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章 昭心
熙昭仪沿着后山的窄径离开,赤足踏在坡面上,脚步不疾不徐,玉足踏下的每一步,浊物自离,纤尘不染。
她推开砗磲宫殿的后门,殿内珠光从门缝中涌出来,在她赤足下铺开暖融的光。
她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合上。
内殿珠光比正殿温润许多,壁面上嵌着的夜明珠都被螺钿罩半掩着,光芒透过珠贝的纹理变得绵软。她踩在砗磲地面上,足尖触到光滑温暖的砗磲时,不自觉地松了一寸肩线。
她正要往内室走,便听见细碎的脚步声从侧廊深处传来。
急促轻快。那脚步声从屏风后面绕出来,紧接着,一道小小的身影猛地冒出来,直直地朝她冲了过来。
“娘亲!”
熙青鲤一头扑进了熙昭仪的怀里,双臂环住她的腰,整个小身板埋在她那袭烟蓝纱袍与红衣抹胸之间。他仰起脸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殿内的珠光,有些潮意,嘴唇还微微瘪着。
“娘亲,你去哪里了,孩儿找了你好久……”
熙昭仪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埋在怀中的儿子,有那么一瞬,那双凤眸中所有的寒意都像被风吹散的薄雾一般了无踪迹。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尖缓缓落在儿子的头顶,指腹贴着他的发根轻轻摩挲了一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拢在他肩后,将那小小的身体往怀里带了带。
“娘亲去了后山。去那里站一站。”
声音比方才在桃树下对甄筱乔说话时温软了不知多少。此刻殿内只有她们母子二人,轮朔岛主的威严尽数卸下了,语调都变得有了温度。
熙青鲤闻言,把脸仰起来歪着头看她,眼圈有些红,鼻尖也泛着淡淡粉色,可眼睛里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散去。他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去够熙昭仪的脸:“娘亲,你的伤……今天有没有不舒服?还咳么?”
熙昭仪微微低下头,让儿子的手贴上了自己的面颊。小手软乎乎的,蹭在她脸上有些痒。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儿子那张仰着的小脸上,看着那双圆眼睛里的认真,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却比方才在桃树下展露的任何表情都要真实。
“今天好多了。鲤儿不用担心。”
熙青鲤却没有立刻把手拿开。他又认真看了熙昭仪好一会儿,确认母亲脸上的血色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一些,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熙昭仪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弯下腰,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从怀中稍稍推开了一些,好让自己能平视他的眼睛。
“鲤儿。”
“嗯?”
“娘亲问你一件事。”
听到这话,熙青鲤歪了歪头,表情却变了,小心得问道:“娘亲,孩儿,是不是又把一些事情忘记了。”
熙昭仪轻轻摇了摇头,道:“娘亲想问你,你让谭爷爷帮你写的那封求救信,你还记得么?”
熙青鲤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用力地点头:“记得!孩儿还记得这件事!就是孩儿让谭爷爷写给外面那些厉害门派的那封信!孩儿还没有忘记这件事!”
突然间,熙青鲤顿住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母亲的衣角,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娘亲……你、你是不是要怪谭爷爷?你不要怪谭爷爷,是孩儿求他写的,谭爷爷本来不肯,说娘亲一定不喜欢,是孩儿缠了他好久,他才答应的……”
“鲤儿。”熙昭仪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笃定。
熙青鲤立刻噤了声,怯怯地看着她。
熙昭仪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额头,力道很轻:“娘亲没有要怪谭爷爷,也没有要怪你。”
熙青鲤的眼睛亮了一瞬,却还是有些不确定地望着她。
“那封信……”熙昭仪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将那句话轻轻地推了出来,“帮了娘亲一个大忙。”
熙青鲤怔了怔。然后那张小脸上的紧张不安,一瞬间全部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他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
“真的么?娘亲。”
熙昭仪看着他,点了点头。
熙青鲤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开心道:“太好了!孩儿听岛上的人说,外面的世界有很多厉害的名门正派,像什么苍衍派、观心寺、天剑宗,他们都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孩儿还记得这些听到的话,孩儿就想,如果请他们帮忙的话,他们一定能帮到娘亲!”
熙昭仪低头看着儿子那高兴的脸,面容的微笑,在这一刻缓缓扩大了一分。
“鲤儿想着娘亲,娘亲当然高兴。”她开口,声音依旧温润,可在温润之下,隐藏着什么,“但娘亲说的,不是这件事。”
熙青鲤的动作顿住了。他仰着脸,眨了眨眼睛,歪着头看她,有些困惑:“那娘亲说的是什么事?”
熙昭仪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握住熙青鲤的两只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小小的掌心,像在确认那双手的温度和质地。
“鲤儿,”熙昭仪道,“娘亲说的,是能治好你的失忆症,还有让你长大的事情。”
听到这话,熙青鲤的眼睛一瞬间亮得惊人。连睫毛都跟着颤了颤。他张着嘴,好半天没发出声音,小小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娘亲,你是说,我可以长大了?我可以,和其他人一样,长大成人了?而且,以后不会再忘记任何事情了?”
他的声音又细又急,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嗓音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颤,连攥着母亲衣角的手指都收紧了。
熙昭仪看着熙青鲤那快要溢出来的神情,没有立刻点头。她只是将儿子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然后缓缓开口。
“娘亲还没有确认。”她的声音很稳,像是怕话太重,会把儿子眼中那簇刚燃起来的光压灭,“但是娘亲有预感。这一次,应该就是了。”
她说“应该”时,语气微微顿了一拍那停顿短得不易察觉,却让她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忧愁。
可熙青鲤没有注意到。
他猛地松开了攥着母亲衣角的手,两只小拳头在空中一挥,整个人从原地弹了起来。
“太好了!娘亲!鲤儿能长大了!鲤儿能长大了!”
他一边喊一边跑,小小身影在砗磲宫殿的内殿里转起了圈。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刹住脚,转过身来,跑回母亲面前,仰着头,气喘吁吁地又问了一遍:“娘亲,真的么?真的不是哄鲤儿开心么?”
熙昭仪看着他鼻尖渗出细汗,伸出袖口替他轻轻擦了擦。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娘亲什么时候哄过你?”
熙青鲤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摇了摇头。然后他又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将脸埋进母亲的掌心里蹭了一下。
“不过鲤儿,这件事先不要对外人讲。”熙昭仪收回手,声音重新变得清明。
“鲤儿知道!”熙青鲤用力点了一下头,伸出小指头勾住母亲的手指晃了晃,“这是鲤儿和娘亲的秘密,鲤儿谁也不说。”
他仰着脸,又看了看母亲的面色,忽然收了笑,小眉头微微蹙起来:“娘亲,你今日真的好了么?昨夜鲤儿又听见你咳了,在那边侧殿里,咳了好一阵才歇下。”
熙昭仪的动作顿了一瞬。看着儿子那双因为担心而微微拧起的眉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那是夜里风凉,娘亲呛了一口。”她的声音很平,“今日已经好多了,方才去后山走了走,气息比前几日顺畅。”
熙青鲤没有立刻接话。他踮起脚尖,伸出小手探上母亲的额头,掌心贴着她冰凉的皮肤,认认真真地停了三息才收回来。
“娘亲还疼么?”他仰着脸问。
熙昭仪垂眸看着儿子,那双凤眸中哪里还有威严,只剩温润的温柔。
“不疼了。”她说,“有鲤儿在这里,就不疼了。”
熙青鲤这才满意地笑了,将那点担忧收净,变回无忧无虑的小小少年。他松开母亲的手,小跑着到侧殿的珠贝架子上取了一只小碟,碟中盛着几枚剥好的莲子,又跑回来,踮着脚尖将碟子举到母亲面前。
“那娘亲吃这个。这是鲤儿今日午间剥的,剥了好久呢,芯都去了,不苦的。”
熙昭仪接过碟子,拈了一枚莲子放入口中。莲肉清甜。随后她将碟子放在身边的石台之上,伸手按了按儿子的发顶。
“去歇一会儿吧。今日也累了一天了。”
熙青鲤听话地点了点头,却不肯立刻走,又赖在她怀里蹭了两下,才转身朝自己的寝间跑去。跑出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小手:“娘亲也早些歇!”
“嗯。”
那道身影消失在侧殿的珠帘之后,殿内便重新安静下来。珠帘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熙昭仪站在原地,然后将体内真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又迅速松开。
她转过身,走到侧殿的一扇半开的窗前,推开窗扇。暮色中的轮朔岛在她面前铺展,月华村的方向已经星星点点地亮起了夜明珠的光,村巷间有零星的灯火在珊瑚丛的缝隙间穿梭,那是晚归的岛民提着小鱼灯在走动。
而熙昭仪的目光,正落在月华村中,甄筱乔一行下榻的客舍。
“竟会有如此巧的事情。”熙昭仪喃喃自语。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暮风吞没。凤眸中那层融化了片刻的温软已经重新凝了回去,比方才更锐更沉,“难道真是天道可怜我的鲤儿,将如此天缘,送到了我的面前……”
她低声说着,指尖在窗台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很轻,落在砗磲台面上却格外清晰。
她没有再多说,只是缓缓合上了窗扇,将暮色与整座轮朔岛一并关在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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