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桃都
熙昭仪自座上起身,烟蓝广袖垂落如帘,赤足踏在砗磲地面上无声无息。
“然此事说来话长,殿中枯坐无趣。诸位随本座去一个地方。”
众人相视一眼,起身跟上。
出殿门沿石阶向北,绕过砗磲宫后门,一条窄径自珊瑚丛中蜿蜒而上。
甄筱乔认得这条路,前些日子她与狐小欺正是从这里翻过山脊,撞见巨桃。
翻过山脊时,满目粉红再次撞入眼帘。
巨桃依然矗立在谷地中央,树干粗壮,十人环抱也未必能合拢。
可今日的桃树与那日所见已是两般光景,满树繁花比及前几日繁盛了何止一倍,花簇层层叠叠,将整片谷地上空的天穹都遮得严严实实。
熙昭仪在巨桃前停下脚步。
她仰头望着满树繁花,花容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分明。
“甄仙子。”熙昭仪终于开口,“你之前听到的传闻,是真的。本座确有秘术,能让逝者与生者相见。”
甄筱乔的心猛地一跳。
她几乎要脱口问出什么,可话到嘴边便被熙昭仪抬起的手止住了。
“莫急。”熙昭仪道,“甄仙子既听过传闻,可知本座为何有此秘术?”
甄筱乔摇了摇头。
狐小欺从她身侧探出半个身子,桃花眼在桃光中亮晶晶的,急得直跺脚:“熙岛主,您就别卖关子了。奴家这心里跟猫抓似的,您倒是快说呀。”
熙昭仪没有理会狐小欺的催促,只是将手掌贴上了巨桃粗粝树皮。
那些纹路在她掌心下微微发亮。
她从树身上收回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沾着的木屑。
“你们面前的这棵桃树,虽生已死。”
狐小欺狐耳猛地一竖。
“你说什么?”她的桃花眼瞪得溜圆,那条银白的狐尾从裙摆甩了一下,“这树活得好好的,满树花,怎么就死了?”
熙昭仪没有接话,接着道:“祂的前身,是一位神族,北方主神玄武麾下,名唤桃都。祂的权能,是执掌阴阳两界之入口。生者欲下冥府,皆需经祂允准。”
甄筱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继续听熙昭仪说下去。
“祂侥幸活过了千万年前的那场神魔大战,然后来……还是死去了。”熙昭仪的声音很平,“死后,这棵树里还残留着祂生前的一部分权能。虽然大不如前,然勉力为之,还能做些事。”
熙昭仪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甄筱乔。
“轮朔岛,是桃都生前最后停留的地方。祂的神体在此消散,骨血化入岛中。这棵树,便是祂留下的最后一缕残存。”
谷地中安静片刻。风吹动巨桃枝头花簇,将花瓣拂落在众人肩头。
熙昭仪接着道:“本座先祖,在很久以前,机缘巧合找到了此岛。”她的目光移向巨桃,“当时的岛上还住着两位神族。一位名唤申涂,一位名唤月垒。本座所修习之《玄月冰魄录》,便是月垒上神点拨我家先祖领悟的。后来两位上神言说感应到主神召唤,便离开了轮朔。我熙家,却在这轮朔岛,一直传了下来。”
“而两位上神离开之前,将这棵巨桃的秘密告知了我家先祖。代代相传,方有今日秘术。”
“甄仙子,说到这里,本座也须明明白白告诉你。”熙昭仪的目光重新落回甄筱乔脸上,凤眸中的光沉甸甸的,“千万年前,桃都掌管生者入冥,祂的权能是‘入口’,而不是‘复生’。”
闻言,甄筱乔的呼吸轻了一拍。
熙昭仪显然料到了甄筱乔的反应,毕竟这些年来,寻轮朔岛求见者,其首要愿望,均是死者复生。
“本座能借桃都权能打开窥视阴间的间隙,让尚未转世的魂魄暂时现身。可若那魂魄已经入了轮回,转世投胎——”熙昭仪看着甄筱乔的眼睛,一字一句,“这秘法,也帮不了你。”
谷地的风忽然大了。满树桃花在风中簌簌作响,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甄筱乔的肩头与发间。
尚未转世的魂魄,暂时现身;已入轮回者,无可奈何。
甄筱乔睫毛颤了颤。
她想起那对合抱的木偶中安睡的魂魄,想起罗若对她所说的话——“等到那时,因为魂魄不是真的变成了鬼,身体自会像磁石引铁一般,将靠近的魂魄一一吸回来。”
“岛主的意思是,”甄筱乔抬起头,声音已经稳住了,可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仍有流光,缓缓翻涌,“只要我想见之人的魂魄尚未转世投胎,这秘术便能让他与我见上一面?”
熙昭仪看着她,微微颔首。
“是。甄仙子。”
甄筱乔站在巨桃之前,向前迈出一步,合手躬身,行一个端端正正的礼。
“熙岛主。”
“晚辈斗胆,请岛主为筱乔施展此术。”
熙昭仪看着她。凤眸沉沉,然后她微微颔首,烟蓝广袖轻轻一拂,将落在袖口上的一片桃花拂落。
“甄仙子,此番你对我轮朔有大恩,本座便为你施展此术,以作报答。不过甄仙子,施展此术并非抬手便可成的。本座需布下阵盘,以月华牵引桃都残存的权能,在阴阳交界处撕开一道间隙。这一间隙能维持多久,本座也不敢说。少则盏茶,多则一炷香的功夫。你见到那人之后,有什么话,须得在那一盏茶的功夫里说完。”
一盏茶。
她想起碧波潭玄晶洞府那张寒冰床,想起龙啸苍白面容上那道凝固的笑,想起自己两年多来日日夜夜对着那对木偶说话时,从来没有得到回应的沉默。
一盏茶的话,她攒了两年多,够不够说完?
可她知道,若是不见这一面,她这辈子都攒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来对他说什么。
“晚辈明白。”她开口,声音依旧稳着。
熙昭仪看了她一眼,唇角忽然松了半分。
“你倒是比本座预想的沉得住气。”熙昭仪转过身,面向那棵巨桃。
“明日此时,你到后山桃下来寻本座。今日回去之后,将你想见之人的姓名、相貌、年龄、八字,一并写在纸上。越详细越好。桃都残存的权能毕竟有限,本座需以此为引,方能在阴阳交界处寻到正确的魂魄。若太简略,便如大海捞针。”
甄筱乔闻言,眉心微蹙。她垂眸略一沉吟,才抬起头来,道:“若有晚辈不知之事呢?会不会碍了这秘法……”
她所虑者,正是龙啸的生辰八字。
虽与龙啸相恋多时,她却当真不知龙啸的八字。
据她所知,怕连龙啸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因龙啸本是龙首收养的养子,具体生辰时刻,早已无人知晓。
熙昭仪神色不见波澜,声音多了几分审慎:“甄仙子所指的,可是生辰八字?”
甄筱乔坦然点头:“正是。晚辈与他相识多年,却始终不知他的确切生辰。他自幼失怙,被一位长辈收养,襁褓中事,无人记得。”
熙昭仪闻言,微微颔首:“倒也无妨。只是八字不全,便如夜海行舟,少了一盏指路的灯。未必不可找到,然多费些时辰是免不了的,甚至寻错了魂魄,也未可知。”
甄筱乔闻言,再行一礼,天蓝长发自肩头垂落,声音郑重恳切:“熙岛主费心,筱乔感激不尽。”
熙昭仪烟蓝广袖在桃光中轻轻一拂,凤眸自四人面上缓缓掠过,道:“那今日便到此。诸位自行安歇吧,本座还要调息准备。”
众人应声,正待告退。
谷中桃风未歇,满树繁花簌簌轻响。
而就在众人将要离去之时,一道声音忽然从侧方插了进来。
“那个……熙岛主。”
陆央探出半个身子。他腿伤还没好利索,站姿歪斜,俊朗面孔上却挂着按捺不住的好奇,朝熙昭仪拱拱手。
“在下有一事,实在憋了好几日了。前几日开战前,融血大妖在岛上喊的那句‘玄武碎甲’,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玄武,不就是那北方的主神么?怎么,那位神族大人还在这岛上留了什么……”
话没说完,熙昭仪便转过身来。
她转过身来的那一瞬,谷地桃光仿佛都暗了一度。
凤眸中难得温意褪得干干净净。
“陆少侠。”
声音像一颗石子砸进结冰的湖面。
“你于轮朔有恩,本座记着。可本座也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不是你该打听的。”
谷地的风停了。满树桃花在枝头一动不动。
陆央脸色凝固一瞬,他看了看熙昭仪的神色,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拱着手,将腰弯得更深了些。
“是在下唐突了。岛主恕罪。”
熙昭仪没有接话,目光收回。逼人的寒气也随之退去,然后不再言语,转身背对众人。
陆央直起身来,朝甄筱乔与狐小欺的方向微微颔首,转身向谷外走去。
施小川跟在他身后半步处,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在转身时回头看了一眼熙昭仪的方向,旋即便收了回去。
狐小欺等那两道身影走出谷口,才凑到甄筱乔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甄姐姐,你觉不觉得,熙岛主对‘玄武碎甲’这四个字,反应不太对劲?”
甄筱乔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狐小欺撇了撇嘴。
她将攥着甄筱乔衣袖的手松开,顺势挽上了她的臂弯,整个人靠过来,将下巴搁在甄筱乔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咱们今晚回去,把傻大个的样子画下来,好不好?”
甄筱乔没有挣开她,只是望着那棵巨桃,望着满树繁花在风中无声地舒展,沉默片刻。
“好。”
两人向熙昭仪行礼告退。
甄筱乔走在最后,跨出谷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熙昭仪还站在巨桃之下,烟蓝广袖被山风吹得轻轻翻卷。
她的背影在桃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可与那棵巨桃站在一起时,又有一种恰如其分的和谐。
甄筱乔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前面的狐小欺。
谷地中,熙昭仪独自站在树下,满树桃花在她头顶无声地开落,粉红色的花瓣落在她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桃都上神。”她开口,声音极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你说,这世上的人,为何有这般多的痴儿?”
“情之一字,最是荒唐。来如春梦,去似朝云。”
“阴阳两隔,生死茫茫。”
“不可结缘,何苦……徒增悲伤。”
巨桃没有回答。只有满树桃花在风中簌簌作响,落英如雨。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