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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三个条件
她本来是想气他的,想看他皱眉,想看他终于露出一点不像哥哥的、不够体面的妒忌。可他偏偏只是提醒她注意安全。
她后来一路没和邱然说话,突然发觉他们确实没有聊过这个问题。
分开之后,可以喜欢别人吗?
当然可以。
道理上当然可以。
他们不能一边说祝你自由,一边又偷偷在心里给对方画一道不能越过的线。
车停在海滩边的停车场,已经可以看到远处的海岸线。
正是傍晚落日时分,金色的晚霞染得海平面闪闪发光,浪一层一层往岸边推,像整个世界都被温柔而盛大的日光包裹住。
邱然熄了火,转头看她。
“很漂亮,下去看看。”
邱易没有动,她还沉浸在刚才那个问题里,心口像压着一块很重的石头。
邱然已经解开安全带,见她没反应,又轻声叫她:“邱易。”
她回过神,转头看他。
车窗外的落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像镀了一层圣光。邱易忽然觉得,这么美的时刻,她确实不应该和他怄气。
于是她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咸味,吹得她额前碎发乱七八糟。邱然从后座拿了外套,走过来递给她。
他们沿着停车场旁边的小路往沙滩走。
临市这片海比湛川的海漂亮很多。沙子细,海面开阔,落日悬在水天相接的地方。远处有人牵着狗散步,有小孩在沙滩上追逐,有情侣坐在礁石边拍照。
邱易走到浪线前停下。
海水涌上来,离她鞋尖只有一点点距离,又很快退回去。
她看着海,忽然说:“哥。”
“嗯。”
“分开之后,我可以喜欢别人吗?”
邱然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过了许久,才说:“可以。”
邱易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回答得好快。”她说。
“因为我很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邱易微怔。
“为什么?”
邱然转头看她,他觉得这个问题回答起来不太容易,便让她坐下来,慢慢说。
他们面朝大海和悬垂的落日,并肩坐着。
邱然的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显出清瘦却宽阔的肩线。
“因为你和我不一样。”
他开口。
“我很早就对感情和婚姻丧失了兴趣,或者说——极其恐惧。因为在我小时候,在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我就看过爸妈上一秒甜蜜,下一秒互殴的场景”
邱易一脸诧异,又似乎立马就能想象。
她也知道,想象,和近距离亲眼看见,所受到的冲击是不一样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邱然看着海面,声音很平,“爱情是一种很危险的东西。”
邱易没有打断他。
“它可以让两个大人一边生了两个小孩出来,一边把家里砸得乱七八糟。可以前一天还在互相依靠,后一天就把最恶毒的话都讲给对方听。也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很卑微、失控,很不像自己。”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不想要。”
邱然说得很平静。
可越平静,她越能听出那些记忆在他身体里待了很多年,是他这么理性、压抑、疏离的来源。
“所以我很安静,很擅长躲在角落察言观色,因为那是在他们之间生存下来的基本技能。”
邱然自嘲般笑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邱易。你从小就很吵。”
邱易原本眼眶还红着,听见这句,差点气笑:“喂,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是真的。”邱然说,“特别吵,哭声和笑声都很大,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不给就闹。你小时候真是一点都不懂察言观色。”
“……”
“但我其实很羡慕。”
“在我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他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来自你很强的生命力。你会争取。会越界。会为自己的欲望承担后果。”
邱易看向邱然,而他正望向那轮悬日。
“所以我知道,你不会永远困在我身边。你会想要更大的世界。”
她不同意,摇头说:
“想要更大的世界,和想要你并不冲突。”
邱然笑了下。
“一般来说当然是不冲突的,但是……”他措辞道,“我们的关系首先是兄妹,要舍弃很多才能在一起。我不希望你在这么小的时候、世界都没看过的时候,就做这种决定。”
邱易欲言又止,他却又紧接着说:
“另外,就像我之前说的。因为我以前管教你的方式,你很容易顺从我。”
一阵海风吹来,他们的头发都飞得乱七八糟。邱然从口袋里拿出一根黑色发绳,示意要帮她把头发扎成马尾。
从小到大,他不知道给她扎过多少次头发。
他靠近一些,手指穿过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带着一点潮气,落在他指缝里,像一匹柔软的缎子。
邱易垂着头,终于开口说:
“所以你希望我不是因为习惯了顺从,才和你在一起的。”
“对。”
“但是我好像不讨厌这样。甚至你喜欢这样,哥。”邱易想了想,继续说,“我觉得你很享受支配我。”
邱然一哽,差点没喘过这口气。
“怎么,太直白了?”
他笑起来:“这不太是一回事。我想说的是人生。”
“那如果我就是想把人生交给你呢?”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落日压在海平线上,亮得几乎刺眼。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能收。”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爱。”邱然说,“至少不应该是爱。”
“人可以把一段时间的一部分自己向另一个人分享,可以一起生活、一起承担、一起做决定。但不能把整个人生交出去。”他低声说,“邱易,你不是我的附属品。”
她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邱易明白他的意思了,因为她是独立的个体,所以当然可以自由地选择任何喜欢的人。
可她怎么就做不到这么大度?
“如果我真的喜欢别人,然后带他回家,说我要和他结婚呢!”
邱然的手指收紧了。
“作为哥哥。”
他平静说。
“我会祝福你。”
邱易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漏洞,又问:“那么作为邱然呢?”
他抬眼,理智有一丝裂缝,坚持着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了。
邱易继续问。
“如果在我看过更大的世界之后,还是只想要你呢?”
邱然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以后的事了。”
她坐直了,眼泪不停掉,但是很认真地说:
“你要等我。”
“什么。”
“在我回来找你,告诉你,我还是只想要你之前,你不能喜欢别人。”邱易吸吸鼻子,“不能接受爸妈安排的相亲,不能单独请女生吃饭,不能——”
邱然打断她,很无奈地说:“讲点道理。”
“那你想干嘛,准备等我一走,就立马给我找个嫂子?”
海风吹乱她的马尾,几缕碎发黏在湿漉漉的脸侧。她哭得很伤心,却又漂亮得惊人,眼睛被打湿以后,像被落日烧过,明亮、倔强、锋利,让人不敢看太久。
他叹了口气,好似有点无语。
“可以答应,但我也有条件。三个。”
“你说。”
邱然缓慢地开口。
“首先,我希望你能遇见更好的人,拥有更完整的人生。”邱然停了一下,“但是,要确定是因为你真心喜欢对方。不是因为寂寞,不是因为想证明你已经忘了我,也不是因为想报复我。”
“好。”
邱易点头,还在思索他是不是在暗示她和程然呢,就听到下一句。
“第二点,关于性。”
她耳根一热:“哥。”
“认真听。”
“……”
她红着脸闭嘴。
邱然的语气很郑重,没有半分玩笑。
“以后无论你和谁在一起,身体都是你自己的。不是因为对方喜欢你,你就必须答应;也不是因为你爱对方,就必须证明什么。你得在整个过程中觉得安全、清醒、被尊重。”
海风从他们之间吹过。
邱易垂下眼,手指轻轻攥住外套。
“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哪怕上一秒愿意,下一秒不愿意,也可以停止。不要因为怕别人失望,就委屈自己。”
她懂了,这是在说他自己。
“知道了。”
邱易点头。
“最后一条。”
她觉得他很像送孩子入学的老父亲,语重心长地教她一些诸如“不要吃陌生人的糖果”之类的安全守则。
邱易只能洗耳恭听。
“每天要给我打十分钟的电话。”他补充,“至少。”
邱易有些意外,但还是轻轻笑了一下,说:“这个简单。”
“三条我都能做到,所以你也要答应我的要求。”
“好。”
夕阳已经快沉到海平线以下,金红色的光铺在他眼底,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也更孤独。
“邱易。”
他忽然说。
邱易转过头来看他,看见他露出了一种极其悲怆的神情。
“对不起。”
她如同被击中一般,想起这是梦中她曾见过的场景。
那是她月经初潮那天下午,在黑暗的房间中,她睡了一觉,梦到十八岁的自己,和十八岁的邱然,并肩坐在芜陇家里的橘子树下。
那时梦里的邱然也是这样看着她。
他说,对不起。
她当时不懂这句对不起是从哪里来的。只以为那是一场因为疼痛、发热和午后昏睡而生出来的荒唐梦。
他们现在并肩坐在海边,眼前是几乎已经沉没的夕阳。
“不要道歉,哥。”
她侧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
“我们都会没事的。”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
天边残留着大片橘红,海面上金色的碎光慢慢变暗。潮声在他们面前一层一层响着,稳定、辽阔、宽恕。
是后来他孤独的日子中,某种遥远的安慰。
第六十三章 伊帕内马海滩
伊帕内马海滩早晨六点半的阳光很亮。
民宿的木门半开着,门口堆着几块颜色鲜艳的浪板,墙上挂着褪色的海报和手写的课程表。
邱易就在这里打工换宿。
说是民宿,其实更像一家冲浪俱乐部和青年旅舍混在一起的小房子。楼下是前台、公共厨房和器材间,后院有几张吊床,楼上几间小房间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义工、冲浪教练和不知道为什么永远不离开的长住客。
她的主要工作是接待客人。
登记入住,发钥匙,发冲浪板,介绍附近哪里换钱比较划算,哪里吃饭便宜又好。
还要在早上帮忙确认冲浪课名单,给睡过头的客人敲门,提醒他们如果再不起来,就只能和中午最毒的太阳一起上课。
她一开始葡语说得很烂。
一个月过去,凭着插科打诨的厚脸皮,也能葡语西语夹杂着逗阿根廷游客开心。
邱易变得很开朗。
或者说,她原本的样子就是这样的。
她每天穿着短裤和宽大的T恤,头发剪短到下巴,晒得脸颊发红,鼻梁上有一点淡淡的晒斑。她走路很快,说话也快,笑起来一点不收着,像海风一样从一群人中间穿过去。
“Room three, get up! Your surf lesson is in ten minutes!”(三号房,起床!你们的冲浪课十分钟后开始!)
“咖啡在厨房,牛奶在冰箱左边,不要喝写了名字的那瓶,那是别人买的。”
“No, no, no, this board is not for beginners. Unless you want to die beautifully.”(不不不,这个板不是给初学者的,除非你想壮丽地死!)
一群刚来里约的英国大学生笑着和她开玩笑,说什么死在这样美丽的海滩和女士面前,也算了无遗憾。
邱易大声说:“Save it for your diary, gentleman! Now take the beginner board.”(这话留着写日记吧,绅士!现在去拿初学者板。)
那群男生笑得更厉害,其中一个金发男孩夸张地捂住胸口,说她伤了他的心。
邱易把报名表卷起来,隔空点了点他:“Your heart is not my responsibility. Lucky for you, or it would already be broken.”(你的心不归我管。算你走运,不然它早就碎了。)
旁边有人不嫌事大地吹了声口哨。
金发男孩笑着举着双手往后退:“Okay, okay. Beginner board.”
“Good boy.”邱易说。
冲浪教练卢卡斯站在旁边看热闹,咬着三明治冲她竖大拇指:
“Yi, you’re so mean.”
邱易也笑,回头直接讲中文:“滚吧你!”
卢卡斯听不懂,但听懂了语气,立刻改口:“Desculpa (葡语:对不起), mean but very professional!”
反正邱易心情很好,她转身又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这里的生活很具体。
早上六点半开门,七点确认第一批冲浪课。八点半把昨晚喝多了的客人从沙发上赶回房间。十点接待新入住的人,十二点和别的义工一起吃煎牛排、黑豆和生菜。
下午没事的时候,她就去海边练习冲浪。
她摔得很多。
多到一开始膝盖、手肘、小腿到处都是淤青。海水灌进鼻腔里,咸得她头皮发麻。
浪板砸过她肩膀,也拍过她后背。有一次她被浪卷下去,浮上来时头发糊了一脸,气得坐在浅水区骂了一大串中文脏话。
刚好有个路过的背包客听到了,用音调蹩脚的中文,对她说:
“噢,那可不太好。”
她最后一句骂的是“我操你爸的”。
邱易抬头一看,是一张有东方混血感的脸。
这是她和Caio第一次见面。
邱易在这里待了一个多月,见识了很多怪人。
但在认识Caio一周后,邱易断定,他依然是所有怪人其中最怪的。
他自称自己是海龟救援志愿者兼摄影师,每年会去南边海龟巢穴附近扎营两个月,守着海龟蛋不被鸟类吃掉,或者被城市灯光误导,爬向错误的方向。然后给成功孵化的小海龟编码,戴上小脚环。
其余时候,他靠给小众品牌当模特、接临时翻译、拍游客冲浪照、偶尔带游客去看海龟巢穴挣点生活费。
“啊?”
邱易听完,一脸困惑地凭直觉问:“Why turtles?”
Caio也很坦率,说:“I don’t know.”
邱易:“……”
Caio赤着上身躺在沙滩上,旁边放着他的冲浪板。他的皮肤被晒成很深的蜜色,湿发往后捋着,几缕卷发又不听话地垂下来。他眼窝很深,眉骨高,鼻梁却带着一点东方人的清秀,笑起来很有感染力,有种自由率性的帅气。
他和邱然完全不一样。
邱然的一切都太沉重。责任重,爱重,沉默重,连放手都重得像一场漫长的关节重建手术。Caio则像一块被海浪抛来抛去的浮木,湿漉漉,乱糟糟,搁浅在浅滩就躺下来,玩几天。
“易,”他指了指她大腿边的伤疤,“这个,很痛吗?”
Caio的母亲是中国人,但他的中文很一般,邱易认为大概只有小学生水平。
邱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腿。
疤痕已经不新了,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边缘却仍然不太平整。她晒黑了一点,那道疤会更明显一些。
她已经不太遮它了。
在伊帕内马,没有人特别在意一道疤。海滩上有各种各样的身体,纹身、晒伤、妊娠纹、手术痕迹、旧伤、新伤、松弛的皮肤和年轻漂亮的腰。大家赤脚踩在同一片沙滩上,谁也不会在意一道疤。
“现在不痛了。”邱易说,“It used to.”
Caio安静了一下。
这对于他来说似乎有点难得。他刚才还像一只在沙滩上乱跑的大型犬,忽然因为听见她说痛,短暂地坐直了起来。
“Car accident?”他问。
邱易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这里的人摔冲浪,不会摔成这样。”他说,又补充,“我见过很多摔冲浪的人。Most of them just stupid bruises.”
邱易笑了一下:“你观察力还不错。”
“我拍照。”Caio说,“所以看很多东西。”
邱易坐在浅水区,手撑在身后的湿沙上。浪退下去,又涌上来,没过她脚踝。她看着那道疤,忽然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可以很平静地说起这件事了。
“一年前的事,那时我差点死了。”
“Really?”
“Really.”
“然后呢?”
“然后没死啊,不然你在和谁说话。”
Caio愣了一下。
他忽然很兴奋地站起来,朝着傍晚的海面大叫、欢呼了几声,惹得周围的人都侧目看过来。
他似乎开心极了,回头冲邱易说:
“Yes!你活过来了!!”
她喜欢这种反应。
虽然有点夸张,但不是同情。邱易不喜欢被被同情。替她欢呼庆祝她的劫后余生,倒还不错。
“所以,”Caio说,“你是很 lucky girl.”
邱易大笑起来。
她这一笑,称得上明艳而性感。稚气已迅速褪去,她眉眼浓烈,眼尾微微上挑,唇色被海水浸得很红。
她坐在浅水里,身上全是海盐、沙子和阳光,肩颈和手臂都被照出健康的光泽,宽大的T恤湿了一半,贴出年轻女人清瘦而有力量的身体线条。
Caio看着她,忽然安静了一下。
“Lucky?”她挑眉看他,“只是幸运吗?”
Caio回过神,立刻摇头。
“Not just lucky. You are lucky and tough.”他说,“你很 tough girl.”
邱易笑起来:“你的中文真的很差。”
“但是意思对。”Caio没有一点羞愧,说,“意思很 important.”
她没有反驳。
浪花轻轻推过来,没过他们的脚踝,又慢慢退下去。傍晚的伊帕内马很热闹,远处有人踢沙滩足球,有人抱着冲浪板从海里走出来。
天边的光开始变软,橘金色铺在海面上。
Caio忽然安静下来。
这很不寻常。
邱易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是停留在那道疤痕上,而是在看她的脸。
她才摔进海里,湿透的短发随意往后揽着,有一些贴在脸侧。她的脸晒得发红,眼睛却很亮,斜睨着望向他的时候,有种眩目而动人心魄的美。
Caio看了她几秒,声音忽然低下来。
“邱易。”
她心里轻轻一跳。
“什么?”
他没有回答。
下一秒,他俯身吻了她。
第六十四章 奇怪的吻
他的嘴唇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点太阳晒过的热。吻得并不重,甚至称得上矜持而克制,想必他骨子里还是个东方人。
邱易整个人僵住。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也不是回应。
而是想起邱然。
想起高考结束那天的海边,他郑重地告诉她,身体是她自己的。不是因为对方喜欢你就必须答应,也不是因为你爱对方就必须证明什么。哪怕上一秒愿意,下一秒不愿意,也可以停止。
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线,牵动着她的心绪。
下一秒,邱易伸手推开了他。
Caio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他立刻退开一点,眼里的笑意慌了一些。
“Sorry.”他说得很快,“I’m sorry. I should ask.”
邱易看着他。
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到眼前,她抬手拨开,心跳有点乱。
Caio没有再靠近。
他坐在原地,手指陷进沙子里,像一只刚意识到自己扑得太猛的大型犬。刚才那种自由散漫的帅气被一点懊恼冲淡了,反而显得有点笨拙。
“我只是……”他艰难地想中文,“太开心。不是,太……你很 alive. I wanted to kiss you.”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糟糕,立刻补了一句:“But I should ask. Sorry.”
她问:“你亲别人都这么突然吗?”
Caio立刻摇头:“No.”
邱易挑眉。
他停了一下,又诚实补充:“I’ve never kissed someone like this before.”
邱易:“……”
她问:“有什么区别?”
他说:“This one feels important.”
邱易的心跳又乱了一下。
重要。
他才认识她多久?
他知道她什么?
知道她有一道疤,知道她车祸差点死掉,知道她会骂中文脏话,知道她站在浪板上只有两秒。他不知道湛川,不知道邱然,不知道那张旧沙发,不知道她为了离开一个人而飞到半个地球以外。
可也许正因为他不知道,所以这个吻才如此轻盈、自由、浪漫。
邱易坐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吻。
她以为自己会立刻抗拒,会难过,会觉得这是对邱然的背叛。可事实上,在最初的僵硬之后,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很陌生的、微弱的好奇。
她还活着。
可以认识这些奇怪的人,然后奇怪的人因为她活着而高兴到想吻她。
Caio仍然在等待她的回应。
邱易深吸一口气,慢慢说:“You should ask first.”
Caio立刻点头:“Yes. I should.”
“Always.”
“Always.”
她看着他,停了停,又说:“And I can say no.”
“Yes.”他说,“Of course.”
“Even if I said yes before, I can still say no later.”
Caio愣了一下,随即认真点头:“Yes. Always.”
她看着他被海水打湿的卷发,看着他晒得发亮的肩膀,看着他那张既东方又南美的脸。美丽却不太靠谱,像今天出现在这里,明天就可以消失在另一片海滩。
她知道这不是爱情。
至少不是对邱然那样的爱。
可她也知道,她此刻并不想逃开。
于是她说:“Now you can ask.”
Caio怔住,过了两秒,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他坐直一点,很认真地看着她,用蹩脚的中文问:
“邱易,我可以吻你吗?”
他的发音很别扭,“吻”字说得像“问”,令人发笑。
邱易也确实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忽然有点热。
她看着 Caio,说:“可以。”
Caio的动作很轻,他慢慢靠近,给了她足够反悔的时间。
邱易没有后退。
他们在傍晚的海边接吻。
这一次,邱易闭上眼,轻轻回应了他。
海水漫过脚踝,夕阳落在他们肩上,远处有人欢呼,有人笑,有浪板被拖上岸,沙滩上响起一阵模糊的音乐声。Caio的吻仍然带着海盐味,温热、莽撞、心动。
吻结束时,Caio退开,看着她,笑得有点傻。
邱易低头,耳根慢慢红了。
“Don’t smile like that.”她说。
“Like what?”
“Like an idiot.”
“I am happy idiot.”
邱易被他逗笑,抬手把水泼到他脸上。
Caio大笑着躲开。
他们像两个刚从浪里爬出来的小孩,在浅水区幼稚地泼了一会儿水。邱易笑得很厉害,笑到胸口发疼,笑到眼泪都快出来。
晚上她如约给邱然打电话。
她站在俱乐部门廊外,背靠着墙,看着后院里 Caio正坐在旧沙发扶手上,和卢卡斯争论一只海龟有没有哲学思想。
电话那头,邱然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大概是刚下夜班,他问她今天怎么样。
邱易握着手机,唇上还残留一点海水的咸。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落下泪来,说:
“哥,我今天亲了别人。”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邱然的沉默让她感到熟悉,熟悉的害怕,熟悉的无措和慌乱。
邱易靠在墙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那个吻没有伤害她,明明 Caio问了,明明她也答应了。
“你生气吗?”她问。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后院里,Caio不知道说了什么,卢卡斯大笑起来。那笑声很明亮,和电话里的沉默形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对照。
过了很久,邱然才低声问:“你愿意的吗?”
邱易的眼泪掉得更凶。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又想起他看不见,才哽咽着说:“嗯。”
“你觉得害怕吗?”
“不害怕。”她说,“他一开始没有经过我同意,但他道歉了。后来他问我了,我说可以。”
邱然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就好。”
她忽然蹲下来,背靠着门廊的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是我哭了。”她说。
“嗯。”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没关系。”
邱易用手背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没有不喜欢。”她说,“也没有后悔。可是我一想到要告诉你,就很难过。”
那头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邱然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邱易想了一会。
“很怪。”她说,声音还哑着,“他是中国和巴西混血,中文很烂。自称海龟救援志愿者兼摄影师,其实没有固定工作,到处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邱然说:“听起来很不靠谱。”
邱易哭着笑了一声。
“是很不靠谱。”
她抬头看向后院。
Caio正好转过头来看她,大概发现她在哭,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似乎想过来,又被邱易抬手制止。
他停住脚步。
邱易移开视线,继续对电话那头说:“但是他很好玩。很开朗。会说很奇怪的话。他说我像刚出生的小海龟,方向不太对,但很努力。”
她听见邱然轻笑了一下。
“这句倒是挺准确,像小海龟。”
邱易吸了吸鼻子。
那一点被眼泪浸透的沉重,因为这句玩笑稍微松开了一点。
她又安静下来。
“哥。”她低声说,“我是不是很坏?”
“不是。”
邱然回答得很快。
“可是我说过我只想要你。”
“那是那时候的你。”
“可现在也还是。”
她说完,自己先怔住了,忽然发现这两件事竟然同时存在。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哥。”她说,“我明明还喜欢你,可是Caio亲我的时候,我没有讨厌。我甚至觉得……我觉得我也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邱然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邱易以为他已经挂断电话。
可她还能听到他的呼吸。
“小易,这是正常的。” 他说。
邱易怔住。
“正常吗?”
“嗯。”
“可是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邱然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没有对不起我。”
邱易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邱然说:“我们已经说好了。你可以遇见别人,也可以喜欢别人。只要是你真心愿意,不是因为寂寞,不是为了忘了我,也不是为了报复我。”
邱易哽咽着说:“我没有。”
“那就好。”
“可是你会难过吗?”
邱然没有正面回答,他说:“这是我的事。”
“不对,”邱易抹了抹眼泪,“我的所有事、所有想法都告诉你了,我们之间要平等,要公平一点。”
邱然沉默片刻,低声说:“那我说实话。”
“嗯。”
“我现在很难受。”他说。
她的心像被紧紧攥住。
“很嫉妒,也很不想听你讲这些。”邱然的声音很轻,“但我更不想你因为我,觉得自己肮脏,或者觉得自己背叛了我。”
过了很久,邱易才小声说:“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
“以后也不想。”
“嗯。”
“但我也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那就发生了再告诉我。”
邱易吸了吸鼻子:“你每次都能听吗?”
邱然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邱易忽然明白,这个要求也许很残忍,于是她很快说:“你也可以说不听。”
邱然低声说:“我想听。”
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在电话那头长呼了一口气,重复道:
“以后也要告诉我,邱易。”
“好。”
她抬头看向后院。
Caio仍然站在那儿,没有走过来。他似乎很担心,但没有打断她。他和卢卡斯说话时那种散漫劲儿都收了起来。
很久以后,她说:“哥。”
“嗯。”
“今天超过十分钟了。”
邱然低声说:“嗯。”
“你要去补觉了。”
“好。”
他们却谁都没有挂。
又过了一会儿,邱易很轻地说:“我很爱你。”
邱然的声音有些哑。
“嗯。”
他说了晚安。
电话挂断后,邱易仍然蹲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哭红的眼睛。
Caio走过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Can I e closer?”他问。
邱易抬起头看他,忽然想笑,眼泪却又先掉下来。
她点点头。
Caio在她旁边蹲下,把一瓶未开封的水放到她手边,过了一会儿,他用中文很慢地说:
“你哭了很累。喝水。”
邱易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她又想起邱然,他总是不准她喝加冰的饮料,一年四季她都只能得到常温水。
于是眼泪又掉下来。
Caio轻轻叹气,坐到她旁边的地上,陪她一起看着后院晃动的灯。
“是你喜欢过的人。”他的语气很肯定。
邱易笑起来,点点头。
“I’m jealous and 伤心.”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静,“What did you say to him?”
邱易看向他。
他的英文带一点巴西口音,尾音总是轻轻往上扬。他说自己嫉妒,自己难过,竟然也说得很开朗。
“我说我今天亲了你。”她说。
Caio挑了挑眉,似乎很意外,又立马笑起来。他的心思总是向阳的,总能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散。
“Good job!”
邱易:“?”
“你 said you kissed me.”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Not I kissed you.”
邱易一怔。
Caio脸上带着笑,眼神很亮。
“所以,”他慢慢说,“you wanted it too.”
邱易觉得,她的心里同时有两片天气。
一边下着雨,一边又有很不讲道理的太阳照进来。
第六十五章 十八岁
一周不到,他们的绯闻就传开了。
就连俱乐部里只待几天就走的沙发客都知道,那个走路很快的美丽中国女孩和新来的爱笑男人成了一对儿。
南美人性格都很外向,讲话直来直往,性观念也开放。昨晚和谁在后院接吻,今天早上谁从谁的房间门口出来,几乎都不是秘密。
邱易正在后院给她的第一块手工浪板刷漆,忽然听到旁边的索菲亚探头过来,笑嘻嘻地问:
“Yi, is Caio good in bed?”(易,Caio在床上厉害吗?)
索菲亚是一个来自智利的女生,比她大两岁,是俱乐部专门负责修板的。她性格很火辣,说话也是。
邱易手里的刷子啪嗒一声掉进漆桶里。
她默默又捡起来。
然后头也没抬,笑着骂她:“You can give it a try!”(你可以自己去试试!)
索菲亚立刻大笑起来。
Caio刚好走进来,只听到邱易讲的这句试试,于是不解地问:“Try what?”
卢卡斯从器材间探出头,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She said Sophia can try you.”(她说索菲亚可以去试你。)
Caio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邱易,眼睛慢慢睁大,表情像一只被抛弃在路边的狗。
“No,不要把我分享给别的女孩!”
Caio故意讲了中文,作为他们之间的加密语言。他想了一下,又快步走过来,低头神秘兮兮地问她:
“难道你喜欢三个人的?”
邱易没听懂,几秒之后才明白,他想讲的应该是“3P”。
她瞬间黑了脸:
“给我滚!”
Caio知道这句话是让他fuck off的意思,于是又看向索菲亚:“What did you say before Yi saying this?”(在易说这句话之前你说了什么?)
索菲亚趴在修板台上,笑嘻嘻地说:“I asked if you are good in bed.”(我问她你在床上怎么样。)
Caio立马哀嚎了一声,表示自己真的非常冤枉。
“Fucking god! She is not eighteen yet!”(操他的上帝,她还没有十八岁!)
索菲亚脸上的笑也收住,立刻举手投降:“Sorry, Yi. I didn’t know.”(对不起,易。我刚不知道。)
邱易刚要说没事。
但下一秒,Caio又说:“But next week she will be eighteen, and maybe she can finally try me. You can ask her then.”(但下周她就满十八了,也许终于可以试试我了。到时候你再问她。)
死老外口无遮拦!
邱易闻言,也不想刷漆了。
她把刷子往漆桶边上一搁,直接走过去,抓住Caio的后颈就往外拖。
Caio大概有一米九,而她穿平底鞋差不多一米七,所以这个动作其实有点困难。好在Caio很配合,他一边被她拽着走,一边大笑着喊:
“She’s killing me!”(她要杀了我!)
“你给我闭嘴!”邱易说。
Caio继续喊,“But I deserve this!”(但是是我活该!)
后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其他人对他们这样的打闹已经习惯了,卢卡斯摊摊手,表示哪来的两个幼稚鬼。
邱易拖着Caio走到门廊边,终于松开手。
Caio立刻揉了揉自己的后颈,笑得眼睛都弯了:“Baby,你好强壮。”
“你再胡说八道,我会让你见识你东方老家的功夫!”
她捏着拳头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他立马露出非常配合的害怕表情。
邱易本来还想继续骂他,可看见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觉得实在没必要,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转身往沙滩走。
“我去兜一圈。”她说。
“我也兜。”
Caio跟在后面,亦步亦趋。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俱乐部,穿过那条通往海滩的小路。下午的伊帕内马海滩亮得刺眼,街边的树影落在两个年轻少男少女的肩上,又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邱易和Caio已经相处了快一个月。
这是一段回忆起来非常美好、清爽、海水味道的、短暂夏日恋爱。
他们一起在海边上课、冲浪,一起吃饭、打扫。他的确是个在ins上有点粉丝量的摄影师,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但拿起相机时就变得很认真,给她拍了很多照片。
Caio的镜头下捕捉到的她,不得不说,邱易自己都觉得很美。
他们也接吻。
在沙滩上,在器材室门口,在被晒得发烫的木梯旁,在后院那串摇晃的灯泡下面。Caio每次都会问,可以吻你吗。后来问得越来越熟练,语气也越来越欠揍。
但是告别的时候总会到来。
在这里过完十八岁生日,整理两天行李,她就会回湛川。
“Yi,你想在走之前try我吗?”Caio在旁边忽然问。
邱易脚步一顿。
她转头看他。
Caio走在她身侧,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卷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表情却很认真。认真得和刚才那个在后院嚷嚷自己被分享给别的女孩的幼稚鬼判若两人。
邱易反应了几秒,才明白他在说做爱。
她踢了一下脚边的沙子。
“我不知道。”
“好吧,”Caio的表情有些伤心,“我是成年人,我不能seduce一个baby,不健康,不合法。”
邱易大笑起来,说:“Come on,你只比我大一岁而已!”
“一岁很多。”他一本正经,“我已经很老了。”
“对,老得可以进博物馆了。”
Caio捂住胸口,像被她狠狠伤害。
邱易笑得停不下来。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邱然。
她总是在很突然、无关紧要、也没有一点提示的状况下,想起他。
邱然在答应和她做爱之前,也犹豫了很久。
或许不只是犹豫,而是漫长的、道德和欲望的撕扯。现在她明白了,不仅是因为兄妹关系,也有世俗赋予成年人看顾未成年人的责任枷锁。
可她那时候太想要他了。
邱然的声音、说话的语气、他身上淡淡的柑橘木质香味、垂下来的睫毛、手臂上微微凸起的血管,还有那双骨节分明、修长的手。
温柔之外,她也喜欢他控制欲很强、很强势的一面。
她想起邱然让她跪下,毫不客气地将勃起的肉棒塞进她的嘴里,抽插,射出来之后逼迫她咽下;想起他的巴掌落在臀上,打得又重又狠,却又令她爽快地战栗;想起他耐心地抚摸过她全身的皮肤,残忍地用性器凿开她的穴道,在里面顶撞、射精。
邱然留在她身体里的记忆还很烫、很鲜活。
她觉得自己像发烧一样热。
伊帕内马的阳光太亮,海风太热,那阵热从心脏涌上来,顺着脊背、锁骨、耳后,一点一点烧到脸颊。
不出意外,邱易下周过十八岁生日的消息,又被传开了。
俱乐部老板娘说什么也要帮她办个生日party。
邱易答应了,然后翻出她大老远带过来的、张霞晚送她的酒红色吊带裙,以及细带高跟鞋。
她一次还没穿过,放在防尘袋里,只觉得或许会用得上。
原来真的用得上。在离湛川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她十八岁的前夜,在一个潮湿、热闹、充满海风和音乐的夜晚。
冲浪俱乐部的所有员工,都显得比她本人还兴奋。
索菲亚和老板玛蒂娜把邱易按在她房间的椅子上,纷纷拿出自己的化妆包,说今晚必须好好打扮birthday girl。
邱易坐在那里,总觉得她们还有事瞒着她。
“Vocês est?o escondendo mais alguma coisa de mim?”(你们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我?)
索菲亚正在给她夹睫毛,闻言手一顿,立刻说:“No.”
玛蒂娜在旁边翻眼影盘,也说:“No.”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答得太快,邱易反而更确定了,她从镜子里看她们:
“你们的演技真的很差。”
索菲亚贼笑着按住她的肩膀:“Trust us.”
邱易没忍住笑。
她平时在俱乐部总是短裤、T恤、拖鞋,晒得脸颊发红,头发也总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可现在,她的短发被整理好别到耳后,脸上只化了很淡的妆,打了底、描了眼线眉毛、又稍稍加浓了唇色。
裙子还没换上,只搭在床边,可光是这样,她整个人的气氛已经变得不太一样。
索菲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啪地一声把眼影盘合起来,说:
“I think you need nothing more. Caio is dead tonight.”(我觉得不用画了,Caio今晚会死。)
玛蒂娜点头。
邱易看了镜子一眼,也点点头,然后三个人笑作一团。
裙子布料很滑,也很轻,酒红色在房间昏黄的灯下显得很深。她去浴室换好出来时,索菲亚原本正在喝水,看见她,差点呛到。
“Okay,”她说,“now everyone is dead.”
邱易很开心地笑着,她也不谦虚,把鞋穿上之后拎着裙子在她们面前转了一圈,说:
“Thank you.”
索菲亚已经起身,挽住她的手臂,把她往门口带:“Go, girl! They will be crazy for you!”
楼下后院传来音乐声和人群的笑声。
邱易站在楼梯口时,忽然有一点紧张。
后院的灯串亮着,三四十个人挤在不大的院子里,有俱乐部的义工,也有沙发客、游客、隔壁酒吧的人。有人举杯,有人吹口哨,有人用蹩脚中文喊她的名字。
Caio站在人群中央。
他原本正和卢卡斯说话,听见动静转头,看见她时整个人明显愣住了。
直到旁边有人起哄,他才终于回过神来,走到楼梯边,向她伸出手。
“Yi。”他说。
邱易把手放到他手心里,低声威胁:“你敢笑话我走不稳,我现在就把你推下楼梯。”
Caio仍然看着她,眼睛很亮。
“不笑。”他说,“Yi,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女孩。”
邱易耳根一热。
灯光落在她身上,人群吵吵闹闹,音乐声被调大。邱易站在人群中间,然后看到灯光忽然暗下来,他们开始一起唱生日歌,卢卡斯捧着一个插着蜡烛的蛋糕出来。
蛋糕比邱易想象中还丑。
奶油有点歪,边缘也不平整,中间用蓝绿色奶油画了一只很大的海龟。那只海龟背上还插着根写着“18”的蜡烛,表情呆滞,四肢很短。
邱易看了两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Caio把蛋糕举到她面前,喊:“Make a wish!”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点,只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还在。
邱易闭上眼。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想起很多未能成真的梦想,会想要许下很多愿望,可真的闭上眼时,她只想到一件事——
重复许下十七岁时的那个愿望。
邱易在心里默念,她想要找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有一座小房子、一块草坪,和他像爱人一样,平凡地生活在一起。
她睁开眼,吹灭蜡烛。
下一秒,Caio的吻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他的吻很热烈,像是被这个夜晚、蜡烛、酒精和她睁眼时那一点湿润的光点燃的。邱易被他吻得微微后仰,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觉得眩晕而奇异。
后院里一下子响起尖叫和欢呼声。
Caio退开一点,额头几乎碰着她的额头,眼睛亮得像灯串里落进去的火。
邱易没有深究他的未经允许。
她知道她要回到真正的正轨了,也知道她正在心里和Caio告别。
邱易挽着Caio离开人群中心,开始正式的party——
酒精、游戏、天南海北地畅聊。
有人教她跳舞,有人拉着她合照。邱易一开始只喝了一杯果酒,后来又被索菲亚哄着喝了一点朗姆。酒味甜,后劲却慢慢涌上来,她的脸越来越热,眼睛也被灯光照得发亮。
她好像听见Caio拥着她,说,他有一个礼物。
邱易凑过去,看见他打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张机票订单。
Caio说,他订了了九月去中国的单程机票,他说,他想认真一些,问她能不能做他的女朋友。
与此同时,远处忽然传来第一声轻响。
她转过头,看见伊帕内马的海滩上有烟花亮起,金色火花从沙地里喷出,一簇一簇,沿着海边排开,像有人把星星种在了沙滩上。
“邱易,这是为你放的烟花。”Caio说。
他牵着她,在人群的起哄和欢呼中走到海滩上。
海风吹起她的裙摆,酒红色的布料贴在她腿侧。她穿着高跟细带凉鞋,走在沙地上并不稳,Caio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可她耳边的声音忽然慢下来,眼前的画面也逐渐褪色成黑白片,只剩下一个点。
只有这个点是有色彩的。
视线的中心点是一个男人,他站在海滩的烟花前面,穿着白衬衫,深色长裤,手边似乎还有一只行李箱。
烟花的光短暂亮起来,照出他的侧脸,又很快暗下去。
只是一眼。
她就认出来了。
那是邱然。
第六十六章
邱然侧背对着他们,根本就没有往这边看。
她听见Caio还在旁边叽里咕噜地说什么“诶?”“他刚才也在party上的”“我还和他聊了两句”“你认识啊?”
但是腿已经迈出去了。
真的是邱然,不是酒后产生的幻觉。
细带勒着脚背,鞋跟陷进沙子里,每一步都走得歪斜。她低头看了一眼,几乎没有犹豫,三两下把鞋脱下来,提在手上。
赤脚踩上还很烫的沙滩时,她才迟钝地感觉到疼。
她跑起来。
烟花每隔几秒亮起一次,金色的光就会短暂照到他的侧影,又很快熄灭。
明暗交替间,她大喊:
“哥——”
邱然的肩膀很轻地僵了一下。
反应很细微,可邱易还是捕捉得到。
她太熟悉他,熟悉到哪怕只是一个微小的停顿,她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他听见了,可没有立刻回头。
邱易跑得更快,裙摆被海风掀起来,有细沙打在小腿上。
“邱然!”
这一次,她甚至语气带着微愠,喊了他的名字。
他终于回过身。
烟花正好在他身后亮起来。
金色火光从沙地里喷开,映出他的眉眼,也映出他眼里很深的疲惫。他比两个多月前看起来更瘦一点了,白衬衫被长途飞行压出细细的皱,袖口挽到小臂。
邱易跑到他面前,没有刹住,整个人直接撞进他怀里。
邱然下意识伸手接住她。
“慢点。”他说。
不是隔着电波,而是这么近地听到他的声音,邱易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她紧紧抱着他,哭得很急。
“哥——哥——”
她脑子一片混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无意义地重复唤他。
邱然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被风吹乱的短发、泛红的眼尾、酒红色的裙子、赤着的脚和手里那双高跟鞋上。
也就才两个多月,她长大了。
褪去了稚气,长出了美丽的外壳、坚韧的羽翼、锋利的脊骨。
她刺穿了他的胸膛,在那里凿出了一个空洞,也取出他的心脏,踩在脚下。可他没有喊痛,因为,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
让她离开,很正确。
邱然垂头看她,低声问:
“哭什么。”
邱易哭得肩膀发抖,手指抓紧他后背的衬衫,怕他下一秒就会提着行李走。
“你不是说你不来吗!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她声泪俱下地控诉。
邱然浅笑了一下,没回答,视线越过她,看向跟在后面而来的Caio。
“Hi.”
Caio也打了个招呼:“Hi.”
邱易忽然意识到,这个场景实在诡异,简直就像丈夫捉奸妻子出轨的修罗场。
她哭不出来了,立马从邱然的怀里出来,胡乱擦了一下脸,抬头对他说:
“哥,我……这是Caio,就是——”
“我知道。”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你的男朋友,我们刚刚见过了。”
Caio笑着,脸上还有些疑惑,“原来你在等的人就是Yi。”
“对,我是她哥。”
Caio作恍然大悟状,又说,“邱易没有告诉我她有个哥。”
她只是没法解释而已。为什么那个她每天都要打电话的人,既是哥哥,也是爱人。
邱然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他友好而随和地和Caio聊了几句,然后适时地提出,有一些话想和妹妹单独说,希望他不介意他们先行离开聚会一步,之后他会送邱易回住处。
Caio笑得很热情,脱口而出:“没问题的大舅哥!”
邱易瞬时脸色煞白。
死老外口无遮拦!
她转头看着邱然,只见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浅笑了下,伸手和Caio交握道别。
“这么叫我还太早了,”他说,“不过,只要小易喜欢就好。”
邱易转身就逃。
走出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喊他:
“走吧!你住哪。”
邱然跟上去。
邱易边走边想,也就两个多月而已,邱然又修炼到下一境界了。她原本以为自己离开他之后成熟了很多,见识了很多人,也见识了更广阔、更热烈的世界,一定能更从容地面对他。
可她错了。
刚才那几分钟,他没有任何破绽。
他们沿着海滩外的路往前走。
伊帕内马的夜晚热闹非常,酒吧门口有人举杯大笑,街边停着出租车和摩托车,沙滩上还能听见party那边传来的音乐声。邱易赤着脚,走得并不快,邱然一言不发地接过了她提在手里的鞋,提着行李箱走在旁边。
不知道他看到多少,或许在她走下楼梯的时候,邱然已经在人群里看着她了。
或许他看见她吹蜡烛,看见Caio吻她,看见她在众人中间,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
也或许,在她和Caio亲吻的时候,邱然已经决定离开。
如果不是她碰巧被Caio牵到沙滩上,如果不是那一瞬烟花亮起来,如果不是她认出了那个侧影,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邱然曾经在她十八岁生日这一天,来过里约的伊帕内马海滩。
谁都没有先说话。
走出沙滩后,邱然把鞋递给她。
邱易低头穿鞋。
细带绕过脚踝时,她的手有点抖,扣了两次都没扣好。
邱然看了一眼,蹲下来。
邱易低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无数次他帮她系鞋带、拉拉链一样,这是一个普通的兄妹间的温馨时刻。
他替她扣好鞋带,起身,两人继续沉默着往前走。
邱然似乎再次戒掉了情绪、令她读不出他喜怒哀乐的任何一丝波动。
“看路。”他忽然说。
邱然停下来,面前是几阶石子铺的楼梯,而她穿着高跟鞋。
邱易忍不住了,开门见山道:
“哥,Caio不是我男朋友。”
他没有表情,伸手扶着她的手臂,等她一步一步下去,走到平路上,他便松开了手。
邱易的心也跟着她落空的手一起坠落到地狱。
“我不在乎这个。”他平静道。
眼眶忽地又热起来,她停住脚步。
“为什么不在乎?”
邱然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她打断他:“我知道。”
“但是你为什么真的不在乎?”邱易尝试冷静一点,深吸了一口气,可还是越说越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比如你对程然很生气,你会……”
她语无伦次,突然感到一阵冷颤,因为恐惧,因为邱然好像真的不一样了,因为她总觉得自己是风筝,随风起飞的前提是——
拴着她的线在邱然手里。
他是什么意思?
他不在乎了。
他放手了?
她听见邱然说:“先回酒店,再慢慢聊。”
可酒精的后劲又涌上来,眼前的灯光变得瑰丽而魔幻。
她觉得这一切应该都是假的,伊帕内马是假的,Caio是假的,她的短发和十八岁是假的,邱然的心更是假的。
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滚出很轻的声响,一下一下,难听得让人发疯。
邱易忽然停住。
“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崩溃地喊出来。
街边有人回头看他们。几个游客从酒吧门口经过,手里拿着啤酒,听见这一声,都下意识慢下了脚步。
邱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的意味:
“邱易。”
她眼睛通红,酒意和泪水一起涌上来,几乎让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什么都不管了。
什么被情绪主宰的时候要思考和分析。
在被邱然抛弃这件事面前,没有冷静可言。
“你不是不在乎了吗?你不是说我们说好了吗?那你为什么来?为什么坐那么久飞机过来?为什么出现在我的生日party上?为什么又要走?”
邱然说:“我没说要走。”
“你刚才就是要走!”
她声音发抖。
“如果我没有看见你,如果我没有跑过去叫你,你是不是就已经走了?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拖着行李箱离开,然后第二天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装作没来过?”
邱然沉默了。
他的沉默让她更崩溃。
“你看,你就是这样想的!”
她往前一步,几乎是在质问他。
“你为什么永远都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决定。你难过也不说,生气也不说,来找我也不说,看见我和其他男人接吻气得要走,也什么都不说!”
这应该是自出生以来,她对他发过最大的火。
邱然皱着眉,终于开口:
“我说了能怎么样?”
“至少让我知道!”
“知道之后呢?”他依然压着音量,只是语气重了些:“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看见你和他接吻,我很难受?说我不想让他碰你?说我不想听他喊你baby,也不想看见他给你准备烟花?”
邱易怔了一下。
邱然看着她,眼底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点。
“说这些,然后呢?你打算回到我身边,然后让我认识到,我要你做的事情自始至终都是多此一举?”
邱易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我没有要你这样。”
“但我会变成这样。”邱然说。
他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楚。
“我会这样,邱易。”他又重复了一遍,“如果你知道我脑子里面在想什么,你会觉得恶心。”
邱易满脸不可置信,哭红的双眼直直地望着他:
“我怎么可能会觉得你恶心?”
她无力再和他争吵,抬手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路边有个女孩走过来,用葡语问她需不需要帮助。邱易哭得泣不成声,还是断断续续地回应说不用帮助,她没事。
邱然上前一步,抬手想将她拉进怀里。
邱易立刻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他没有退开,强硬地按住她肩膀,把她整个人拉到自己面前。
邱易瞪着他,挣了一下:“我说了别——”
邱然的力气很大,根本不顾她的意愿、不尊重她的拒绝。
她的额头撞上他的胸口,眼泪和乱掉的呼吸一瞬间全闷进他的衬衫。她几乎立刻挣扎起来,手掌用力推他的肩膀。
“邱易!”
他也带了怒气。
他们之间从没有这么混乱且狼狈过,几乎像是在街上打起来。
路边一直有人在看,车灯从他们身侧扫过去,行李箱歪在一旁,轮子卡在石板路的缝隙里。而她哭得满脸都是泪。
她抬眼看他,几乎是自暴自弃般地、她要在彻底恨上他之前,让他恨她。
“我这次真的要和你分开!”
邱然胸口一滞,安抚她的动作也僵硬得凝固在原位。
“我不要爱你了!”
她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自己先吓得呆住。
她害怕邱然,比如他的惩罚、巴掌,或者他将彻底抛弃她。
可是邱然什么都没有做。
那句话像一把很钝的刀,插进他胸口。应该要觉得痛的,可惜,胸口那里早就已经空了。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怒意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很深的、空白的茫然。
过了很久,他还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诚恳的祈求来。
“你可以把心分成几块,只要有一块……继续爱我就好,”邱然声音发抖,脸色惨白,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做才对了。”
他闭上眼睛,垂下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她脖颈的皮肤温热而光滑,有淡淡的海水、阳光和花香气息,皮肤之下有汩汩流动的、和他相同的血。
好想融为一体。他想。
第六十七章撕咬(H,对镜ntr羞辱talk)
邱然看起来不只是疲惫。
二十多个小时的航班,他像是没有一刻合过眼。
酒店房间能看见远处漆黑的海面、喧闹的冲浪俱乐部。空调开得有些冷,桌上放着邱然刚才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一只文件袋。
邱易坐在桌前,盯着他看。
自刚才在街上的争吵之后,自他说出那句话后,邱然便一直在回避她的答案,她的视线。
“这是需要你自己签字的。”
他站在桌边,俯身拆开文件袋,拿出一份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爸妈离婚协议里单独给你留出来的部分股权和房产,还有以前设下的教育和生活信托账户。”邱然继续说,“之前是我在代你打理,现在你成年了,应该学着管理。”
他又拿出一支笔,放到文件旁边。
“自己先读一下,不懂的地方问我。”
邱易抬头看他。
邱然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沉默。
他是这样的人,邱易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当然不相信邱然是为了送文件才来的,但她也相信,如果要让邱然送什么做她的生日礼物,他不会选烟花、告白、浪漫的假日。
他确实会送这种文件。
还有对她无条件的宽恕。
邱易冷静下来了,没有再哭,她将额前的短发别在耳后,低头看这些纸,做他要她做的任何事。
过了一会儿,邱然忽然说:
“以后都不用替你扎头发了。”
邱易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她抬头,又一次重复:“我只爱着你,哥。”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波动,只有身体僵硬了一些。
邱然额前的头发垂下来,终于低头看向她。
就算妆容被哭花了一些,她也还是美得夺目。线条明显的五官画在一张精致细腻的画布上,眉眼浓烈,唇色被酒意和眼泪染得更深,眼尾还红着,显得有点脆弱。
酒红色确实衬她。细白的脖颈、舒展的肩线,被裙子收住的腰身,还有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胸口、柔嫩的乳肉上缘。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开口说:“你喜欢开朗、有趣、讲话直接的男人,邱易。”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或许长得好看也是关键点。”邱然自嘲地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所以不奇怪,”他继续说,“Caio和程然一样,都是你喜欢的类型。”
邱易看着他,喉咙发紧。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说,“如果你没有从小就跟我在一起,没有经历那些事,没有把对我的依赖、习惯和爱全部混在一起,你也许原本应该喜欢那样的人。”
邱易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还是要放手。
要抛弃她。
“对不起,不应该说这些。”
邱然突然回过神来,替她把打乱的桌面文件重新整理好。
“你继续看,”他起身去浴室,“我需要冷静一下。”
邱易在原地想了两秒,然后立刻跟了上去。
浴室门没有关严。
邱然站在洗手台前,正低头洗手。
他挤了两次洗手液,一点一点很认真地洗。洗完手之后,又弯下腰洗脸。
她走进去。
穿着拖鞋踩在浴室地砖上,声音很轻。
邱然擦好脸,从镜子里抬头看她。
那件皱掉的白衬衫领口敞开到胸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被冷水冲得发白的手。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嘴唇很淡,额前的头发因为水汽垂下来,整个人几乎没有血色。
“怎么。”他问。
邱易走到他旁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很冰,她缩了一下。
刚才哭过、跑过、摸过沙子,也拿过文件,指缝里沾着一点细沙。她想到这个办法来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也需要洗手。”她说。
邱然皱了皱眉。
但还是本能地,调高了水温,重新挤了一点洗手液在自己的手心,示意她站过来。
邱然很爱干净,他们一起住在湛川的时候,她得遵守很多规矩。相应地,他会承担那些规矩带来的大部分麻烦。
现在也是。
浴室有很大的落地窗,窗外远处是漆黑的大海,水流声很响。
邱易站在水池前,后背贴着邱然的胸膛,耳朵几乎碰到他的侧脸。他把她的手拉过去,冲湿,又用自己的掌心慢慢揉开洗手液,泡沫很快满起来,盖住两个人交迭的手指。
他的拇指按过她的虎口,擦掉掌心里那一点细沙,又捏着她的指节,一根一根洗过去。
似乎很专心。
如果忽略他越来越烫的胸口的话。
邱易低头看他们交缠的双手,心绪混乱。
灯光落在镜子里,照出他们靠得过近的距离。她甚至觉得邱然是故意的,明明只是洗手而已,没有必要这样从身后抱着她。
“哥。”
他正在给她冲去泡沫。
“嗯?”
“你只是因为想见我才来的。”
不是问句,她没有在提问 邱然用毛巾给她擦手,垂眸应道:
“对。”
“然后打算不告而别?”
镜子里,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才开口说:
“嗯。”
邱易做了深呼吸,她知道,如果现在立马开口,她的声音是颤抖的。
“那样你最好有手段能瞒我一辈子,不然我知道了会很生气,不……非常生气,比刚才还要生气。”她闭眼,还是有热流在脸上滑落, “如果你爱我有一百分,但只让我知道十分,那我会变得很可悲。”
她声音轻下去,几乎被呼吸声盖住。
“那样我很可怜,哥。”
邱然把毛巾放到一旁,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终于抬头去看镜子里的她。
几乎瞬间,胸口恢复了部分知觉,他痛得想跪下。
“我知道了。”
邱然紧盯着她。
邱易的眼泪掉得更凶。
她站在自己怀里,低头就能吻到刚才闻到过的气味,海水、阳光、花香,又还有一点酒精。能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因为伤心而微微蜷缩着。他还有资格伤她的心。
邱然突然觉得,她的眼泪很美。如果只为他而流,就更美了。
“说实话,我看不上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突然说。
邱易一愣。
他想将黑色的情绪倾倒一些出来,可一旦开了口,那些恶劣的念头便如喷发的岩浆,无法克制地朝她涌去。
“你自己看看,”邱然紧盯着镜子里的她,声音很低,平静之下涌动着翻滚的情绪。
“邱易,你仔细看看。”
看什么?
镜子里,邱易一脸疑惑,她的眼睛红得厉害,睫毛上还挂着湿意。
他似是无奈于她的慢半拍—— 这么相似的两张脸、两具身体,应该要紧紧嵌合在一起才对,才符合天道伦常。她哪里是外面的那些俗物可以染指的。
却还是忍着没说出口,怕吓到她。
邱然的理智在悬崖边缘,欲望于是燃起来。他想起一个不太正经的哲学家曾经说过,性对于人类来说是最脆弱的事情,它使得人的阴暗面必须浮现,并呈现给另一人。
他的阴暗面是傲慢和专制,傲慢地享受她的眼泪,专制地施展对她的支配权。
邱易下意识感觉害怕,感觉到他瞬间又切换了情绪。
“你说你很可怜。”
他低低笑了一下。
“可哥哥也很可怜。”
邱易心口猛地一疼。
下一秒,邱然的大腿固定在她的双腿中间,又抬手扼住了她的脖颈,夺走了她的呼吸。而另一只手从吊带裙的胸口布料探进去,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左侧的胸乳。
大小刚好能一手握住,柔软得不像话。
邱易顿时动弹不得。
“哥——”
她的泪再次落下,这次却是因为的身体的自然反应。
这具身体实在是太熟悉邱然了,即便他还只是略施一二招数,邱易已经招架不住,酥麻的快感迅速窜过每一寸皮肤、神经末梢。
他神色如常,埋头在她的耳边低声说:
“你看,这就腿软了。你真用得上这么多男人吗?”
什么混账话!
邱易边哭边骂他:“你是个疯子……出尔反尔,嫉妒心爆棚,小心眼……自说自话,什么解释都不听的疯子!”
可她还是侧头,想去吻他。
邱然紧紧地卡住她的脖子、胸口,不准她靠近自己。
“我当你是喝醉了,说醉话。”
他说。
话虽如此,他的眼神中,居然是对她的咒骂感到愉快。
邱然把她的一对胸贴撕下来,放在洗手池上,干燥而微热的掌心完全覆上去,隔着衣服布料揉了两下,才又伸进去贴着乳肉的皮肤揉捏。
他的动作不温柔,但却没有一丝狎昵感,只是很专注于她的身体。
她从镜中看着,看出来邱然很享受,与此同时,也很痛苦。
“哥——”
她又想哭,伸手想要阻止他的动作。
“他摸过吗。”
邱易一愣,听见他重复道:
“那个Caio,他摸过这里吗?”
她很着急地摇头,说:
“我什么都和你说——”
“所以没有说过的,就是没有做过。”
“……对。”
邱然拉下她一侧的肩带,那片刚被揉捏过的皮肤同时暴露在两人的视线中。乳肉大部分都有些发红,小巧的乳头挺立起来,随着她的呼吸发抖。
“可是你喜欢他。”
话音刚落,他抬手,朝着左侧那团乳肉扇了一巴掌。
“啊——”
邱易忍不住叫了一声,然后流泪又流下来,这次却是因为羞耻。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被邱然扇巴掌打胸的画面,太色情了。
腿间瞬间湿润不已,穴道里也在流泪。
她委屈极了,仰着头,试图呼吸的同时不停地辩解:
“只有一点,哥,真的 ……我只是好奇。”
她真是诚实。
其实她大可不必这么诚实。
邱然掌根用力,紧盯着镜子里她逐渐呼吸不畅,脸也逐渐红透,双手并用地扒着他的手臂。
“哥……哥哥——”
然后松开。
在邱易努力平复呼吸的时候,他的巴掌接连落在胸上。
啪—— 啪—— 啪—— “为什么长大了。“邱然在巴掌的间隙低声问,呼吸粗重。
邱易哭得迷糊,根本听不懂。
“什么?”
什么长大。
邱然抬眼,从镜子里看她,他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覆在她的一团胸乳上挤压揉捏,又像在测量。
“小易,你的胸长大了。”
邱然看着镜子里的她,语气像一句指控。
又是什么混账话!
她想骂他,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点颤抖的气息,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她忽然感到无处躲藏,因为他的眼神里是赤裸裸的拷问和情欲。
邱然牵起她的手,他的手盖在她的手上,引导她自己揉捏。
“看镜子里面,自己掂一下。”
她很顺从地睁眼看。
裙子一侧的肩带滑落到臂弯,身后的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解开,衣服在他的蹂躏下凌乱不堪、半脱未脱,因此半边身体裸露。邱然握着她的手,一起抚摸着乳肉。
“是,”邱易气息不稳,“我本来就还在发育……”
邱然轻笑了一下。
他这一笑,反而比刚才那些失控的巴掌更危险。
“我怎么又忘记了,你还是个孩子。”
叹气道。
心智未定的年轻女孩,能拿她怎么办。
第六十八章爱(H,ntr羞辱talk)
镜子里,邱然垂头埋在她的脖颈,闭眼似乎在嗅闻她。
尽管穿戴整齐,但敞开的领口、挽起的袖口,都能看到他清晰的锁骨和喉结,因用力而青筋突出的小臂、腕骨和手背。
邱易看着他,脸热不已,身体也越来越烫,却又不敢动作。
好热……
她很想要……
穴道里的软肉在不停蠕动收缩,流水,她半坐在邱然的大腿上,忍不住悄悄扭了下臀,让腿心的阴蒂碾过他绷紧的肌肉。
哪怕只是隔着内裤、她也得到了一些快感。
“哥——”
下一秒,邱然睁眼,气息很重地“嗯”了一声,然后咬住她的脖子。
她吓了一跳。
很痛,邱易毫不怀疑他会咬穿她。
“在干什么。”他的呼吸很烫,喷在刚刚被咬过的地方。
邱然的理智几乎要崩溃。
“嫌我没让你爽到吗?”他皱着眉,抬眼看镜子里她又在哭泣。
邱易又爽又怕,立马摇头。
她不知道,她刚刚的动作蹭到了邱然硬得发疼的阴茎,差点让他射出来。
邱然忍了这几个月,原本只打算来和邱易见面聊聊,根本没有打算操她。可他高估了自己管理愤怒的控制力,也低估了她的难缠程度、以及她对他的吸引力。
“哥哥,我从刚才就好湿了……你摸一下,求你摸一下——”
她侧头想吻他,被躲开,于是又哀又怨地继续喊哥。
邱然被刺激得丢失了从容。
他泄愤般地扇她的乳,力道越来越大,又把邱易的一条腿抬起来放在洗手台上,掀起裙摆,开始抽打她的大腿内侧。
“啊!”
“哥!——”
“痛……”
邱易哭得泣不成声,又隐隐感到满足。因为她很坏,被邱然揍一顿也是该的。
“你不是喜欢我,是喜欢我操你,邱易。”他狠狠地说。
怎么这样说?
她哭着摇头。
“是哥哥所以才刺激,其他男人没这个身份。”他继续。
不是……
是因为爱他。
她崩溃极了,可又说不出话。
邱然看她哭喊得上气不接下气,垂头看了一眼。整个大腿皮肤已经很红,双腿也不停抖动着,这一块皮肤应该是不能再打了。
他将她的内裤布料扒到臀瓣一旁,巴掌落在她的臀心和流水的逼穴,话也越讲越过分。
“我也觉得,操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更有意思。”
“更刺激。”
“更爽。”
“何况你还这么乐意,妹妹。”
邱易很少听到邱然叫她妹妹,这下她终于醒悟过来了。邱然又在和她玩游戏,他的变态程度在他们分开之后也在与日俱增。
“操我,哥哥……”
邱易哭着说:“因为我爱你。”
是吗?
真的吗。
她听到身后的他解开腰带、金属碰撞的声音,又听见他不知从哪里扯出湿巾,擦拭清洁自己的声音。
她又忽然落泪不止。
邱然为什么这样?他即便对她这么生气,恨不能重重揍她一顿,也还有心思关注这种细节。
她犹豫了一下,又问:“你是因为什么要操我?”
总不能又和之前一样,做完了才来愧疚、谢罪,把她弄得很可悲吧。
他又笑了,但没有回答。
下一秒—— 他的阴茎猝不及防地插进她的穴道,毫无仁慈,贯穿到底,刮擦着肉壁撞到子宫口。
“啊!”
邱易尖叫了一声。
她痛得差点晕过去。
邱然喘着粗气,再次撕啃般地咬住她因为仰头而露出的脖子,握住她那条抬起的腿,不准合上。
缓慢地退出一点点,再完全插入,坚定地想要磨软她穴道最深处、宫口紧绷的肉。
他蹙着眉,紧盯着镜子。
女孩的眉眼同时染上了情欲、爱意和眼泪。
她的身体窈窕紧致,圆润的乳、向内凹的腰线、小巧的臀肉、肩上挂着酒红色的半条丝质裙子,像一只受难中的天鹅。
嫩白的乳肉随着他的撞击,摇摇欲坠着。
这么美,要让Caio看一眼吗。
远处冲浪俱乐部的灯光还全亮着,年轻人还在狂欢,她的男朋友也在其中。而他在这里操她,可能还会在她身体里射精,待会还要把她送回他身边。
“睁眼看我。”
邱然命令道。
邱易正忍耐着穴道被插入巨物、过度撑开的疼痛。她不敢拒绝,睁眼之后猝不及防地对上邱然的眼神。
强烈的怒意。
她止不住发抖,讨好地向下塌腰翘臀,方便他插得更深入顺畅些。
邱然反而不动了。
“痛吗?”
“不痛……”
“你这么紧,要做扩张才不会痛。”他沉声道,“我没这种耐心了,是Caio做的吗。”
邱易没预料到在这个时候、会听到这个名字。
她又痛又怕,流泪摇头。
“不是、没有……痛的,我只是不敢说。”
邱然望着她。
“我没教过你说谎。”
他掀起裙摆的前侧,十几个巴掌紧接着落在她的小腹、阴蒂、他们交合处的穴口皮肤,很重,啪啪打肉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安静而密闭的空间。
落地窗上浮着一点水汽,外面黑色的海被映得不太真实。
新的疼痛混合着羞辱感,激得邱易的穴道深处迅速聚集起汁液,润滑了原本难以抽动的阴茎。
“听到他的名字就这样。”他神色忽暗。
邱然感觉得到,她的身体在刚才那句话的刺激之后变得极其兴奋,似乎再插一下就会高潮。
他一时之间怒不可遏。
邱易从没见过这样的邱然。
他黑着脸,掐着她的脖子、将她赶出浴室,又将她推倒、摔在床上。
没有再收着力道,也没有要记得对她温柔一些,而是粗暴、狠戾地将她摆成准备好后入的姿势。邱易的头脸被他按在床单里,臀部高高抬起,双臂在身后交握,被邱然一手固定着。
她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解释、祈求神明的原谅。
“哥……不是因为他,我只爱你。”
邱然不为所动,他整个人压在她的脊背上,然后握住阴茎底部,将整根柱身插入穴道之中。
“唔——”
这一下比之前都深得多。
他立马开始重重地撞击,完全抽出,再完全插入。
邱易尖叫着哭泣,不断求饶,求邱然能对她仁慈一些。太深太重了,她根本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性,疼痛和快感如洪水般席卷她的肉体,整个心被抛起来,再摔下,被他的怒气裹挟着,完全失控。
“哥……我错了……”
“哥哥——”
“哥哥……”
她叫着哥,可是感觉邱然还是没有完全消气。
他持续摆腰操弄他的妹妹,很快感觉穴里的软肉开始收缩,她的腰臀也扭动着、双腿发着抖,就要到高潮。
邱然伏在她的耳边,呼吸不稳地问:
“为什么没有和Caio做。”
顿了顿。
“他不够大?”
邱易瞬间被高潮的快感冲击得泪流满面,抖着腿喷出一小股汁液,顺着大腿流在床单上。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邱然话里的意思,她真有点生气,也被羞辱到了。
她去哪里知道他的大小!
“你有病,邱然。”
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胸口传递到床单,再传到他的耳里。
真是个身体也很诚实的孩子。
邱然忍着怒意,然后直起身,双手握紧了她的手臂,将她的上半身也拉直起来,一手从身后掐住她的脖子,另一手扇着她的右侧乳房。
“啊!——”
邱易崩溃极了,真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他。
插在穴道里面的肉棒又大力鞭笞起来,抽打着她的软肉神经。但凡邱易下意识想合拢腿,邱然的巴掌便又会落在并拢的那条腿、最嫩的大腿内侧。
“你最好知道是谁在操你。”
邱然边说,边打了一下她的乳肉,看着那抖动的浑圆,眼神发暗。
“如果Caio看到你和自己的亲哥哥这样——”他顿了一下,“乱伦。”
疯子!
“你觉得,他会疯掉,还是想要加入我们?”
真的疯了!
神经!
可她越是露出这样不可思议的表情,邱然似乎越是满意和兴奋,操干她的动作便也越重,残忍地碾过阴道前壁的敏感区域、深处酸涩而微微胀痛的宫口。
身体和心灵都觉得太过刺激了,邱易哭得泪流满面,尖叫和呼吸被邱然的手掌捏住。
他还在说些疯话,说到要叫Caio来看,或者把他们兄妹乱伦的性爱视频发给他看,甚至说直接找他来一起操她。
“我不要,我不要……”
邱易害怕极了,一直梗着脖子,保持警惕。
真怕不小心被他操干的力道撞得点了个头,被邱然理解成同意,那她大概就命止于芳年十八了。
“真的不要?”邱然问。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很诚恳地认错:
“不要别人了,我只想要你,哥哥。”
邱然承认他爽到了,大力地扇了两下她的腿心,又撞击操弄了几下。
他呼吸粗重,动作也很急切,没有一丝耐心地将她翻成面对面的样子,俯身压住她的两条大腿,手下用力,将她的裙子全部撕扯掉。
“嘶啦——”
邱易一愣。
邱然也是一愣。
“我赔你。”
她闭眼,在心里默默哀悼她的裙子。
邱然也赤裸着,两具线条漂亮、温度发烫的身体迭在一起,随着他的操干持续升温。他紧盯着她的脸、脖颈上被撕咬的痕迹、红肿的乳房嫩肉、被扇红的腿根、插入了粗硬肉棒的粉红穴口。
撞击一下一下持续着,没有人再说话。
邱易却又感觉眼眶发热,她感受到,邱然的爱回来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身体更加敏感,她紧紧抱着他,感受着穴里冲撞的肉棒,激动地低喊他的名字。
“邱然……邱然……”
他有些意外,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有这么兴奋的反应,只是几下撞击,她的高潮便接踵而至,一波接着一波。
“邱然——”
他“嗯”了一声,握住她的腰,停在穴道最深处感受着收缩挤压他肉棒的软肉,碾磨着宫口,忍耐着射精的冲动,又低声说:
“还是叫哥哥好一点。”
邱易点头。
她小声叫哥哥,很乖。
邱然又全部抽出,用力插入,小腹撞击她的阴蒂。
“球球,”邱然眉心紧蹙,眼眶也有些发热,“夹得哥哥想射了。”
邱易爽得尖叫。
最激烈的一次高潮到来,她从未有过的。是失禁了,淅淅沥沥的液体从他们交合处喷出,打在邱然的小腹上。
她腰部悬空,整个阴户紧贴着他的下腹,像要把他的肉棒绞断,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邱然终于垂头。
他吻住她的唇,吸吮着她的舌头,完整地被她占有。
他一动不动,将精液射进高潮中的阴道最深处,紧贴着子宫口。
他知道自己恶劣极了,也想要她知道。
“球球,要哥哥现在送你回Caio那里吗?”邱然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他会闻出来,你身体里有精液味。”
邱易顿时满脸羞愤,她的呼吸还没平复,只是侧头过去,不想和他说话。
他轻笑。
舍不得从她的身体里退出,邱然紧紧拥着她。
邱易侧头回来,仰起下巴要他吻她。
“哥,亲亲。”
邱然介意和痛苦了两个多月,现在又轻飘飘地放下了,忘掉电话里听过的故事、忘掉刚才沙滩上看到的一幕,居然如此简单。
他埋头寻到她的唇,含住,舔过,又吮住轻吸。
身体在叹息,灵魂在欢呼。
虽然不能融为一体,但她总有办法让濒死的人复活,带着残缺继续苟活。
邱然很想问,但没有问。
后来邱易主动说起,他才知道,她十八岁的愿望居然和十七岁是同一个。
真是甜蜜,他这样恶劣的人,也配拥有这样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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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改签
爱不爱之类的,大概是他们之间最排不上号的议题了。
现在邱易还有些心有余悸,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口,抱着他闭眼流泪。
她一挨近邱然,就变得很不像她。
不像那个在冲浪俱乐部里讲话和走路很快、能用三种语言和客人开玩笑、抱着浪板光脚穿过沙滩的邱易。
她好像又变回了很久以前那个小孩。
不讲道理,黏人,受不了一点分离,也受不了他沉默。
邱然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抬手,把她乱掉的短发从脸颊边拨开。
“饿不饿?”
邱易埋在他胸口,没有动。
过了几秒,她很小声地说:“饿。”
邱然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他拿起酒店房间电话,问前台厨房还在不在营业。
对方说只有简单夜宵。
邱然要了一份热汤、一份面包、一份培根煎蛋,又问有没有牛奶。
怀里的女孩正手脚并用地紧紧抱着他,伸出舌头在舔他的胸肌,吃他的乳头,这大概是他得到灵感,要喂她一点牛奶的缘由。
邱易也听见了,微微抬起头,脸颊已经红透。
“Okay. Thanks.”
她很少听邱然讲英文。
他声音很好听,讲任何语言当然都是好听的。
邱然挂掉电话,浅笑着垂眸询问道:“吸出点什么来了吗?”
她“唔”了一声,也不回答,埋头继续吃。
他很慷慨地任她这样胡闹,没有按照惯常那样做事后的清理,也没催她去洗澡,甚至射精之后半软了的阴茎,也依然插在她的身体里。
屋内的冷气有些偏凉,邱然扯过被子的一角,盖在她的背上。
他闭眼听着窗外海浪的声音,恍惚之间以为这里是芜陇,是他们一起长大的家,远处是清江的水流声。
邱易很快感觉到他又硬了。
“哥。”
她轻轻摇了下腰,用小穴套弄肉棒,想取悦他,却立马停了动作。
“嘶——好痛……”
大概是这次过于粗暴的性爱令她受了伤,邱然立马回过神来,慢慢从她的身体里抽出,俯身去检查。
邱易又羞又急,很想让他别看了,可邱然不仅要看,还要把灯都打开,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看。
“不要不要不要……”
她想把他踢开。
邱然两只手抓住她的脚踝,固定在她的身侧,警告似地说:
“别乱动。”
邱易更崩溃:“我说了不要看!”
“可能是磨破了。”他说。
“那也不要看!”
“在我面前还有必要不好意思?”邱然低头看着她腿心的阴唇似乎有些发肿,忽然,又看到穴口缝隙处流出了精液,他怔了一会儿,才继续说: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邱易心里又不是滋味了。
她不再反抗,一动不动,任他像个尽职尽责的医生那样检查私处,得到一句问题不大、但最近不能再做了的医嘱,便埋头在被子里小声哭。
“怎么了。”邱然把她抱起来,坐在床边,放在自己腿上安慰,“怎么又哭了?”
邱易讲不出来。
她开始患得患失,却又觉得这是邱然的指令不够明确造成的,不能全怪她。
他说把心分成几块,只要有一块爱他就可以了。
可是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哪一块?
多大的一块?
是不是只要很小很小,只是像这样和他做一次爱,也算数?还是必须要大块一点,干净一点,不能掺杂Caio的烟花,也不能掺杂她在里约晒黑的皮肤、和那些不用想邱然也能笑出来的下午?
邱易越想越慌。
她觉得邱然很坏。
他总是把话说得像退让,像宽容,像给她自由,可真正落到她身上,就变成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只要有一块爱他就可以。
那如果她有两块呢?
三块呢?
如果她明明整颗心都还在往他那里偏,却因为曾经对别人产生过兴趣,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够纯粹,不够忠诚,不够值得被他继续等?
他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给她一道这么难的题,然后突然飞过来出现在这里,用那种很平静、很疲惫、很像已经做好准备承受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好像无论她给出什么答案,他都能接受。
可邱易一点也不想要他接受。
她想要他不接受。
想要他明确一点,坏一点,贪心一点。
想要他说,不行,不能只有一块。
想要他说,你要多爱我一点。
最好说,你只能爱我。
哪怕说完以后他们又会吵架,哪怕邱然会有很多大道理要讲,有很多长远的计划、切实的忧虑,哪怕她会骂他变态、混蛋、控制欲强,也比现在这样好。
现在这样太可怕了。
他好像一点也不懂得为自己着想,不会自私一点,就像个苦行惯了的中世纪清教徒。
邱易哭得更厉害。
“好了,好了。”
邱然的衣服早就脱光了,方便他做skin to skin的安慰,赤裸着把胸口凑到她的唇边,因为记得孩子喜欢吃奶。
她很自然地贴上去,边亲边哭。
“下面还在疼?”
她摇头。
“饿得胃疼?”
还是摇头。
“哪里不舒服?”
依然摇头。
邱然没再往这个方向猜。
既然不是身体的疼痛,那就是心的疼痛了。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问:“又在想什么?”
邱易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摇头,越哭越凶,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她慢慢从他腿上滑下来,跪在床边的地毯上,在他的双腿中间,垂头说:
“我做了错事,惩罚我吧,哥哥。”
邱然语气平静,问:“什么错事?”
“我亲了别的男人。”
邱然轻笑了一下,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就这?”他说。“还有别的吗。” 她跪得很端正,低着头,后颈的脊柱骨凸出来,像一节一节微微错位的念珠。
“就这件事。”
邱然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低声说:“抬头。”
邱易摇头。
“邱易。”
她还是不动。
邱然伸手,托住她的脸颊,让她不得不抬起来。
“看着我。”
邱易眼泪模糊,看不清他的表情。
邱然说:“你没有做错事。”
她怔住。
“有。”她立刻说,“我有。”
“你没有。”
“我有!”
她哭着反驳,像非要他惩罚她不可。
邱然看着她,声音依旧很低:“我们没有在一起。”
邱易愣住。
“我没有给过你任何清楚的承诺。”他说,“你对我也没有任何守贞的义务,邱易。”
邱易崩溃极了,她抓住他的手臂,她想问他那为什么操她,想问难道他不爱她吗。却又知道,邱然一定会说爱她。
但爱不爱的又如何,他们之间的问题根本不在于此。
她又失语了。
邱然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的样子,也很难受。他俯身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把她放回床边,自己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好了,乖。”他说,“今晚不说这些了。”
邱易抓着他的手,声音很哑:“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你又拖。”
“不是。”邱然低声说,“是我们现在都需要休息了。”
这个晚上发生了太多事,他的情绪还算抑制得不错,但邱易却是断断续续地哭了好几个小时。她的睫毛湿着,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厉害。
邱然低头看她。
“先洗澡。”
邱易没有反驳。
她很乖地任由邱然给她卸妆、洗澡、擦干、涂药,套了一件他的宽大T恤,穿了他的内裤,清爽地坐在他的腿上。
邱然拿了吹风机,热风嗡嗡响起来。
她头发剪短以后,吹起来很快。邱然还是吹得很仔细,从发根到发尾,很耐心地吹干。邱易一开始还乖乖坐着,后来困意上来,身体慢慢往前栽。
邱然伸手托住她的额头。
“困了就靠着。”
邱易没有说话,顺势靠到他胸口,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木质香味。
吹完头发,邱然关掉吹风机。
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是深夜的海,浪声一下一下,远处冲浪俱乐部的灯只剩下两三点,像快要熄灭的星星。桌上的文件袋被放到一边,药膏、纸巾、空水杯散在床头柜上,乱得很不像邱然会允许的样子。
他没有立刻收拾。
邱然把酒店送来的食物推车拉到桌边来。白瓷碗里盛着奶油蘑菇汤,旁边有面包、培根煎蛋、黄油,还有一小杯牛奶。
“吃一点。”
邱易靠在他身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邱然一口一口地喂她。
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好吃。蘑菇汤调味油腻而无聊,面包又干又硬,培根过咸,煎蛋太老,总之都只能充饥,维持生命。
她慢慢咀嚼着,想起邱然应该也没吃东西,睁眼看着他说:“你也吃一点。”
他浅浅笑了笑,点头,也咬了一口面包。
“长身体,你多吃一点。”
邱易看了他一会儿,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在他的唇瓣上轻轻磨了磨。
邱然没有躲,垂下眼很温柔地回吻。
“你什么时候的返程机票?”
她小声问。
邱然停了两秒,才回道:
“后天下午。”
他又舀了一勺汤,递到她嘴边。
邱易没有张嘴。
“吃不下了?”他问。
她摇头。
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邱然把勺子放回碗里,没有勉强,只让她把牛奶喝完,就又抱着她去漱口准备睡觉了。
可他想了想,还是试探性地说:“我改签到和你同一班也可以。”
邱易正在埋头刷牙,惊喜地抬头看他。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很久,又慢慢低下眼。
“算了,你肯定是请假来的。”
“嗯。”
“请假越多,回去之后要补的班就也越多。”
“没关系,别担心我。”
邱然看得清她脸上喜悦的表情,那明明白白就是希望他陪她一起。
实际上,他也根本就没有航班要改签,他订的本来就是和邱易同趟回国的航班。
他是来接她回去的。
虽然邱然一度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假如邱易选择了别的男人,那他会提前自己回去。然后……他不知道,大概会真像他们约定过的那样,像真正的兄长一样,祝福她的恋爱。
或者,他还是会使出什么下三滥的手段拆散他们。
“可是——”
她还是犹豫。
“好了,没有那么多可是。”
他给她擦了擦嘴边的牙膏泡沫,说:“刚好我还能帮你拿行李。”
邱易刚才还有的惆怅和悲伤立马一扫而空,她几乎是跳到邱然身上,抱住他,不停地在他耳边念咒语。
“哥……你真好,哥,哥哥……”
邱然抱着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到洗手台边缘。
她短发蓬蓬的,卸了妆的脸又有了一点稚气的样子,有种混合了女孩的清纯和女人的美丽的矛盾气质。
虽然眼睛还很肿,却笑得很灿烂。
邱然低头看她,也忍不住笑。
“现在不难过了?”
“不,我很开心。”
他忍不住低头吻她,尝到她嘴里清爽的薄荷味,纠缠着柔软而灵巧的舌头,双手捧着她的脸。
这个吻一直延续到他们躺回床上,直到窗外海边的冲浪俱乐部已经完全褪去了喧闹,灯也差不多都熄灭了,远处只剩几盏模糊的小灯,海浪声一下一下,很平稳。
他们还是相拥着亲吻。
邱然不愿再伤到她,拒绝了她做爱的请求。
还教育她,说别这么急色。
她不服管教,起身用嘴含住他的肉棒。
邱易抬眼看他难耐的表情,就知道,急色鬼并不止一位。
邱然确实喜欢她的嘴。邱易最早就这样拿捏他,后来他也觉得确实不错,尤其是能将自己的精液射进她的身体里——无论是子宫还是口腔——就凭这一点,就足以令他战栗。
他很快就射了一次。
邱然抚摸着她的下巴,这是要她将精液吞咽下去的意思。她默契地接收到了信息,乖乖地吞咽。
他愉悦到了极点。
邱易去漱口回来,他的阴茎还是那样硬着,竖在那里,几乎没有不应期。
她爬上床,准备再次去含,却被邱然捞了起来。
“行了别弄了。”他无奈道,“快睡觉吧。”
邱易笑着,打趣他:
“你是憋了两个月吗?”
邱然顿了顿,伸手打了一下她的屁股,语气低沉地反问道:“不然呢。”
她不敢说话了,直往他怀里钻,仰头要他亲。
一边亲,还要一边念咒。
“哥……我也好想你……哥……你真好……”
“好,好知道了。”
她困得厉害,呼吸也慢下来,额头抵着邱然的下巴,嘴里还小声嘟囔:“哥,你真的改到和我同一趟飞机吗?”
“真的。”
“你真好……”
邱然拥着她,一条手臂给她枕着,另一只手揽着她的后腰。
温度很舒适,邱易渐渐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低头看,只看得见她红透的耳尖和半张脸。哪里长大了,分明就还是个小女孩而已。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肩膀,也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七十章 恐惧幸福
第二天是个暴雨天。
海边的雨天很像末日来临。风暴、闪电、雷鸣,在乌黑的水天幕布上轮番上演。海不再是昨夜那种深蓝色,也不是平日里亮得刺眼的蓝,而是被雨水、阴云和风搅在一起,颜色浑浊发灰。
房间里也暗。
邱然还没醒,眉头在睡着的时候也微蹙着。
邱易侧身看了他很久,伸手想去抚平那点褶皱,指腹落上去,又很快发现没有用。
他的疲惫不在眉心。
昨晚被水汽打湿的头发已经干了,额前有几缕乱下来。白衬衫早就换掉了,他只穿一件黑色短袖,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眼下青黑仍然很重。
邱易低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极轻地、极慢地,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她的裙子已经撕坏得不能再穿了。
抱着一丝希望,她去邱然的行李箱里翻了翻,果然有给她带的新衣服。不仅如此,还有卫生巾、创可贴,各种药物、药膏。
这些东西太邱然了。
他自己的东西倒没多少,就几套换洗衣物。
邱易鼻尖忽然一酸,目光边缘又看到一个长条形的丝绒盒子。盒子是深蓝色的,被压在衣服最下面,外面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任何字迹,但邱易一看就知道,这一定是给她的。
她蹲在那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珍珠项链。
不是很夸张的款式,一颗一颗圆润的珍珠安静地嵌在深色丝绒里,光泽柔和,像静谧黑夜里一小串被收起来的月光。中间坠着一颗稍大的珍珠,旁边是很细的白金扣,扣环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
Q. Y.
邱易怔住。
她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眼前左右看了看。不实用但漂亮,应该也很昂贵,不像邱然平时会送的东西。
床上的人还是睡得很沉。
她把项链收好,放回原位,又从酒店便签纸上撕下一张,写了几个字,压在床头柜上。
洗漱完毕之后,邱易换了新的衣服,便出了门。
雨势稍微小了些,但风还是很大。她撑着伞,穿着拖鞋,走出酒店大堂,迎面一阵海风卷着雨水扑过来,差点把伞骨掀翻。
她低头抓紧伞柄,拖鞋踩进门口一小片积水里,再慢慢走回海滩边。
椰子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车轮压过积水,溅起灰白色的水花。远处海面翻着浪,天色阴沉,整个伊帕内马像被浸在一层灰色的玻璃后面。
平时热闹的海滩空了大半。
俱乐部的门半掩着,彩色灯串还挂在后院,只是被雨打得湿漉漉的,没了昨夜那种闪烁的热闹。门口堆着几块冲浪板,有人在后厨煮咖啡,空气里有潮湿木头、肉桂和咖啡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索菲亚最先看见她,还吹了个口哨。
“哇哦!看看是谁来了!”
邱易收起伞,笑道:“早上好。”
“Birthday girl!”索菲亚走过来,张开手臂抱了她一下,“你昨晚跑得太快了,我们还以为你被烟花吓坏了。”
邱易被她抱住,身体轻轻僵了一下,又很快放松下来。
“不是啦。”她说。
索菲亚没有听出什么不对,只觉得她是宿醉后疲惫,伸手捧住她的脸看了看。
“天啊,你的眼睛。昨晚哭了吗?”
旁边有人笑着接话:“肯定是太感动了,十八岁生日。”
“或者是被Caio的蛋糕丑哭的。”另一个人说。
后院立刻响起一阵笑声。
索菲亚把一杯热咖啡塞到她手里,小声贴在她耳边:“他在楼顶。如果你想去找他的话。”
邱易点点头,笑说:“谢谢。”
她站在后院门口喝了一小口咖啡,肉桂味很香,苦味留在舌尖,然后把咖啡杯放到一旁,转身上楼。
楼顶是平时他们喝酒玩游戏的地方。
暴雨天,顶棚下的木地板泛着潮气,角落里堆着几只空啤酒箱,昨天夜里没来得及收的彩灯还缠在栏杆上,湿漉漉地垂下来。
Caio就在顶棚下,躺在木架上把玩他的相机,似乎是在翻看照片。
听见门响,他起身回过头。
看见邱易时,他先笑了一下。还是那种很开朗的笑,只是比平时淡。
“你回来了。”
他讲的中文。
邱易走过去,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不尴不尬的距离。
昨晚以前,这段距离也许根本不会存在。Caio会很自然地拍拍身边的位置,让她坐过去,或者直接把相机塞到她手里,给她看他拍到的丑照。
可是现在,他没有。
邱易也没有。
风从楼顶吹过来,雨水斜斜打在地面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Caio低头看着楼下湿漉漉的后院,先开口:“你是来回复我的表白的。”
“Let me guess first.”他顿了一下,开口说:“是拒绝。”
她垂下眼。
“Caio……”
“我猜对了?”
“是。对不起。你很好,是我的问题。” 她说。
他又笑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说:“不用解释,邱易。”
他也不想多问,大概知道,她心里装着那个每天要打电话、总让她哭的男人。
Caio转过身去背对她。
这就是逐客令,也是没必要再联络的意思。
她毫不怀疑,从楼顶下去之后,Caio就会把她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甚至连ins上曾经发过的她的照片,也会全部删除。
最后,她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又说了一句:“I’m so sorry. Bye.”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Yi.”
Caio却又叫住了她。
邱易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见Caio仍然没有完全转过身,只是低头从相机里取出一张很小的储存卡。黑色的,很薄,被他夹在指尖。
“这个给你。”
邱易怔住。
“什么?”
“你的照片。” 他说。
邱易没有立刻接。
Caio终于转过身来。
“我还是很开心认识你。”他说,“这是这两个月来你的照片,it’s your summer。”
他把储存卡放进一个透明的小卡盒里,走过来,递到她面前。他的头发被雨雾打湿,额前有几缕贴在皮肤上,眼睛还是亮的,却没有笑。
邱易垂眼看着那张小小的卡,长睫如羽毛般投下一片阴影。
“谢谢,我会好好保存的。”
Caio点点头。
“Be happy.”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
邱易听到楼下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被雨声冲得有些模糊。她握着那个透明卡盒,头也没回地转身离开。
她解不好邱然的题。
因为这题本来就没有正确答案。
但她自欺欺人地利用喜欢她的人,来证明自己长大了,是自由的。她以为自己做到了邱然交代的事情——
离开他。
但当他再次出现,一切确实就近乎回归原点。
回到房间时,毫不意外,邱然已经在那里了。
他把她的行李箱拖出来,衣服迭好,防晒霜、泳衣、药盒、贝壳和书都分门别类地放在床上。窗户关好了,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淌。他大概是一路从酒店追过来的,站在那片灰色天光里,黑色短袖肩头湿了一块。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邱然沉默了一下,低声说:
“过来。”
从前邱易听见这两个字,会立刻过去。不管她有多委屈,多生气,多想反抗,最后都会乖乖听话。这是她最熟悉的命令,最熟悉的安慰,也是最熟悉的陷阱。
可是这一次,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窗外的雨势又大了些,风浪拍在岸上,有骇人的巨响。
邱然很快察觉到了什么,神情也随之变了。
“邱易。”
他忽然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可是明明才过了一夜而已。
昨晚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委屈、惊慌、依赖,还有一种快要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似的急切。她哭着要证明她的爱,要他说不离开,要他嫉妒,要他疼,要他把一切都说清楚。
可是现在不是。
她站在门口,眼睛还红着,却没有再向他求救。那双眼睛里仍然有爱意,也有愧疚,可最深处多了一点很安静的东西。
像是暴雨之后被冲刷出来的石头。
冷,硬,湿漉漉,却终于露出了原本的形状。
邱然忽然觉得她有些陌生。
他等待着,直到邱易缓缓走过来,站定在他面前,能看清她虹膜里映照出来的自己的脸。
虽然不合时宜,但一个念头突兀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应该再准备一副手铐,睡觉时也把她拷着,这样就不会发展成现在的局面了。
邱然为这个念头感到厌烦,闭了闭眼。
“哥。”
邱然睁开眼。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但很平稳。
“我想真正独自生活一段时间。”
房间里安静下来。
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声音又急又密。
邱然看着她。
“什么叫真正独自生活?”
邱易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她也知道这句话很残忍。
尤其是在他昨天飞了二十多个小时来见她,带了衣服、药、卫生巾,带了生日礼物,成年的财产文件,甚至为了和她同一趟航班回国而改签之后。
可是她不能因为这些就功亏一篑。
邱然说过,即使他不同意——
没错,即使他不同意,她也要做到。
“这样不对。”邱易低声说,“我才刚刚有点明白什么是‘正常’的恋爱,虽然我并没有真的喜欢他……但是你这样不对。”
她抬起头,看向邱然。
“你说得没错,我习惯了顺从你,甚至不知道那是顺从。那也不只是情趣,你要和我做爱,我根本拒绝不了。”
他脸色煞白。
邱易往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可邱然没有反应。
他的手很冷,指节僵硬。
“哥,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强忍着泪眼,认真说完:“不能每一次我的选择都变成在回答你出的题,再等你告诉我,我到底有没有答对。”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窗外一道闪电亮起,房间短暂地白了一瞬。邱然站在那片惨白的光里,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昨夜本已消散的疲惫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他身上。
他问:“那我呢?”
邱易怔住。
邱然看着她:“你说要独自生活一段时间。那我呢?”
邱易终于哭出来,眼泪从眼眶中涌出,顺着脸颊滑落。
她知道答案。
他会回去,回到湛川,回到医院,回到那些排得密密麻麻的轮转表和病历里。早上查房,晚上值班,凌晨在办公室里睡二十分钟,然后醒来继续做一个冷静、可靠、不会失控的邱然。
他会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将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也会照常等她。
“对不起,哥……不会太久,我保证。”她握紧他的手,不断道歉。
邱然无话可说。
其实他知道自己问错了问题。甚至从理智上说,他应该为此感到欣慰。能独自生活、违背他的命令本就是他对邱易的期许,这根本不是真正他想问的,他真正在问的是——
你还爱我吗。
可他没有把握。
即便邱易一遍遍地说爱他,他依然没有把握她会一直爱他;即便邱易一遍遍地说,她想要的只有他,可他还是不能相信她永远只想要他。
这已经不是出于对她被剥夺选择的愧疚,也不是出于希望她自由的克制了。
邱易已经长成了独立而勇敢的女人。
没有多少人能有勇气在十七八岁的时候,独自出门远行,去到一个语言陌生的国家,在陌生的海岸边工作、交朋友、学冲浪,还完好无损地过完一个热烈又明亮的夏天。
她超乎他预期地长大了。
所以他真正该问的,也不是她还爱不爱他。
而是——
你是对承诺过敏,对幸福感到恐惧吗,邱然?
第七十一章 暴雨天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有什么东西终于绕过了所有道德、责任、克制和体面的伪善外壳,向回旋镖一样击中了他的心脏。
邱然突然有些明白了,却又觉得,似乎有些晚了。
九岁的时候,他已经对做好哥哥这个角色十分熟稔,但邱然也有一个烦恼,就是不知道怎么向妹妹解释,为什么爸爸和妈妈刚才在饭桌上,突然把菜都掀翻了。
她有好多问题,像十万个为什么。
邱然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只会抱起妹妹,亲亲她哭湿的小脸,说,是桌子不乖,是碗太滑,是爸爸妈妈今天太累了,不是球球的错。
她趴在他肩上,哭得一抽一抽的,还不忘问:“哥哥,那桌子为什么不乖?”
邱然就说:“因为它也想出去玩。”
她信了。
三岁的邱易很好哄。
给她擦干眼泪,换一件干净睡衣,把小兔子塞进她怀里,再给她讲一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她就会慢慢睡着。
可是九岁的邱然也有同样的疑问,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要等她睡熟以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把地上的汤擦干净,把碎瓷片捡进垃圾桶,再把桌腿下面那片黏腻的菜汁一点点抹掉。
他个子还不够高,够不到水槽最里面的抹布,就搬一张小凳子,踩上去洗。
或许是他的错。
邱然曾经听到张霞晚在激烈的争吵中说出来的话——
“邱旭闻,要不是当初怀了小然,我根本不可能嫁给你,我爸也更不可能看得上你!”
他躲在门后,手里拿着妹妹的小水杯。
杯子里是温水,杯壁上贴着一只黄色的小鸭子。邱易睡前总要喝水,喝完还要他帮她把小鸭子的脸转到外面,说这样它晚上才不会闷。
他原本只是出来倒水,却听见了这句话。
那天以后,邱然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惹张霞晚生气,不敢挑食,不敢要玩具,不敢在考试里出错,只是更寸步不离地守着妹妹。
因为她不一样,她是被爱带来的孩子,起码他是爱她的。
可他不是。
邱然想起那个站在小凳子上,低头洗抹布的小男孩,感受到空洞、无助以及茫然。
他好像一直在洗抹布,洗了很久。他的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膝盖抵着凳子的边缘。其实已经洗干净了,但他还是低头在用力搓洗。
原来他一直没有从那张小凳子上下来。
他还是在收拾。
收拾邱易的衣服、药、文件、航班、退路;也收拾自己的欲望、嫉妒、恐惧和不甘;他把所有东西都摆到最应该的位置,这样才不会被突然掀翻。
其实他对幸福充满怀疑和恐惧,以为那是一种假象。
面前的妹妹已经不是三岁了。
可她还是哭得肩膀发抖,声音哽咽,手却还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邱易还在说。
“哥,我不知道你怎么办。”
邱然很想告诉她,他也不知道。
可这些话太沉重了。
于是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安慰她说:
“没关系,不用替我担心。”
他的眼睛很黑、很静,静得几乎没有情绪。
邱易慢慢止了眼泪,试探着抱住了他,很小心地把额头靠在他胸口。
过了很久,邱然才说:
“我还是按原来的航班走吧。”
她眼泪一下子又掉下来。
“哥……”
“你留下。”他说,“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完,行李自己打包好。回去之后来医院找我一趟,录取通知书和学校寄来的资料都在那。”
邱然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理了理她的头发。
她的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发尾还有一点潮气,贴在脸侧。明明刚才说了那么多成熟又残忍的话,现在靠在他怀里,还是很像那个一委屈就找他的妹妹。
“军训那几天是晴天,记得涂防晒。”他说,“住宿舍肯定比不上家里自在,但也能更完整体验大学生活。”
邱易哭着摇头:“我不是要你这样……”
邱然笑起来。
“又嫌我啰嗦了?”
“不是。”
只是不要和她说这样听起来像告别的话。
他忽然又说:“有人欺负你的话,一定要跟我说,哥替你揍他。”
邱易破涕为笑。
“什么啊,你还会打架吗?”
“揍只是个形容词。”他低头看着她,笑得很温柔:“还有,想我的时候可以打电话。”
那点笑意落在他苍白疲惫的脸上,显得很淡,却也很柔和。像他们在这么狼狈的一场暴雨里,终于短暂地找回了一点平常。
邱易小声说:“那你回去以后,也要好好吃饭。”
邱然看她。
她又说:“不要值完班就只喝咖啡。不要在办公室睡椅子。衣服可以晚一点洗,家里也不用每天都弄那么干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也不要一直等我电话。”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邱易抬头:“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邱然说,听见了。
他确实听见了。
那时候窗外的暴雨还没有停。
雨水从伊帕内马的上空的漏洞往下淌,像一场漫长而潮湿的告别。楼下有人在聊天,声音被雨水冲得很远。
她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角,很认真地叮嘱他,要认真吃饭,不要一直等她电话。
后来他听见飞机放下起落架的声音。
听见湛川九月份闷热的蝉鸣。
听见邱易在电话里抱怨方阵排练太累,晒得脖子皮肤辣辣的疼。
她说宿舍空调坏了,说食堂二楼的牛肉面难吃,说分析学的老师上课像念经,说自己忘记抢选修课,被迫选了一门给分看起来非常可疑的影视鉴赏。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快,琐碎,带着一种真正进入独自生活之后才会有的烦恼。
邱然都听见了。
他把“听见了”三个字执行得很好。
好到有时候刚下夜班,疲惫不堪地坐在值班室里,翻出她给他发过的语音再听时,也克制住只回放两遍。
第三遍不可以。
第三遍就太像个自怨自艾的懦夫了。
邱然也没有再等她的电话,因为她很少打来。
她只是偶尔在饭点发消息,问他吃饭了没有,吃了什么。问他有没有又只喝咖啡,今天工作忙不忙。
邱然总是过几分钟才回。
吃了。再给她发一张食物的照片。
没有。
还好。
她也很少提起两人之间的事。
他当然也不会主动问。
他们像是共同守着某种笨拙的约定,谁都不能先破坏。偶尔邱易需要什么东西,他会借着送资料、送药、送冬天的厚被子、给她的室友送点零食,去宿舍门口见她一面。
每一次都很短。
他把东西递给她,问几句课业,问宿舍住得习不习惯,问钱够不够用。
邱易说够。
他说好。
然后两个人站在宿舍门口的人流里,像一对关系亲近又有分寸的兄妹。
邱易的大学生活无疑比他的要好得多。
她参加了摄影社,又加入了话剧社的布景组;期末周会在图书馆占座到闭馆,寒假会和室友去东北的雪乡看雪,春天会在朋友圈发学校湖边开得乱七八糟的玉兰花。
她的头发慢慢长过肩膀,又剪短。个子倒没有再长,只是又瘦了些。
邱然看得见这些变化。
大部分时候是通过朋友圈。
有时候,是他站在很远的地方。
五月的湛川已经热起来。
梧桐叶子在路灯下绿得发亮,夜风里带着一点潮湿的花粉味。湛川大学东门外那条小吃街比两年前更吵,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烧烤摊的油烟往上冒,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口出来,手里拎着外卖、花束和社团活动剩下的纸袋。
邱然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
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张脸,身上是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连帽衫,和他平时在医院里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今年刚完成硕士阶段的培养,正式留在湛川大学附属医院成为住院医师。
时间越来越稀缺,但一旦有,他便会过来看一眼邱易。
这样或许是不对的。
这只是把“等”换成了另一种更隐蔽、更难堪的形式。
邱易说过,不要一直等她电话。
他听见了。
所以他不等电话,而是等她下课。
今晚也是。
邱易在二楼的一家日料店里参加摄影社聚会。
他压低帽檐,落了几步跟在后面。
第七十二章 尾随
靠窗的位置被社团包了场,玻璃门开着,里面灯光暖黄,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邱易坐在人群中间,穿一条黑色吊带裙,化了点淡妆。头发已经长到锁骨以下,发尾微微卷着,低头喝饮料的时候,耳侧一缕头发滑下来,她很自然地抬手别到耳后。
邱然看得出来,在场的七八个男生里,少说也有一半的男生一直在看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科室群里有人发消息,说下周排班表出来了。有人艾特他,开玩笑说邱医生正式上岗,饭得请三顿。
邱然低头回了句:“没问题”。
窗边忽然响起一阵起哄声。
他抬眼。
一个男生站了起来。
白衬衫,牛仔裤,长相很斯文,戴着一副金属边框眼镜。他手里捧着一束花,花束不大,应该刚好能藏在书包里。而红色的玫瑰花束中间,还挂着一条珍珠项链。
邱然的目光在那条项链上停了停。珍珠品相一般,只是在红玫瑰和白纱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动人。
周围人先是愣住,很快就开始鼓掌。
“哇哦——”
“什么什么?”
“俊哥可以啊!”
“终于!?”
邱易也愣住了。
她原本正低头拿纸巾,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男生对着她,脸涨得通红。
“邱易。”
周围安静了一点。
但还是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小声说别拍了别拍了,也有人说拍一下没关系。社长试图打圆场,却又不知道该不该拦。
男生抱着花,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向今晚的女主角表白。
“我喜欢你很久了。”
这句话一出来,起哄声更大。
男生似乎要完成排练的台词一样,急急忙忙地继续道:
“我从大一迎新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又漂亮又聪明,还很善良,乐于助人,我们还有相似的爱好。”
有人在旁边吹口哨。
“没错!”
“摄影缘分一线牵!”
邱易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紧。
她看起来仍然很镇定,甚至还勉强笑了一下。
可邱然觉察到了,隔着很远,还是能一眼看出来她不舒服。
邱易不喜欢这种场面。
“我知道这样可能有点突然,但是我真的不想再等了。”男生把花往前递了一点,“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做我的女朋友?”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邱然也静静地望着她。
这真是最糟糕的表白,邱然想。她如果拒绝,男生会很难堪。她如果接下,自己会更难堪。没给人留退路,本质是一种要挟。
可她的沉默太过漫长,让邱然心惊胆战起来。
他再次打量那个男生,试图看出他有什么特别之处,直到邱易终于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她先抬手,很轻地按住了旁边女生举起来的手机。
“别拍了。”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连忙把手机放下,其他几个举手机的人也陆陆续续收了起来。
起哄声终于低下去。
邱易这才看向面前的男生。
她脸上还有一点笑意,只是那笑已经很淡了。
“谢谢你喜欢我。”
她说。
男生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不能收。”
可邱易很快继续道:“不是因为你不好。”
她停了一下,又像意识到这太像客套话,于是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这句话听起来很没用。”
周围有人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闭嘴。
“我是想说,我对你没有这个意思,所以抱歉,我不能收下。”
她说得很慢,很稳。
“你当众说出来,可能是因为你很勇敢。但对我来说,这会让我很难拒绝。”
男生怔住。
邱易看着他。
“但是我还是要拒绝。”
这句话之后,没有人再起哄。
邱然忽然低头,轻笑了一下。
刚好服务员过来给他上菜,是一人食的寿喜锅。他想了想,又加了份刺身寿司。
男生应该是尴尬极了,一动不动地看着手中的花。
尴尬具有很强的人际传染性,现在,整桌人估计都在替他尴尬。
邱易却忽然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男生手里的花束包装纸。
像碰杯一样。
“你可以把花带回去。”她说,“或者送给社长,感谢他今天订的位置还不错。”
社长立刻接话:“对对对,给我也行,我不挑。”
有人终于笑出来。
气氛终于被这句很轻的玩笑救回来。
男生也勉强笑了一下,虽然脸色还是很难看。
“抱歉。”他说,“我没想到会让你为难。”
“没关系。”邱易说。
聚会暂时恢复了正常,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聊起了别的事。
邱易也重新坐下,低头喝了一口茶。旁边的女生凑过去,小声问她还好吗。
她摇摇头,笑着说了句什么。
邱然听不见。
可是他看见她的表情,应该是有点累,有点无奈,但很快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
锅里的汤汁已经煮开,牛肉、豆腐、金针菇和白菜在浅褐色的汤里翻滚。热气升上来,短暂地模糊了他的视线。
邱然低下头,认真地吃饭。
一口米饭,一片牛肉,一点蔬菜。
他抑制住了内心深处的冲动,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像一个疯子一样,走过去把她从那束玫瑰和珍珠项链旁边带走。
邱易已经做得很好。
她在独自生活中变得更加成熟了。
她不再需要他替她挡开尴尬,替她处理难题,替她把所有不合适的人和事都隔绝开来。
只有他,还停在两年前那场暴雨里。
停在他意识到自己最深层的动机,居然在道德和责任之下还有一层,是对幸福感到恐惧的那一瞬间。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他错过了幸福。
这样说起来,倒有些羡慕这个臭小子。
邱然机械地咀嚼着米饭和蔬菜,心想,他现在连要挟她的勇气都没有。他想送她的珍珠项链,还原封不动地藏在柜子的最深处,甚至她都不知道有这条项链存在。
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邱然低头。
是邱易发来的消息。
【哥,你下班了吗?】
邱然抬眼。
对面的窗边,邱易低着头打字,脸被暖黄的灯光照着,神情很平静。
邱然过了几秒才回。
【刚下。在吃饭。】
她很快回:
【吃什么?】
邱然看了一眼面前的寿喜锅。
他不能拍照。于是只回:
【牛肉饭。】
她回了一个“嗯嗯”的小猫表情。
邱然看着那个表情,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他在等。
或许她会主动说一下刚才的事,可邱易没有再回。
邱然抬头去看,看见她已经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和旁边的女生有说有笑,时不时交头接耳地讲悄悄话。
邱然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主动发过去:
【今天过得怎么样,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自己先觉得难堪。
对面,邱易低头看见消息,怔了一秒,然后捧着手机思索了很久,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再敲,再停。似乎是打了删、删了打。
过了几分钟,邱然才收到她的消息:
【很好,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和摄影部的同学出来聚餐了。】
她又问:
【哥,你呢?】
邱然低头看着屏幕,过了很久,才回复:
【我也还好。今天门诊有点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饭记得多吃点。】
邱易很快回:
【知道啦】
邱然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筷子。
寿喜锅已经煮过头了。
牛肉有点老,白菜太软,豆腐吸满了过咸的汤汁。他低头又吃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邱然付完账,走出日料店。
五月的夜风很暖,吹得路边梧桐叶沙沙响。校门口人来人往,学生们笑着从他身边经过,没人注意这个压低帽檐的男人。
他站在街边,又抬头看了一眼。
天色已经转暗了,二楼的玻璃窗被灯光映得很亮,像一只悬在夜色里的暖黄色盒子。
这让他想起家里她的房间,因为也差不多是这个色温的灯。可是那里邱易已经很久没有住了,她上大学以后,偶尔回来,也只是拿东西,坐一会儿,或者在他值班前匆匆吃顿饭。
他最近也打算搬家,换到离医院更近的小区。
邱然想找个机会告诉她要搬家了。
可是想了想,又觉得其实没什么差别。
她不会回来,他也还是会回医院住。与其独自面对她已经离开的家,倒不如回到消毒水味的医师宿舍里,起码还有点动静,孤独不至于那么难以忍耐。
第七十三章 Over and over
邱易总觉得刚才角落那个独自吃饭的男人很像邱然。
可她看不清,男人的脸藏在棒球帽下,身形藏在阴影处。加上杨俊钦的表白打断了她的观察,再一抬头时,他已经结账离开了。
“诶,邱易,”旁边的室友王嘉怡戳了戳她的手臂,问:“你复变函数的作业做了吗?”
邱易回过神。
“做了一半。”
“哪一半?”
她想了想,说:
“我只会前两道,后面的还没有思路。”
王嘉怡立刻露出一种天塌了的表情:“完了,你都只会前两道,那我只能做第一页姓名和学号了。”
邱易挥手,表示别夸张。
“你不是说你今天吃完饭回去就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那应该是从明天算起。”王嘉怡很严肃,“今天是最后的堕落。”
她说完,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邱易一眼。
“你真没事啊?”
邱易知道她问的不是复变函数。
桌上的寿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社长已经很努力地把话题扯到下周外拍,几个人顺势讨论起江边夜景怎么拍比较好。杨俊钦坐在斜对面,花束放在脚边,红色玫瑰被包装纸压得有点歪,整个人安静得像神游天外。
邱易低头夹了一片白菜。
“没事。”
王嘉怡压低声音:“他也太突然了吧。还当着这么多人,我脚趾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邱易看了她一眼,平静地说:“你效率不错,还能抠三室一厅,我只抠出了一个studio。”
王嘉怡笑得不行,她爱惨了邱易的冷幽默。
“你蛮牛了,脸都没红。要我我可能已经从窗户跳下去了。”她低声说。
邱易笑了笑:“二楼诶,跳下去要骨折。”
“那太好了,直接把我送到邱然哥那里!”
邱易筷子停了一下。
她低头戳了戳碗里的那块豆腐,看着热气从中间冒出来。
邱然没有那样的帽子。
她没见过,所以应该不是他。
可是——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凭什么以为邱然没有新帽子呢?
“你想什么呢?”王嘉怡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说,如果复变函数挂了,能不能直接去你哥那里抢救?”
邱易回过神,笑了一下。
“复变函数挂了,医院不收。”
“为什么?”
“因为没救。”
王嘉怡愣了两秒,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你好歹毒。”
邱易终于真心笑出来。
摄影部的聚餐结束,还有第二轮,是去酒吧。
邱易兴趣缺缺,也不想再让他们尴尬下去,便借口第二天有早课,和王嘉怡一起回了学校。
校门口的樱花树已经开过了,树上只剩下绿叶。她们一起穿过过街人行通道,有街头艺人正在弹唱。她染了一头粉色的头发,耳朵上打着很多耳钉,穿着也很暗黑嘻哈。
应该会唱摇滚的打扮,但女生在唱一首很悲伤的英文歌。
邱易停住了脚步,王嘉怡也跟着停下。
“哇。”她小声说,“好反差。”
邱易嗯了一声。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也想染粉色头发。”
“那染呗。”王嘉怡很随意地说,“难不成还要家长同意?”
邱易轻声笑起来,还真是。她刚才就在想,邱然大概率不会同意。以前她做每一件小事,好像都要在心里问一句邱然会不会喜欢。
短发呢。
吊带裙呢。
耳洞呢。
很晚回宿舍呢。
有些问题邱然甚至从来没有问过,也没有明确禁止过,可她知道他的老派,知道他喜欢她什么样,不喜欢她什么样。
“会不会太显眼了?”邱易问。
“你现在也很显眼啊。”王嘉怡说,“你不会以为自己黑头发就低调吧?”
邱易被她噎住。
王嘉怡上下打量她:“而且你皮肤白,染粉色肯定好看。那种浅粉,或者玫瑰粉,别染死亡芭比粉就行。”
“专业极了,王老师。”邱易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街头艺人唱完这首歌了,周围响起零散掌声。邱易扫码给她转了点钱。
粉头发女生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谢谢。”
邱易说:“唱得很好。”
她曾经以为自己将会无所不能。她在十七岁那年赢下了大赛冠军,拿到了200积分,有望进入世界前一百名,去打橘子杯。
接着是WTA巡回赛,甚至大满贯,奥运会。
她还要拥有邱然。
少女意气风发,野心勃勃,什么都想收入囊中。
后来,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在里约的时候,她剪短发,晒黑,穿吊带裙,学冲浪。可冲浪也学得不好,她意识到自己没太多天赋,也不怎么勤奋。
回国以后,她又慢慢变回了长发。
没有同学知道邱易会打网球,她从未说过。大一网球社招新的时候,帐篷就摆在主干道旁边,海报上印着很夸张的挥拍剪影,学长学姐热情地喊“零基础也可以来”。
邱易背着书包路过,连宣传单都没有接。
她没有过得不好。
甚至可以说,她过得很充实。
她有室友,有朋友,有社团,有被折磨到半夜的作业,也有拍到一张好照片后能开心很久的小事。
她会在宿舍阳台晾衣服时和王嘉怡一起骂学校洗衣机吞币,会在期末周凌晨一点蹲在走廊背公选课,会因为抢到喜欢的选修课而在宿舍群里发一整排感叹号。
这些事都很小。
小到她现在已经根本不会特意讲给邱然听。
正是这些小事,可以一点一点把她的时间填满。她明白了,没有人可以无所不能,也没有人是一无是处。
她和王嘉怡穿过校门,往宿舍区走。
正是晚饭后校园里最热闹的时候,体育场上几团人围着在打狼人杀,篮球场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远处食堂二楼还开着几扇窗,油烟味和晚风混在一起。
经过网球场的时候,邱易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王嘉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会网球吗?”
邱易立刻摇头。
“我也不会。”她认真点评,“但感觉他们打得挺好。”
邱易又看了一眼。
不太好。
至少不太对。
靠近这边的男生正准备发球。他抛球太低,手臂打开得早,肩没有完全转进去,重心还压在后脚。这样的发球看起来用力,其实球速起不来,落点也容易飘。
果然,球砸进网带。
男生“啧”了一声,又捡起第二颗球。
另一边的女生底线对拉,正手击球点总是晚半拍,身体转不完全,只好用手腕硬拧。邱易几乎能想象到她第二天手腕会疼。
她笑了笑,收回视线,对着王嘉怡说:“回去吧。”
宿舍里大家都在,杨之之正在手洗内衣,陈橙则是躺在吊椅上追剧。
“家人们!”
王嘉怡推开大门,大吼一声:“八卦来也!”
杨之之手一抖,差点把内衣掉进水池里。
“哎呀妈呀,你吓死我了!”
陈橙连面膜都顾不上扶,立刻暂停电视剧,从吊椅里坐起来:“什么瓜?大的小的?保真吗?”
王嘉怡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声音洪亮:“保真。本人亲历,高清无码,第一现场。”
邱易跟在她后面进门,低头换拖鞋,低头说:
“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王嘉怡转身指着她,“我们邱易同学,今晚在摄影部聚餐现场,被当众表白了。”
“我靠——”
“什么!”
她们俩立刻发出感情满溢且非常捧场的惊叹。
杨之之把手上的泡沫冲掉,搬了椅子,围坐在了王嘉怡桌边。陈橙早已就绪,还拿出一包芒果干分给大家。
邱易:“……”
王嘉怡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她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地把整个局面描述了一遍,多少有点添油加醋,可邱易也懒得纠正,只是笑着在一旁乱接话:
“诶对,是。”
“超大珍珠项链,称一称有个两公斤左右。”
“怎么不是鸽子蛋,可惜。”
王嘉怡立刻转头瞪她:“你能不能不要总破坏我的叙事节奏!”
邱易举起手里的矿泉水:“好,你继续。”
王嘉怡重新面向杨之之和陈橙,继续道:“总之,当时气氛已经非常焦灼。杨俊钦同学,手捧鲜花,深情款款,站在我们邱易面前,然后,你们猜邱易说了什么——”
杨之之听得眼睛发亮:“什么什么?”
陈橙把面膜都顾不上抚平:“他单膝跪地了吗?”
“没有。”邱易说。
王嘉怡立刻伸手挡住她:“你闭嘴。”
她又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谢谢你喜欢我,但是我不能收。你当着这么多人说出来,会让我很难拒绝。但是,我还是要拒绝。这花就送给社长,感谢他替我们找了这么好的餐厅吧。”
陈橙听得连连点头:“牛皮。以后有人跟我表白,我也这么说。”
杨之之接话道:“你先等有人跟你表白。”
“杨之之,你今晚睡觉最好别闭眼。”
“我怕你啊?”
宿舍里立刻笑成一团。
这就是她的宿舍。
四个人都是数学系大二。
杨之之是东北人,嗓门大,不怕冷,冬天能穿一件薄卫衣下楼拿外卖,回来还说“不冷啊”。王嘉怡是湛川本地人,嘴快,消息灵通,爱好八卦,哪桩数学系的绯闻、哪个老师点名严格、哪个食堂窗口阿姨手抖,她都知道。陈橙是广东人,说话慢悠悠,作息却最阴间,经常凌晨两点还躺在吊椅上追剧,第二天早八照样能爬起来。
王嘉怡还在激情复盘,陈橙却突然插了一句。
“对了,下午邱然哥来过。”
邱易愣了一下。
杨之之立刻来了精神:“对!我差点忘了,下午邱然哥来过。”
杨之之把内衣挂到晾衣架上,语气比刚才更兴奋:“我下楼拿快递,他就站在宿舍楼门口。那气质,那长相,啧,跟我们学校男生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陈橙补充:“他把给你的东西放宿管阿姨那里了,说什么也不肯上来,特别礼貌。宿管阿姨都夹起来了。”
王嘉怡大笑:“什么叫宿管阿姨夹起来了?”
陈橙学着宿管的语气:“同学,等你妹妹回来了来这我拿哦。”
王嘉怡立刻捧场:“哈哈哈哈哈哈哈!”
邱易摸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对话框,没看到邱然有留言。
他怎么不说一声。
她站起来,拿了钥匙。说:“你们先聊着,我下去一趟。”
王嘉怡回头问她:“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邱易说,“应该不重。”
她关上宿舍门,把里面三个人的声音留在身后。
走廊里比宿舍安静很多,白色灯管亮得有点冷。楼梯间有女生打电话,声音有点激动,像在和男朋友吵架。
邱易下到一楼,找到宿管阿姨。
阿姨一看见她,立刻笑起来:“哎呀,你回来啦?你哥哥下午来过,给你留了个箱子。”
邱易有点不好意思:“麻烦您了。”
“不麻烦。”宿管阿姨从后面的柜子旁抱出一个小号纸箱,“他还特意说,不要催你,让你回来方便的时候再拿。”
邱易接过纸箱。
比她想象中沉一点。
她坐在宿舍大厅的沙发上,打开箱子,先看到里面贴的一张便利贴,字迹端正清楚——
整理房间时找到一些你的东西,不确定有没有用,先放你这里。
里面有一个透明文件夹,一个牛皮纸袋,还有一只黑色移动硬盘。
最上面是那个透明文件夹。
她翻开看了看。
里面是她之前提过一次的数学比赛旧题。她只是在电话里随口说,想看看以前几届题型,学校资料库找得不全。
邱然不知道从哪里找齐了,还按年份排好,贴了便签。
再下面是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口被邱然用回形针别住,外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旧照片。
再之后,是一只移动硬盘。
她认得,是她从小到大,所有重要比赛的录像。
邱易坐在沙发上,想了五分钟,拿出手机打了个网约车,目的地是湛大附属一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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