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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总结章:盛世余晖与时代转场
同光中兴下的东北崛起历史往往被后人的笔触层层涂抹。在大多数人的记忆中,晚清只有丧权辱国的哀鸣、割地赔款的耻辱,以及慈禧太后挪用海军军费修颐和园的荒唐故事。然而,当我们拨开这些浓墨重彩的迷雾,回到1862年那个“辛酉政变”后的起点,却会发现一段被长期忽视的真实繁荣——同光中兴。
从1862年(同治元年)到1894年甲午战争前夕,这三十余年是中国近代史上极为罕见的“战略机遇期”。慈禧太后虽深居宫闱,却以高超的政治平衡术,在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汉臣与满洲贵族之间撑起了一片相对宽松的天空。这不仅仅是一场洋务运动的军事自强,更是一场从沿海辐射到内陆、从江南蔓延到塞外的经济与社会复苏。
太平天国战争结束后的最初十年(1864—1874年),大清帝国以惊人的速度从全国性大乱中恢复过来。战后人口迅速回升:据户部统计,1864年全国人口约2.3亿,到1873年已回升至约3.1亿,年均增长率超过3%。农业生产恢复迅猛,江南、两湖、华北等主要产粮区在曾国藩、李鸿章等人的督抚下,推行减免钱粮、兴修水利、推广桑棉等政策,粮食产量在1870年代已基本恢复到战前水平。民间商业活跃,上海、汉口、天津等通商口岸的贸易额从1860年的约5000万两白银,迅速攀升至1870年代的1.5亿两以上。人民的生活水平确实在改善:米价相对稳定,布匹、茶叶、糖等日用品价格回落,各地集市重现繁荣景象。社会相对稳定,大家忙着赚钱、娶妻生子、重建家园,这种“休养生息”的氛围,正是同光中兴最初十年的真实写照。
第二个十年(1874—1884年)基本延续了前十年的发展轨迹。洋务派推动的“求富”政策初见成效:江南制造总局、福州船政局、金陵机器局等军工企业陆续投产,轮船招商局1872年成立后,短短几年就拥有了数十艘轮船;铁路、电报、开平煤矿等近代工业萌芽出现。民间资本也开始活跃,山西票号、广东十三行旧商、江浙丝绸茶商纷纷转向投资近代企业。人口继续增长,1873—1883年间全国人口从3.1亿增至约3.5亿,东北“闯关东”移民潮正式启动,山东、直隶、河南等地每年有数十万流民北上,吉林、黑龙江的荒地被大规模开垦,大豆、玉米、高粱产量激增。社会整体维持着一种“承平”气象,虽然边疆仍有小规模动荡(如新疆收复战),但内地百姓的生活确有改善,市井间已少见战乱时期的饿殍遍野。
第三个十年(1884—1894年),新一代人已经成长起来,老一代中兴名臣逐渐式微,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相继凋零,新一代官僚和知识分子开始登场。与此同时,世界已彻底进入电报、铁路、蒸汽船主导的新时代。1880年代,欧美列强完成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电力、内燃机、电话等技术相继出现;日本明治维新进入深水区,1889年颁布宪法,1890年开设国会;俄国西伯利亚铁路开始修建。这些外部变化如潮水般涌来,中国被迫面对新的变局。电报线从沿海伸向内地,铁路从唐胥路起步缓慢推进,蒸汽船取代帆船成为远洋主力。东北的开发也进入新阶段:营口港贸易额从1870年代的每年约800万两白银,增至1890年代的近3000万两;大豆出口成为中国最大的单一商品出口品,1893年出口量已达2000万石以上。但与此同时,内部矛盾积累、财政拮据、军队腐败、官僚守旧等问题日益凸显,盛世余晖中已隐现转场的暗影。
在这段时代大背景下,东北的“黄金三十年”显得格外醒目。由于《北京条约》后的对外开放和内部行政改革,原本作为“龙兴之地”被封禁两百年的东北,终于迎来了波澜壮阔的开发潮。人口红利爆发:朝廷逐渐默许甚至鼓励“闯关东”,1860—1890年间,关内移民累计超过500万,将黑土地变成了中国新的产粮基地;贸易爆发:营口开埠后,大豆、豆油、豆饼、海盐不再是地方糊口物资,而是换取洋火、洋布、机器设备的“黑色黄金”,1890年营口港大豆出口占全国出口总额的近四成;秩序重组:像赵大龙、董二虎、杜三豹这样的人,正是抓住了同光中兴的红利。如果没有当时相对宽松的旗产改革、没有“官怕洋人”带来的宗教缝隙、没有对民族工商业的默许,他们的榨油机、水车、保险队早就被守旧的体制碾碎了。
慈禧太后被后世极度污名化,或许是因为她作为一个统治者未能阻止大厦之将倾。但不可否认的是,她曾亲手为中国、为东北撑开了这三十年发展的空间。这不是大清不够努力,而是在同一时期的邻居——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其演进速度已然“逆天”。
进入第二个十年后,三兄弟的势力在辽东平原上彻底扎根,并开始了更大规模的扩张。
赵大龙在新民经营的大车店,已成为科尔沁草原与关内贸易的咽喉要道。店面从最初的几间土屋,扩展到占地数十亩的庞大驿站,能同时停泊上百辆马车,雇佣伙计数百人。赵家还在青坨子置办了一个大旗庄,占地数百垧,养马数千匹,专事牲畜交易。往北发展,在铁岭和郑家屯都设了大车店分号,生意一路延伸到洮南和科尔沁草原腹地。赵家既从蒙古部落购买优质牛马、羊群,又收购当地高粱、大豆,转手贩卖到营口;同时从营口购进洋货、烈酒、海盐,再北上草原换取皮毛、牲畜,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内陆贸易链。赵大龙本人虽已年过半百,却仍常骑马巡视各分号,腰间佩刀,身后跟着一队保险队护卫,俨然草原上的“赵王”。
杜三豹则彻底掌控了青麻坎一带的水运。他管理的地盘成了山东船民移民的乐土。这些移民多是青帮出身,熟稔水路运输,帮规严密。杜三豹虽不喜青帮的反清底色,却不得不与之结盟。他南下扬州拜码头,认了辈分,成了青帮在东北的第一大分支,辈分之高,在江湖上无人敢轻视。杜家由此成为几万山东移民的实际领袖,控制辽河下游全部水运航线。杜三豹既是牛庄烧锅的大老板,又是辽河水上的“杜爷”,同时在辽中、台安一带与赵家、董家联手开荒,抽干沼泽,建立大型农场。三家合力,积累了十万晌良田,杜家独占其三,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地主。江湖上提起“青麻坎杜三豹”,无人不知,无人不畏;可私下里,大家又敬他义气、讲信用,是辽东难得的“江湖大佬”。
董二虎夫妇则深耕营口与西佛镇。营口的榨油生意已成为东北最大的机器化油坊,年产豆油、豆饼数十万斤,远销日本、俄国。董家还建起机械加工厂,专门输出牛拉水车、拔桩机、绞盘等农具,供奉天、吉林各旗庄使用,订单源源不断。董二虎在盘山、营口等地购置了大量土地,农场规模已达数万晌。为了有人继承家业,他拼命劳作。沈清婉接连生了五个女儿后,终于在得了一子。那孩子出生那天,西佛镇土围子内外鞭炮齐鸣,董二虎抱着襁褓中的儿子,泪流满面:“这下好了,有后了!这十万晌地,这机器厂,这土围子,总算有人传下去了。”
一转眼,日子就到了1893年,也就是光绪十九年。
这是漫长平静的最后一年。在新民,赵家的大宅里已经通了来自奉天的电报线;在西佛镇,董二虎的土围子已经大半截包上了厚重的青砖,碉堡上的加特林机枪反射着冷光;在牛庄,杜三豹的船队已经顺着太子河延伸到了长白山脚下。
父辈们已经老了,他们用蛮力、机巧与血汗,在乱世中强行挖出了一座金山。而现在,轮到他们的孩子登场了。盛世余晖之下,新的时代正在悄然转场。电报的滴答声、蒸汽船的汽笛声、铁路的铁轨声,正从远方传来,像命运的钟声,敲响了下一个三十年的序曲。东北的黑土依然肥沃,辽河依然奔流,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第十五章:十三子快枪,与“胭脂虎”
一八九三年的中秋,新民府的天空蓝得透明。虽然刚过晌午,城里最显赫的“赵家楼”已经炸开了锅。三楼最尊贵的雅间里,红木圆桌上杯盘狼藉,上好的“万盛烧锅”酒香混着浓郁的熏肉味,还有一股子散不开的刺鼻硝烟。
“好!振东少爷这一手,依克公看了也得赏个顶戴!”
起哄声中,一个二十一岁、身着镶黄边对襟马褂的青年,正半蹲在回廊的雕花栏杆上。他便是赵大龙的长子,如今在盛京将军依克唐阿部下担任骑兵哨长的赵振东。
他手里正反复拉动着一把精钢闪烁的罕见货色——温彻斯特1873型杠杆连发枪。这洋玩意儿在关外被称为“十三子快枪”,因为弹仓里能压进十三发子弹,出膛极快,是马背上的绝命利器。
“哥几个,看好了!这响儿,一响就是一钱银子!”
赵振东被席间一众旗人子弟吹捧得满脸通红,酒气上涌。他随手捏了一把身边陪酒女那敷满脂粉的俏脸,惹得那粉头一阵娇嗔,顺势抢过那女人的残酒一饮而尽。
雅间里香风阵阵,七八个陪酒姑娘围着桌子,个个浓妆艳抹,旗袍开衩高到大腿,雪白的腿根若隐若现。她们或端着酒盏喂酒,或靠在男人怀里喂葡萄,莺声燕语,笑闹不休。一个穿桃红旗袍的姑娘贴在赵振东身边,胸脯故意蹭着他的胳膊,嗲声嗲气道:“振东少爷,再喝一杯嘛,奴家陪你喝交杯酒~”她说着,把自己的酒盏递到他唇边,又将他的酒盏送到自己嘴边,两人手臂交缠,酒液顺着嘴角淌下,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另一个姑娘干脆坐到赵振东大腿上,纤手在他胸口画圈,媚眼如丝:“少爷今儿兴致好,奴家今晚就伺候你了……”她一边说,一边把赵振东的手往自己腰间拉,隔着薄绸摸索那柔软的曲线。赵振东酒意上头,哈哈大笑,手掌在她臀上重重捏了一把,惹得姑娘一声娇呼,却又故意往他怀里钻。
就在这一片声色犬马、脂粉香浓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楼下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喊叫声。
“不好啦!少爷,别……别玩了!董二奶奶来了!”
一个十二岁的小马子撞开门,由于是从十几里外的大宅飞骑报信而来,脸色吓得惨白。
这五个字,就像是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盆冰水。
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赵振东,像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虎皮椅上弹了起来。原本捏在手里准备赏人的金锞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雅间里的陪酒女们瞬间鸦雀无声,刚才的莺声燕语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她们面面相觑,慌忙起身收拾酒杯、胭脂盒,裙摆乱晃,香气散乱。
这位“董家二奶奶”,便是董二虎的次女董秀兰。
赵大龙这些年纳了填房佟佳氏,又添了几个小妾,家里乱成一锅粥。赵振东读书不成,父子关系冷若冰霜。反倒是后娘生的两个弟弟振西、振南,书读得极好,深受老爷子宠爱。
为了不让这个“当兵的粗人”耽误了弟弟们的前程,赵振东常年被“放逐”在府城的生意场和军营里。临终前,亲娘瓜尔佳氏怕他受欺负,定下了董家这门亲,指望沈清婉教出来的二女儿能给振东撑起一片天。
“躲哪?快,帮我找个地儿躲!”赵振东惊慌失措地转圈。
“少爷,走窗户!”杜小三起哄。
赵振东刚跑到窗边,一看底下,脸更绿了——董秀兰带来的两个贴身丫鬟已经板着脸守住了门口。
楼梯上响起了规律而有力的脚步声。
赵振东飞快地指挥撤席。两个陪酒女被塞进了阁楼,琵琶被踢到桌底。他本人飞快扣好马褂,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气和胭脂印,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梁挺得像根标枪。
门帘掀开。
进门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岁,穿了一身深紫色的暗花绸旗袍。尽管刚刚从十几里外的青坨子旗庄坐车赶来,但她发髻不乱,粉面生威,眉宇间透着一种经年累月打理大宗账目的干练与冷峻。
随着她进屋,一股清冷的檀木香瞬间压过了屋里的烟酒味和脂粉气。原本起哄的阔少们,竟下意识地集体缩了缩脖子。
董秀兰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扫视了一圈。她看到地上的金锞子,又看了看那些还冒着烟的弹壳。
“十三子快枪,一钱银子一响。”秀兰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碎玉,“赵哨长,依克公让你带兵,是让你在这赵家楼打坛子玩儿的?”
赵振东尴尬地陪着笑:“秀兰……不,二奶奶,这不……这不是刚拿到的新货,显摆显摆。”
秀兰冷笑一声,转头对那群狐朋狗友微微欠身:“各位,振东家有急事,这桌酒菜算在我账上,大家慢用。”
说罢,她看向赵振东,眼神里闪过一丝少见的温和:“大宅子那边,老爷子今晚要考两个弟弟的功课,咱们就不回去招人烦了。我已经让下人把这赵家楼后院的上房收拾出来了,今晚,你就住这儿。”
赵振东一听不回大宅,心里先是一松,紧接着一颤——住上房,意味着今晚要面对这尊“大佛”。
第十六章:离去的余波:没孩子的忧虑
在众目睽睽下,这位在军中号称“拼命三郎”的赵哨长,此时像个犯错的学童,乖乖地跟在董秀兰身后往外走。
赵家楼后院的月色已浓,中秋的圆月高悬,银辉洒满青石小径。赵振东低着头,脚步拖沓,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今晚这顿酒席的热闹,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董秀兰没发火,却比发火更让他心虚——她那清冷的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刀,轻轻一划,就把他的豪气割得粉碎。
进了上房,门一关,屋里只剩一盏昏黄的油灯。董秀兰转过身,解下外披的披风,露出里面那件深紫绸旗袍,腰肢纤细,胸脯饱满,曲线在灯影下更显勾人。她没说话,先走到妆台前,慢条斯理地拆开发髻,长发如瀑布般披下,乌黑发亮。
赵振东站在原地,喉头滚动,刚才在雅间被陪酒女撩拨得火起的欲念,此刻又被她这安静的背影点燃。他走上前,从后面抱住她,双手环上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低声哄道:“秀兰,我错了……今儿是中秋,我就是高兴,显摆显摆那把新枪……”
董秀兰没推开他,只是微微侧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显摆枪也好,喝酒也好,玩女人也好,我都不拦你。可你别忘了,老爷子前几天又娶了个五姨太,才十六岁的小丫头,模样妖得像狐狸精。每天天一抹黑就进屋鼓捣,折腾到半夜三更,剩下的后妈佟氏和那几个姨太太,拉着我打麻将,一宿一宿地抱怨,说那小丫头太漂亮,太会勾人,老爷子的身子骨怕是要被掏空了。”
她顿了顿,转过身,直视赵振东的眼睛:“佟氏说,老爷子六岁就看上那丫头了,给她家砸钱,让她从小识字读书,忍了整整十年。等到十六岁上,终于把人娶进门,这憋了十年的火,当然来劲了。夜夜笙歌,恨不得把人揉进骨头里。”
赵振东听着,喉咙发干。他知道父亲赵大龙这些年越发好色,家里姨太太越来越多,瓜尔佳氏去世后,更是收不住。他低头亲她的脖颈,声音哑了:“秀兰,别说了……今晚就咱们俩,我补偿你。”
董秀兰没拒绝,任他把旗袍的盘扣一颗颗解开。绸缎滑落,她身上只剩一件贴身小衣,雪白的肌肤在灯下泛着玉光。赵振东呼吸粗重,把她抱到炕上,急切地吻她的唇,舌头纠缠,双手在她胸前揉捏那对丰满的乳房。秀兰低低哼了一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得比平日热烈。
他褪去她的小衣,含住她的乳尖,用力吮吸,秀兰身子一颤,细细喘息:“振东……轻点……”赵振东却更急,手探到她腿间,指尖触到那处已湿润的花径,轻轻揉按。秀兰咬唇忍着,却很快受不住,腰肢扭动,声音软下来:“快……进来……”
赵振东分开她的双腿,腰一沉,深深进入。秀兰仰起头,喉间溢出长长的低吟。两人纠缠在一起,炕板被撞得吱呀作响。赵振东动作猛烈,每一下都顶到最深,秀兰的叫声越来越高,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放纵:“振东……再深点……啊……”她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背,指甲嵌入肉里。
第一次结束得很快,赵振东低吼一声,释放出来,伏在她身上喘息。秀兰软软地抱着他,额头抵着他的肩,声音低低:“还没够呢……今晚,我要你再来一次。”
她推开他,自己翻身跨坐上去,双手撑在他胸口,腰肢开始缓缓扭动。赵振东看着她起伏的身影,胸前晃动,乌发散乱,灯影在她脸上跳跃,妖娆又威严。他双手托住她的臀,配合她的节奏,低声问:“秀兰……你这是……”
秀兰俯身吻他,喘息道:“我娘说过,女上位时射,最容易怀上男娃……咱们结婚这些年,没个孩子,老爷子心里急,我娘也急。我想……给咱们赵家生个儿子,好继承这份家业。”
她加快动作,里面一阵阵收缩,赵振东被她夹得头皮发麻,双手用力抓住她的腰,配合着向上顶撞。秀兰的叫声越来越急促,带着一种决绝的媚意:“振东……射进来……给我生个儿子……”赵振东再忍不住,低吼着抱紧她,在她体内再次释放。
事后,两人相拥而卧。秀兰枕在他胸口,声音轻柔:“振东,刚才在赵家楼,我没发火,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可咱们得有个孩子……这赵家,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赵振东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沙哑:“秀兰,我知道。咱们再努力,生个儿子,让他继承新民的大车店、青坨子的旗庄,还有这辽河上的一切。”
屋外,中秋的月亮静静高悬,银辉洒进窗棂。赵振东看着怀里的妻子,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这关外的大地平静得让人不安,而他与秀兰的宿命,早已与这片土地的兴衰死死地焊在了一起。
第十七章:正金银行的灯火,与“被宠溺”的斯文
一八九三年的秋夜,营口开埠已过三十载,辽河入海口的咸风掠过错落的洋行建筑,带着一股子混合了大豆油腻与咸腥的复杂味道。
在营口码头不远处,挂着一盏醒目马灯的地方,是日本横滨正金银行新设立不久的“出张所”。木质的招牌在月光下显得冷硬,而屋内的账房里,算盘珠子的磕碰声却细密如雨。
“董君,这一笔关于‘万盛号’的豆饼抵押信用,核对无误了吗?”
问话的是正金银行营口所长松本。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落在对面的年轻通事身上。
那个被称作“董君”的青年,正是董二虎的独子——董小六子。
小六子生于一八七四年,此时刚满十九岁。他的出生曾让西佛镇的土围子放了三天三夜的鞭炮,因为在他上面,足足有五个姐姐。作为董家期盼了十几年的“金根”,小六子从小便是在奶奶、亲妈、姨娘和五个姐姐的层层蜜罐里长大的。
这种环境让他生出了一种在大清关外极其罕见的样貌:他清秀高瘦,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煤油灯下甚至泛着一层忧郁的浅蓝。他没有父辈那双布满老茧的粗手,也没有姐夫赵振东那股子跨马横枪的阳刚,反而文质彬彬到了极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被过度呵护的柔软。
董二虎是个极有远见的工匠。随着日本在“同光中兴”后期成为东北豆饼最大的买主,董家的油坊生意几乎与东洋客商绑死。
“六儿,你得学洋话。但洋鬼子离咱远,东洋人就在跟前,学东洋话,能保咱家的账不被人算计。”
二虎的话,决定了小六子的轨迹。他十七岁时,日语已流利得像是在京都长大,加上他那股子受女性宠溺出来的温柔性情,与日本那种讲求克制、礼貌的等级文化竟然出奇地合拍。当正金银行来营口落户时,小六子成了不二的人选。
在银行里,他甚至比日本人更像日本人。每一个鞠躬都标准地呈九十度,每一份文件都码放得如同艺术品。所长松本对他极其信任,松本夫人更是把他当作自家子侄,经常在下班后留他共进晚餐。
“笃,笃笃!”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正在核对的最后一页账目。
门一开,杜小三(杜三豹的三子)裹着一身风尘闯了进来。他怀里抱着几个沉甸甸的包裹,见着小六子就大声嚷嚷:“六子!可算找着你了。这是二姐(秀兰)给你的秋衣,还有给松本所长的两坛‘万盛’老烧,说是谢谢你们对咱六子的照应!”
松本所长虽然听不太懂,但认得那些包裹,赶忙起身寒暄。松本夫人也温和地从内屋出来,见杜小三还没吃饭,便赶忙添了一双筷子。
于是,一张窄窄的餐桌上,坐下了古板克制的松本一家,斯文清秀的小六子,还有那个浑身透着草莽气息的杜小三。
“诶,六子,你翻译给松本听。”杜小三咽下一口生鱼片,被辛辣的味道顶得直皱眉,却兴致勃勃地拍着大腿,“前天在新民,你二姐可是威风!骑马奔了十多里地,去赵家楼把你那姐夫赵振东给‘抓了包’!振东哥正抱着粉头喝酒显摆那新枪呢,见着你姐,吓得跟孙子似的,那是跑都没处跑,全场愣是一个敢出气的都没有!哈哈,笑死我了!”
杜小三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赵振东躲藏的狼狈样,自己先乐得仰天大笑。
小六子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停顿。他看着杜小三那沾着油星子的胡渣,再看看桌对面松本夫人那端庄、沉静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疏离感。
他简单的将“二姐管教姐夫”的事翻译成了日语。在日语的语境里,这些粗犷的动作被缩减成了几个关于“家道严肃”的敬语。
松本夫人听完,并没有像杜小三期待的那样大笑,只是掩嘴微微一笑,礼貌地颔首:“秀兰小姐真是一位果敢的女性。如果她以后有了孩子,请务必告诉我们,我们会准备最隆重的礼物。”
场面瞬间有些冷。杜小三愣在那,举着筷子尴尬地挠了挠头:“这……这东洋人,笑点可真够高的。”
饭后,杜小三拉着小六子走在营口的青石板路上。
“六子,你咋不乐呢?我看你刚才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杜小三斜眼瞅着这个文弱的表弟,“是不是家里也催你成亲了?二伯母和几个姐姐是不是也想给你安排个‘母夜叉’,就像你姐那样的?”
小六子沉默地走在河风里,月光照在他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瓷器。
“我不害怕成亲。”小六子轻声开口,声音很细,却异常清晰,“我只是不希望生活里到处都是大嗓门,到处都是管教和鞭子。”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金银行那盏暖黄色的灯。
“小三哥,你觉得我二姐威风,可我只觉得吵。在家里,姐姐们抢着给我洗脸,抢着给我布菜,每句话都是‘为了你好’。到了赵家楼,二姐又在管着姐夫。”
小六子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如果成亲,我想找一个像松本太太那样的。说话永远那么轻,走路没有声音,受了委屈也只是低头微笑。那种温柔……那种体贴,才是我想要的。”
杜小三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啐了一口:“六子,你这是在蜜里泡久了,想换个淡茶喝?那样的女人在咱关外,那是活不下去的!”
小六子没回话,只是再次九十度鞠躬,与杜小三作别。
他转身走向银行宿舍,背影孤单而倔强。这个在女性丛中长大的独子,骨子里厌恶了那种火辣辣的干预,他疯狂地向往着异域文明中那份带有压抑的美学和温顺。
他不知道的是,一八九三年的宁静已经到了尽头。他所向往的那份“温柔”,很快就会随着他供职的那座银行背后的国度,变成最锋利的刺刀,刺向他深爱的这片黑土地。
第十八章:烈酒、胆汁与绿林眼
一八九四年的春节,辽南牛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要把人熏醉的浓香。
杜家的“万盛烧锅”正值一年中最红火的当口。杜家的烧酒在关外响当当,靠的全是那道秘而不宣的“缩水法”。在杜家作坊里,头曲原浆封坛时,酒精浓度能冲到七十度往上,那烈度直逼医馆里的消毒酒精,火柴一划就能烧起蓝幽幽的火苗。
这种浓度,实则是为了对付衙门里那些吸血的税吏。
按大清的规矩,酒税是按坛收的。杜家便将这“原浆烈酒”藏入深窖,待运到店里售卖时,再按照三比二的比例掺入清澈的井水,重新调配成三十八度或五十二度的成品。这样一来,两坛子的税,就能卖出三坛子的酒。这多出来的三分之一,便是杜家这些年能供得起保险队、养得起快马的“活命钱”。
可这一年的正月初五,这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却成了悬在杜家头上的一把钢刀。
“闪开!盛京将军府清丈私税,搜!”
两名穿着皂服、斜挎着佩刀的官差,在一片红火的爆竹声中,阴沉着脸闯进了杜家的门市。领头的那个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个锡质的量具,冷笑着走到柜台前,直接启开了一个正要出货的酒坛。
“掺了水的玩意儿,也敢在牛庄地界卖?”那官差把量具往柜台上一拍,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土直落,“杜宝生人呢?卖酒掺水,轻了说是宰客,往重了说,你这是欺瞒皇上、逃漏国课!来人,给我贴封条,封了这奸商的号子!”
伙计们吓得面如土色,后院的酒客们也纷纷探头。若是这“逃税宰客”的名头坐实了,杜家几十年积攒的名声和这进钱的管道,就算是彻底折了。
“封你娘个蛋的封条!哪来的野狗在这儿乱吠?”
一声暴喝从后廊传来。杜小三(杜震)拎着一杆烟袋锅子,大步流星地跨进店堂。他那张常年被海风吹得发紫的脸上,此刻全是煞气。
他斜眼看着那两个官差,冷笑一声:“说咱酒掺水?行,小爷今儿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真酒’!”
说罢,他一个箭步冲到那一排封好的原浆大坛子前,顺手抄起一个四五十斤重的泥封大坛,单手扣住坛沿,猛地往肩上一扛。
“开!”
泥封碎裂,一股浓郁得近乎辛辣的酒香瞬间炸开,周围的人被这酒气一冲,竟有人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
“闻闻!都给我闻闻!这特么是兑水的尿吗?”杜小三对着围观的酒客和乡绅狂吼。随即,他竟然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直接举起那坛七十度的原浆,抻着脖子,咕噜咕噜地猛灌起来。
那种高度酒精入喉,就像是吞下了一把滚烫的烧红钢针。杜小三的脸色在几秒钟内从紫红变成了暗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酒水顺着他的脖子打湿了棉袄,撒了一地,但他愣是没停,一鼓作气灌下了足足两三斤。
“哈——!”
杜小三把坛子往地上猛地一摔,那是碎瓷落地的脆响。他喷出一口浓重的酒气,指着官差的鼻子,用那地道的、带着大蒜味的胶东土话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孙子,懂个屁的酒!咱这原浆,是给真汉子烧心用的!有的娘炮卵子不够硬,喝不了这火烧喉,我们加点井水帮衬着那是救他们的命!这犯了哪条王法?你特么再敢说一个‘封’字,小爷今儿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烈酒泼眼’!”
他此时双眼通红,酒劲儿上头,那股子随时要玩命的狠劲儿,竟让两名带刀的官差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
“既然……既然是原浆,那便是误会。走,走!”两个官差见这后生不仅酒量惊人,且这股子“不要命”的气场太盛,只好悻悻而去。
众人欢声如雷,杜小三却晃了晃身子,眼前已经开始重影。
不一会儿,杜宝生(杜三豹)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看到满地的碎瓷和儿子迷糊狼狈的模样,他心里又是疼又是惊,赶忙招呼伙计:“快!快把地擦了,把少爷扶到后院去!”
“哇——!”
杜小三终于撑不住了,他趴在柜台上,这一吐,惊天动地。高度酒精在他胃里翻江倒海,那股子烈火最终熄灭在了狼狈的呕吐物中。
就在这时,大门外黑影一闪。刚才那名稍微年长、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官差竟然折返了回来。杜宝生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以为是对方回来找茬,连忙起身招呼。
杜宝生从袖子里摸出一卷澄黄的银元,陪笑着迎上去:“这位爷,小犬年轻气盛,酒后胡言,多有得罪。这点小意思,请几位爷喝茶。”
那官差却没接钱,反而摆了摆手。他虽然穿着一身皮,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神采,绝不是一般的巡警。
“杜老板,钱不忙给。”那人走到兀自呕吐、还在叫骂的小三面前,“我叫冯德麟。刚才在外面,我看着这小兄弟喝完那坛酒。说实话,这牛庄地界,有胆识的人多,但有这种血性、有这种急才的后生,我冯某人还是头一回见。”
杜小三此时迷迷糊糊,正憋着一股子被欺压的恶气,听到有人说话,抬头就是一口粘稠的、绿绿的胆汁直接喷了过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骂着:
“去你娘的……什么德麟,冯德……冯德驴吧!你特么不是要查税吗?查啊!来,把小爷的肠子剖开查查……看里面有没有掺水!凭什么……凭什么就要来要我们的血汗钱!”
冯德麟是练家子,脚下一错,身形如风,那口绿汁儿连他的衣角都没沾上。他看着小三那副明明已经吐空了胃却还要站起来搏命的样子,眼底竟然浮现出一丝激赏。
“好,好个有种的后生。”冯德麟对着杜宝生一抱拳,“杜老板,令郎是个将才。现在这辽东的天,快要变了,官府靠不住,将来这地界,得靠这些有血性的兄弟守着。冯某今天记下这小兄弟了。”
冯德麟并没有拿钱,他深深地看了杜小三一眼,随即转身消失在了新年的寒风中。
杜宝生看着那人的背影,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知道,这“冯德麟”三个字在当今的关外响马圈子里,那可是比官府公文还重的名号。
而此时的杜小三,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他吐出的胆汁染绿了青砖地,那是他在这一年,送给即将到来的乱世,最狂妄也最真实的一份“见面礼”。
第十九章:铁轨的春梦,与董秀兰的“后院”兵法
一八九四年的正月初三,青坨子旗庄的正午阳光明媚,雪后初晴,院子里一片银装素裹。赵振东和董秀兰趁着赵大龙尚未从铁岭佟氏娘家返回,关起二进院的厢房门,偷得片刻欢愉。
屋里炭盆烧得旺,热气蒸腾。董秀兰刚沐浴完,身上只裹着一件薄薄的丝绸小衣,湿发披在肩头,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她被赵振东压在炕上,旗袍早已被扯开,露出雪白的身子。赵振东喘着粗气,吻她的脖颈,手掌在她胸前揉捏那对饱满的乳房,秀兰低低哼了一声,腰肢扭动迎合。
他分开她的双腿,手指探入那湿热的花径,秀兰咬唇忍着,却很快受不住,细细叫出声:“振东……快点……”赵振东腰一沉,深深进入,两人纠缠在一起,炕板被撞得吱呀作响。秀兰的叫声越来越高,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放纵:“深点……啊……”她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背,指甲嵌入肉里。
就在两人正酣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丫鬟小梅气喘吁吁地敲门:“奶奶!不好了!老爷子从铁岭回来了!马车已经到庄口了!”
董秀兰猛地睁眼,喘息道:“撒豆子!”
赵振东一愣,却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他赶紧退出来,两人手忙脚乱地收拾衣裳。秀兰披上外袍,头发还没来得及梳,赵振东扣好马褂,两人对视一眼,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小梅飞快跑出去,在从庄口通往正房的雪地上,抓起一篮子黄豆,撒得满地都是。金黄的豆子滚在白雪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不多时,赵大龙的马车停在庄口。他下了车,一眼就看到满地黄豆,顿时皱眉:“这是怎么回事?谁这么败家,把豆子撒一地?”
赵大龙是个出了名的吝啬鬼,一粒米、一粒豆子都舍不得糟蹋。他立刻弯腰捡豆子,嘴里还念叨:“败家玩意儿!这得多少银子啊……”他捡得认真,一颗一颗往袖子里塞,足足捡了半个时辰,才满头大汗地直起腰,进了正房。
厢房里,赵振东和董秀兰早已收拾妥当,坐在炕上喝茶。赵振东憋着笑,董秀兰也抿嘴偷乐。赵大龙进门时,两人装作若无其事,起身请安。
赵振东低声对秀兰耳语:“你这招真绝,老爷子捡了半天才进来,气都喘不匀了。”
秀兰眼波流转,轻声道:“他那么抠门,豆子撒了不捡才怪。这半小时,够咱们喘口气了。”
赵振东看着妻子,眼神里满是爱意和敬佩。
正月初七,新民赵家大宅的暖阁里,火盆烧得噼啪作响。赵大龙屏退左右,只留下长子赵振东,以及填房夫人佟佳氏的两个亲哥哥——佟德兴与佟德盛。
桌上平铺着一本洋人画册,上面赫然是黑烟滚滚、拖着长铁甲身躯的怪物:蒸汽火车。
“振东,你看看这个。”赵大龙指着画册,眼神里透着股狠辣,“天津到塘沽已经通车了。这东西是大势,它一跑起来,日行千里。我花了十年时间,在铁岭往北到齐齐哈尔,尤其是吉林官道沿线买下的那些荒地,就是为了等这条‘地龙’。”
佟家是铁岭一带有名的旗人豪强,老大佟德兴在吉林将军府说得上话,老二佟德盛则是玩枪弄马的狠角色。赵大龙沉声道:“这些年,我为了凑现银去吉林买地,把营口的油坊给了你老丈人董家,连烧锅都摘牌转给了杜家。现在,地已经用拔根机平整得差不多了,就缺个信得过的自家人去坐镇、招佃、守产。你那两个弟弟还小,这差事,得你去。”
赵振东看着画册,心里却像吞了块铅。
佟家这两位舅舅比他大不了几岁,却是典型的旗人油子,精明写在骨缝里。让他一个满军骑兵哨长去吉林荒山野岭里守地,还得在舅舅们手下听差,他觉得憋屈。更何况,吉林马匪横行,还有不少蒙古红胡子,这差事说是“财源滚滚”,实则是拿命去填。
“阿玛,儿子在依克公(依克唐阿)麾下当差当得好好的,那是正经的军功前程。去吉林招佃拔树根,那不是泥腿子干的活吗?”振东梗着脖子,一脸不乐意。
赵大龙气得一拍桌子:“那是给全家扎根!你懂个屁!”
深夜,赵振东回到房间,将这桩烦心事告诉了董秀兰。他本以为依照妻子那果敢的性子,定会支持他去吉林开辟疆土,没成想,秀兰听完却冷笑了一声。
“去吉林?亏你想得出来。”董秀兰放下手中的账本,目光清冷,“你若去了吉林,这新民的大宅子、府城的赵家楼,还有赵家几十年的经营,就全落到你那两个后娘生的弟弟手里了。”
赵振东一愣:“可阿玛说吉林将来有火车,能发大财……”
“那是画饼。”秀兰打断他,语气坚决,“吉林虽然地大,可那是佟家的地头。你两个舅舅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你去了,名义上是主事,实则是给他们看家护院。等铁路真的通了,地值钱了,你那后娘佟佳氏在老爷子枕边吹吹风,那地最后姓赵还是姓佟,都未可知。”
她走到窗前,指着新民府城的方向:“咱们得留下。我是董家的女儿,我爹和三个叔伯的产业全在这一带。你留在满军当你的哨长,那是咱们家的‘官威’。只要你手里有兵,又是嫡长子,占着这新民的老宅和府城的生意,长子长房的规矩就乱不了。”
董秀兰坐回炕上,细细分析道:“吉林那块硬骨头,让那两个小弟弟去啃。他们书读得好,正好去官场上跟佟家周旋。成了,咱们分一份利;败了,也没动咱们长房的筋骨。你要是现在辞了军职去开荒,那就是自断臂膀,成了彻头彻尾的地主老财,再想回军界,门儿都没有。”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声音放缓:“振东,现在时局不稳。我在营口听小六子说,东洋人动向不对,正金银行都在调银子。这种时候,你得握紧手里的‘十三子快枪’。人在,枪在,这新民的家业才谁也抢不走。”
赵振东听得满头大汗,却也茅塞顿开。他这才明白,妻子这是在保他的长房嫡统。
次日一早,赵振东再次面见大龙。他没提秀兰的算计,只说自己身为旗军,临阵脱逃(辞职)是大忌,愿保住军职,在新民一带招募壮丁作为吉林开荒的预备,但实地坐镇,还是请佟家两位舅舅多费心。
赵大龙虽然失望,但见儿子言辞恳切,且佟德兴、佟德盛两兄弟也正想大权独揽,便也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于是,一桩表面祥和、暗流涌动的分工定下了:佟家去吉林官道旁圈地招佃;赵振东继续披挂上阵,做他威风凛凛的骑兵哨长;而董秀兰则在新民的老宅里,默默盘算着如何将董、赵两家的根据地连成一片。
一八九四年的春天,在众人对“铁路财源”的憧憬中,战争的阴云已悄然越过鸭绿江。赵振东握紧了他的温彻斯特快枪,而他并不知道,他拒绝了吉林的荒原,却即将迎来整整一代旗人的喋血黄昏。
第二十章:破碎的白银,与南兵的“抢劫”
一八九四年的春天,辽东大地上吹过的不再是带着豆香的暖风,而是混杂着草鞋腐臭与火药焦味的肃杀。
从直隶、山东、河南一路北上的淮军,像一条破烂的长蛇,在大清的官道上缓缓蠕动。对于赵大龙来说,这本该是赵家楼生意最红火的季节,但董秀兰却看着账本,眉头拧成了死结。
“振东,你看看这几天的流水。”秀兰将账本摔在桌上,指着那一连串只有零星碎银的记录,“官兵闹事,已经到了咱们家门口。这哪是来保家卫国的?这简直是来催命的。”
赵大龙坐在一旁,抽着旱烟,没说话。他知道秀兰在愁什么。此时的大清朝,虽然名义上用的是同一种白银,但关内外的购买力早已是云泥之别。
在淮军老家的豫鲁地界,白银是稀罕物,一两银子能买百斤大米,足够一个农户吃上整月。可是在东北,在这个董、赵、杜三家利用机械榨油、拔根开荒、与洋行直接交易鹰洋的“暴发户”领地,白银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贬值。
随着大豆源源不断地换回外洋的溢价,东北的物价对比关内,几乎翻了三四倍。一个普通的淮军士兵,月薪名义上是四两银子,克扣之后到手不过两三两。在老家,这能养活一家老小;可到了新民府的街头上,这笔钱竟然买不到三只赵家特制的熏鸡。
矛盾的爆发点,往往就在一碗酒、一只鸡上。
这天午后,几个淮军的哨长带兵闯进了赵家楼。这些南方的士兵,大多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号衣,脚下踩着早已烂透的草鞋,露出被冻得发青且长满冻疮的脚趾。
他们看向新民街头那些穿着西洋机织布衣、面色红润、碗里盛着猪肉炖粉条的当地百姓时,眼神里透出的不是同胞的温情,而是深切的仇恨与贪婪。
“一只熏鸡,你要老子一两二钱银子?”一个脸颊深陷的淮军什长,猛地拍响了柜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愤怒,“老子在朝鲜边境拿命换钱,一个月才四个子儿,你这一只鸡就要了老子半个月的卖命钱!你们这些关外的胡子,是在喝我们的血!”
“爷,这不是我们黑心,是这粮食贵,酒也贵啊。”掌柜的苦着脸解释。
但他没法解释。他没法告诉这些穷得只剩下命的南兵,东北的生产效率早已不是他们家乡那种靠老天赏饭吃的水平。在这里,每一粒大豆都是能换成洋行信用证的硬通货,这里的物价是跟着世界市场跑的。
矛盾迅速激化,南兵们觉得当地商人在“兵荒马乱”中恶意勒索,而当地百姓则觉得这群像乞丐一样的“王师”随时会变成劫匪。
为了平息骚乱,赵大龙再次不得不自掏腰包,免了几个淮军管带和都统的酒菜钱。
在赵家楼最隐秘的包厢里,赵大龙端起了一杯上好的原浆,对着对面一位满面愁容的淮军都统敬了一杯。
“大人,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吧?”赵大龙语气平缓,却一针见血。
那都统叹了口气,猛灌了一口酒:“赵老板,实不相瞒,军心不稳啊。弟兄们手里那点饷银,在关内是宝,到了你们这儿简直是废纸。这样走下去,还没到凤凰城,士兵们的口袋就空了,肚子空了,这仗还怎么打?”
赵大龙放下酒杯,眼底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大人,既然陆路艰难,钱粮折损严重,为什么不走海路?如今李中堂正值大用,为何不租用英国人的大海船,直接从塘沽、烟台起运,直接送兵到朝鲜的牙山或仁川?”
他指了指外面的街头:“这么一路走着,每一里地都在掏空小兵的荷包。军心一旦在行军路上磨光了,到了战场,他们拿什么去挡东洋人的子弹?”
都统愣了片刻,随即陷入沉思:“租英国船?那费用可不低。”
“费用虽高,但胜在神速,且能避开陆路这些盘剥与矛盾。”赵大龙低声道,“最要紧的一点,现在中日虽然紧张,但日本人是断然不敢惹英国龙旗的。用英国轮船运兵,就是给弟兄们加了一层洋人的保命符。”
这位都统并非庸才,他听出了赵大龙话里的利害。这不仅是军事账,更是政治账。
不久之后,一封加急电报发往了天津卫的领事馆和李中堂的签押房。都统在报告中直言不讳地提到了“东北物价腾贵,陆路军心受挫”的实情,并建议租用外轮。
李鸿章看着报告,眉头紧锁。他作为大清的“裱糊匠”,自然知道赵大龙所言非虚。陆路行军不仅慢,更会让士兵在与百姓的物价冲突中丧失最后一点纪律。最终,清廷果然下令租用了英国高升号(Kowshing)等轮船进行运兵。
然而,赵大龙和这位都统都未能预料到的是,他们基于商业逻辑和国际公法的最优选择,却低估了邻居日本人的野心——他们不敢惹英国人,但他们敢于在公海上,将载着中国士兵的英国船直接送入海底。
一八九四年的春天,赵大龙站在赵家楼的顶层,看着那些继续向北挪动的灰色人影。他通过商人视角看到了一场即将到来的经济崩溃,却没能看透这场战争最血腥的本质。
第二十一章:弯刀足的骑士,与土围子外的诀别
在赵振东的骑兵哨里,有个名叫乌古仑的小兵,是最惹眼的存在。没人说得清他的确切来历。姓氏像是老满洲贵族,可那对招风大耳和深邃的眼窝又带着科尔沁蒙古人的影子,甚至有人私下猜测他祖上是大兴安岭最深处走出来的索伦猎手。他的身世凄凉,父母早亡,关于那双腿,营里还流传着一个格外恶毒的说法——胎里带出来的梅毒余毒,蚀了骨头。
乌古仑在平地上走路时,两条腿向外撇得厉害,活脱脱一对“八字弯刀足”,摇摇晃晃像只断了桨的旱鸭子,没少被南边来的兵痞嘲笑取乐。可一旦翻身上马,他就像换了一个灵魂。那双在地上站不稳的弯刀腿,能死死夹住马腹,任凭战马如何腾挪跳跃,他都像长在了马背上。他的枪法得过二虎真传,那支老旧毛瑟枪在他手里,百步之内能打断飞鸟的翅膀。
乌古仑对赵家的依恋,远比旁人想象的更深,也更隐秘。那份感情其实起于很多年前,他第一次随赵振东回青坨子大旗庄时,正好遇见赵大龙娶亲,远远瞥见了轿子中赵大龙的五姨太。那一眼便如同中了蛊,从此再难忘怀。他总找各种借口跟着赵振东回来,只为能多看上那位女子一眼,哪怕只是院墙拐角匆匆一瞥。也正因如此,赵家后厨的厨娘们总是对他格外照应,每每回来,都会给他多烙几个他最爱吃的黄小米面煎饼,趁热夹上厚厚的五花肉,油香四溢,咬一口满嘴酥脆香浓。在这个世道里,那点热乎饭食、董秀兰每季亲手发的厚棉袜,便成了他命里唯一的暖色。在乌古仑心里,赵振东不是哨长,是大哥;董秀兰不是主母,是亲嫂子。
甲午年的春意渐浓,鸭绿江边的战云已低垂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开拔的号角隐约已在风中回响。赵振东最后一次回到西佛镇的土围子。
昏暗的内室里,董秀兰亲手为丈夫整理行装。这位在新民府城威风八面的“二奶奶”,此刻眼神里却带着少见的卑微与急切。她拉住赵振东的手,指了指外间正低头缝补的小丫鬟小梅,轻声道:
“振东,你听我说。小梅是打董家就跟着我的,知根知底。今晚……让她伺候你吧。若是能留下个种子,万一你在前线……”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两人成亲近十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在那个年代,没孩子几乎是女人的原罪。她怕是自己身子不争气,更怕赵家的香火会在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国难里断了根。
赵振东却爆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声震屋瓦。他一把搂过秀兰,粗糙的大手摩挲着她的脸颊:
“你这婆娘,心思忒细了!我赵家又不是就我一根独苗,振西、振南那两个小子读得一手好书,老赵家绝不了后!”他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自信,“再说了,打仗有什么可怕的?现在营里那些怂包,一个个花银子托关系想留守奉天。他们不去正好腾位子,等我在朝鲜立了功,回来没准直接代理佐领,升千户!我这马术、这枪法,再加上身边这帮死心塌地的弟兄,阎王爷见了我都得绕道走!”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的乌古仑冷不丁开口了。那粗嘎的嗓音像在砂纸上磨过:
“嫂子,你放一百个心。只要我乌古仑还有一口气,无论如何,也要把哨长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赵振东转头看着这个坐在门槛上擦枪的瘦小汉子,忍不住打趣道:“你这小子,没出息!怎么不说帮我把佐领的官凭拉回来?或者把千户大人的大印也背回来?”
乌古仑没笑。他那双八字腿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局促,却把怀里的“十三子快枪”抱得极紧,声音低而坚定:
“我要官印没用。我只要哨长回来。”
那一刻,空气中浓重的肃杀之气,被一种滚烫的男儿情谊倏然化开。董秀兰看着眼前这主仆二人,眼圈慢慢红了。她知道,自己终究拦不住这股属于旗人最后的、炽烈的尚武血性。
第二十二章 土围子外的诀别:青砖、红砖与退路
那一夜,内室里烛火摇曳,熏香的气息混着人体的温热,浓得化不开。
董秀兰先是把小梅拉到跟前。小丫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低着头不敢抬眼。秀兰的手指微微发抖,却还是强撑着镇定,轻轻推了推小梅的肩:“去吧……今晚你留下,替我……替赵家……”
话音未落,赵振东已经大步上前,一把将小梅往外间推开,声音虽低,却斩钉截铁:“都出去!今晚我只要我婆娘!”
小梅慌忙福了福身,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带上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屋里只剩夫妻二人。赵振东转过身,目光落在董秀兰脸上,那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酒楼里指点江山的豪迈,也不是营里训兵时的凶狠,而是一种近乎赤裸的、战前男人最真实的柔软与贪恋。
他一步跨过来,把秀兰整个人抱起放在炕上,大手粗鲁却又小心地解开她的衣带。秀兰起初还想推拒,嘴里喃喃着“万一留下种子……”却被赵振东的吻堵了回去。那吻又重又急,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亏欠、所有的担忧都碾碎在唇齿之间。
“别说了。”他喘着粗气,在她耳边低语,“今晚什么种子、什么香火都不提。我只要你……完完整整的你。”
烛影摇晃,罗帐低垂。赵振东像一头被放出笼的豹子,又像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把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疯狂都倾注在这一夜。秀兰先是僵着身子,后来渐渐软了下去,双手攀住他的肩,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不敢哭出声。她怕一哭,就再也收不回来。
他一遍遍在她耳边说着胡话,说打完这一仗就回来给她盖新房,说要带她去奉天城里看电灯戏园子,说将来孩子生下来,一定要取个响亮的名字……秀兰听着听着,眼泪终于还是滑了下来,顺着鬓角淌进枕头。她抱紧他,像要把这一刻的他永远刻进骨头里。
那一夜,夫妻二人极尽缠绵,直到五更天鸡叫,才在彼此汗湿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与此同时,后院厨房的灶火还未熄灭。厨娘老李嫂子正往灶膛里添最后一把柴,听见门槛上“咚咚”两声熟悉的脚步,头也不抬就笑了:“又来了?今儿个可不是平日,哨长明早就要拔营了,你小子怎么还不睡?”
乌古仑没吭声,只抱着那杆十三子快枪,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弯刀足在火光里投出怪异的影子。老李嫂子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抖开后,里面是一件月白缎子绣粉荷花的女人肚兜,边角还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喏,”老李嫂子把肚兜往他手里一塞,压低声音,“这是前年五姨太落下的,我偷偷收着。本想哪天给她送回去……今儿便宜你小子了。”
乌古仑的手抖了一下,像被烫着似的,却终究没松开。他把肚兜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老李嫂子往灶台上又添了两个刚出锅的黄小米煎饼,夹了厚厚的五花肉,推到他面前:“吃吧。明儿一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你这孩子,二十好几了,连女人都没碰过,老李嫂子我瞧着都替你急。”
乌古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嫂子……我没那个心思……”
“没心思?”老李嫂子哼了一声,拿胳膊肘捅了捅他,“那你天天往这儿跑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多看五姨太一眼?今儿个出征在即,嫂子给你开开窍。拿着这个,闭上眼,好好想想她。权当是……给你送行的一份念想。”
乌古仑没说话,只是把煎饼咬了一大口,油香在嘴里炸开。他慢慢把肚兜贴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茉莉香混着女人独有的体香,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灶火噼啪作响,老李嫂子背过身去,假装忙着收拾锅碗,只留给他一点隐秘的空间。
在乌古仑紧闭的眼帘后面,五姨太好像真的出现了。她穿着那件水红旗袍,腰肢细得盈盈一握,正从回廊那头款款走来,笑意盈盈地朝他招手。他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在地上走路都摇晃的残废,而是骑在骏马上、腰挎弯刀的少年郎。他伸出手去,仿佛真的触到了她温软的腰身,触到了她耳后那一点茉莉香……
那一刻,他终于成了男人。
不是在女人身上,而是在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幻梦里。
次日黎明,霜露未晞。赵振东翻身上马,乌古仑摇晃着身子爬上坐骑,瞬间化作一道矫健的影,仿佛昨夜那点旖旎从未发生。
临行前,赵振东勒住马头,回望那座在晨曦中矗立的土围子。
“秀兰,记住了!”他大声喊道,“万一外头乱了,你别回新民老宅,就在这西佛镇待着。虽然这围子现在是半截青砖半截红砖,还没包圆,但这夯土可是我岳父带人用糯米汁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真结实!洋人的开花炮轻易也轰不开!”
董秀兰站在碉堡的高台上,拼命挥着手里的素帕。她看着那一高一矮两骑,渐渐消失在向东延伸的官道尽头。
那是1894年的初夏,大清朝最后的精锐骑兵,正带着中世纪的荣耀和近代化的快枪,奔向一场必死的伏击。赵振东以为自己奔向的是升官发财的坦途,而乌古仑想的,只是守护那份脆弱的恩情,以及昨夜灶火旁,一个永远藏在心底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在他们身后,西佛镇那座半红半青的土围子,成了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坐标,也是这个动荡时代里,三大家族最后的救命稻草。
第二十三章:甲午雷惊营口埠,孤子喋血正金行
一八九四年盛夏的午后,营口港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湿热死死裹住。街上的海风仿佛凝固了,唯有老榆树上的知了发了疯似的嘶鸣,一声高过一声,平添几分让人心焦的燥热。
日本横滨正金银行营口出张所里,此刻却难得清静。所长松本先生前天接到东京总部急电,为应对日益紧张的远东局势,已匆匆搭乘外轮前往天津汇报。宽敞的柜台后,只剩下十九岁的董小六和日籍职员杉田两人留守。杉田趴在桌上打着瞌睡,董小六手里虽攥着账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栅栏,投向内室。
松本夫人正系着围裙,低头整理和服与被褥。阳光从明亮的窗户洒在她白皙得几近透明的后颈上,透出一种如水般温柔的静谧美感。那是小六子从小到大,在那个满是泼辣姐姐和“胭脂虎”二姐的家里从未见过的景象。他痴痴地看着,竟忘了翻动手里的账页。
“哐当!”
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骤然撕裂午后的死寂。银行大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满头大汗、连一只草鞋都跑丢了的小伙子冲进来,扶着门框剧烈喘息:“不好了!董先生,出大事了!日本人……日本人把英国人的‘高升号’给打沉了!开仗了,彻底开仗了!”
董小六猛地站起身,心头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却是茫然:“日本人打英国人?那是洋大人之间的事,你慌个什么劲儿?”
在他那单纯的商贾脑子里,大清是主场,英国是巨头,日本不过是个东洋小国。他哪里知道,那艘挂着大英龙旗的轮船舱底,塞满了上千名满怀报国志的清军精锐。
小六子回头向被惊醒的杉田简单翻译了几句。杉田的脸色瞬间从睡眼惺忪转为惨白,他常年练就的职员敏锐告诉他:这种对公然的践踏国际公法,意味着野兽已经彻底出笼。
松本夫人也带着孩子惊慌地跑了出来。窗外原本死寂的街道忽然涌出无数神色狂乱的百姓,她下意识抓住小六子的衣袖,指尖冰凉。
远处传来急促的哨子声。又有人在门外高喊:“日本人打沉了咱们的运兵船!几千个弟兄全掉海里喂鱼啦!中日开战啦!”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营口。董小六心生警铃,他望向窗外,只见五六个身穿皂服、斜挎佩刀的巡警正气势汹汹朝正金银行走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拎砖头、扁担、眼神通红的流民闲汉。
“快!松本太太,带着孩子进夹壁!”
小六子在此刻展现出从未有过的冷静。他一把推开内室衣柜后的暗门——那是专为防火防盗留下的夹层。松本夫人含泪点头,刚带着孩子躲进去,银行大门就被巡警一脚踹开。
“抓汉奸!抓东洋鬼子!”
杉田一见巡警,便用日语颤抖却执拗地反复喊着:“万国公法!万国公法!”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带头的巡警皱眉瞪着他,扭头喝问董小六:“他嚷嚷什么?翻译过来!”
小六子忍着心头的慌乱,低声问了杉田一句,然后转向巡警:“他说……万国公法是什么意思。他问,万国公法是什么。”
巡警不耐烦地用警棍敲地:“少废话!到底什么意思?”
小六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他说……两国打仗,也不能迫害敌国的平民。这是万国公法。”
巡警们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讥笑。带头的那位啐了一口:“万国公法?老子管你什么狗屁公法!日本人把咱们的兵船都敢沉,还讲公法?”
他一挥手,两个手下立刻把杉田死死铐在墙边的铁柱上。杉田的西装被扯得歪斜,领带勒进脖子,他还在用日语反复念着那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微弱。
巡警头子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董小六脸上:“轮到你了,董先生。跟东洋人混得这么熟,日语说得比中国话还溜,滋味不错吧?”
小六子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我……我是中国人!正金银行是两国合办的,我只是做事而已!”
“做事?”巡警冷笑,一步步逼近,“日本人杀了咱们几千弟兄,你还替他们藏人、翻译、护着,这叫做事?这叫汉奸!”
话音未落,一根粗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小六子肩上。他踉跄倒地,还没爬起,拳脚便如暴雨般落下。
“我打不了洋人,还打不了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一记沉重的木棍砸在膝盖,紧接着是更猛烈的围殴。小六子这个从小被五个姐姐捧在手心里的心肝宝贝,哪受过这种毒打?他蜷缩在地,疼得几乎昏死,却死死咬着牙,不肯供出夹壁里的松本夫人。
“住手!我有腰牌!”
他颤抖着从腰间摸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玉佩和诰封腰牌——那是二虎当年花大价钱,通过赵大龙捐来的“正白旗都统后裔”身份。
巡警们愣住了。在奉天地界,旗人身份确实是块硬招牌。带头巡警正犹豫着要不要收手,围观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满脸横肉的闲汉,显然平日里受够了旗人欺压,此刻找到发泄口,尖声叫道:
“旗人通敌,那是叛国罪加一等!老祖宗的地界都快让东洋人占了,这旗人少爷还给鬼子当通事,打!打死了有朝廷赏!”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戾气。
“对!旗人叛国罪加一等!”
巡警一琢磨:打个汉民还要走程序,打个“叛国”的旗人,却是表忠心的好机会。于是,第二轮更惨烈的围殴开始了。
不知过了多久,正金银行已被砸得稀烂。杉田像死狗一样被拖走,准备押往旅顺看管。董小六像一摊烂肉趴在血泊里,两根肋骨被踢断,膝盖骨裂,再也无法站立。
直到夜幕降临,喧闹的暴徒才渐渐散去。
小六子挣扎着,用指甲抠着地砖,一点点爬向内室,发出微弱的呼唤。夹壁门开了,松本夫人看着浑身是血、面目全非的小六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别哭……走……”小六子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却透出一股死里逃生的狠劲。
在这个暴乱的夜晚,他散尽身上最后一点金表和余钱,托人找来昔日油坊里的几个忠心老乡。一辆铺满厚厚稻草的马车,悄然停在银行后门。
“六爷,您受苦了。”老乡看着他的惨状,忍不住抹泪。
“去……去西佛镇。”小六子躺在马车里,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断裂的肋骨,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松本夫人和孩子,勉强挤出一丝凄凉的微笑。
他曾经嫌弃二姐的火辣,嫌弃家里的吵闹,更嫌弃那座半红半青、土里土气的土围子。可现在,在战火即将席卷整个辽东的时刻,那座用糯米汁一锤一锤砸出的坚固夯土围墙,竟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圣地。
马车在深夜的官道上疯狂颠簸。
小六子看着天边孤悬的冷月,心想:姐夫在前线拼命,二姐在家守寨,而我这个百无一用的“少爷”,竟以最狼狈的方式,带着仇敌的妻小,一瘸一拐地撞进了这场注定毁灭所有人的甲午之年。
第二十四章:山谷里的“十三响”,与辽东的喋血残阳
一八九四年十一月,辽东的初冬来得格外暴烈。平壤陷落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辽河,溅起的血色浪花还未平息,日军第一军便如入无人之境,渡过鸭绿江,攻占了边关重镇九连城。大清苦心经营多年的边防,在近代化的炮火面前仿佛纸糊一般。然而,当这些身着深蓝色制服、背着村田式步枪的东洋士兵试图继续向辽阳推进时,他们才真正撞上了这片土地最锋利的獠牙。
辽东的山地密林,成了淮军溃兵的坟墓,却成了满军骑兵的猎场。这里的满军将领,如依克唐阿、长顺,皆是本地土著,麾下士兵多是像赵振东这样在山里长大的旗丁。他们对每一条山涧、每一处密林都了如指掌。日军那整齐划一的方阵,在蜿蜒崎岖的谷地里根本施展不开,而满军的游击战法,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钢针,扎得日军每前进一寸都要付出惨痛代价。
摩天岭下,一处无名山谷里,寒风呼啸,仿佛厉鬼在林间穿梭。赵振东伏在冻得坚硬的红松林后,哈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他身边的乌古仑,那双弯刀腿此刻死死扣住战马肋部,怀里抱着保养得发亮的毛瑟枪,眼神锐利如鹰。
“哨长,来了。”乌古仑低声耳语,轻得像枯叶落地。
谷底,一支约百余人的日军辎重队正艰难前行。他们拉着沉重的炮弹箱和粮草,皮靴踩在薄冰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带队的日军军曹正不可一世地挥动指挥刀,浑然不知死神已至。
“放!”
赵振东猛地一拉手中麻绳。预先被锯断大半、用粗绳悬在高处的十几棵百年老红松,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山坡轰然倒下。巨木撞击地面的轰鸣在狭窄山谷中来回激荡,激起冲天雪浪,更精准地封死了日军前路。紧接着,后方退路也被预伏的倒木彻底堵死。
“冲!”
赵振东不给敌人任何喘息机会。他大喝一声,胯下战马如离弦之箭冲下斜坡。乌古仑紧随其后,马术发挥到极致,在乱石密林间闪转腾挪,始终侧身挡在赵振东斜后方。
当日军还在手忙脚乱寻找掩体、试图拉动步枪栓时,赵振东已冲到二十步之内。
“咔哒——砰!咔哒——砰!”
温彻斯特1873型杠杆连发枪在山谷中咆哮开来。不同于日军单发的村田枪,这支“十三子快枪”简直是那个时代的机关枪。他无需重新瞄准,只需飞快推拉杠杆,每一响都伴随一名日军倒下。
一名日军士兵试图挺刺刀冲向赵振东,却被侧翼的乌古仑一枪爆头。乌古仑的枪法准得吓人,几乎不看瞄准星,全凭马背上磨练出的本能。
“哨长,看那个带刀的!”乌古仑大喊。
赵振东眼中凶光毕露,纵马跃过一辆侧翻的辎重车,在交错而过的瞬间,右手弃枪拔出腰间马刀,借着冲力一个横劈。那日军军曹连惨叫都没发出,半个肩膀已被削去,那柄精良的日制军刀当啷落入雪中。赵振东猿臂一伸,在疾驰中使了个“海底捞月”,将那军刀稳稳抄在手中。
“放火!撤!”
眼见日军护卫队已被击溃过半,远处援军的哨声已起,赵振东毫不恋战。士兵们将携带的火油坛子狠狠砸在粮草和炮弹箱上,几支火把扔下去,山谷瞬间腾起巨大火球。
“轰——!”
那是辎重车里弹药被引爆的巨响。赵振东带着骑兵哨,在浓烟掩护下迅速遁入密林深处,像一阵风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深夜,摩天岭以北的秘密临时营地里,赵振东坐在一堆微弱篝火旁,就着火光,给家里的老爷子赵大龙写信。
他在信中写道:
“……淮军那些南人,兵无战心,将无斗志,在平壤城下见着东洋人的开花炮就一触即溃,把洋大人的脸都丢尽了。但我满军勇士皆是本地子弟,身后便是祖坟与妻儿。在此辽东山地,东洋人那铁管子(大炮)施展不开,我军每日袭扰,斩获甚丰。
今日伏击日寇辎重,缴获军刀一柄,依克将军已许下,此役归去,便实授我佐领之职。
阿玛放心,有我等在此,日寇断然打不进辽阳。这辽东的山,就是他们的坟场。”
写完信,赵振东将信交给一名心腹小兵。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正仔细包裹着那双“弯刀足”上冻伤的乌古仑。
“乌古仑,等回了西佛镇,让你嫂子给你做顿大肉。”
乌古仑憨厚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哨长,只要你能当上佐领,我喝口稀的都香。”
赵振东抬头望向满天星斗,心中充满从未有过的盲目乐观。他并不知道,这种基于本土防御的小胜,在整体国力崩塌面前多么脆弱。他更不知道,他所守护的这片土地,即将迎来更冷、更黑暗的严冬。
第二十五章:摩天岭的血雪,与换命的馒头
一八九四年十一月,辽东的战局仿佛一盘被暴力掀翻的棋局,子力四散,杀机四伏。就在赵振东还沉浸在山谷小胜的余温里,幻想着实授佐领、衣锦还乡的时刻,一个足以让盛京将军府彻夜惊醒的消息如惊雷般传遍全线:日军第二军已于花园口强行登陆。
这不是寻常的试探性上岸,而是一把冰冷锋利的尖刀,巧妙避开了满军在辽东山地苦心构筑的正面防线,直插清军整个侧后。旅顺危在旦夕,金州门户洞开。奉天衙门里,大员们手忙脚乱地调兵回援,纸面上的军令一道接一道,却掩不住前线雪崩般的溃败。
与此同时,摩天岭正面的日军也敏锐嗅到了机会。他们不再满足于此前小股的袭扰,而是拉出了自开战以来最密集的山炮群,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对准锁住辽阳咽喉的群山之巅。炮声如闷雷滚滚,震得山脊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轰!轰!”
两发开花弹精准落在摩天岭侧翼一处关键高地上。驻守那里的并非精锐淮军,而是临时从直隶拉来的成建制“新兵”,大多连枪栓都没拉利索。火光还未熄灭,阵地后便冒出成片蓝色的号衣——不是反击的冲锋,而是漫山遍野的溃散。士兵们像受惊的羊群,四散奔逃,丢盔弃甲,哭喊声在寒风中格外刺耳。
“这帮饭桶!”赵振东藏身山脚红松林中,看得目眦欲裂,“那是眼眼位!丢了那里,整个摩天岭就成了口袋,等着让人往里赶!”
军令如火:满军骑兵哨,必须在日军占领顶峰前夺回阵地。
这是一场肉体与死神的赛跑。日军步兵已猫着腰,借着炮火掩护,从南坡吃力向上攀爬,刺刀在雪光中闪着冷芒。
“上马!冲上去!”
赵振东猛拽马缰,胯下那匹通人性的青马长嘶一声,蹄铁敲击在冻硬的乱石坡上,迸出密集火星。乌古仑紧随其后,弯刀腿死死卡住马刺,整个人俯低在马背,减少风阻。四条腿终究比两条腿快。几十名满军骑兵顶着呼啸的流弹,生生在陡峭山坡上杀出一条血路。当他们冲上山顶时,第一批日军的军帽才刚刚露出南坡脊线。
“打!”
赵振东翻身下马,温彻斯特1873瞬间开火。乌古仑与一众精锐趴在滚烫的炮弹坑里,利用快枪射速优势向下倾泻弹雨。冲在最前的日军应声而倒,后续的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压得趴在雪地不敢抬头。两边开始了惨烈的对射,枪声密集得像爆豆,硝烟混着雪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然而,这种“旧式勇武”在近代化炮火面前的优势只维持了不到一刻钟。
“咻——咻——”
刺耳尖啸从日军后方阵地传来。山炮经过微调,开始新一轮炮击。这一次,他们用了最阴狠的空炸引信。炮弹不再撞地爆炸,而是在满军头顶数米高处轰然炸裂。无数滚烫的铁锈色弹片如死神的镰刀,带着凄厉哨音呈伞状向下覆盖。
“趴下!”
赵振东大喊,但已迟了。惨叫声瞬间盖过风声,原本守在阵地上的几十名满军,一眨眼就有半数被弹片撕裂。鲜血溅在雪地上,先是冒着热气,又迅速冻成暗红冰渣。赵振东只觉左肩像被火红烙铁横划一记,半边衣服瞬间湿透。他闷哼一声,顾不得查看伤口,继续拉动杠杆还击。
日军见火力减弱,再次吹响冲锋号,尖利的军号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哨长!子弹打光了!”乌古仑嘶吼着,他的战马已被炸碎,那双畸形腿在雪地里笨拙挪动,拉起赵振东就往北坡撤,“撤吧!守不住了!这是给人当靶子打啊!”
后撤比仰攻更难。日军占领山头后,居高临下开火。五六个矫健的日军尖兵挺着刺刀,顺着雪坡滑下,试图截杀这几个残兵。
赵振东与乌古仑且战且退,跑出几步便猛然转身,对着追兵射出枪膛里最后几颗子弹。就在两人险些被合围的刹那,侧翼一块巨石后,突然响起一连串沉稳枪声。
一名日军尖兵应声栽倒。
“这边走!”
一个满脸胡茬、身穿满军蓝号衣的汉子从石后闪出。他射击节奏极好,每一枪都精准预判追兵落脚点。三人形成微妙的三角掩护,你退我打,我打你退,终于在日军大部队追下之前,遁入密林深处。
那汉子一抹脸上的硝烟,对赵振东抱拳:“赵哨长吧?我是依克将军麾下参领府的福全,富察氏,海城人。”
赵振东按着肩膀伤口,看着这个似曾相识的汉子,喘着粗气道:“福全?我想起来了。你是海城大房旗庄的?当年我们在牛庄开‘老赵烧锅’,你家庄子上的红高粱,每年都是第一批运到我家的。”
“正是。”福全冷哼一声,望向山头火光,“赵哨长,咱旗庄的高粱喂出了咱这把子力气,可架不住后头那帮爷把咱卖了。”
三人逃出死地,在摩天岭后方一处山口,遇上了正在收容溃兵的满军督战队。
雪地里,几个身穿破烂号衣、面色蜡黄的淮军被反绑着跪成一排。那是刚才从山头阵地逃下来的“逃兵”。
“饶命啊!军爷饶命啊!”
领头的老汉拼命磕头,额头砸在冻土上,已是血肉模糊。他身边跪着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军装肥大得几乎将他整个人套住,正嚎啕大哭,裤裆湿了一大片。
“大人,求求您!我们不是兵啊!”老汉哭得声嘶力竭,“我们就是运河边上的农户,带着儿子出来赶集……那天遇到拉夫的,说穿上这身衣服站一个时辰,就给三个热乎馒头……我们以为领了馒头就能回家,谁知道就被拉上大船,运到这冰天雪地里啊!”
“大人,我儿才十三啊!他连枪怎么开都不知道,一辈子没杀过生……杀我吧,求求您放了他!”
周围满军士兵默然无语。福全在一旁看着,牙齿咬得咯吱响。
“斩!”
监斩官面无表情挥下令牌。刀光一闪,两颗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那少年的泪痕还没干,眼睛还睁着,仿佛在问:为什么?
“呸!”
福全对着两具尸体狠狠吐了一口,转头看向赵振东,眼里全是悲凉与愤恨。
“赵哨长,你看明白了吗?这就是咱们要守的‘大清’。”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仔细擦拭枪机:“淮军那帮大佬,手里握着几万人的粮饷,可到了开拔时,账面一万精锐,实则只有三千。为了填‘空额’,他们在路边、码头、集市,随便拉些流民农户,给三个馒头就换上一身军装。”
“这种人,哪里会打仗?他们连敌人在哪都看不见,听见炮响没尿裤子就是英雄了。”福全指着远方山头,“东洋人那是实打实的洋枪洋炮练出来的,咱们这边是‘馒头换来的死鬼’。这仗,怎么打?”
赵振东看着肩膀渗出的血,再看看脚下那具少年的尸体。他心中原本那股“旗人保家卫国”的英雄气概,在这一刻被一种彻骨的荒诞感击得粉碎。他想起家书里写的“乐观”,想起自己筹谋的“佐领”,忽然觉得可笑得可悲。
“福全,”赵振东沉声问,“如果辽阳守不住,你回海城吗?”
“海城?”福全惨笑一声,“家里的旗庄怕是早让东洋人占了。我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多杀几个东洋鬼子,给那对被馒头害死的父子报个仇。赵哨长,咱们得去沈阳,去找你岳父。如果这世道要崩,咱们得在那座土围子里,给自己留个种。”
那一夜,摩天岭的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将一切罪恶、荒谬与热血,统统掩埋在厚厚的白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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