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不见之岛
接下来的日子,海上的风浪渐渐成了常态。
离岸越远,东海越不讲道理。
海中妖物也开始越加频繁的侵扰海船,有时是孤零零一只潜行船底;有时是两三条结伴突袭;还有一次,繁如河沙一般的飞鱼妖好似蝗虫过境,悍不畏死的冲向海船。
最是凶险的还得是一次蜕凡境海蛇妖袭击,他用粗如大桶的身躯缠住船身,连硬木打造的海船板都嘎吱作响。
还多亏了甄筱乔与狐小欺迎战海蛇,使得陆央与施小川有机会以真气加固船身,终于在蛇妖将龙骨即将绞断之时将其斩灭。
几日之内海妖的袭击竟有七八次,幸得有惊无险,都被化解于甲板海浪之间,没有一只妖物真正突破到船舱内部,凡人船工也无人伤亡。
第七日傍晚,陆央靠在舵盘边,手中转着两颗妖丹。
他看着甄筱乔立在舷边擦拭“情愫”剑,便笑着开口道:“甄仙子,在下还真是要多谢二位。”
甄筱乔侧过头看他。
“当初在石屏镇港口,在下请二位仙子上船时还想过,多了两个通玄修士,一路上也算有个照应。”他将妖丹收好,“但没想到二位出力甚大,竟是两位女菩萨。有二位坐镇,这小小海妖,掀不起什么风浪。”
甄筱乔将“情愫”入鞘,微微颔首:“陆公子过誉了。我与小欺此番前往轮朔岛,若无陆公子,御器出海的话,一路如此凶险,一直御器又无法休息,怕是走不了这许多路程。”
狐小欺双手托腮,狐尾在身后轻轻摆动。
她听了陆央的话,偏过头来笑道:“陆公子夸奴家是女菩萨,奴家爱听。看来你这个俏郎君,倒是个会说话的。”
陆央见她那副模样,笑着摇摇头没有接话,只将目光重新投向海面。
第八日。
晨光铺开,万里无云。海面也比前几日平静许多,浪头高不过尺余,船身几乎不怎么晃动,可谓是风平浪静。
甄筱乔站在船头,手中捧着姚真人给的那卷牛皮海图,对照着天光日影的方位看了许久,低头对比了手中罗盘,将目光投向东方一望无际的海域,然后又低下头重新比对一次。
“陆公子。”甄筱乔秀眉微蹙,道:“这一片海域,应当就是轮朔岛附近。”
陆央从舵旁走来,接过她递来海图,眯着眼看了会儿,观察日光结合罗盘,最后微微一笑道:
“甄仙子,按这图上标注的方位,轮朔岛确实应该就在这一片海域。可是——”
他抬手指指四周。方圆数十里连一块礁石都看不见,更不必说海岛了。
“若有一座海岛当真在这里,哪怕隔着十里,也该能看见山影树冠。眼下这般光景,莫不是……咱们行错了方向?”
这几日相处下来,陆央自然已经知道甄筱乔此行的目的地是轮朔岛。他问这话时语气也是疑惑,并没有质疑的意思。
甄筱乔沉默片刻,又将目光放在海图之上。
目光沿着图纸上被姚真人以朱笔描过的航线缓缓移动,从石屏镇出发,一路向东,直至那个被红圈标注的方位。
“应当没错。”甄筱乔道:“天象方位对得上,图上标注也在这里。我师父素来严谨,不会将海图描错。”
她再次抬眼望向东方。天蓝如洗,海平如镜,呈现天青琉璃般的梦幻。可在那片琉璃色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甄筱乔睫毛微垂一下,夹杂着些许失落,然转瞬不见。
“相传,”她轻声道,“寻轮朔之人,或有如愿以偿,或有失望而归,海岛飘忽不定,仙缘渺渺,皆为命数。”
她轻叹,声音中带着一丝丝动摇,道:
“难道我……没有缘分么。”
狐小欺原本正倚在舱门边,捧着瓷碗喝水。听见甄筱乔这话,忙放下碗走到甄筱乔身边。
“甄姐姐,这话怕是不对吧。”狐小欺道:“飘忽不定,仙缘渺渺,这些故弄玄虚的话,不都是对寻常百姓说的么?那个轮什么岛主,既然自己写信求援,道海妖扰岛民不聊生,那就说明轮朔岛的确存在,而且岛主便是修士。结果咱们千里迢迢来了,她倒好,连个岛影都不肯显出来。”
说到这里,狐小欺哼了一声,狐尾在身后甩了一下,“这是求人样子么,当真无礼。”
甄筱乔听到这里,原本微蹙的眉心松了几分,狐小欺这番话虽然含嗔怒,却句句在理。
轮朔岛既来求救,师父姚真人也亲口确认岛主熙昭仪确有其人,那便说明轮朔岛并非什么虚无缥缈的仙缘幻境。
想明白这一层,甄筱乔心头的失落,便悄然散去几分。
陆央站在一旁,沉默片刻,开口道:
“甄仙子,我这个人不信什么缘分命运。既然方位没错,船上清水干粮也够,我们便在此下锚,等上一段时间。若这岛真有灵性,自会显现;若它不肯显现——那便不是我等,而是它的问题。”
狐小欺听了这话,侧头看了陆央一眼。道:“陆公子这话,奴家喜欢。”
陆央没有多说,只是转身走向船尾,朝船工们做几个手势。
绞盘转动的声音从船尾传来,铁锚沉入水中,沉闷声响在海面下回荡几息便安静下来。
船身缓缓停住。帆收一半,船身在海面上轻轻晃荡,像是停在了一面巨大的蓝色水镜之上。
……
夜幕深垂,明月高悬海天,清辉铺满整片海域。
海船静静泊在波光之中,偶有夜风拂过,将帆布吹得鼓起落下,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声响,似是海的呼吸。
甄筱乔推开舱门,走出客舱,没有惊动安睡的狐小欺。她拢了拢披上的外衣,沿着舷梯缓步走上甲板。
夜风迎面而来,带着咸腥与凉意,将她的裙摆轻轻掀起一角。
她站定在舷旁,从怀中取出牛皮海图,展开借着月光细细比对。
虽说月明星稀,可甄筱乔真气凝于仙瞳,目光穿透月华薄纱,捕捉天顶璀璨群星。
北斗低垂,天璇、天枢之间的连线指向正北,与罗盘所示方位并无偏差。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被师父姚真人朱笔细心描过的航线,落在红圈标注之处。图上位置与此刻方位,几乎吻合。
甄筱乔将海图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夜色无言,海风依旧。
白日之时,虽能与太阳确认方位,可终究是孤证,此番在夜晚,甄筱乔再次借满天星象与海图交叉印证,心中稍稍安定——方位并无差错,正是轮朔岛附近的海域。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甲板上,修长安静,随着船身的轻晃,影子也像水一样微微荡开。
甄筱乔从怀中拿出杜蘅的木偶,小心翼翼的缓缓揭开包裹蓝布,指尖轻轻抚过男童木偶被岁月磨得模糊的笑意。
“啸哥哥,”她的声音轻柔,像是怕惊碎什么,“你说这次筱乔会成功么?”
海风将她天蓝长发拂过肩头,在月下泛着青琉润光。
她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
木偶依旧安静地依偎在掌心里,男童女童紧紧相拥,像是沉睡在某个不会再被惊扰的旧梦里。
她垂下眼帘,将木偶重新包好放回衣襟内,贴着心口位置拢好。
然后她直起身,右手朝身侧一伸。
不远处“情愫”应声出鞘。剑光从船舱方向无声掠来,稳稳落入甄筱乔掌心。剑柄入手的瞬间,剑身上那些奇异小花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甄筱乔低头看向掌中“情愫”,目光落在那几朵在剑身上共生的奇异花朵上,忽然之间有些恍惚。
二十余载了。
自从啸哥哥将它赠予自己,“情愫”已经陪伴了自己二十余载了。
她记得那日翠竹苑晨光正好,竹叶沙沙作响,日光从枝叶漏下,在青石小径上跳动。
她正与孙干、陈松几位师兄话别,龙啸正从谷口走来,背上除了用粗布裹着的狱龙斩,还多了一个狭长木匣。
他走到她面前时,脸上表情有些不一样。
啸哥哥素来沉肃端方,与人说话时目光都是平的。
可那日他递过木匣时,眉眼间有一丝她极少在他脸上看见的东西——像是怕被拒绝的试探。
她接过木匣打开,粉红光华流淌,草木灵韵弥漫开来。她伸手抚过剑身,触手温润,剑身微震,发出如同花苞绽放般的嗡鸣。
“此剑名‘情愫’。”他当时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有些意外。剑告诉她名字,并非言语,而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时她不知,自己为何会与“情愫”有所感应,不过现在知道了,是因为她乃仙界琼梧圣树之半身,天生木相,与世间木属天然亲近。
她当时犹豫许久。
因为她知道这剑珍贵无比,是啸哥哥拼上性命从秘境中获得。
她也知道自己的来处——蓝发异相,家破人亡。
她不敢与人走得太近,不敢欠太多情分。
她知道啸哥哥应当是喜欢自己,但她当时心如废墟,连自己都快住不下了,又何谈让另一人走进来?
月光落在“情愫”剑身那些小花之花瓣上,甄筱乔握紧剑柄,指腹贴着剑格处绚烂繁花,感受柔软触感从掌心渗进,像是隔着二十余年的光阴,又触到了那个站在翠竹苑晨光里的男子的温度。
甄筱乔将外袍褪下,搭在船舷木栏。
绣草木纹劲装贴在身上,勾勒出修长曼妙的曲线——肩颈线条利落如削,腰身收得极紧,再往下,裙摆下沿覆着玄蛛丝袜的小腿线条笔直纤长。
她的身量本就高挑,身姿曼妙,在苍衍女弟子中也是出挑的,此刻立在月光下,月白衣料与天蓝长发交相映衬,整个人像被月光浇透的昙花。
她将“情愫”竖于身前,剑尖向上,左手剑指轻轻抵在剑格处,闭上了眼,剑随身走,在这月光甲板,翩然舞起。
月下舞剑,与前几日白天练剑截然不同。
那时是为了适应海上的天地灵力,剑走偏锋,招招凌厉;今夜则全无杀意,剑势舒展如水。
踏出第一步时,靴尖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剑尖像蘸满了月光的画笔,在夜色纸面上缓缓行书。
腰身随着剑势转折微微下压,长发在她旋身时如同一匹抖开的绸缎,发梢泛着细碎银光。
剑势舒缓,身姿流转,剑光与月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剑光、哪是月色。
剑法舞毕,甄筱乔长舒气息,就在她收势欲转的瞬间,一道寒光斜刺插入。
那光芒来得无声却毫不遮掩,贴着甲板表面斜掠而来,直取她剑势将尽未尽的空档。
甄筱乔身形未停,手腕轻转,“情愫”顺势横挡,兵刃相触,发出金玉相交的轻响。
她面上毫无惊色,因为来人气息并未收敛,离着老远她便已经感知到了。
她甚至借着横挡力道顺势后滑半步,剑尖放低,望向从船舱中走出的身影。
陆央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握着他双头长刀。月光将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半张沉在阴影,嘴角带笑。
“甄仙子好兴致,”他开口,“在下不经意路过,看得心里痒痒的。不如趁此机会,让陆某讨教一下苍衍剑法,如何?”
甄筱乔微笑回应:“陆公子竟有如此雅兴,既如此,筱乔便献丑了。”
陆央将双头刀在掌中旋了一周,然后握住了居中刀柄。
那刀柄长约一尺半(约四十五厘米),两端各伸出一截刀刃,每一截都长约两尺半(约七十五厘米),刀身宽约两指半(三到四厘米),在月光下泛着沉沉的银灰色冷光。
他握刀时右掌在前、左掌在后,双肘微微下沉,整个人的重心便随之压低了几分。
“不过甄仙子,”陆央声音里笑意没有散,却多了认真的意味,“咱们事先说好,只比武艺,不动真气。毕竟你是通玄,我是凝真,认真交手我定然不是你的对手。”
“好,就依陆公子的。”甄筱乔点头回应,“情愫”横于身前,架好剑势。
陆央见甄筱乔准备好了,便不再多言。踏前一步,刀光随之向前。
双头长刀先是向左斜劈而出,被甄筱乔一剑挡下,另一刃借着回旋从下反撩而上,带着风声。
他的刀法确实与寻常长刀路数不同——双头都有锋刃,使得他每一次出手都藏着一前一后两道威胁,前手刀被挡下,后手刀便已经借着回旋势头补上来,一轮一轮,连绵不绝。
更妙的是,他握刀手法并非一成不变。
右掌左掌交替在前,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换手都伴随着刀势的骤然转折。
时而凶猛诡变,时而直来直往。
甄筱乔接得极稳,却并不轻松。
她的剑法师承苍衍木脉,讲究“其徐如林,木借风势”——那是借力化力的剑道,如同狂风暴雨之中百折不摧的青柳,借敌生劲,本该最适合应对连绵不绝的攻势。
然而陆央刀势之中却暗藏棍法底子——那是经年累月在刀棍往返间磨砺出的运力之道,刀锋所划看似平滑,实则都裹着棍法沉厚顿挫的劲力,让她的数次借势之际被那股滞重之力猛然截断,辗转不得。
甄筱乔不退反进。
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身形下沉,将重心降至腰胯,让陆央刀锋从肩侧掠过。
她借着半步前移,将“情愫”向上挑起,直取陆央握刀前臂。
可陆央刀柄在他掌心中又滑动半寸——前刃后收,后刃前送,那柄双头长刀在二人之间旋转一周,将甄筱乔剑和身形一并逼退。
甄筱乔剑法在这一刻舒开。
身如同夜风拂柳,借“情愫”剑身将陆央连绵不绝的刀势引向身侧空处。
接、引、化,每次相触都将裹着棍法沉力的冲击顺着剑身滑走,不留半分余劲。
可她渐感吃力。
陆央刀势每次转折都带着刀棍兼修多年的熟稔,前刀化开,后刀紧跟补上,双头长刀左旋右绕,一圈又一圈,将她所有的腾挪空间逐寸压缩。
甄筱乔剑势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空档——她左脚踏出、右臂回收间隙,腰侧尚未完全收圆。
陆央的刀已经到了。双头长刀急旋如轮,刀刃泛成模糊银环。踏前三步,最后一步落下时,刀环弧顶正好切入空档之中,然后——刀停。
陆央右手握着中段,刀锋边缘距甄筱乔咽喉不到一寸,一丝凉意从刀锋与皮肤的缝隙间渗进来。
二人之间凝固了一息,甲板上只有海风从船舷边缘穿过时留下的低啸,和远处浪花碎散在船底的声音。
“甄仙子,承让了。”
陆央声音传来,接着后撤一步,收刀抱拳向甄筱乔施了一礼。
甄筱乔站直身形,将“情愫”竖于身前朝陆央还礼。
“陆公子武艺超群,”她的声音带着诚挚,“就算不是修士,在凡人侠士中也当得一流高手。”
陆央将双头长刀旋了一周反握身后,嘴角笑意在月色中显得洒脱随性:“甄仙子过誉了。在下不过是一介散修,靠些野路子在江湖上摸爬滚打罢了。方才那刀,是在下取巧——苍衍道法何等玄妙,若非约定不动真气,在下怕是连仙子剑影都摸不着。更何况……”他微微一顿,摇摇头,笑容多了几分坦诚,“即便方才那一刀没收住,也定然不能破开仙子的护体真气。再者说了,方才比试,仙子显然也留了手。” 他目光落在甄筱乔手中泛着温润光华的“情愫”上:“在下在石屏镇曾亲眼见过仙子将此剑化为九节剑鞭,那才是仙子之真正杀招。方才并未使出,可见仙子是陪在下喂招。”
甄筱乔将“情愫”挽个剑花,反手背于肩后。
声音清润,不疾不徐:“陆公子过谦了。方才比试前,公子说的是想领教苍衍剑法,我用的便是木脉翠竹苑的正宗剑式,虽未取胜,却也在公子刀势中获益良多。至于剑鞭变化,并非木脉剑法,乃是我仙剑自然之变。不在今日所约之内。”她微微一笑,“倒是公子的刀棍兼融,才真让筱乔开了眼界。”
月华如水,甲板上那两道切磋的身影已各自收势。
海风将方才刀剑相触的余响吹散,二人之间又恢复了初时的那份从容疏淡。
甄筱乔正要与陆央再寒暄两句,指腹间却传来一阵异样温热。
她低下头。
“情愫”正在发光。
光芒并非真气催发,而是从剑身深处自行渗出,绯红光晕从剑格繁花雕饰向外蔓延,沿着剑脊纹理缓缓流淌。
光芒不炽,带着极有韵律的节拍——明,暗,明,暗。
如同脉搏。
甄筱乔怔住了。
她将“情愫”举到眼前,天蓝瞳孔倒映着正在明灭不定的绯色光华。
指尖贴着剑身传来的温热触感如此真实,像是有什么极远极远的地方,正以同样节律回应着“情愫”。
她不知那是什么。可她能感觉到,“情愫”在共鸣。
她将一缕真气渡入剑身,闭目内视。真气沿着剑身纹路蔓延,触及正在自行流转的绯色光芒,如溪流入江感觉到了一种……召唤。
感觉并不强烈,但绵长笃定,甄筱乔睁开眼,目光落向东方海面。
月光下,一片粉色海雾不知何时出现了。
那雾颜色几乎与月光融为一色,若非她凝神细看,几乎以为是月光在水面上碎成的千万银鳞。
可那粉色正缓缓成型,从海面上方约莫一人高的位置开始弥漫,在海上画出向前延伸的路径。
雾气不散不扩,只是悬浮在那,朝着东方空无一物的海域延伸而去。
甄筱乔看了片刻,转头对陆央道:“陆公子,你看那边——”
她抬手指向那片粉色海雾的方向,陆央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转过头来看着甄筱乔,脸上浮起困惑。
“甄仙子,那里什么也没有啊。”
“没有?”甄筱乔眉心微微蹙了一下,“你看不见那片粉色的海雾么?”
陆央又看了一眼,这次看得更久一些,最后摇摇头,语气坦诚:“在下确实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月色和海。甄仙子莫不是在打趣在下?”
甄筱乔没有回答。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粉色海雾,那雾依然安静,从船头延伸向远方,消失在夜色深处。
手中“情愫”还在以同样的节律明灭着。
她想起许多事。
想起北境冻原的那阵风。
那年她遭遇寒螭,漫天风雪,“情愫”刚由龙啸交到她手中不久,剑身还未被她的真气温养通透。
可她没有犹疑,迎着那双幽蓝竖瞳拔剑而出,剑光破开冰霜的一瞬,她与剑之间,便有了第一道默契的刻痕。
想起沧州的日子。
她驮着小曦御剑升空,脚下是流淌密林,风从耳畔掠过,小曦激动得声音发颤,她虽未回头,却能从那团温热的小小身躯里,感觉到这柄剑带来的一整片天空。
想起青芦山那一战。
她将“情愫”剑尖,一寸一寸刺进钱光齐的心口。
兵刃剖开血肉的触感她至今还记得。
那战之后,剑刃上仇人的血迹成了她此生最清晰的一道誓约。
还有天界的那十年。
第一年她被囚于天牢,日夜被仙术涤洗灵台,记忆像旧纸被一遍遍刮去墨迹,直到什么都不剩。
后来九年,她独守琼梧树下,四季无别,仙界的风不寒不暖,吹不散她心头的冷。
只有“情愫”还在身旁,在漫漫长夜里替她拢着一点微光。
可那些仙族骗她,说这剑不过是琼梧圣树一根杂质丛生的旁枝,需以仙力时时洗涤,才堪堪配得上与她为伍。
她信了,便一遍遍仙力涤荡剑身,像在擦拭场漫长的辜负。
“情愫”陪了她二十余年。
从御气到通玄,从凡人修士到半步仙身,它见过她所有的脆弱与坚硬,也替她挡过所有她不敢回头的暗涌。
它从未让她失望。
她不知道此刻它在与什么共鸣。但她知道,“情愫”从来不会带她走错路。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粉色海雾。
雾没有扩大的迹象,也没有散去,它只是安静地铺在那里,像一条被铺好的路,等着什么人迈出第一步。
甄筱乔沉默了片刻,转向陆央。
“陆公子。”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拿定主意的平静,“请你帮筱乔一个忙。”
陆央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点点头:“甄仙子请说。”
“我想请你让船往那个方向行驶。”甄筱乔抬手指向粉色海雾延伸的方向。
陆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但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犹豫很久。
“可以。”他说,“反正空等无用,不如试试。甄仙子既然指了路,那便走一走。”
他转身走向船尾,经过船舱时朝里面喊了一声:“施兄弟,起锚。调头往东南偏东半个罗盘点,有劳诸位了。”
施小川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陆央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眼站在船舷边的甄筱乔,只应了一声“是”便转身招呼船工去了。
绞盘响声传来,铁锚缓缓提起,帆布在桅杆上重新张开,被夜风灌满,发出闷重的鼓胀声。
船身轻晃了下,调转船头,朝着只有甄筱乔能看见的粉色海雾延伸的方向缓缓驶去。
甄筱乔站在船头,着被磨得光滑的木栏。她手中“情愫”还在明灭着,光芒随着船的移动越来越稳定。
海风从船头迎面吹来,带着渐渐浓重的水汽。
那片粉色海雾在夜色中静静地铺展着,像是终于有人踏上了驰道,道上的灯火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