备,等我们一进入河北地界,就要面临一场大战?”
  孙廷萧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将目光从沙盘上移开,缓缓地扫过在场的戚继光、秦琼、程咬金和尉迟恭。这四人,是他此刻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
  “确实如此。”
  “甚至……可能不是一场大战那么简单。从我们踏入河北的那一刻起,很有可能,就要直接进入连番大战的恶劣状态。”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秦琼、程咬金、尉迟恭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程咬金更是忍不住开口问道:“领头的,你的意思是……安禄山他真的敢反?!”
  孙廷萧缓缓地摇了摇头。
  “问题,不只是一个安禄山那么简单。”
  他伸出手,越过沙盘上代表着河北各州郡的区域,甚至越过了代表着幽州的模型。
  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落在了沙盘的最北端,那片代表着无尽草原与山林的、黑暗而未知的区域。
  “我们的敌人,甚至也不光要算上那个什么黄天教。”
  “真正的威胁,在更北边的地方。”
  孙廷萧的手指,如同一柄重锤,敲在了沙盘的最北端,也敲在了在场所有将领的心上。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一片广袤的区域,在地图上被标注着一个个既熟悉又充满威胁的名字。所有人都明白,孙廷萧意指的,是什么。
  幽州正北,是契丹与鲜卑的牧场。
  云州之外,是突厥人的牙帐。
  河套以北,是匈奴呼啸来去的草原。
  而在更东北的白山黑水之间,女真正在集结。
  更可怕的是,在这些传统强敌的背后,两个更加野蛮、更具侵略性的新生力量,也正在悄然积蓄着实力——乞颜部与建州部。
  这是一个群狼环伺的时代。
  契丹的太后萧绰,虽是女流,却手段狠辣,治国有方。
  女真首领完颜阿骨打,手下号称满万不可敌。
  西边的突厥,在阿史那咄苾的带领下,重新统一了本部,兵锋多次直指长城。
  鲜卑慕容俊、匈奴冒顿,也都是一代枭雄,不可小觑。
  至于那两个刚刚冒头的部落,乞颜部的首领,名叫铁木真;而建州部的首领,则称努尔哈赤。
  这两个名字,如今在中原还鲜为人知,但在北方的谍报网络中,却已是如雷贯耳。
  这些部族,名义上都奉天汉为宗主,年年朝贡,岁岁来朝。可实际上,早就各怀鬼胎,对中原的繁华富庶,垂涎三尺。
  “虽然我手上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孙廷萧收回手指,声音冰冷地说道,“但我可以肯定,安禄山,与这些部族之间,一定有着非常深入的‘交流’。”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
  “你们想一想,幽州地处边塞节度之首,是抵御北方各部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往年,哪一年不是大小冲突不断?契丹人来打草谷,鲜卑人来抢掠人口,哪一次,不足够他安禄山焦头烂额,瘦上十圈?”
  “可近两年来呢?幽州边境,可以说是‘太平无事’。奏报上来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摩擦。这正常吗?”
  “只有一个解释,”孙廷萧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无休无止地向朝廷请军饷,要金银,用从中原搜刮的民脂民膏,去收买了那些豺狼。他将本该向敌人的刀枪,对准了我们自己!”
  孙廷萧的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巨浪,却又迅速被一种沉重的默契所吸收。
  在场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将领,没有人对孙廷萧的推断提出任何异议。
  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推断合情合理,更因为一种来自于沙场老兵的直觉——一种冥冥之中的确信,告诉他们,这次看似平常的“送亲”之旅,必将成为揭开惊天阴谋的序幕。
  他们此行,一定能找到安禄山阴谋的证据。
  在这样一种凝重而又充满决心的气氛中,宣和三年的最后几天,悄然流逝。
  京郊大营内,各项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而在京城里,苏念晚则定期前往玉澍郡主的府邸,为她诊脉调理。
  在精心调养与心结解开的双重作用下,玉澍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毕竟,她本就只是心病,一旦心气顺了,那年轻鲜活的身体,便迅速地找回了往日的活力。
  除夕前两日,所有送亲的准备工作宣告完成。孙廷萧亲自上奏圣人,表示送亲队伍已整装待发,将于年后,按照钦天监选定的吉日,准时开拔。
  随后,他大手一挥,给全军放了一个短暂的年假,让这些终日紧绷着神经的将士们,也能回家与亲人团聚,过一个安稳的新年。
  而他自己,也终于在时隔三个多月后,第一次返回了位于长安城内的骁骑将军府。
  许久未曾归来的将军府,此刻早已被打理得焕然一新。
  府中上下张灯结彩,到处都洋溢着新年的喜庆气氛。
  鹿清彤、赫连明婕、苏念晚,三个身份各异却都与他关系匪浅的女人,都以骁骑将军下属的身份住进府里。
  更让孙廷萧感到欣慰的是,戚继光的家人,也已从东南沿海千里迢迢地赶到了京城。
  孙廷萧没有让他们去住驿馆,而是直接将他们一家老小,都请进了骁骑将军府,与自己一同过年。
  这个除夕,注定将是一个热闹非凡、也暗流涌动的除夕。
  除夕这日下午,骁骑将军府里便热闹了起来。
  前厅里,几张巨大的八仙桌一早就支了起来,铺上了崭新的桌布。
  秦琼、尉迟恭、程咬金这三位与孙廷萧过命交情的兄弟,也都早早地携家带口赶了过来。
  他们带来的半大孩子们,一进府就撒了欢,很快便被同样孩子心性的赫连明婕“收编”,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射箭大队”,在后院里呼啸来去,不时传来阵阵清脆的笑声和靶子被射中的闷响。
  前厅里,大人们则围坐在一起,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孙廷萧一反常态地没有去和兄弟们拼酒吹牛,而是将一个精致的小泥炉支在了厅中,炉上温着一壶水,旁边摆着十几个装着各色干花的小碟子。
  这些都是天气暖和时,仆人们精心收集并保存下来的。
  他饶有兴致地当起了茶博士,一会儿取些桂花,一会儿又加点茉莉,甚至还从厨房找来了牛乳和冰糖,信手调配着各种口味的“花草奶茶”,分给在座的众人品尝。
  这新奇的喝法,竟意外地颇受好评。
  尤其是戚继光的夫人更是对这种甜香的饮品赞不绝口,看得戚将军直挠头。
  鹿清彤和苏念晚便借着这个话头,热情地招呼着初来乍到的戚夫人,聊着家常,气氛一时间好不热闹。
  待到饭点一到,厨房便流水般地将一道道早已备好的佳肴端了上来。
  这些菜,都是孙廷萧亲手列出的菜单,有北方的豪爽硬菜,也有南方的精致小炒,兼顾了所有人的口味。
  最后,几大盘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饺子端上桌,更是将这年夜饭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男人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聊着沙场旧事,吹着不着边际的牛皮。
  女人们则坐在一旁,小声地说着体己话,不时被男人们的豪言壮语逗得掩嘴轻笑。
  孙廷萧喝得有些多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幅热闹团圆的景象,脸上不自觉地,就挂上了一抹满足的、近乎是傻气的笑容。
  鹿清彤一直默默地坐在他的身边。
  她看着他那副醺醺然的模样,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夜在军营演武场上,他于月下吟诵春江花月的诗后,那副萧索而孤寂的背影。
  她忽然很想走过去,对他说些什么。想问他,此刻的他,是否真的快乐?想告诉他,以后每年的除夕,她都会陪在他的身边。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端起酒壶,默默地,为他那只已经空了的酒杯,又重新斟满了酒。
  千言万语,或许,都不及这无声的陪伴。
  席间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戚继光虽是出了名的“惧内”,他那位温婉的夫人也确实不许他多喝,但他终究是武将出身,在这样豪迈的氛围下,又怎能不心潮澎湃。
  他瞅准一个空档,趁着自家夫人正与秦、程、尉迟三家的夫人以及苏念晚凑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聊着什么体己话的时候,端起酒杯,悄悄地凑到了孙廷萧这一桌。
  “将军,”戚继光带着几分酒意,举起杯,“戚某,敬您一杯。”
  孙廷萧看着他,也笑着举起了杯。
  “铛”的一声,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
  男人之间,有时并不需要太多言语。
  他们相视一笑,仿佛在这一刻,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欣赏、信任,以及那份即将并肩作战的默契。
  天汉宣和四年,就在这样一场夹杂着家国情怀与儿女情长的热闹家宴中,悄然而至。
  长安城又下了一场大雪,将整个世界都装点得一片银白。
  正月初五,宜出行。
  送亲的队伍,在长安城外集结完毕。三千骁骑军甲胄鲜明,军旗猎猎,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肃立在雪地之中。
  皇宫之内,皇帝与皇后亲自为即将远嫁的玉澍郡主举行了盛大的送行仪式。
  赏赐、叮嘱,一番皇家礼仪做足之后,一身戎装的正副使孙廷萧与戚继光,率领着一队亲兵,在宫门外,迎接着郡主的车驾。
  郡主的仪仗缓缓驶出宫门。她的那些武艺不凡的侍女们,依旧如众星捧月般护卫在车驾周围,马上还驮着她那些心爱的、擦拭得锃亮的兵器。
  车驾行至孙廷萧面前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车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开,露出了玉澍郡主那张略施粉黛却依旧难掩英气的脸。
  她身披一袭火红色的滚云边大氅,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明艳动人。
  她的目光,与马背上的孙廷萧,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怨,有恨,有不甘,却唯独没有了之前的绝望与死寂。
  仅仅一瞬,她便收回了目光,放下了车帘,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一种示弱。
  车驾再次启动,与城外的大部队汇合,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漫漫的、未知的北方,缓缓行去。
  三千人的精锐骑兵,听起来似乎不算太多。
  但当这三千名身披玄甲、手持长枪的骑士,护卫着上百辆华丽车驾,一同行进在长安向东的官道上时,那场面,便足以用“旌旗蔽日,浩浩荡荡”来形容。
  马蹄踏起的积雪,汇聚成一片白色的烟尘,在队伍后方久久不散。
  孙廷萧刻意放慢了行军的速度,每日只走五十里,不疾不徐。
  他就是要用这种看似悠闲的姿态,将“郡主北嫁、钦差巡狩”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一圈一圈地,荡漾出整个关中平原。
  没过几日,队伍便抵达了西岳华山脚下。
  或许是连日的车马劳顿让她感到烦闷,又或许是那奇绝险峻的西岳雄姿勾起了她骨子里的好动天性,自此之后,玉澍郡主便再也不愿窝在那辆华丽却憋闷的马车里。
  她向侍卫要来了一匹神骏的白马,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与骁骑军的将士们一同,策马前行。
  作为亲王的孙女,她自小便被养在深宫大院,长这么大,还从未有机会真正地离开过长安,去亲眼看看这壮丽的河山。
  此刻,那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如同刀劈斧凿般的巍峨山峦,让她看得颇为出神,连日来的阴郁心情,似乎也跟着开阔了不少。
  赫连明婕见她骑马出来,立刻便像只欢快的小鸟,催马来到她的身边,与她并辔而行。
  她指着远处那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山峰,用一种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道:“郡主,你是没去过我老家。你要是见过我们那儿,在茫茫大草原的尽头,突然就拔地而起的那座阴山,那才叫真正的壮观呢!听萧哥哥说,再过几天,我们还要渡过黄河,听说黄河到了河南境内,河面会变得特别特别宽!”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中闪烁着对未知旅途的兴奋与期待。
  玉澍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直到赫连明婕说完,她才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天真烂漫的草原少女,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带你去过很多地方了,对么?”
  “他?哦,你说萧哥哥啊?”赫连明婕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啦!我刚被他从中原带回来的时候,就跟着他从长安一路南下,穿过蜀中,一直打到了西南边陲呢。不过,中原这片地方,我倒还真是第一次来。”
  她的话,像一根看不见的针,轻轻地,却又准确地,刺在了玉澍的心上。
  去过蜀中,去过西南……而自己,却连长安城都很少离开。原来,在她不知道的那些年里,他已经带着别的女子,走过了那么多的山山水水。
  赫连明婕并没有察觉到玉澍心中那一闪而过的失落。
  她见玉澍不说话,便又兴致勃勃地发出了邀请:“郡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队伍最前面?我准备去找萧哥哥啦!让他跟我们讲讲这华山的故事!”
  去队伍前面……去他身边……
  玉澍的心,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她几乎就要点头答应,可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坚决的摇头。
  “不用了,”她淡淡地说道,目光重新投向远处的雪山,“我在这里就好。”
  “哦,那好吧!我先走啦!”赫连明婕也不强求,她欢快地挥了挥马鞭,白马发出一声清脆的嘶鸣,便化作一道白色的影子,朝着队伍前方那面醒目的“孙”字将旗追了过去。
  赫连明婕刚走没多久,又一匹骏马缓缓地来到了玉澍的身边。这一次,是鹿清彤。
  玉澍侧头看去,只见鹿清彤也换上了一身骑装,虽然身形清瘦,但骑在马上,腰背挺直,姿态优雅,竟也颇有几分英气。
  “状元娘子的骑术,瞧着倒也娴熟,”玉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是赞扬还是试探,“是在入了骁骑军之后,才学的么?”
  “以前在家时,也曾学过一些皮毛,”鹿清彤微笑着回答,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不过,确实是最近这段时日,才重新捡起来,日日操练,好歹算是没有荒废了。”
  两人正说着,一阵夹杂着雪粒的寒风吹来,玉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她看了看鹿清彤那清瘦的身板,想来也禁不住这般风寒,便开口说道:“天冷,你身子瞧着单薄,还是回马车里去吧。这里风大。”
  鹿清彤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抹温暖的笑意:“将军让我出来陪陪您,怕您一个人骑马,会觉得寂寞。”
  “你们……不用特意顾着我,”玉澍的心,莫名地被她这句话触动了一下,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我现在身体好多了。倒是你,快回车里去暖着吧。”
  “郡主人真好。”鹿清彤由衷地说道。
  “哪有……你别说这些好听的。”玉澍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去,脸上微微发烫。
  鹿清彤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也不再坚持,只是转而说起了晚上的安排:“看今日这天色,怕是赶不到下一座城池了。等会儿队伍应该就要在附近扎营过夜,野外宿营,条件可能要清苦些。郡主若是不嫌弃,可以和我们几个,一道住么?”
  鹿清彤的这个提议,让玉澍的心头一暖。
  虽然她嘴上依旧维持着那份属于郡主的矜持,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但当天色渐暗,队伍开始在华山脚下的一处平地上扎营时,她的行动却很诚实。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侍女们为自己单独准备那顶奢华的郡主营帐,而是直接吩咐侍女们去安置她们自己的住处,她自己则径直朝着鹿清彤她们那几顶已经支起来的、较为普通的军帐走去。
  隆冬时节,反复冻融的土地,早已变得如钢铁般坚硬。
  但在骁骑军将士们的手中,这些都不是问题。
  他们训练有素,分工明确,只听“嘿呦、嘿呦”的号子声此起彼伏,一根根粗大的木桩便被巨锤砸入冻土,不一会儿,一顶顶营帐便如同雨后春笋般,在雪地上拔地而起。
  玉澍注意到,在那些体格壮硕、皮肤黝黑的老兵中间,还夹杂着一些身形相对瘦削、面容白净、看起来颇有几分书生气的年轻兵丁。
  他们也跟着大家一起喊号子,一起砸桩子,干起活来虽然不如老兵那般熟练,却也毫不惜力。
  玉澍心念一动,猜到他们大概就是鹿清彤招募来的那些书吏。
  她走到一个正在擦拭汗水的年轻书吏面前,开口问道:“看你的样子,以前可是读书人?”
  那年轻书吏乍一见是郡主和自己说话,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郡主的话,是读过几年书,这一科的恩科也曾去考过。哈哈,只是时运不济,第三次乡试还是没过。后来听说骁骑军招募书吏,便来试试运气。说来也巧,我来应招那天,还曾远远地见过郡主您一面呢!”
  听到这话,玉澍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如何能不记得,那天,她分明就是去给鹿清彤找麻烦的,没想到竟还被这人看见了。
  她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强行转移话题道:“既然是读书人,甘愿在这军营之中,与这些粗鄙武夫为伍,难道不觉得埋没了自己一身的才学么?”
  那书吏闻言,却是挺直了腰板,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的颓丧,反而洋溢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自豪。
  他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郡主,一开始,我也确实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这辈子怕是与功名无缘了,便想着投笔从戎,好歹混口饭吃。”
  “可等真的进了这骁骑军大营,才发现自己是坐井观天了!咱们的鹿主簿,那位状元娘子,她的学问,那才叫真正的渊博!她只给我们这些新来的书吏上了几次课,讲了讲这书吏体系的用处,讲了讲何为‘家国天下’,我们就全都想通了!”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提高了几分。
  “现在,我们这些人,想的都不是什么功名利禄了,就想着能跟着将军,跟着鹿主簿,为国为民,立一番真正的功业!而且,您别看这些大哥们平日里说话粗声粗气的,可跟他们在一起,那叫一个豪爽,一个淳朴!我给他们讲读书写字的道理,讲忠君报国的故事,他们听了,就嗷嗷叫着要去杀敌!看得我自个儿,也是一腔的热血沸腾啊!”
  年轻书吏那番发自肺腑的、充满了激情与理想主义的话语,让玉澍郡主听得有些怔忪。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失意的读书人,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闪烁着的、名为“希望”与“信仰”的光芒,心中忽然泛起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原来,在这支看似粗犷的军队里,在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将军和那个看似温婉柔弱的状元娘子手下,竟然还藏着这样一股蓬勃向上的、令人动容的力量。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轻声道了句“辛苦了”,便转身,朝着那几顶亮着灯火的营帐走去。
  她到的时候,鹿清彤、赫连明婕和苏念晚三人的营帐里,已经升起了一股暖融融的热气。
  大军的伙食还没做好,她们三个已经提前支起了一个小小的铜锅,煮起了属于她们自己的“小灶”。
  说是小灶,其实也简单得很。
  不过是些腌渍好的咸菜下锅,加水煮出浓郁的汤底,再切几块嫩豆腐进去,煮得咕嘟咕嘟翻滚冒泡。
  桌上摆着的,便是戚继光教大家做的、便于携带的光饼。
  在这寒冷的雪夜里,能有这么一锅热气腾腾的汤食,已是难得的享受。
  见到玉澍进来,赫连明婕立刻热情地站了起来,要去自己的行囊里取些冻羊肉来,说是要切成薄片,涮给郡主吃。
  玉澍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她:“不用这么客气,我就和你们一样,吃些清淡的就好。”
  苏念晚却不赞同,她柔声劝道:“郡主的身体刚好些,正是需要好生将养的时候,还是得吃些补身子的东西才行。”
  赫连明婕也跟着说道:“没关系呀郡主!我们只是想自己煮点东西,尝尝行军打仗时简单吃饭的感觉。骁骑军的粮饷可不短缺,平日里肉食管够,更不会少了您的一份嘛!”
  就在几人推让之间,营帐的帘子忽然被人从外面“哗啦”一声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同时传来的,还有孙廷萧的鼓噪声:
  “什么玩意儿这么香?闻着味儿我就过来了,给我也……”
  话说到一半,他却卡住了。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的玉澍郡主。
  热闹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玉澍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闯进来,下意识地便低下了头,默默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一言不发。
  孙廷萧挠了挠头,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自然。
  他干咳了两声,把伸进来的半个身子又收了回去,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瓮声瓮气地说道:“那……那个,你们先吃,我……我就路过,随便看一眼。”
  说完,他便像做了亏心事一般,飞快地放下了帘子,落荒而逃。
  【待续】

新婚夜,植物人老公忽然睁开眼
简默
父亲公司濒临倒闭,秦安安被后妈嫁给身患恶疾的大人物傅时霆。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变成寡妇,被傅家赶出门。 不久,傅时霆意外苏醒。 醒来后的他,阴鸷暴戾:“秦安安,就算你怀上我的孩子,我也会亲手掐死他!”

流浪汉 / 发表于: 2026/01/02 07:59:07

第十三章
  孙廷萧落荒而逃的背影,让帐内原本有些尴尬的气氛,莫名地缓和了下来。
  玉澍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又低下了头。
  「没事,没事,不管他!我们吃我们的!」赫连明婕大大咧咧地说道。她已经取来了羊肉,正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将冻得邦邦硬的羊肉,削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肉卷,手法娴熟,一看就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
  四个女人围坐在小小的铜锅边,矮凳虽然简陋,但帐内暖意融融,锅里热气翻滚,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赫连明婕将削好的羊肉片一股脑地倒进锅里,看着那鲜红的肉片在滚汤中瞬间变色,心情大好,竟得意洋洋地哼唱起了一首不成调的歌谣:「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不及吾?……」
  她刚唱了两句,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当着一位真正的皇家女子——玉澍郡主的面,唱这种「大不敬」的俚语,顿时吓得一缩脖子,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敢再唱下去了。
  谁知,玉澍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被她这副可爱的模样逗笑了。那笑声,是这几日来,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不带任何苦涩的笑。
  「这……这是从哪儿学来的?」她好奇地问道。
  「哦,这个啊,」赫连明婕见她没生气,胆子又大了起来,一边用筷子在锅里捞着肉,一边说道,「是西南之战的时候,我跟着大军,看到一个骁骑军的老兵,他就是一边这么吃,一边唱的。我瞧着他那副样子,好像特别特别满足。」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却忽然淡了下去,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不过……那个大叔,后来在阳苴咩城外,决战的时候,牺牲了……」
  帐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沉重。
  「那场仗,我们赢得很快,战死的人其实并不多。可他偏偏……就在城门快要被攻破的时候,被城头射下来的一根标枪,给……给射中了……」赫连明婕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老兵……」赫连明婕吸了吸鼻子,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继续说道,「听萧哥哥说,他原本不是骁骑军的人,是咱们大军南下的时候,从之前战败的官军里收拢来的残兵。他说他没啥大志向,就想跟着打个胜仗,立点功,然后拿着赏钱,回老家去好好侍奉他那年迈的老母亲。」
  「自从跟了我们骁骑军,他可高兴了。以前跟着那些官军,天天打败仗,人都快没心气儿了。可跟着咱们,从蜀中一路打到西南,就没输过。眼瞅着就要打到百夷国都了,他也觉得自己回家的希望越来越大了。可谁能想到……」
  说到这里,赫连明婕的眼眶里,终究还是蒙上了一层晶莹的泪光。
  「那……那他的老母亲……」玉澍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追问道。
  「我到骁骑军之后,将军交办给我的第一件正经事,就是重新梳理和完善阵亡将士的抚恤章程。」一旁的鹿清彤接过了话头,「那位老兵的抚恤金,还有朝廷追授的功名,都已经派专人,加急送往他的家乡了。像这样的情况,骁骑军会发函嘱托当地官府,务必要照看好老人家,保她晚年衣食无忧。」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但说实话,也只有咱们骁骑军,仗着圣眷正隆,又有将军的威名镇着,才能如此顺利地推动此事,让那些地方郡县,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和克扣。至于更多的……比如在西南之战中,我们之前那两批战败的部队,他们麾下那些阵亡的将士,朝廷的抚恤,怕是很难真正地发到家人手中了。」
  鹿清彤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玉澍的心头。
  她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天汉的军人……在沙场上为国效死,平日里就只能吃些干饼腌菜,到头来,连死了……都得不到应有的抚恤么?」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又无力改变的,残酷的现实。
  玉澍缓缓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她想起了长安城内那彻夜不息的繁华,想起了骊山行宫里那穷奢极欲的宴乐,想起了皇宫王府那金碧辉煌的殿宇,想起了那些达官贵人们一掷千金的豪奢……
  帐篷内,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只有铜锅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显得格外清晰。
  许久,玉澍才缓缓地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却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悲伤,反而多了一种近乎是解脱的、平静的释然。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们解释,「难怪,史书上会有那么多女子,前赴后继地去和亲。以前我总觉得,那是女人的不幸,是生为女子最大的悲哀。可现在想来,生在天家,享尽了荣华富贵,若能用自己的一桩婚事,去换取边境的安宁,能让千千万万的百姓免于战火,这……这反而,才算是对得起身上流淌的这份血脉,对得起天下百姓的供养。」
  她这番话,说的正是她自己当下的处境。她这是在说服自己,接受这桩屈辱的婚事。
  鹿清彤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只是拿起勺子,从锅里舀起一碗热气腾腾的、夹杂着豆腐与羊肉的汤,轻轻地放在了玉澍的面前。
  「先吃些东西吧,」她柔声说道,「天大的事,也要等填饱了肚子,再说。
  别想那么多了。」
  赫连明婕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奇地看着玉澍:
  「郡主娘娘,没想到啊!你……你连这个都能想得通!你简直一点儿都不像是那些娇滴滴的皇家女子!跟京城里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争风吃醋的达官显贵们,真是一点儿都不一样!他们那些人,哪个会真的在乎老百姓的死活啊!」
  被她这么直白地一夸,玉澍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小声地说道:「也……也不是我自己想通的。」
  「是他……是他以前教我武艺的时候,跟我说过的。」
  「他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没有了这天下的百姓,又何来什么皇家的富贵,何来什么朝廷的威严呢?」
  赫连明婕那番发自肺腑的感慨,打破了帐内微妙的气氛。她一边麻利地用筷子在锅里翻搅,将煮好的羊肉和豆腐均匀地分到苏念晚和鹿清彤的碗里,一边又重新拿起小刀,飞快地削着新的肉片,嘴里还念念有词。
  「哎,我算是没法子啦!」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是全然认输的表情。
  「以前呢,我就觉得萧哥哥这个人,哪儿都好,就是太招蜂引蝶,处处留情。
  所以我就想着,得天天追着他,缠着他,不能让任何别的女人,把他给抢走了。」
  她说着,目光依次扫过鹿清彤、苏念晚,最后落在了玉澍的脸上。
  「可现在看看呢……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天仙似的大美人;一个个的,又都比我懂事,比我明白事理;一个个的,还都有自己的大本事。状元娘子能帮他管军,苏姐姐能救死扶伤,郡主娘娘里还装着天下百姓!」
  她掰着指头数着,越数越觉得泄气。
  「我算是认输了!我认可你们了!要不……」她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拍大腿,豪气干云地说道,「要不,我不争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当个四老婆也行!」
  「噗嗤——」
  鹿清彤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她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连忙用袖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笑得花枝乱颤。
  苏念晚更是又好气又好笑,她一把搂过赫连明婕,伸出拳头在她背上轻轻捶打着:「你这个傻丫头!胡说八道些什么!之前在骊山,不还信誓旦旦地,非要争个二老婆当当么?怎么这才几天的功夫,就自降身份,连第四都排上了?」
  玉澍郡主听着她们的笑闹,起初还有些不明所以。可当她听到苏念晚那句「连第四都排上了」的时候,心里猛地一动,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原来,这傻丫头,竟是把她自己,也给算进去了。
  她看着赫连明婕那张因为被苏念晚「欺负」而涨得通红的、天真无邪的脸,心中的最后一丝隔阂与芥蒂,也在这温暖的笑闹声中,消融得无影无踪。
  她低下头,用袖子掩着嘴,也跟着嫣然一笑。
  孙廷萧并没有走远。他就静静地站在营帐外的阴影里,将帐内那其乐融融的笑闹声,一字不落地,尽收耳底。
  当听到赫连明婕那句「大不了我当个四老婆也行」时,他那张在寒风中紧绷的脸上,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欣慰而又无奈的笑容。
  他缓缓地转过身,不再停留,迈步走入了大营的夜色中。那顶亮着温暖灯火、充满了欢声笑语的营帐,被他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刚走没几步,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迎了上来。
  「将军。」秦叔宝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他将一截蜡封的竹筒,递到了孙廷萧的手中。
  孙廷萧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接过竹筒,借着远处火把的光,捻开蜡封,抽出一张极薄的纸卷。
  纸上的信息,是年前就已经撒出去的探子,用信鸽传回来的。内容与他从圣人那里得到的情报相互印证,但却更加详尽。情报显示,一旦大军出了潼关,过了洛阳地界,便会立刻进入大片处于灾荒状态的州郡。那些地方,确实已经出现了所谓「黄天教」的活动踪迹。而过了黄河,进入河北地界,尤其是邺城以北,黄天教的活动,更是猖獗,已隐隐有燎原之势。
  「明日起,传我将令,全军加快行军速度!」孙廷萧将纸卷攥在手心,声音冰冷地命令道,「出了潼关,不必绕道,从孟津直接渡河。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邺城附近!」
  「遵命!」秦叔宝躬身应诺,却没有立刻离去。他顿了顿,又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份情报,声音压得更低了:「将军,还有一事。咱们派去幽州活动的弟兄……断了联系。」
  孙廷萧的心,猛地一沉。
  秦叔宝继续说道:「他们最后一次传回消息,是在半个月前。消息说,他们一路尾随休沐结束的安禄山进入幽州,到达到了蓟州城,发现安禄山之子安庆绪,以及……前太尉司马懿之子司马昭,都曾秘密在蓟州现身。此外,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疑似草原各部的人员,也曾与他们有过接触。」
  「在那之后,便再无任何消息传回。按照我们事先约定的规矩,恐怕……他们已经暴露,全员战死了。」
  孙廷萧将那张薄薄的纸卷,在指尖缓缓地碾成了碎屑。
  「秦二哥……」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异常低沉,「这些人,都是从历城就跟着咱们的老兄弟了吧?」
  秦琼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孙廷萧闭了闭眼,「我会让清彤那边,都安排好的。他们的家人,骁骑军养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问道:「司马昭……司马懿自太尉下野之后,一家老小,如今去了何处?」
  「将军,」秦琼答道,「他们回了河内郡老家。」
  「河内郡……」孙廷萧点点头,「正好,我们此行也要路过。到时候,便去『拜望』一下这位老大人吧。」
  他特意在「拜望」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要抓司马懿?」秦琼问道。
  「没有凭据,抓他也没什么意义……况且抓不抓他,也不是问题的症结,如果司马家真有什么不臣的活动,我们现在才发现,他们可能早就该施展的阴谋都施展完了。」
  「对了,此事,你事先派人,知会一下河内郡守。」
  「这样是否会打草惊蛇,让司马懿跑了。」
  「跑就跑吧,跑了的话,倒是什么都不用问了。若是没跑,我倒是想问他一些事情。」
  秦琼领命离去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深沉的夜色。孙廷萧没有回帐,而是在戒备森严的营盘间,独自缓步走着。他一边不时地检查着各处岗哨,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司马昭、安庆绪、草原各部……这些看似不相干的线索,如今在蓟州这个地方交汇,背后隐藏的阴谋,已是昭然若揭。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正月二十。
  大军在孟津渡口顺利渡过黄河,稍作休整后,又行军数日,终于抵达了河内郡境内。
  而这一路行来,沿途所见的景象,也确实印证了情报的准确性。出了关中平原,越往东走,景象便越发萧条。许多村镇,都是十室九空,良田荒芜,偶尔见到的几个百姓,也都是面带菜色,神情麻木。沿途那些前来迎送的州府郡县官员,一个个愁眉苦脸,呈上来的文书里,写的也都是关于灾情与流民的告急文书。
  唯一情况稍好的,便是那些靠近长安、洛阳的州府郡县。但这并非是因为地方官员治理有方,而仅仅是因为,这里是天子脚下,多年来,朝廷在近畿修筑了大量的官仓,府库相对充实,尚能勉强开仓放粮,维持局面。
  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队伍中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当那面绣着巨大「孙」字的将旗出现在河内郡城外的地平线上时,早已在城门口翘首以盼的河内郡守,双腿几乎要软了下去。
  他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官袍穿了又脱,脱了又穿,早已被自己的冷汗浸湿了好几层。他不知道这位以「莽撞」和「圣眷」闻名于世的骁骑将军,到底是个什么脾气。他只知道,自己治下的这片土地,是前任太尉司马懿的故乡。而这位骁骑将军,正是踩着司马懿的败绩,才爬上了如今的高位。
  旌旗如林,铁甲似水。当那支传说中的精锐之师,浩浩荡荡地压向河内郡的城郭时,郡守只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扑面而来。
  然而,让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大军在距离城门约一里处,便停了下来。一支由副使戚继光率领的、约数百人的队伍,脱离了主阵,径直朝着城门而来。而那面代表着孙廷萧本人的帅旗,却引领着骁骑军的主力,转向城郊,开始安营扎寨,竟是没有丝毫入城的意思。
  郡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戚继光神色沉稳,不苟言笑。他按照事先的安排,与郡守交接了公文,并告知对方,郡主与一干主要从员,将入城下榻于郡守府,其余大军,则在城外驻扎,无需地方供给。
  一切都显得那么公事公办,合情合理。
  郡守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应诺,忙不迭地吩咐下属去安排。
  可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在戚继光的身后,徒劳地搜寻着那个他最畏惧的身影。
  「敢问……敢问戚将军,」他终于还是没忍住,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孙大将军他……何在?」
  戚继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将军另有要务在身,就不入城叨扰了。」
  而就在郡守心惊胆战地应付着戚继光,安排着郡主一行人入城的时候,孙廷萧只带着苏念晚,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所有欢迎的仪仗,径直来到了城外一处大院的门前。
  这里,便是前太尉,司马懿的府邸。
  孙廷萧没有通报,也没有下马。他只是勒住缰绳,在那块书写着「司马府」
  三个大字的牌匾下,高声喝到,骁骑将军孙廷萧,拜会司马公。
  苏念晚裹着一件素色的披风,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下巴。她手里提着药箱,神情有些忐忑,低声说道:「廷萧,就这样进去……真的没事吗?」
  「怕什么?」孙廷萧握了握她有些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了过去,「司马府又不是龙潭虎穴,只不过是三马的槽儿罢了。」
  正说着,那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随即大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的老者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司马府的老管家。他显然早就得了消息,一见孙廷萧,脸上的褶子瞬间堆成了一朵花,躬身便拜。
  「哎哟,原来是孙大将军驾到!老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恕罪恕罪!」
  孙廷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免礼。本将来得唐突,也没带拜帖。听说司马公近日身体抱恙,孙某送郡主千万幽州接亲,路过本郡,便带着太医院判苏大人特意来看看,不知司马公安好否?今日在否?」
  老管家直起身,脸上的歉意做得恰到好处,叹了口气道:「将军来得真是不巧。我主子爷自卸任回家后,这身子骨一到这秋冬交替的时节就犯病。前几日大夫看了,说是府里湿气重,不宜静养,老爷这才急匆匆地去了云台山别院避风寒。
  这一走,连带着二位公子都去侍疾了,就连刚纳的那位静姝姨娘,也一并带去照料起居了。」
  「哦?」孙廷萧挑了挑眉,目光在老管家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这跑得……呃不,这去得还真是够快的啊。」
  他刻意在「跑」字上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
  老管家像是没听出这话里的刺,依然满面堆笑,甚至还更加恭敬了几分:
  「是啊是啊,主子爷走得急。不过主子爷临行前特意交代过,若是孙大将军路过造访,那是司马府天大的荣幸,千万要好生招待,绝不可怠慢。还特意吩咐老奴,将那存了二十年的『竹叶青』取出来备着呢。」
  「既然司马公如此盛情,那我若是推辞,岂不是显得装模作样?」孙廷萧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迈步跨过门槛,「那就叨扰一晚罢!正好这连日赶路,我也确实乏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苏念晚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却怎么听怎么像是幸灾乐祸:「只是可惜了苏太医这一片医者仁心啊,特意背着药箱来,却没法给司马公把把脉,看看这病……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
  苏念晚被他这话惊得心头一跳,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
  「廷萧,既然司马公不在,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和骁骑卫会合吧?这里毕竟……」
  「来都来了,急什么?」孙廷萧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既来之,则安之。就当是来蹭顿好酒好菜,别人还没这运气呢。」
  老管家在一旁躬身引路,笑眯眯地附和道:「将军说得是,说得是。苏大人也请放心,府里虽然主子不在,但这客房、酒菜都是现成的,老奴这就让人去安排,保证让二位贵客宾至如归。」
  孙廷萧拉着苏念晚,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边走还一边四处打量着这司马府的景色,仿佛真的只是个来做客的闲人。
  「那就劳烦管家了。」孙廷萧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对了,需得备些果酿,苏院判可喝不得烈酒,菜嘛……也不用太铺张,京中最新流行的食单,什么侍郎豆腐,爆炒银芽,清淡即可,荤菜不要超过三样,不然我可不乐意啊。」
  老管家连声应道:「是,是,老奴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苏念晚看着孙廷萧那副反客为主、毫无顾忌的模样,心中虽然还有些不安,但感受着手腕上那温热有力的触感,那颗悬着的心竟也慢慢放了下来。
  既然他在,那便随他吧。
  司马府选在城外一处依山傍水的清幽之地。这宅邸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隐于苍松翠柏之间,即便是在这萧瑟的深秋,也透着一股子世家大族特有的沉稳与深邃。
  两人在宽敞的正厅落座,茶香袅袅,正是那管家口中的极品贡茶。
  老管家安顿好后厨事宜,很快便折返回来,躬身立在一旁陪侍。孙廷萧端着茶盏,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仲达公这毛病是老病根了吧?平日里除了去云台山,还去别处修养吗?用的什么药方?」
  老管家对答如流,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愁容:「回将军,是老毛病了。平日里也就是吃些安神补气的方子,这病来得急,老爷这才慌了神,除了云台山那处别院清净些,也没别处可去了。」
  孙廷萧听罢,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随即,他身子微微向一侧倾斜,凑到苏念晚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晚儿,你听听这鬼话。既是怕风寒潮湿,偏偏还要往深山老林里跑。那云台山此时怕是雾气锁山,阴冷刺骨,他去那儿养病?怕不是嫌命太长。」
  苏念晚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嘴角的笑意,心中却是明镜一般。司马懿这只老狐狸,此刻肯定早就金蝉脱壳,不在河内,躲到哪个阴暗角落去谋划什么大事去了。
  没过多久,一阵香风袭来。
  两列身姿曼妙的美姬手中捧着精致的漆盘,将一道道珍馐美味流水般摆上了桌案。随后,这几位美姬并未退下,而是分列两旁,更有两人跪坐在孙廷萧身侧,素手执壶,准备斟酒。
  苏念晚看着这些衣着大胆、眼神拉丝的女子,身为女子的本能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身子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只觉得这厅堂内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甜腻逼人。
  反观孙廷萧,却是一副大大咧咧、来者不拒的模样。
  他接过美姬递来的酒杯,目光毫不避讳地在那几个女子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集市上挑选马匹一般,咂了咂嘴点评道:「啧,这司马府的眼光倒是不错。左边那个穿绿裙的,腰肢软是软,就是太瘦了些,没福气;右边这个倒是不错,丰满些,看着就喜庆。」
  说罢,他又夹起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大嚼特嚼,随即眼睛一亮,筷子指着那盘菜赞道:「哟,好手艺!看来仲达公虽然病着,但这口腹之欲是一点没落下啊!
  比我军营里强多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大吃大喝,丝毫没有身为客人的拘谨,更没有半点身处陌生境地的自觉,仿佛真的只是来这富贵温柔乡里,当个白吃白喝的恶客。苏念晚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端起面前的清茶,以此来掩饰这一桌子荒唐的尴尬。
  老管家见孙廷萧吃得满嘴流油,那几位美姬也被他逗弄得花枝乱颤,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躬身问道:「将军看来对这酒菜还算满意,不知将军还有何吩咐?老奴这就去办。」
  孙廷萧放下手中的酒杯,打了个饱嗝,大手一挥,理所当然地说道:「既然吃饱喝足了,自然是要歇息。去,把你们府上最好的上房给我腾出来,我要与苏太医歇息。对了,这天寒地冻的,那个……」他指了指外面的天色,「热热的洗澡水也给我备上!这连日赶路,身上都馊了,得好生洗洗。」
  老管家闻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僵硬,仿佛这过分的要求在他听来再正常不过,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是是是,老奴这就让人去烧水,保证水温烫帖,让将军和苏大人洗去一身风尘。这上房就在后院听涛阁,最为清幽雅致,老奴这就带人去收拾铺陈。」
  说完,老管家也不多言,躬身退下,那一副殷勤备至的模样,竟真是一点没把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当外人,反而像是伺候自家大爷一般周到。
  待人一走,苏念晚终于忍不住了。她看着满桌的狼藉,又看了看一脸惬意的孙廷萧,一阵无语。
  「廷萧……」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这也太不客气了吧?这是在人家家里,主人家都不在,我们不仅大吃大喝,还要占人家的上房,还要热水沐浴……况且……」她环顾四周,眼中透着一丝忧虑,「如今局势未明,也不知道这府里有没有埋伏,哪有心思享受这些啊?」
  孙廷萧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无妨,无妨。」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顺手拿起汤勺,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鹿茸菌菇汤递到她面前,「正因为局势未明,才更要吃饱喝足养足精神。若是咱们表现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反而让这老狐狸留下的眼线看轻了去。来,先把这碗汤喝了,味道真不错,鲜得很。」
  看着递到嘴边的汤勺,苏念晚只好张口抿了一口,味道确实鲜美,暖意顺着喉咙滑下,让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些。
  见她喝了汤,孙廷萧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坏笑道:「再说了,这热水可是特意为你备的。连日骑马坐车,你身子肯定乏了。等会儿……」
  他故意顿了顿,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带着一丝暧昧的沙哑:「我帮你擦背揉肩,好好伺候伺候苏院判,如何?」
  「你……」
  苏念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一直红到了脖子根。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嗔怪道:「你还要一起?这人……真不正经!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
  孙廷萧哈哈大笑,心情似乎极好,一把揽过她的肩膀:「正经事要做,这不正经的事……自然也要做。」
  夜幕悄然降临,笼罩了整座司马府。原本清幽的府邸在夜色中更显深邃寂静,只有偶尔掠过庭院的风声发出嗖嗖的声响。
  后院的听涛阁内,此时却是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这里本是司马懿用来招待最尊贵客人的居所,陈设极尽奢华雅致。巨大的红木屏风后,放置着一个足以容纳两人的宽大浴桶。热气腾腾的水雾正从桶中袅袅升起,氤氲了整个内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香和热水的湿润气息,瞬间驱散了暮冬夜晚的寒凉。
  几名低眉顺眼的婢女正提着精致的铜壶,往浴桶里兑着热水,试着水温。
  孙廷萧站在外间,抱着双臂,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这群忙碌的下人。待最后一桶热水倒完,他大步上前,挥了挥手,声音不高:「行了,都下去吧。不必来打扰了,需要的时候我会叫你们。」
  那几名婢女连忙放下手中的物件,欠身行礼。
  随着「咔哒」一声门闩落下的轻响,整个听涛阁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
  屋外的风声似乎远去了,只剩下浴桶里偶尔响起的水波晃动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孙廷萧转过身,看着站在屏风旁、脸颊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苏念晚,看上去已经是饿虎扑食,快等不得了。
  「好了,苏大人。」他一边解着自己手腕上的护腕,一边慢悠悠地向她走去,「闲杂人等都清场了。现在,该兑现承诺,让我这个大将军,来伺候伺候你了。」
  孙廷萧的手法很轻,也很稳。他的指尖挑开苏念晚腰间的系带,一层层剥开那些繁复的衣物,动作耐心得像是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苏念晚咬着下唇,任由衣衫滑落堆叠在脚边。虽然早已与他有了最亲密的肌肤之亲,但这般赤诚相见,尤其是在这种「别人家」的环境里,还是让她感到一种别样的羞耻与刺激。
  当最后一层亵衣落地,那具成熟丰腴、白皙如玉的胴体便完全展露在暖黄的灯火下。孙廷萧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与火热,但他并没有急躁,而是伸出手臂,稳稳地扶住她,引导她迈入那宽大的浴桶。
  「小心烫。」
  待苏念晚在水中坐稳,温热的水漫过胸口,只露出那片雪腻的肩颈和半个圆润的酥胸时,孙廷萧这才不紧不慢地脱去了自己的外裳,随手扔在一旁的架子上。
  但他没有脱光,只是将里面的中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臂,然后拿起搭在桶边的丝瓜络和皂角,真的一副要当小厮的模样。
  他掬起一捧热水,淋在她光洁的后背上,掌心顺着她优美的脊柱线条缓缓下滑,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这司马府的水倒是养人。」孙廷萧一边按着她的肩膀,一边笑着调侃,「想当初在骊山休沐的时候,整日里忙这忙那,竟没机会伺候院判大人好生沐浴一番,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苏念晚舒服地眯起眼睛,感受着身后那双大手的热度,听到这话,不由得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淡淡的酸意:「哼,那是自然。那时候孙大将军忙着伺候赫连小公主鸳鸯戏水,我来了时,衣服都没穿好呢。」
  孙廷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手掌滑过她圆润的肩头,沿着锁骨一路向下,在那丰盈柔软的软乳上轻轻一抓,感受着那唯有成熟妇人才有的绝妙手感。
  赫连明婕是野性,鹿清彤是青涩,唯有苏念晚,这般丰韵多姿,如熟透的水蜜桃,指尖所触皆是温润软玉,手感确实非同一般。
  「冤枉啊。」孙廷萧低笑一声,凑近她的耳畔,坏心地在那敏感的耳垂上吹了口气,「那时小公主闹脾气,我只是抚慰一番……」
  他的手顺着水波探入水下,在那滑腻的腰肢上流连,语气变得更加戏谑:
  「休沐时杨皇后在华清宫赐浴,『温泉水滑洗凝脂』,那场面也不过如此吧?只不过……」
  孙廷萧故意停顿了一下,指尖在她腰窝处轻轻打转:「杨皇后给她的好大儿安节帅「洗儿」,我此时可不是,他安禄山只当得皇后的干儿子,我当不得你苏念晚的儿,却可以「干」你……」
  苏念晚被他这露骨又荒唐的话羞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回头掬起一捧水泼在他脸上。
  孙廷萧也不恼,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被那一捧水泼湿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孙廷萧精壮的肌肉线条。他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索性也不再装什么斯文小厮,两手抓住衣襟猛地一扯,将湿透的衣裳随手甩到了屏风之外。
  赤裸的胸膛带着滚烫的体温,毫无阻隔地贴上了苏念晚湿滑的后背。
  「既然不想当杨皇后,那就只好委屈晚儿,做本将军的禁脔了。」
  孙廷萧低笑一声,双臂从腋下穿过,蛮横而霸道地合拢,满满当当地握住了那两团在水中浮荡的丰乳。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惊人的弹性,让他爱不释手。他在水中肆意地变换着手形,时而托举,时而揉捏,指腹更是恶作剧般地在那早已挺立的樱桃上碾磨。
  「嗯……别……」
  苏念晚被这突如其来的肌肤相亲烫得浑身一颤,双眼迷离地闭起,修长的脖颈无奈地后仰,靠在他坚实的肩窝里。那种被热水包裹、又被男人掌控的双重热度,让她整个人都要化了。
  「别……廷萧……我错了,将军……饶了我……」她似是求饶,又似是呻吟,声音软糯得像是一滩水。
  「错了?哪儿错了?」
  孙廷萧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一手继续在水下兴风作浪,另一只手却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扳了过来,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似平日的温存,带着一种惩罚性的掠夺。他的舌尖长驱直入,卷起她的丁香小舌共舞,吸吮着她口中的津液,仿佛要将她的呼吸全部夺走。苏念晚只觉得脑中一片眩晕,那种窒息般的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桶沿,指节泛白。
  就在两人吻得难舍难分之际,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像是枯枝被踩断,又像是夜猫子掠过瓦片的声响。
  在这寂静的深宅大院里,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苏念晚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慌。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孙廷萧的兴致。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笃定这司马府的这点鬼魅魍魉伤不到他分毫,又或者,这种在敌人巢穴中偷欢的刺激感,反而更让他兴奋。
  他松开那被吻得红肿的唇瓣,手掌顺着她滑腻的腰侧一路向下,猛地捞起她一条修长的玉腿,哗啦一声带出水面,架在了桶沿上。
  「专心点。」
  他在她耳边低声警告,随后拿起澡巾,在那条莹白如玉的大腿上细细擦拭。
  从圆润的大腿根部,一路滑到纤细的脚踝,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色情。
  最后,他的大手握住了那只玲珑剔透的玉足。苏念晚脚背弓起优美的弧度,热水浸润,透着粉粉的色泽。孙廷萧并没有急着放过,而是用粗糙的指腹细细揉搓着她的脚心和每一根脚趾,时轻时重。
  「唔……」
  脚心传来的痒意和酥麻顺着经络直窜心头,苏念晚忍不住蜷缩起脚趾,想要缩回腿,却被他牢牢掌控在掌心,只能在这令人羞耻的把玩中,发出破碎的呜咽。
  「要是……要是有人偷看怎么办?」苏念晚虽然意乱情迷,但理智的弦还没完全崩断,窗外那点不明不白的动静始终让她心里不踏实。
  孙廷萧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他抬手随意地指了指那巨大的红木屏风,语气笃定:「放心,这屏风厚实得很,光影都透不出去。再说了,要是真有那个不长眼的敢把眼睛凑过来……」他顿了顿,眼神却往窗户的方向玩味地瞟了一下。
  说完,他松开了苏念晚那只被揉搓得泛红的玉足,轻轻拍了拍她的腰侧,示意道:「起来,扶好桶边。」
  苏念晚咬着唇,即便心里羞耻万分,身体却已经习惯了顺从他的每一个指令。
  她缓缓站起身,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温热的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肌肤滑落,那两瓣饱满挺翘的蜜桃臀和纤细却有肉的腰身,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呈现出一道令人血脉喷张的完美曲线。
  她双手撑住桶沿,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她感到无比羞耻,仿佛是一个等待被检阅、被享用的祭品。
  孙廷萧的大手覆上她平坦的小腹,带着一层薄薄的水膜,缓缓向后滑动,经过纤腰,最后稳稳地落在那两团丰盈的臀瓣上。
  「啧,真是好身材。」
  他的手掌用力一抓,那惊人的弹性瞬间填满了掌心。孙廷萧赞叹地摇了摇头,手指顺着臀沟的线条细细描绘:「晚儿,你这身子,怎么像是逆生长似的?这十年来不但没见老,反而……」
  他凑近她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这胸,这臀,怎么觉得比当年还大了些?嗯?」
  「你……胡说什么……」苏念晚羞得连耳根都红透了,身子微微颤抖。这种赤裸裸的点评和把玩,简直比直接占有她还要让人难堪。这哪里是什么「伺候洗澡」,分明就是肆无忌惮地亵玩良家妇女!
  可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苏念晚心中一阵无力,却又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欢愉。早在十年前,当这个男人伤势未愈便急着要占有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注定逃不掉了,她只是他掌心里的一只雀儿,插翅难飞。
  孙廷萧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手上的动作更加放肆,时而轻抚,时而揉捏,将那原本白皙的肌肤弄出片片红痕。
  「怎么样?苏大人?」他贴着她的耳朵,语气里满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玩味,「小可这『擦背』的手艺,伺候得可还舒心?」
  苏念晚被他弄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只能紧紧抓着桶沿,在那一波波袭来的羞耻与快感中,发出破碎不堪的声音:「还……还可以……你就……欺负我吧……」
  听着她那带着哭腔的控诉,孙廷萧手上的动作却忽然停了。
  他没有再继续那些轻浮的调笑,而是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处,双臂环过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紧紧地扣在怀里,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我欺负你?」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褪去了刚才的戏谑,多了一份少有的深沉与郑重,「晚儿,这世上谁都可以说我欺负人,唯独你不行。我只想把你护在我的羽翼之下,哪怕把这天捅个窟窿,也要把你圈在里面,好好地宠着,爱着。」
  温热的水汽依然在弥漫,但这番话却比热水更能直击人心。
  「这次把你抢回来,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绝不会再让你走了。」孙廷萧的吻落在她的侧颈,带着一丝颤抖的执着,「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十年前你救活了我的人,也让我这个本来只想死在战场上的孤魂野鬼,重新有了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苏念晚的身子一僵,眼眶微微发热。
  她当然记得。那时候的他,浑身是血,手下的小兵说,队长往前猛冲,箭也不躲,刀也不避。
  「当年你确实……打仗全不惜命,简直是个疯子。」苏念晚轻声叹息,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他赤着的胸膛,那上面陈年的旧伤疤,每一道都是死里逃生的证明,「你从不肯说以前的事,我知道你有心结,所以我也不问。可是廷萧……」
  她转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这个即使在温存时刻也带着一身煞气的男人:
  「你还是应该珍惜这条命。如今不一样了,以前你只为自己活,现在……你要为更多人珍惜了。」
  孙廷萧看着她眼底的水光,心中那一块最坚硬的地方仿佛瞬间塌陷。
  「好,听你的。」
  他低声应着,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坏笑,刚才那点温情脉脉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只见他大手一挥,随手扯过架子上那块巨大的浴巾,手腕极其灵活地一抖、一转、一裹。
  苏念晚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啊!」
  伴随着一声惊呼,她整个人已经被他用一种极其精妙的手法从浴桶里捞了出来。那浴巾如同有生命一般,瞬间裹住了她湿漉漉的上半身,将那一对丰盈完美地遮住,又在他大力的擦拭下迅速带走了肌肤表面的水珠。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简直就像是在战场上施展什么擒拿绝技。苏念晚吓得本能地双腿夹紧,双手死死缠住他的脖子,心脏怦怦直跳。
  这人……这都是什么玩弄女人的绝世武功?他是把这种事也当成练兵了吗?
  还没等她回过神,身子一轻,已经被他稳稳地打横抱起。
  「怎么样?这『裹美人』的手法,可是我自创的。」孙廷萧低头看着怀里惊魂未定的佳人,一脸得意。
  苏念晚又羞又气,低头一看,更是羞愤欲死。那浴巾虽然裹住了上半身和臀部的一半,但下半身却完全是敞开的。尤其是那一处隐秘的黑森林,此刻正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凉飕飕的风一吹,那种失守的空虚感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并拢双腿。
  「你……你快点……」苏念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细若蚊蝇,「快到床那边去……羞死人了……」
  「遵命,我的院判大人。」孙廷萧大笑一声,抱着她大步向那张雕花大床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嚣张,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他刚刚攻下的最珍贵的城池。
  孙廷萧几步便跨到了床边,将怀中裹着浴巾的美人往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上一扔。
  苏念晚身子一陷,整个人便陷入了那堆锦被软枕之中。浴巾在她这般动作下散开了一大半,原本遮掩的春光此刻更是若隐若现,那具丰腴白皙的胴体在一床深紫色的锦缎映衬下,白得耀眼,媚得惊心。
  她刚想伸手去拉扯被子遮挡,孙廷萧却已经欺身而上。
  他单膝跪在床沿,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欲望火焰,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猛兽,正在审视着该从哪里下口。
  「这司马家的床,倒是够大,够结实。」孙廷萧伸手按了按床板,嘴角勾起一抹邪笑,「不知道经不经得起咱们这一夜折腾。」
  「你……」苏念晚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手忙脚乱地想要合拢双腿,却被他轻易地分开,强行挤进了她的双腿之间。
  他那赤裸的上身还带着刚才沐浴后的湿气,滚烫的肌肤紧紧贴着她的大腿内侧,那种极具侵略性的触感让苏念晚浑身一颤,所有的抵抗瞬间化为了乌有。
  「晚儿,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有多勾人?」
  孙廷萧低下头,手指挑起她散落在枕边的几缕湿发,在指尖缠绕把玩,目光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在那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雪白上流连忘返。
  「刚才在水里没看够,现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危险的信号,「我想好好看看。」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下身,不是去吻她的唇,而是直接埋首在她胸前。
  「啊……」
  苏念晚发出一声惊喘,身子猛地弓起。他并没有温柔地爱抚,而是像个贪吃的孩子一样,张口含住了那颗早已挺立的红梅,舌尖灵活地打转,牙齿轻轻厮磨。
  那种酥麻带痛的快感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忍不住抓紧了他那头湿漉漉的黑发。
  「廷萧……别……轻点……」
  孙廷萧充耳不闻,双手顺着她的腰线滑下,在那丰满的臀肉上狠狠揉捏了一把,随后一路向下,探入了那片早已泥泞不堪的湿地。
  指尖触碰到那温热滑腻的液体时,他低笑了一声,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看着满面潮红的苏念晚,手指还在那里恶意地搅动了一下。
  「苏院判已是湿透了。」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里带着几分粗重的喘息,「这么多水,看来刚才那点『前戏』,还是很有用的。」
  苏念晚羞得几乎要晕过去,只能无力地偏过头,将脸埋进枕头里,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羞耻的声音。
  「看着我。」
  孙廷萧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面对自己。他的眼神霸道而专注,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唯有眼前这个女人,是他唯一的渴望。
  「在这个鬼地方,在这张属于别人的床上,我要你完完全全地属于我。」
  他说完,不再忍耐,把也沾湿了些许的裤子褪下一些,挺起腰身,扶住那早已蓄势待发的巨物,对准那处湿软的入口,缓缓地顶了进苏念晚的黑色草原间。
  「唔——」
  被填满的瞬间,苏念晚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放松点,别夹这么紧。」孙廷萧低喘一声,肩颈的肌肉绷了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种紧致温热的包裹感几乎要让他失控,但他还是强忍着想要冲刺的冲动,耐心地等待着她适应。
  他俯下身,温柔地吻去她眼角沁出的泪珠,与他下身那凶猛的侵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晚儿,叫我的名字。」
  苏念晚双手环上他宽阔的背脊,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肌肉里,在这痛与快乐交织的巅峰,颤抖着喊出了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名字:「廷萧……廷萧……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