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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劫后盟约
三日后,望沧城的废墟清理已初见眉目。
城中心的坊市广场上,残破的青石板被临时铺平,搭起了一座简易的竹棚。
棚内几张粗糙的木桌拼在一起,桌上摆着粗陶茶盏,茶香混着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别有一番劫后余生的况味。
苏可于今早抵达望沧城。
她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黑色长发松松绾起,只簪一支素玉钗,温婉从容如旧。
只是眉眼间那抹疲惫,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万花谷的重建正紧,她也有伤在身,本不该在此时离开,但望沧城一战,合欢宗出力甚巨,如今各方汇聚,她这个宗主若不亲至,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龙啸、琼梧、狐小欺已在棚中等候。
龙啸的气色比三日前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恢复往日的锐利。
琼梧依旧一身素白中裙,静静立在他身侧,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狐小欺则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自己一缕银白长发,那对毛茸茸的狐耳不时轻轻抖动,显然在偷听棚外那些修士的窃窃私语。
司马勿与玄觉几乎同时抵达。
司马勿的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他身后跟着两名司马家的凝真境长老,皆是那夜血战幸存之人,虽身上带伤,却步履沉稳。
玄觉依旧是那身灰色僧袍,双手合十,缓步走入竹棚。
他身后跟着慧行、慧净二僧,四人皆是面色平静,唯有眼底那抹疲惫,透露出这几日超度亡魂、救治伤者的辛劳。
“苏宗主亲至,司马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司马勿率先抱拳行礼,语气郑重。
苏可起身还礼,温婉一笑:“司马家主客气了。宗内事多,妾身来迟,还望见谅。”
玄觉双手合十,对苏可微微一礼:“阿弥陀佛。苏宗主慈悲,此番遣门下弟子救援望沧城,贫僧感佩于心。”
苏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敛去,同样合十还礼:“大师言重。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修道之人分内之事。”
几人落座。
狐小欺悄悄往琼梧身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道:“甄姐姐,你看那老和尚,对我娘亲也这般客气,倒是稀奇。”
琼梧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龙啸率先开口,将这几日审问韦曲所得、以及对万化宗动向的推测,向司马勿与玄觉详细说明。
他声音低沉,条理清晰,将长并谷遗迹、炼妖秘术、妖丹去向、胡无方遁走等关键信息一一陈明。
司马勿听完,沉默片刻,沉声道:“龙道友,依你所言,那胡无方此刻怕是已快到西北煌州了。”
“是。”龙啸点头,“所以晚辈已决意,不日便动身北上,直赴煌州,追回妖丹,诛杀胡无方。”
司马勿看向他,眼中满是敬佩:“龙道友高义,司马某佩服。只是那万化宗盘踞西北多年,势力庞大,胡无方更是合道境中阶的魔头,龙道友此去……”
“司马家主好意,龙某心领。”龙啸打断他,目光坚定,“但大师兄之仇,不能不报。那妖丹典籍若真落入万征之手,后果不堪设想。纵是刀山火海,龙某也需闯上一闯。”
司马勿叹了口气,不再劝阻。他转向苏可,郑重抱拳:
“苏宗主,此番望沧城遭此大难,若非贵宗弟子与龙道友、甄仙子及时救援,后果不堪设想。司马某虽非什么大人物,但望沧城司马家,从今往后,愿与合欢宗结为友盟。日后贵宗弟子在望沧城一带行走,若有需要,司马家定当全力相助。”
苏可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还礼,温婉一笑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欣慰:“司马家主言重了。合欢宗偏居隐花岭一隅,能得司马家这般信任,妾身……感激不尽。”
她这话说得真诚。
合欢宗被正道斥为“邪派”数百年,虽不以为意,却也难免孤独。
如今散修世家司马家愿主动结交,于合欢宗而言,不啻于打开了一扇通往外界的大门。
司马勿点点头,又看向玄觉。
玄觉双手合十,缓缓开口:“阿弥陀佛。司马家主所言,正是贫僧心中所想。”
他目光转向苏可,那双疲惫却清明的眼中,满是真诚:“苏宗主,贫僧此番,定当修书一封,将望沧城之事详陈方丈。合欢宗弟子虽修阴阳道,但此番护民之举,贫僧亲眼所见,那些对贵宗‘人人得而诛之’的偏见,也该改一改了。日后观心寺弟子在外行走,若遇合欢宗弟子,当以礼相待,不可再一言不合便要废其媚功。”
苏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她看着玄觉,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大师能有此言,妾身……多谢了。”
玄觉轻轻点头,却继续道:“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苏可,语气温和却郑重:
“苏宗主,贫僧有一言,望宗主三思。采补之术,以他人修为滋养自身,终究有违天道。贵宗虽修阴阳道,但若能将此术改良,或是以正道之法取代,方是长久之计。阿弥陀佛,贫僧直言,还望宗主勿怪。”
此言一出,竹棚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狐小欺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银白长发,听到这话,那双猩红的眼眸骤然眯起。
她瞥了玄觉一眼,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嘟囔了一句:
“死秃驴……”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坐在她身侧的琼梧却微微侧目,天蓝色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苏可神色不变,只是看着玄觉,眸光微凝。
玄觉这番话,虽是好意,却直指合欢宗立派根本。
采补之术,是合欢宗功法核心之一,若弃之不用,无异于自断根基。
但她沉默片刻,却轻轻笑了。
“大师所言,妾身记下了。”她温声道,语气平和,“只是合欢宗立派数百年,功法传承自有其理。采补之术,确实有损他人,但自我掌宗之后,合欢宗弟子所采补者,多是罪大恶极之徒、或是自愿献祭之人,从未滥杀无辜。这一点,妾身可以保证。”
她顿了顿,眸光流转间,带着一丝坦然:“不过大师既然提及,妾身日后自当思量,如何在宗门功法中,寻一个更稳妥的路子。”
玄觉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阿弥陀佛。苏宗主能有此言,已是难得。贫僧敬佩。”
龙啸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
曾几何时,他还视合欢宗为“邪派”,视苏可为必须警惕的对象。
可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亲眼所见,合欢宗并非外界传言那般不堪。
而此刻,连观心寺的玄觉大师都能放下成见,与苏可坦诚相谈,这世间的正邪之辨,果然并非铁板一块。
他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司马家主,玄觉大师,晚辈已用玉鸽传书苍衍派,将此事详情禀明师尊。师门得知后,定会有所决断。晚辈就不回苍衍盆地了,准备直接北上煌州,追查胡无方与妖丹的下落。”
司马勿一怔:“龙道友不先回苍衍派复命?”
“来不及了。”龙啸摇头,“胡无方已走了数日,若等他回到万化宗总坛,将妖丹献与万征,再想追回,难上加难。晚辈需尽快动身。”
司马勿沉吟片刻,点头道:“龙道友所言极是。司马某伤势未愈,无法随行,但会修书一封,请龙道友带在身上。司马家在西北也有交好的散修世家,龙道友若有需要,可持信前往。”
龙啸抱拳:“多谢司马家主。”
玄觉亦道:“龙施主,贫僧也会修书一封,陈情方丈,此番西北乃至天下之劫难,我观心寺想必不会置之不理。”
龙啸再次抱拳:“多谢大师。”
众人商议许久,将北上路线、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应对之策一一推敲。待诸事议定,已是午后。
司马勿起身告辞,他伤势未愈,需回去歇息。玄觉也带着两名弟子离去,去继续处理城中善后之事。
竹棚内,只剩龙啸、琼梧、苏可、狐小欺四人。
狐小欺忽然扯了扯苏可的衣袖,仰起脸,那双猩红的眼眸中满是认真与恳求:
“娘亲,女儿也要和甄姐姐一起去西北。”
苏可低头看她,眸光微凝。
狐小欺咬着下唇,继续道:“女儿如今已是通玄境,媚术也精进了不少,不会拖累他们的。而且……而且甄姐姐对人间诸事不晓,女儿不放心。”
她说这话时,目光悄悄瞥向琼梧,又迅速收回,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苏可看着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小欺,你可知此去西北有多凶险?万化宗盘踞多年,高手如云,万征更是合道境巅峰。你虽已是通玄境,但若真遇上强敌,未必能全身而退。”
“女儿知道。”狐小欺点头,语气却异常坚定,“但女儿更知道,有些事,若不去做,日后定会后悔。”
她顿了顿,抬起头,直视苏可的眼睛:“娘亲,您不是常说,咱们合欢宗行事,只问本心,不拘外物么?女儿的本心,就是要陪着甄姐姐。她去哪儿,女儿就去哪儿。”
苏可看着她,看着那双猩红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坚定与……温柔。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女儿毛茸茸的狐耳。
“小欺,你长大了。”
她轻声道,语气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去吧。”
狐小欺眼睛一亮,猛地扑进苏可怀里,紧紧抱住她:“谢谢娘亲!谢谢娘亲!”
苏可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婉一笑。随即,她抬起头,看向龙啸。
“龙仙师,妾身有一事,要与仙师私下说。”
龙啸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苏宗主请讲。”
狐小欺从苏可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识趣地拉着琼梧的手:“甄姐姐,咱们先去外面等他们。”
琼梧看了龙啸一眼,龙啸对她轻轻点头。她便随着狐小欺走出竹棚。
棚内只剩龙啸与苏可二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可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月白衣袂微扬,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静静望着龙啸。
龙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苏宗主,何事?”
苏可没有立刻回答。她缓步走近,在龙啸身前两步处停下。这个距离,龙啸能清晰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花香与成熟女子体香的幽香。
“官人。”她轻声唤道,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缠绵腔调。
龙啸心头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之前苏可这么喊他,都是欲行云雨之事。
但他却被苏可伸手按住胸口。
那只手温热柔软,隔着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苏宗主……”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苏可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那笑意里,有狡黠,有温柔,也有几分深藏的……不舍。
“官人此去西北,凶险万分。”她轻声道,“妾身想与官人说的事,便是——”
她顿了顿,微微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
“那‘胤脉’之事,”
龙啸沉默着,眉间的凝重松动了几分。
苏可看着他,继续道:“残卷之事,妾身之前已与官人尽说,妾身只是想告诉官人,莫要太过挂怀。无论官人身世如何,这修道之路,还是要看己身。那夜在竹林,妾身与官人说的那些话,官人想必一直记在心里。胤脉一族,百年传言,真假难辨。官人莫要被这虚名所困,失了本心。”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平他眉间那道不自觉蹙起的浅痕。
那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她特有的温度。龙啸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她那双眼眸定在原地。
“此去西北,妾身无法随行。”苏可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涩意,“妾身……会想念这些时日,官人带来的欢愉的。只是可惜,之前约定,要穿玄蛛丝袜服侍官人,此番却不知何时能兑现了。”
她说这话时,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泛起潋滟水光,媚意流转,却又藏着几分真实的依恋与不舍。
龙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温婉成熟的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渴望,还有那深处只有他能察觉的、属于一个女子最柔软的部分。
这些日子的相处,那些月下的缠绵,那些情欲交织的夜晚,还有那些在欢愉中彼此抚平的疲惫与烦乱……
苏可忽然伸出手,钻入龙啸怀中。
那拥抱很紧,很用力,龙啸先是一怔,随即低下头,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熟悉的、混合着花香与成熟女子体香的幽香。
苏可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口,感受着那坚实有力的心跳。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棚的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淡金色。光影斑驳,将两道紧紧相拥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朦胧中。
良久,苏可才微微抬起头。
她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弯起一抹温婉的笑。那笑容里,有满足,有不舍,也有几分释然。
然后,她忽然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那吻很轻,很柔,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缠绵与温存。
她的舌尖轻轻描摹他的唇形,如同在品味世间最珍贵的琼浆。
没有情欲的炽烈,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片刻后,她微微退开,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吐气如兰:
“妾身采补过很多男子,但像官人这样,能让妾身满足的,绝无仅有。”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他心尖上。
龙啸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跳动的、真实的温柔,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苏可却轻轻推开了他。
她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恢复了平日的温婉从容。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中,那抹情意与不舍已被她悄然收起,只余一片清澈的祝福。
“官人,保重。”
龙啸看着她,重重点头。
“苏宗主,保重。”
他转身,大步走出竹棚。
身后,苏可静静站着,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午后的风拂过,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她轻轻叹了口气,唇角却弯起一抹极淡的、满足的笑。
然后,她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万花谷的重建,还在等着她。
而前路漫漫,各自珍重。
……
棚外,琼梧与狐小欺正等着他。
狐小欺蹲在一块半塌的青石上,银白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那对毛茸茸的狐耳轻轻抖动,显然在偷听棚内的动静。
见龙啸出来,她猛地跳下青石,蹦跳着迎上去,歪着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棚内那道月白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傻大个,我娘亲跟你说了什么呀?”
龙啸轻咳一声,脸颊微微发热,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交代些路上注意的事。”
“哼~”狐小欺拖长了语调,猩红的眼眸眯成月牙,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也没追问,只是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娘亲是不是舍不得你呀?”
龙啸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琼梧身侧,握住她微凉的手。
琼梧抬眼看他,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她没有问他苏可说了什么,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然后微微用力,仿佛在告诉他:我在这里。
那无声的回应,比任何言语都让龙啸心安。
“走吧。”他说。
三人转身,向着北方,大步而去。
前方,是隐花岭苍茫的山色,是未知的西北,是等待他们的血仇与风暴。
狐小欺快步跟上,走在琼梧身侧,时不时偷瞄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嘴角弯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琼梧忽然侧过头,看向她。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清澈如潭,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度。
狐小欺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脸颊微微一红,连忙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路边的风景。
琼梧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回头,继续向前。
但自己的纤纤小手,却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只温热柔软的手。
狐小欺浑身一僵,低头看去——琼梧的另一只手,正轻轻握着她。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
“甄……甄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琼梧没有看她,只是依旧望着前方,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一起走。”
狐小欺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反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嗯!一起走!”
龙啸走在最前,没有回头。
午后的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
那影子里,有悲痛,有仇恨,有决绝,也有——温暖。
前方山道蜿蜒,隐入苍茫的林海。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待续】
第359章 归元殿中
西北煌州,褐山谷。
褐山位于煌州西方,方圆百里尽是连绵的褐红色山脉,寸草不生,鸟兽绝迹。
山岩经年累月被风沙侵蚀,形成无数奇诡的沟壑与洞穴,从高空俯瞰,如同巨兽身上密密麻麻的疮疤。
万化宗的入口隐蔽在两道陡峭岩壁的夹缝中,宽不过三丈,两侧崖壁上凿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幽光流转。
谷口有隐蔽守卫,若有人胆敢擅闯,那些符文瞬间便会化作夺命杀阵——这是万化宗经营几百年的老巢,岂是等闲之地?
一名灰袍弟子守在谷口内侧的阴影中,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他周身气息微弱,不过御气境中阶,但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却精光内敛,显然修炼了某种特殊的探查功法。
忽然,他睁开眼,望向谷外方向。
一道浓黑剑光自远方天际疾掠而来,速度快得惊人,片刻间便已至谷口上空。烟柱收敛,显出一道灰袍身影——正是胡无方。
那弟子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参见副宗主!”
胡无方看都没看他一眼,身形不停,径直掠入谷中。他脸色略显疲惫,下颌那撮山羊胡也凌乱了几分。
穿过狭窄的谷口,眼前豁然开朗。
褐山谷内部远比从外面看要大得多,方圆数十里,地形复杂如迷宫。
无数岩柱、洞穴、裂隙交错分布,万化宗的建筑便依山而建,或凿于岩壁之上,或藏于洞穴深处,错落有致,却又透着一种诡异的森然。
胡无方沿着一条主道疾行,沿途遇到的弟子纷纷躬身行礼,他却无暇理会,只是大步流星地向山谷最深处走去。
那里,矗立着一座巍峨的石殿。
归元殿。
此殿依山而建,高约十丈,以褐红色的山岩砌成,粗犷中透着威严。
殿身并无繁复的雕饰,只在正面以暗金色的符文刻着一个巨大的“万”字,那符文隐隐流转着幽光,透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殿前立着两根粗壮的石柱,柱身雕刻着扭曲的、如同活物般的图腾,有人有兽,形态狰狞。
胡无方踏上石阶,殿门无声自开。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石壁每隔数丈嵌着一盏幽绿的磷火灯,将通道照得鬼气森森。甬道尽头,又是一道石门。
胡无方在石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情绪,躬身行礼:
“尊者,属下胡无方求见。”
门内寂静片刻,随即,一道平和低沉、听不出年龄与情绪的声音缓缓响起:
“进来。”
石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间极其空旷的石殿,方圆数十丈,穹顶高达五丈。
殿内陈设极其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只有正中央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上铺着一张不知名的兽皮,四周空无一物。
但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扭曲如蝌蚪,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每一寸石壁,隐隐有幽光在其中流转,仿佛活物在缓缓蠕动。
石台前,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着素白麻衣,长发披散,未绾未束,垂落腰际。
他的面容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朦朦胧胧,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幽深如潭,却又平静无波,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万物,却不被任何事物所动。
万化宗宗主,归元尊者——万征。
胡无方快步上前,在万征身前丈许处停下,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属下胡无方,参见尊者!”
万征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他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无方,此行可顺利?”
“托尊者洪福,此行虽有波折,但终不辱使命!”胡无方抬起头,从怀中取出那枚暗金色的珠子还有一卷卷轴,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上,“属下在隐花岭寻得易筋派遗迹,依《混元篇》秘法,以仙族尸身、融血境大妖、三十七名人族平民,十五名散修,以及一名苍衍派雷脉嫡传弟子的丹田为材,炼成此丹!连同易筋派《混元篇》残卷,一同献与尊者!”
万征的目光落在那枚珠子上,正要开口,忽然眉头微蹙。
“仙族尸身?”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原先的计划中,可从未提及仙族。无方,这仙族从何而来?”
胡无方解释道:“尊者容禀!属下等在隐花岭搜寻遗迹时,恰逢上界仙族降临,要抓捕一名凡间的女子。那仙族领队修为极高,相当于我人族合道境中阶,与我等发生激战——”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笑容:“说来也是尊者洪福齐天!那仙族与合欢宗、苍衍派的小辈缠斗,两败俱伤,属下趁其不备,与合欢宗宗主苏可联手,将其斩杀!这仙族尸身,便这般落入我手!”
万征听着,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斩杀仙族……”他轻轻咀嚼着这几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无方,你倒是给本座带来了一份意外的厚礼。”
胡无方回应道:“全赖尊者威名所慑!若非尊者多年来运筹帷幄,属下等哪有今日之机缘?那仙族虽是上界生灵,可在尊者洪福面前,也不过是送上门的材料罢了!”
万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他轻轻点头,目光落回那枚珠子上。
珠子约核桃大小,通体浑圆,呈暗金色,表面流转着四色微光——时而血红,时而淡金,时而暗金,时而杂色——变幻不定,神秘莫测。
珠子内部,隐约可见有云絮状的物质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微缩的星云,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
万征伸出手,将那枚珠子托在掌心。
而《混元篇》残篇,万征却不在意似的,随手放在一旁。
那珠子入手温润,却隐隐有一股狂暴的力量在其中翻涌,仿佛随时都会炸开。
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驳杂却磅礴的能量——有生命的温润,有真气的精纯,有妖力的狂暴,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仙族的、极其纯粹的“本源”。
他就那样托着珠子,久久没有言语。
胡无方单膝跪在地上,心中忐忑,偷偷抬眼看向万征。
只见这位宗主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此刻正倒映着那四色流转的微光,变幻不定,看不出是喜是怒。
良久,万征才缓缓开口:
“妖丹乎?仙丹乎?人丹乎?”
他的声音平和如初,却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胡无方微微一怔,随即道:“尊者,此丹其中融合了仙族本源、大妖妖力、修士真气、人族血气,早已超越寻常妖丹范畴。属下斗胆,以为可称之为——‘混元丹’!”
万征抬眼看向他,那双幽深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波动。
“混元丹……”万征轻轻咀嚼着这三个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好。好名字。”
他将那枚珠子举至眼前,透过那四色流转的光芒,望向其中那缓缓旋转的“星云”。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此刻终于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贪婪。
“仙族本源……大妖妖力……修士真气……人族血气……”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炽热,“四者融合,互生互克,淬炼成丹……妙!妙啊!”
他转向胡无方,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无方,你此番立下大功!”
胡无方大喜,连忙抱拳:“属下不敢居功!全赖尊者洪福,易筋派遗迹方得寻获,那仙族尸身方得入手!属下不过是奉命行事,略尽绵力!”
万征轻轻点头,将那枚“混元丹”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然后,他抬手虚扶:
“起来吧。”
胡无方起身,恭敬地立在一旁。
万征负手而立,望向石壁上那密密麻麻的符文,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无方,你说,待本座炼化此丹,突破至归一境,该当如何?”
胡无方精神一振,道:“尊者若入归一,我万化宗当可横扫西北!那破军门盘踞藏铁山多年,仗着天下第四正派的名头,处处与我宗作对,实乃眼中之钉!待尊者神功大成,先灭破军,再收其他小门小派,一统煌州,进而——”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狂热的光芒:
“进而剑指中原!”
万征听着,唇角那抹弧度越来越深。
“破军门……”他轻轻念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铁自如那个老匹夫,与本座同是合道境巅峰,百年间斗来斗去。他破军门号称‘天下第四正派’,可那又如何?待本座突破至归一境,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他转过身,看向胡无方,那双幽深的眼眸中,此刻满是睥睨天下的自信:
“待本座炼化此丹,突破归一,便先拿铁自如祭旗!破军门灭后,煌州再无抗手。到时整合西北诸派,积蓄实力,再图中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苍衍派、观心寺、天剑宗……这些所谓正道巨擘,迟早,都要臣服于我万化宗脚下!”
不知为何,当胡无方听到天剑宗三个字时,身体竟一抖,不过他迅速站定,再次抱拳:“尊者圣明!属下愿为尊者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万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无方,你此番功劳,本座记下了。”他平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赏,“待本座突破归一,灭了破军门,便擢你为统领,掌管西北诸派征伐之事。”
胡无方重重抱拳道:“多谢尊者!属下必当鞠躬尽瘁,以报尊者知遇之恩!”
万征轻轻点头:“此番远行辛苦,且去歇息。待本座炼化此丹,自有大用你处。”
“是!”胡无方躬身行礼,缓缓退出石殿。
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万征一人。
他负手而立,望着石壁上那密密麻麻的符文,那双幽深的眼眸中,倒映着幽幽的磷光。
良久,他才从怀中取出那枚“混元丹”,再次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那四色光芒依旧在流转,变幻不定,神秘莫测。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能量,正在微微震颤,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被炼化、被吸收。
“仙族……大妖……修士……凡人……”万征喃喃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四者合一,倒真是……有趣。”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贪婪已收敛殆尽,只剩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转身,向石殿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间更隐秘的密室,是他闭关修炼之所。那密室以万化宗最坚固的禁制层层封锁,除了他,无人能入。
他要闭关了。
炼化此丹,突破归一。
门外,胡无方站在甬道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石门,嘴角勾起一抹笑。
此番隐花岭之行,虽然波折重重,折损了刘洱和不少弟子,连韦曲那家伙,现在也没有消息——但他带回了这枚“混元丹”与易筋派残卷,带回了能让万征突破归一境的希望。
至于这丹,到底能不能用,就不关他胡无方的事了,丹已带到,这就够了。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石殿外,一名身着灰褐色劲装的弟子正恭敬地候着,见胡无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副宗主,尊者有何吩咐?”
胡无方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尊者要闭关一段时日,任何人不得打扰。传令下去,加强谷中戒备,尤其是藏铁山方向,若有破军门异动,即刻来报。”
“是!”
那弟子领命,匆匆退下。
胡无方负手而立,望向远处天际那轮西沉的落日。夕阳如血,将褐红色的山岩染成更加浓烈的赤色,整座山谷都仿佛浸在血泊之中。
他眯起眼,嘴角那抹得意的笑越来越深。
如果尊者真能突破归一,灭了破军门,一统煌州……
到时,他胡无方,便是这一统大业的首功之臣!
至于那些正道……苍衍派、观心寺、天剑宗等……
呵呵。
现在嘴上虽说剑指中原,但是这前三大派,哪个里面没有归一境?壮志虽好,但剑指中原……
他胡无方并不相信万征的话语能一口实现。
万一那“妖丹”没用,万征突破失败,走火入魔,那更好,这万化宗,就是我胡无方的了。
但旋即胡无方眉头一皱,若万征真的突破至归一境,万化宗,怕是会有一劫,那些名门正派……
然他又冷笑一声,转身向自己的洞府走去。
劫数,也是机缘,没有更强的实力,难道真的在这西北煌州,窝一辈子么?
身后,归元殿的石门紧闭,幽深静谧。
……
殿内,那间隐秘的密室中,万征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真气流转。
那枚“混元丹”悬浮在他面前,四色光芒缓缓旋转,将他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睁开眼,望着那枚珠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混元丹……”
他轻声念着,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炽热。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运功。
密室重归寂静。
唯有那枚珠子,依旧在缓缓旋转,四色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第360章 西北旧事
三道流光已越出中原腹地的繁华,渐渐深入西北地界。
龙啸立于狱龙斩上,紫金色雷光在刀身流转,劈开迎面而来的干燥劲风。
他抬眼望去,入目尽是绵延无际的戈壁——赭红色的大地龟裂如网,零星几簇耐旱的荆棘从石缝中挣扎而出,在风中瑟瑟抖动。
远处,几座褐红色的山峦横亘天际,山体被风沙侵蚀成奇诡的形状,如同巨兽匍匐在地的脊背。
天很高,蓝得刺眼,没有一丝云。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大地烤得滚烫,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
这便是西北煌州。
与中原的青山绿水截然不同的荒凉之地。
“哇——”
一声惊叹自身侧传来。
狐小欺踩着“银骨”,杏黄衣裙在干燥的风中猎猎作响。
她那双猩红的眼眸瞪得溜圆,正贪婪地扫视着下方这片陌生而壮阔的土地。
那对毛茸茸的狐耳高高竖起,不时轻轻转动,捕捉着每一丝异样的声响;蓬松的银白狐尾在身后欢快地摆动,尾尖那撮白毛被风吹得微微颤抖。
她背后还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囊,龙啸和琼梧的背囊皆不是很大,只有必备干粮与丹药。
而狐小欺说,我合欢宗弟子,在哪里也不能失了漂亮,于是多带了几件衣服与胭脂水粉。
“甄姐姐你看!”她忽然指着下方一处,声音又脆又响,“那是什么?怎么地上裂那么大的口子?像被谁砍了一刀似的!”
琼梧御剑于她身侧,“情愫”剑身青金色光华平稳流转。
她顺着狐小欺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蜿蜒数十里,将赭红色的大地生生撕裂开来。
峡谷两侧崖壁陡峭如削,底部幽暗难测,隐隐有风声呼啸而过,如同巨兽的喘息。
琼梧看了片刻,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思索,随即轻轻摇头:“不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在仙界时,未见这般地貌。”
狐小欺眨了眨眼,又转向龙啸:“傻大个,你呢你呢?你来过西北,肯定知道吧?”
龙啸从沉思中回过神,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淡淡道:“那是风蚀谷。西北常年大风,裹挟着沙砾,经年累月切割而成。有些深达百丈,底下常有暗河,也会有妖兽盘踞。”
“妖兽?”狐小欺眼睛一亮,“什么样的妖兽?厉害么?”
“那要看什么谷。”龙啸道,“浅些的,多是些御气境的沙蝎、土蟒;深些的,偶尔会有化形境,凝丹境的妖隼出没。至于再往西北深处……”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的天际,“便是破军门所在的藏铁山了。那里矿脉纵横,常有铁甲犀、玄晶蟒之类的妖兽,修为可达蜕凡境。而最为凶狠的,当属这沙漠蠕虫……”
狐小欺听得津津有味,又指着另一处奇形怪状的山岩问个不停。龙啸一一解答,声音平淡,却耐心十足。
琼梧静静听着,偶尔侧目看向龙啸,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软。
又飞了一程,狐小欺的絮叨终于稍歇。她凑到琼梧身侧,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琼梧忽然身形微侧,向龙啸靠近了几分。
“龙啸。”琼梧开口,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探究。
龙啸转头看向她。
琼梧那双天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问得认真:“先前从仙界到观心寺,再到苍衍派,我曾听旁人提及——你为了找我,寻通天之径,在西北煌州待了十年?”
龙啸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她,望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风从两人之间吹过,扬起他额前的碎发,也拂动她天蓝色的长发。
片刻后,他才移开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苍茫的戈壁,声音平淡如水:
“不重要了。最后……我找到你了。”
那语气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琼梧却分明看见,他的拳头,握紧了一瞬。
她沉默着,没有再问。
但狐小欺却凑了上来,杏黄身影挤到两人之间,猩红的眼眸滴溜溜转着,满是好奇的光芒。
“傻大个,说嘛说嘛!”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撒娇的意味,“奴家也好奇得紧呢!甄姐姐到底怎么失忆的?怎么又有真气又有仙力的?你找了十年,又是怎么找的?”
她仰着脸,那双猩红的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龙啸看着她,又看向琼梧。琼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着不加掩饰的、想知道的神情。
龙啸沉默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他心中想道,目光投向远方那无尽延伸的戈壁,如今合欢宗的误会已然解开,狐小欺又如此喜欢筱乔……这些旧事,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在回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十年前……那时我和筱乔都在苍衍派,算是……两情相悦。”
狐小欺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一日,经历一件大事后,我在青芦山向她求婚。”龙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压抑,“她答应了。我们本已约定,回到苍衍派后,便禀明师父,择日成婚。”
“可就在那时——”
他的声音骤然一顿,眼中掠过一抹深刻的、十年都未曾磨灭的痛楚。
“天边突然涌来一片云。不是寻常的云,是……仙界的云。”
“两名仙兵驾云而来,身着仙甲,面无表情,说要缉拿什么‘擅离仙界的仙族女子’。”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时我只是凝真境,拼尽全力,却连他们的衣角都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他们将筱乔掳走,消失在天际。”
狐小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她悄悄伸出手,握住琼梧微凉的手,握得很紧。
龙啸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沉:
“筱乔被掳走后,我疯了似的到处找。苍衍派的典籍,散修的传说,所有关于‘通天’、‘登仙’的只言片语,我都翻了个遍。终于,师门的帮助下,找到了西北通天阁的消息。”
“那古籍说,西北煌州四百年前有一被灭的门派,名曰通天阁,似有法子,可通往天界。”
他睁开眼,望向西北方向,那双眼睛里有雷光闪烁,却也有更深沉的东西:
“我便来了煌州。”
“最后找到那通天之径,可它下一次开启,还有十年。”
“十年。”狐小欺喃喃重复,猩红的眼眸中满是震撼。
“十年。”龙啸点头,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便在煌州等了十年。等那扇通往仙界的大门,再次打开。”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苦涩的笑:
“十年间,我帮破军门守卫戌仙堡,与万化宗的人周旋厮杀过。帮人寻过矿,杀过妖兽,也做过护卫。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等到通天之径开启,什么活都干。”
“后来呢?”狐小欺忍不住问。
“后来……”龙啸看向琼梧,目光柔和了几分,“后来通天之径开启,我得上天。与三个师兄姐妹在天界寻了数月,终于寻到了她。”
他的目光落在琼梧脸上,声音低沉而温柔:
“可她已不记得我了。她不叫甄筱乔,自称‘琼梧’,说自己是琼梧圣树的化身,要守护那棵树。”
琼梧静静听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脸。
龙啸看着她,一字一句道:
“她不记得我,不记得苍衍派,不记得我们的婚约,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她只记得自己是仙族,要守那棵树。”
“我在天界想带她走,她不肯。后来……”他顿了顿,省略了那场生死搏杀与十年囚禁的细节,“后来出了些事,我们终于下界。她依旧不记得从前,依旧自称琼梧。”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泪光,只有一片沉静:
“但至少,她还在我身边。”
风从四人之间吹过,卷起戈壁上的沙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狐小欺怔怔地听着,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第一次没有了往日的嬉笑,只剩下沉甸甸的震撼与心疼。
她看了看龙啸,又看向琼梧,忽然用力握紧琼梧的手。
“甄姐姐……”她轻声唤道,声音有些发颤。
琼梧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龙啸,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良久,狐小欺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她忽然想起什么,睁大眼睛道:
“之前流言四起,说苍衍派和破军门瞒着天下掌握了通天之径的秘密,原来……原来是真的!”
她看向龙啸,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没想到,源头竟然在你和甄姐姐身上!”
龙啸淡淡点头,没有多言。
狐小欺又转向琼梧,歪着头,猩红的眼眸中满是好奇:
“甄姐姐,那你在天上当仙族不好么?为什么要和这傻大个下来呀?”
琼梧沉默片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与狐小欺交握的手,又抬起头,看向龙啸。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困惑。
“我……”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梳理心中那团陌生的情绪:
“我只是觉得……他没骗我。”
狐小欺怔住了。
她看着琼梧那双清澈的眼眸,看着那里面毫无保留的、近乎天真的信任,心头猛地一颤。
然后,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明媚如三月桃花,在西北苍茫的戈壁上空绽放。她用力握紧琼梧的手,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说不尽的欢喜:
“这倒是好~不然奴家,又怎么见到甄姐姐呢?”
琼梧看着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极淡地弯了一下。
龙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暖意。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里,褐红色的山脉连绵起伏,在正午的阳光下蒸腾着滚烫的热浪。更远处,一座巍峨的山峰隐约可见——那便是藏铁山,破军门所在。
而藏铁山以西,还有更远的路,更深的仇,等着他们去走,去报。
“走吧。”他说。
紫金色的雷光再次亮起,托着他向前掠去。
身后,两道身影紧紧相随。
琼梧握着狐小欺的手,没有松开。
狐小欺偷偷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三人化作三道流光,划破西北苍茫的天际,向着那未知的前方,疾掠而去。
第361章 藏铁山前
三道流光自苍茫戈壁上空掠过,终于在那座烟气缭绕的巍峨山脉前缓缓落下。
藏铁山。
山脚下,那高约十丈的石门楣上,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深深镌刻—— 破军。
还是那么笔锋如刀,杀气凛然。
三人落地时,狐小欺周身气息微微流转,一层极淡的、带着桃花甜香的粉红色烟雾自她脚下袅袅升起,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烟雾很薄,只一两个呼吸便悄然散去。
那对总是机警转动的毛茸茸的白色狐耳,已然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同样银白如月华的长发下,一对与常人无异的、白皙精巧的人类耳朵。
而她身后那条蓬松柔软、时常摆动的银白大尾巴,也杳无踪迹。
龙啸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狐小欺双手叉腰,杏黄衣裙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扬起,露出那双裹着鹅绒白丝的笔直玉腿。她仰起脸,对龙啸嫣然一笑,声音又软又糯:
“龙大仙师~奴家这样,可行呀?”
龙啸尚未开口,守在山门前的两名破军门弟子已迎了上来。
那是两名年轻男子,皆身着深色劲装,胸口绣着破军门的门徽。两人修为不过御气境中阶,但站姿笔挺,目光精悍,显然训练有素。
当先一人抱拳行礼,目光在龙啸身上一扫,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柄以粗布包裹、却仍隐隐透出雷火凶威的巨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语气恭敬了几分:
“几位道友请留步。敢问道友尊姓大名,来自何门何派,来我破军门有何贵干?”
龙啸踏前一步,抱拳回礼,声音沉稳:
“在下苍衍派惊雷崖,龙啸。这两位是在下的师妹与同伴。此番前来,有事求见贵门掌门铁门主,烦请通禀。”
那弟子闻言,眼睛骤然睁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龙前辈?可是十年以来助我破军门镇守戍仙堡、与万化宗厮杀了十年的那位龙啸龙前辈?!”
龙啸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正是在下。”
那弟子连忙深深一揖,语气愈发恭敬:“原来是龙前辈!前辈稍候,晚辈这就去通禀!”说罢,转身便向山门内飞奔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便消失在青石台阶的尽头。
另一名弟子则恭敬地侧身引路,将三人让至牌坊下的一处凉亭歇息,又殷勤地奉上茶水。
龙啸在亭中落座,接过茶盏,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十年。
他在西北煌州待了整整十年,其中大半时间,都是在戍仙堡度过的。
戍仙堡的城墙,他闭着眼都能走完;那些与万化宗弟子厮杀的日夜,至今想起来,刀光剑影仍历历在目。
铁自如门主,虽是合道境巅峰的大修士,却毫无架子,待他如同子侄。门中那些弟子,也有不少与他并肩作战过的。
他低下头,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依旧年轻,依旧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当年他离开苍衍派时,不过凝真境,如今已是通玄境中阶。
修为精进了,可那张脸,却十年如一日,不曾老去。
他俗心尚在,所以未刻意放开真气限制,不想让自己变老,看起来便与十年前无异。
只是心境,早已不同。
“呦~”
一道软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龙啸从思绪中拉回。
他抬起头,就见狐小欺不知何时已凑到他身侧,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那双猩红的眼眸弯成月牙,嘴角噙着狡黠的笑,银白长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龙大仙师~”她拖长了语调,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人家叫你‘前辈’呢~怎么样,被人这么恭敬地喊,是不是很舒服呀?”
龙啸看着她那张俏皮的脸,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被她这一打岔冲淡了几分。他轻哼一声,道:
“你笑什么?若论修为,你也是通玄境。放到外面小门小派,一样是前辈。”
狐小欺眨了眨眼,忽然挺起胸脯,一本正经道:
“哪里哪里~奴家,今年年方十八呢~”
龙啸:“……”
他看着她那张娇俏稚嫩的脸,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眸,那副毫无城府的模样,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狐小欺这通玄境的修为,怎么可能仅有十八,修道之士,样貌可以常驻,修为可骗不得人。
这狐小欺,一口一个龙大仙师,一口一个甄姐姐,年龄却是说不定比自己都大。
琼梧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龙啸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不再看狐小欺那张得意的脸。
但是女子心事,不愿意说自己的年龄,龙啸也不会多问,就当她是个妹妹吧。
龙啸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弯起。
这丫头……
……
约莫一炷香后,青石台阶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前去通禀的弟子飞奔而回,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兴奋:“龙前辈!掌门有请!让晚辈带三位前辈上山!”
龙啸起身,对那弟子抱拳:“有劳了。”
那弟子连连摆手,侧身引路,带着三人踏上台阶,向藏铁山上行去。
一路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破军门弟子经过。他们见到龙啸,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便亮起惊喜的光芒,纷纷抱拳行礼,口中唤着“前辈”。
龙啸一一颔首回礼,神情淡然,心中却难免感慨。
狐小欺跟在他身侧,悄悄打量着那些弟子的反应,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而琼梧—— 她一出现,便吸引了无数目光。
天蓝色的长发如瀑垂落腰际,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清澈如潭,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素白中裙勾勒出高挑纤细的身形,腰间悬着那柄“情愫”剑,剑穗在风中轻轻拂动。
她只是静静地走着,不言不语,却如同一幅从画中走出的仙子图,美得让人窒息。
窃窃私语声,渐渐在弟子间蔓延开来。
“你们看那个蓝发女子……好美……”
“那眼睛,那头发,都是天蓝色的……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是谁?和龙前辈一起来的……”
“我知道了!那就是龙前辈当年上天寻得的爱人!”
一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笃定。他望着琼梧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敬佩,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感慨。
“当年龙前辈为了寻她,在咱们破军门待了整整十年。后来听说他找到了通天之径,上了天界。再后来……就没了消息。没想到,今日竟真的带她回来了!”
旁边的年轻弟子听得入神,喃喃道:“竟有此事……那位蓝发仙子,便是龙前辈的心上人么?”
“可不是嘛。”那老弟子叹了口气,“当年龙前辈在戍仙堡时,每次战后,都会一个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天边发呆。有一次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在等,去接一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唏嘘:
“那时候我还不太懂。现在看见这位蓝发仙子,总算明白了。”
另一个年轻弟子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道:“可我怎么听说,龙前辈在西北时,和那位罗仙子……”
“嘘!”老弟子连忙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莫要乱说!罗仙子和龙前辈,那也是一对侠侣,这是人家的私事,你瞎打听什么?再者说了,也没人规定,修道之士定要一夫一妻。”
那年轻弟子讪讪地闭上嘴,目光却忍不住又往琼梧身上瞟。
而更多的目光,则落在了狐小欺身上。
“龙前辈旁边那个白发女子又是谁?”
“生得好生俏丽……那穿着,当真大胆啊……”
狐小欺今日依旧是那身“武妆”——上身着玄色短襦,袖口宽大如水袖,以暗红色丝线绣着缠枝桃花;下身是一条极短的黑红相间褶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随着步伐飞扬,隐隐能看见其下纯白的亵裤边缘。
一双笔直纤细的腿上穿着及大腿根的鹅绒白丝,袜口紧束在大腿根部,勒出微微凹陷的诱人痕迹。
脚下一双红色木屐,衬得白袜愈发醒目。
这套装束,放在合欢宗是寻常打扮,可在这些常年与戈壁黄沙为伴、见惯了粗犷简朴的破军门弟子眼中,却太过惊世骇俗。
几名年轻弟子看得眼睛都直了,脸颊微红,却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那……那姑娘的裙子,也太短了吧……”
“你看她腿上的袜子,都到大腿根了……”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通玄境的前辈,你活腻了?”
狐小欺自然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
她非但不恼,反而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故意放慢了脚步,让那双裹着鹅绒白丝的玉腿在阳光下更显眼。
那对隐去的狐耳虽已不见,但她那浑然天成的媚意,却丝毫未减。
她侧过头,凑到琼梧耳边,压低声音道:
“甄姐姐,那些家伙在偷看奴家呢~”
琼梧侧目看她,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狐小欺眨了眨眼,又凑近几分,吐气如兰:
“甄姐姐不吃醋么?”
琼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吃醋……是什么?”
狐小欺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花枝乱颤,银白长发在风中飞扬,引得更多目光投来。
“甄姐姐,”她好不容易止住笑,轻声道,“你可真是……太可爱了。”
琼梧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困惑,却并未再问。
青石台阶蜿蜒向上,渐渐没入云雾之中。
藏铁山的真容,正在他们面前缓缓展开。
【待续】
第三百六十二章 铁山旧识
青石台阶蜿蜒向上,渐渐没入藏铁山终年不散的淡淡烟云之中。
那烟气并非寻常云雾,而是山腹深处无数地火熔炉日夜不息吐出的热息,混着各类金属锻烧时特有的焦灼气息,升腾而起,将整座山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铁灰色氤氲里。呼吸之间,能感受到那股干燥而炽热的、属于铸造与征伐的味道。
龙啸拾级而上,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景致——道旁偶尔可见的露天矿坑,崖壁上开凿出的冶炼洞窟,还有那些或搬运矿石、或手持半成品兵刃匆匆而过的弟子。
只是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龙前辈,这边请。”那引路的弟子态度恭敬,脚步却不停,引着三人穿过平台广场,径直向那座最为宏伟的建筑走去。
铸兵殿。
暗沉的铁灰色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面以百炼精铁锻造的匾额上,“铸兵殿”三字笔力千钧,仿佛以利剑劈砍而成,杀气凛然。
殿门高阔,黑铁铸就,此刻正敞开着。一股更加炽热、混杂着各种金属与火焰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同时还伴随着隐约的、更加低沉有力的锤击声,仿佛来自殿宇深处。
那引路弟子在殿门外停下脚步,侧身肃立:“龙前辈,掌门就在殿内。晚辈就送到此处了。”
龙啸对他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跨入殿门。
琼梧与狐小欺紧随其后。
踏入殿内的瞬间,那股热浪愈发明显。光线稍暗,温度却更高。四周墙壁上镶嵌的莹铁石散发着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殿内景象——粗大的黑铁柱支撑着高高的穹顶,四周墙壁上悬挂着各式各样的兵刃,有的寒光凛冽,有的古朴厚重,有的甚至还在微微震颤,仿佛有生命一般。
而大殿中央,那座下沉式的环形铸造池中,暗红色的地火熔岩依旧在缓缓涌动翻滚,散发出惊人的热力。熔岩池上方,数条坚固的铁轨和复杂的吊臂纵横交错,此刻正悬着一柄通体暗红、尚未完全冷却的巨剑胚体,接受着地火的最后淬炼。
熔岩池边,一道身影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暗红色粗布短打,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灰白长发随意披散,背影如山岳般沉稳。他正凝视着那柄悬在地火上的巨剑,仿佛在看着自己的孩子。
龙啸在那道身影身后三丈处停下,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
“苍衍派后学龙啸,拜见铁门主。”
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庞如同铁石,皱纹深刻,皮肤黝黑,唯有一双眼睛,明亮锐利得如同刚刚淬火的刀锋。那目光在龙啸身上一扫,随即漾开一层极淡的笑意。
“龙小友。”铁自如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铁锤砸在砧上,“自你从通天之径上天之后,这小半年,未曾见过了。”
他顿了顿,抬手虚扶:“不必多礼。息剑真人曾传书于我,天界之事,我也知道了不少。”
龙啸直起身,是啊,为了那通天之径,苍衍派和破军门结为同盟,互通有无。
铁自如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两道身影上。
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在琼梧身上停留片刻——天蓝色的长发,天蓝色的眼眸,素白中裙,清冷如霜。随即又转向狐小欺——玄色短襦,黑红短裙,鹅绒白丝裹着笔直玉腿,那双猩红的眼眸正滴溜溜地打量着他,毫不怯场。
铁自如看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转向龙啸,声音里带着一丝打趣:
“龙小友,这两位,哪位是你苦等十年的眷侣啊?”
龙啸微微一怔,随即侧身半步,右手引向琼梧,郑重道:
“铁门主,这位便是在下的未婚妻,甄筱乔。苍衍派翠竹苑木脉嫡传。”
琼梧闻言,上前半步,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铁自如,双手敛衽,微微一礼。动作生疏却郑重,虽未言语,但那份清冷中透出的礼数,已尽数展现。
铁自如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点头,还了半礼。
龙啸又转向狐小欺,正要开口介绍,狐小欺已抢先一步上前,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散修的礼,声音又软又糯,却带着一股子天真烂漫的劲儿:
“铁门主好!小女子王小丫,是散修,在隐花岭采药时偶遇龙大仙师和甄姐姐。他们救了小女子的命,小女子便跟着他们,四处长长见识~”
她说着,还眨了眨那双猩红的眼眸,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感激与崇敬。
铁自如看着她,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几分。
散修?王小丫?
这小丫头周身那股浑然天成的媚意,那双眼睛里偶尔流转的、分明是合欢宗嫡传的媚术痕迹,还有那身打扮,那股子娇糯中藏着精明的劲儿——若真是个寻常散修,他铁自如这几百年算是白活了。
但他没有戳破。
铁自如轻轻点头,声音依旧浑厚平和:“王姑娘客气了。既是龙小友的同伴,便是我破军门的客人。不必拘礼。”
狐小欺眨眨眼,心中暗忖:这老头儿,倒是个明白人。
她也不多言,乖乖退到琼梧身侧,悄悄拉了拉琼梧的衣袖。
铁自如目光重回龙啸身上,神色郑重了几分:“龙小友,此番前来,可是有事?”
龙啸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抱拳道:“铁门主,晚辈此番前来,确有要事相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万化宗之事。”
铁自如的眉头微微一动。
“说下去。”
龙啸再不迟疑,将隐花岭的发现、万化宗的恶行、徐巴彦的惨死、易筋派遗迹的发掘、仙族尸身的出现、以及那枚“混元丹”的炼制,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尽数道来。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过多的情绪渲染,只是将那些血淋淋的事实一件件摆出来。可正是这份克制,让那些事实愈发触目惊心——三十七名人族平民的血肉,十五名散修的真气,一头融血境大妖的妖力,一名仙族的本源,还有他大师兄徐巴彦的丹田和意识,被强行融合,炼成妖丹。
铸兵殿内一时寂静,唯有地火熔岩缓缓涌动发出的低沉轰鸣。
铁自如听着,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里,光芒越来越沉。
待龙啸说完,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
“万征那厮……竟已疯狂至此。”
他转过身,望向那柄悬在地火上的巨剑,目光穿过暗红的剑身,仿佛看见了更远的东西。
“老夫与他斗了百年。”铁自如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从通玄斗到合道,再到如今的合道境巅峰。他万化宗野心不小,我破军门便是最大的绊脚石。这些年,大小摩擦不断,死伤弟子无数。”
“老夫本以为,他虽野心滔天,行事狠辣,但终究还有几分身为修士的底线。却没想到……”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清明。
“没想到,他为了突破归一境,竟能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他转过身,看向龙啸,一字一句道:
“龙小友,你带来的消息,老夫记下了。这的确是你苍衍派的血债,但也是我破军门的危机,更是整个西北、整个中原的。”
龙啸抱拳,郑重道:“铁门主,那枚妖丹如今在万征手中,他已闭关炼化。若他真借此突破至归一境……”
“老夫知道。”铁自如抬手打断他,目光深沉,“若万征真入归一,我破军门首当其冲。”
龙啸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铁自如却已继续道:
“龙小友,老夫知你心急如焚,想立刻杀上万化宗,为徐少侠报仇。但老夫问你——以你通玄境中阶的修为,带上这两位姑娘,能敌得过合道境中阶的胡无方吗?能敌得过合道境巅峰的万征吗?能敌得过万化宗众多弟子”
龙啸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再握紧。
铁自如何等眼力,自然看出他的挣扎。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
“老夫不是要拦你。老夫是想告诉你,报仇不是送死。徐少侠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你如此莽撞。”
龙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焦灼已压下大半,只剩一片沉静的决绝。
“铁门主所言极是。晚辈……明白了。”
铁自如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既如此,你三人便暂留藏铁山,住上几日。期间我自会联系西北依附于我破军门的诸派,待老夫探明万化宗虚实,再做计较。这期间,你也可好生调息,将状态恢复至最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琼梧与狐小欺,又看向龙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再者,龙小友苦觅十年的佳人,好生陪伴,莫要为复仇,迷失眼前。”
龙啸微微一怔,转头看向琼梧。
琼梧依旧静静立着,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仿佛方才那些话与她无关。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狐小欺在一旁悄悄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
铁自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意更深。
“单超。”他朝殿外唤了一声。
一名身姿挺拔的中年男子应声而入,正是单超。
“带龙小友三人去客舍安顿。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是,门主。”
单超领命,对龙啸三人侧身引路:“龙道友,好久不见,还有甄仙子,王姑娘,请随我来。”
龙啸回礼,“单道友,好久不见。”
然后,龙啸对铁自如抱拳一礼:“多谢铁门主。”
铁自如摆摆手,转身又望向那柄悬在地火上的巨剑,背影如山。
三人随单超退出铸兵殿,沿着另一条青石小径,向藏铁山东侧行去。
身后,地火熔岩的低沉轰鸣依旧不绝,仿佛这座铁山的脉搏,永不停歇。
…………
单超将三人送至砺锋居,又嘱咐了几句客舍的规矩,便告退了。
狐小欺待他走远,立刻蹦跳着扑向其中一间客舍的床榻,解下自己的大背囊,整个人呈大字型趴在上面,长长舒了口气:
“呼——总算能歇歇啦!这一路飞过来,累死奴家了!”
她翻了个身,望着屋顶,那双猩红的眼眸滴溜溜转着,忽然又坐起身,凑到窗边向外张望。
“甄姐姐!你快来看!”她招呼着。
琼梧走到窗边,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藏铁山的景致,与隐花岭的温润秀丽截然不同。放眼望去,尽是裸露的褐红色岩层,间或点缀着几簇耐旱的荆棘。山腰间,随处可见开凿出的矿洞和冶炼洞窟,有弟子进进出出,搬运着矿石或半成品的兵刃。更远处,几座高炉正吐着滚滚浓烟,将天际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而那些锻造声、锤击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从不间断,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都在劳作。
“好热闹啊。”狐小欺喃喃道,眼中满是新奇,“和我们万花谷完全不一样呢。”
琼梧轻轻点头,没有说话。
龙啸走到她们身侧,望着那些熟悉的景象,淡淡道:“破军门以铸造闻名天下,门中弟子,人人皆是铁匠,也是战将。他们修的道,便是‘人兵合一,有进无退’。”
“‘人兵合一’?”狐小欺眨眨眼,“什么意思呀?”
“便是将自身性命与所铸兵刃相连。”龙啸解释道,“破军门弟子,从入门那天起,便要亲手铸造自己的本命兵刃。此后日日夜夜,以心血温养,以真气淬炼,人即是兵,兵即是人。人亡,兵亦当毁,不落敌手,不供后人。”
狐小欺听得入神,喃喃道:“这般决绝……”
龙啸点点头:“所以他们铸出的兵刃,威力极强,品质又好,在修道界颇有美名。”
狐小欺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我倒是知道,破军门出品的仙器兵刃,可是千金难求呢。”
狐小欺倒吸一口凉气,转头望向那些忙碌的破军门弟子,
“只是这‘人兵合一,有进无退’,这……这也太狠了吧……”
龙啸没有再接话,只是望向远方,目光深邃。
…………
稍事歇息后,狐小欺便坐不住了。她拉着琼梧,说要出去逛逛,看看这破军门到底有何奇特之处。
龙啸本想同去,却被狐小欺一把按回榻上:“傻大个,你好好歇着!方才那老头儿都说了,让你调息恢复。有甄姐姐陪我就行啦~”
她说着,冲龙啸眨眨眼,又凑到琼梧身边,挽住她的手臂,仰着脸道:“甄姐姐,咱们走~”
琼梧看了龙啸一眼,龙啸对她轻轻点头。她便随狐小欺出了门。
…………
藏铁山东侧,有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被称作“试兵台”。顾名思义,是破军门弟子试演新铸兵刃的地方。
此刻正值午后,平台上聚集了十余名年轻弟子,或站或坐,正围着一个巨大的铁墩,议论纷纷。
狐小欺拉着琼梧凑了过去,探头一看——那铁墩上,搁着一柄长约四尺、通体暗红的单刀。刀身尚未完全冷却,隐约可见有细密的纹路在刀面上流转,如同血脉。
“妙啊!刘师兄这次铸的刀,比上回那把强多了!”
“你们看这纹路,这分明是引了一丝地火之力入刀!”
“刘师兄才凝真境中阶,就能铸出这等品质,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那被称作“刘师兄”的年轻弟子,是个面色黝黑的青年,此刻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道:“哪里哪里,只是侥幸,侥幸……”
狐小欺听得有趣,忍不住开口道:“这位师兄,这刀能借奴家瞧瞧么?”
众人闻声回头,待看清来人,顿时愣住了。
一个银白长发、猩红眼眸、穿着大胆的绝美少女,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们。她身侧还立着一位天蓝色长发、清冷如霜的仙子,那双眼睛如同寒潭,让人不敢直视。
“这……这是……”
那刘师兄结结巴巴,脸腾地红了,连忙抱拳行礼:“两……两位前辈好!”
狐小欺摆摆手,笑得愈发灿烂:“别紧张别紧张~奴家就是想看看你这刀。”
刘师兄连忙捧起那柄单刀,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狐小欺接过刀,仔细端详。刀身入手沉重,隐隐有温热传来,刀面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试着渡入一丝真气,那刀竟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咦?”狐小欺眼睛一亮,“它会动!”
刘师兄解释道:“回前辈,这是……这是刀中那丝地火之力在回应前辈的真气。前辈修为高深,自然能引动它。”
狐小欺啧啧称奇,又试着挥了挥刀,虽不趁手,却能感受到那股隐藏在刀身中的、蠢蠢欲动的力量。
“人兵合一……”她喃喃道,“原来如此。”
她又问了几句铸造的事,那刘师兄一一作答,态度恭敬得近乎惶恐。狐小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惊叹一声,引得那些年轻弟子纷纷侧目。
待她将刀还与刘师兄,拉着琼梧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那两位前辈是谁?好生厉害……”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寻常散修……”
“那白发前辈的眼睛,是猩红色的,好美……”
“嘘!别乱说话!”
狐小欺听在耳中,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挽着琼梧的手,轻声道:
“甄姐姐,这破军门真有意思。他们那些弟子,明明修为不高,可铸出来的兵刃,却比寻常法器强多了。这人兵合一,当真是条奇道。”
琼梧轻轻点头,天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些忙碌的弟子身影。
她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平直,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
“他们眼里有光。”
狐小欺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她。
琼梧继续道:“这些弟子,眼中都有光。那是……相信自己所行之道的光。”
她顿了顿,似乎在思索如何表达:“在仙界时,仙族的眼神里没有这种光。他们只是……存在。而这些弟子,是在活着。”
狐小欺怔怔地看着她,看着那双天蓝色眼眸中那淡淡的、连琼梧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度。
她忽然用力挽紧琼梧的手臂,将脸靠在她肩上,轻声道:
“甄姐姐,你也在活着呢。”
琼梧低头看她,眼中掠过一丝困惑,却没有推开她。
远处,夕阳开始西斜,将藏铁山染成一片暖金。
那些锻造声、锤击声,依旧此起彼伏,永不停歇。
而两道身影,就这样依偎着,在金色的余晖中,静静站着。
…………
客舍内,龙啸盘膝而坐,紫金色的雷光在体内缓缓流转。
他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目光深邃。
铁自如的话,他听进去了。报仇不是送死。他需要等,需要积蓄力量,需要等待时机。
可胸中那团火,依旧在烧。
大师兄的脸,那夜在望沧城消散的蓝紫色光点,那些血淋淋的事实——都在提醒他,血仇未报,仇人还在逍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等。
他对自己说。
再等等。
夜幕降临,藏铁山上灯火渐次亮起。
那些锻造的声响,却依旧没有停歇。
整座山,仿佛一头永不知疲倦的巨兽,在夜色中,继续呼吸,继续劳作,继续等待着什么。
第三百六十三章 兄弟重逢
藏铁山的黄昏,向来是整座山脉最壮美的时刻。
夕阳沉入西方地平线,将天边最后一抹云霞染成浓烈的橘红与暗紫。那些终年不散的铁灰色烟云,此刻被霞光浸透,化作层层叠叠的锦缎,在山腰间缓缓流淌。锻造的锤击声渐次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归巢的寒鸦啼鸣,在暮色中回荡。
龙啸独自立在砺锋居外的一处突岩上,望着远处那片被霞光染透的天际,久久无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暮色中混杂着铁锈与余温的空气。
已经在破军门五日了,大师兄的仇,万化宗的恶,那枚易筋派妖丹的隐患……桩桩件件,压在心头,如同一座山。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东北方向的天际,有异动。
初时只是一道极淡的青色流光,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随即,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青色长虹,撕裂苍穹,朝着藏铁山的方向疾掠而来!
那光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如同巨剑斩过天际!
龙啸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气息——!
归一境大修士!
与上次师父罗有成前来西北不同,这次,那归一境的气息与威压,没有丝毫的收敛!
龙啸身形一晃,紫金色雷光瞬间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星,向山门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琼梧与狐小欺感应到动静,几乎同时掠出客舍。
“龙啸!”琼梧唤道。
“傻大个!怎么了?!”狐小欺紧随其后。
龙啸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传来:“师门援军到了!”
…………
山门牌坊前,那道青色长虹已敛去光芒,现出五道身影。
当先一人,身形飘忽如风,明明站在那里,却又仿佛随时会消散于无形。他身着月白风青纹袍,袍角在无风中轻轻拂动。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峰似剑,一双眼睛锐利,此刻正缓缓扫过眼前这座铁灰色的山脉。
苍衍派,风脉掠影林掌脉真人——林阳。归一境大修士。
他身后,四名年轻弟子一字排开。
最左侧那名青年,一身月白风青纹劲装,负手而立。他生得清秀俊逸,面如冠玉,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周身气息流转间,隐隐有风声呼啸。腰间悬着一柄折扇,透着几分风流倜傥的气度。
此刻,他正微微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山脉,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龙啸的身形骤然落在牌坊前,紫金色雷光敛去,现出他微微发颤的身影。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名淡青劲装的青年身上。
那青年似有所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暮色沉沉,晚风拂过,带起衣袂轻扬。
那青年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有惊喜,有激动,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极力压制却依旧红了眼眶的……思念。
“二哥……?”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龙啸没有回答。
他只是大步上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那青年紧紧拥入怀中!
那拥抱太过用力,龙吟被他抱得险些喘不过气来,却没有挣扎。他只是反手抱住龙啸的背,同样用力,同样紧。
“二哥……”他的声音闷在龙啸肩头,有些沙哑,“二哥……是我,是我……龙吟……”
龙啸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那些年少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
止剑村,那个总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现在也这么大了,清秀俊逸,风流倜傥。
良久,龙啸才松开手,退后一步,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长大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长这么大了……”
龙吟看着他,那双眼睛也红红的,却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二哥,你都十年没见了,我要是还不长大,那不成妖怪了?”
龙啸一怔,随即失笑。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龙吟的头发,将他那一丝不苟的发型揉得乱七八糟。
龙吟也不躲,就那样笑着任他揉,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臭小子。”龙啸骂道,声音里却满是宠溺。
一旁的林阳负手而立,看着这一幕兄弟重逢的场面,冷峻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等着。
琼梧与狐小欺也已落在龙啸身后。狐小欺看着那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猩红的眼眸眨了眨,悄悄凑到琼梧耳边,压低声音道:
“甄姐姐,那个就是傻大个的弟弟呀?长得可真俊……”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比傻大个俊多了。”
琼梧侧目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若有所思的光芒。
龙吟终于注意到龙啸身后的两道身影。
他的目光先落在琼梧身上,微微一凝。那天蓝色的长发,天蓝色的眼眸,清冷如霜的气质……他瞬间便猜到了来人是谁。
随即,他松开龙啸,整整衣襟,对着琼梧深深一揖,脸上堆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嫂嫂,十年没见了,可是想煞小弟了!”
那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却又不显得谄媚,反而让人觉得亲近。
琼梧看着他,天蓝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平直:
“嫂嫂?”
龙吟一怔。
龙啸连忙上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别乱叫!”
龙吟揉了揉后脑勺,讪讪地笑了笑,目光却转向狐小欺。
狐小欺对上他的目光,也不怯场,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散修的礼,声音又软又糯:
“小女子王小丫,是散修。见过这位……龙吟公子~”
她说着,还眨了眨那双猩红的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天真烂漫的笑。
龙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也抱拳回礼,笑容满面:“王姑娘好。”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补充道:“王姑娘这身打扮……可真好看。”
狐小欺眼睛一亮,笑得愈发灿烂:“公子谬赞啦~”
龙啸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道低沉冷峻的声音已在一旁响起:
“龙师侄。”
龙啸浑身一震,连忙转身,对着那道月白风青纹袍的身影,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晚辈龙啸,拜见师叔林真人!”
林阳看着他,那双眼眸中光芒微闪。片刻后,他抬手虚扶:
“起来吧。”
龙啸起身,垂手而立,态度恭敬无比。
林阳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落在他身后的琼梧与狐小欺身上,最后转回龙啸脸上,淡淡道:
“你那封传书,掌门师兄与罗师兄都看过了。徐师侄之事……罗师兄甚是悲痛。若非掌门师兄拦着,他怕是要亲自杀来西北。”
龙啸心头一颤,低声道:“弟子无能,未能救下大师兄……”
“不必自责。”林阳打断他,声音依旧冷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你已尽力。徐师侄在天有灵,亦不会怪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番由我带人前来,也是掌门师兄的意思。”
龙啸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林阳看着他,那双锐利的眼眸中,光芒微深:“罗师兄与徐巴彦师徒情深,若由他亲自前来,恐怕会失了判断,做出些不理智的事。掌门师兄深思熟虑,才让我走这一趟。”
龙啸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揖:“掌门深谋远虑,弟子……多谢林真人亲至!”
龙啸这一拜,既是谢林阳亲至,也是谢掌门深谋远虑。
毕竟,苍衍派被天下人忝称第一正派,这份底气绝非虚名。除了门中那些撑起基业的中坚——凝真、通玄、合道各境弟子长老数以百计——最核心的倚仗,便是那三位归一境大修士:掌门真人息剑坐镇中枢,深不可测;雷脉罗有成刚猛无铸,一怒则雷霆天降;风脉林阳飘忽如风,动则如飓。这三位归一境,便是苍衍派天下第一的依仗。
更有传闻,息剑真人恐怕已踏入那天人境,只是多年未曾出手,无人能证。
有林真人这位归一境在此坐镇,龙啸心中最后一丝隐忧也悄然落地。无论万征闭关能否成功,无论那妖丹究竟有何功效,至少此刻,他们已有了正面抗衡的底气。
林阳轻轻点头,目光投向远处那座铁灰色的山脉深处,淡淡道:
“万征那厮,此刻怎样?”
龙啸连忙道:“据破军门铁门主所言,探子回报,万征已经闭关,约莫已有十多日。”
“十多日……”林阳眯了眯眼,沉吟道,“那枚妖丹,若真如你所说,蕴含仙族本源、大妖妖力、修士真气、人族血气,四者融合,威力不可小觑。若万征真能将其炼化,突破归一境……便是老夫亲自出手,也未必能稳胜。”
他顿了顿,看向龙啸:“铁门主尊驾可在?”
“在。铁门主已等候多时,真人请随我来。”
林阳点点头,袍袖一拂,当先向山门内行去。
那四名弟子连忙跟上。
龙啸正要跟上,却被龙吟一把拉住衣袖。
“二哥二哥,”龙吟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脸上满是八卦的光芒,“那个白头发的,是你的新相好?”
龙啸瞪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
龙吟嘿嘿一笑,不以为意:“二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甄师姐,罗师姐的事,在派里可是传得沸沸扬扬……”
龙啸脸色一僵,随即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
龙吟揉着后脑勺,却笑得更欢了。
…………
藏铁山,主殿。
铁自如已率门中数位长老在殿外相迎。见林阳踏阶而上,他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浑厚如铁锤砸砧:
“林真人亲至,破军门蓬荜生辉!”
林阳抱拳回礼,声音虽冷峻,却带着几分敬意:“铁门主客气。此番叨扰,还望见谅。”
“哪里话!”铁自如摆手,侧身引路,“真人请!”
众人入殿落座。
铁自如命人奉上茶点,便屏退左右,只留几名核心长老在场。
林阳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铁门主,龙啸传书中所言,可是实情?”
铁自如面色一肃,重重点头:“一字不差。老夫派出的探子,也已证实——万征确已闭关,胡无方正四处奔走,召集西北诸派,声势浩大。”
林阳眸光微凝:“那枚妖丹……”
“据龙小友所言,以仙族尸身、融血境大妖、三十七名人族平民、十五名散修,以及徐少侠的丹田炼制而成。”铁自如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若万征真能借此突破归一……老夫与他斗了百年,深知此人野心滔天。届时,不仅我破军门首当其冲,整个西北,乃至中原,都将生灵涂炭。”
林阳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老夫此番前来,正是为此事。”
他抬眼,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中,光芒如刀:
“若万征出关时,确已入归一,老夫便亲自动手,将其斩于西北。”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铁自如眼中闪过一丝震撼,随即抱拳道:“有林真人此言,老夫便放心了!”
林阳轻轻点头,又转向龙啸,淡淡道:
“龙啸,你将隐花岭及望沧城之事,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再说一遍。莫要遗漏。”
龙啸起身,抱拳道:“是。”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血淋淋的过往,从初入隐花岭、发现万化宗踪迹,到与合欢宗相交、共抗仙族,再到望沧城血战、亲眼目睹大师兄化作的怪物,直至最后审问韦曲、得知妖丹去向……一一道来。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没有过多渲染,却让听者无不心头沉重。
待他说完,殿内久久无言。
林阳闭上眼,沉默良久,才睁开眼,缓缓道:
“徐师侄……死得可惜。”
他看向龙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做得对。亲手送他最后一程,让他解脱。这是你对得起他的方式。”
龙啸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阳站起身,负手而立,望向殿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声音冷峻如铁:
“铁门主,你看当如何?”
铁自如道:“传令下去,密切监视万化宗动静。全门上下备战!”
“是!”
…………
是夜,客舍砺锋居。
龙啸与龙吟相对而坐,中间一壶粗茶,两盏清茗。
窗外,藏铁山的夜风呼啸而过,带着铁锈与余温的气息。远处,那些锻造的声响已彻底沉寂,整座山陷入一片深沉的静谧。
龙啸端着茶盏,看着对面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暖意。
龙吟也在看他。
良久,龙吟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灿烂:
“二哥,你老了。”
龙啸一怔,随即失笑:“臭小子,说什么胡话?我凝真境时便驻颜至今,哪来的老?”
龙吟眨眨眼,一本正经道:“我说的是这里。”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老了。”
龙啸的笑容微微一顿。
龙吟继续道:“以前你的眉头舒展多了。可现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龙啸眉间那道不自觉蹙起的浅痕上,“你这里,一直皱着。像压了座山。”
龙啸沉默片刻,才淡淡道:“经历的事多了,自然就变了。”
龙吟看着他,忽然收起嬉笑的神色,认真道:“二哥,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徐师兄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小弟给你挡着,没人看见。”
龙啸心头一颤,抬眼看他。
龙吟对他咧嘴一笑,那笑容温暖而真诚。
龙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轻轻摇头:“不用。”
他顿了顿,转开话题:“倒是你,这些年过得如何?”
龙吟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这些年的“丰功伟绩”——如何在风脉崭露头角,如何在各种比试上崭露头角,如何……结识各路“红颜知己”。
他说得眉飞色舞,龙啸听得眉头渐松,嘴角也不自觉地弯起。
待他说完,龙啸正要开口,客舍门外忽然响起一道爽朗的笑声:
“龙师兄!你可要小心你弟弟啊!”
门帘一掀,一个身材圆润、笑容可掬的青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是风脉弟子孙政。
龙啸起身相迎。
孙政连忙回礼,笑道:“龙师兄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苍衍这十年,龙吟师弟他在苍衍派可有个雅号,叫‘风流扇’,你听过没?”
龙吟的笑容微微一僵。
龙啸眉头一挑,看向龙吟。
龙吟干笑两声:“谣言,都是谣言……”
孙政却笑得愈发灿烂,拍了拍他的肩膀:“龙师弟这里谦虚什么!当初和水脉的吴师妹,上官师妹,习师妹幽谷说笑,可没见你害羞……”
龙啸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龙吟轻咳一声,开口道:“孙师兄,你是特地来告我的状的么?”
孙政笑道:“龙师兄,我刚才可不是胡言乱语,你当真可要好好管管你弟弟了。”
龙啸看向他。
“一个不注意,你可能就要有……哦不,几个弟妹了。”
龙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龙吟连忙摆手道:“二哥,你别听他瞎说!都是谣言,谣言!”
孙政嘿嘿一笑:“龙师弟,别狡辩了。你那点风流韵事,整个苍衍派谁不知道?”
龙吟急了,凑到龙啸身边,拉住他的衣袖:“二哥,真的都是谣言!我就是……就是和她们聊聊天,吃吃饭,赏赏花……什么都没干!”
龙啸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急得发红的脸,还有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心虚。
他张了张嘴,想说两句,教训他注意男女关系,别给苍衍派丢人。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
自己当年,好像也没资格教训别人。
陆璃师娘的事,罗若的事,凌师姐的事还有……苏可、狐小欺的事。
他的男女关系,好像比龙吟还要混乱得多。
龙啸闭上嘴,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在龙吟肩上拍了拍,声音有些干涩:
“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龙吟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他还以为二哥要训自己一顿,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地放过了?
孙政见目的达到,也不久留,不耽误兄弟二人叙旧,起身致退
…………
孙政离开后
龙啸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三弟,大哥……他最近怎么样?”
龙啸沉默片刻,继续缓缓道:“我十年未见,也不知他如何。”
龙吟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哥他……可厉害了。”
龙啸转头看向他。
龙吟继续道:“这十年你在西北,大哥的修为突飞猛进。去年,他已是通玄境巅峰了。”
龙啸的瞳孔骤然收缩。
通玄境巅峰!
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太快了……太快了……”
龙吟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二哥,你明白了吧?天才这个词,就是为大哥这种人发明的。咱们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他。”
龙啸沉默。
他想起小时候,大哥龙行永远是那个最耀眼的存在。
他是龙首亲子。
而自己和龙吟,只是养子。
龙吟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二哥,别想那么多。大哥是大哥,咱们是咱们。他再厉害,也是咱们的大哥。”
龙啸转头看向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朗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嗯。”他点点头,轻声道,“是咱们的大哥。”
两人稍许沉默片刻,龙吟忽然道:“二哥,那两位姑娘,还有罗若师姐……你到底喜欢哪个?”
龙啸瞪他一眼:“少打听。”
龙吟嘿嘿一笑,也不追问,只是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道:“二哥,要是都喜欢,那就都娶了呗。反正咱们修道之人,也不讲究那个。”
龙啸一怔,竟不知怎么回答。
龙吟笑着起身,道:“二哥,天色完了,我不多打扰了,你好好想想啊!我这是为你着想!”
龙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另一间客舍的门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小子……
他转身,正要关门,却忽然顿住。
两道身影正并肩站在不远处的一株老树下。
琼梧和狐小欺。
她们似乎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龙啸走过去,轻声道:“怎么还在这儿?”
狐小欺眨眨眼,笑道:“等你们呀~那龙吟公子,可真是有趣~”
龙啸看着她那张俏皮的脸,又看向琼梧那双清澈的眼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龙吟方才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
都喜欢,就都娶了?
甄筱乔和罗若,自己是曾许诺过平妻的,这狐小欺是个什么事?她又不喜欢自己,她喜欢的是筱乔。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回去歇息吧。”
琼梧点点头,转身向自己的客舍走去。
狐小欺连忙跟上,还不忘回头对龙啸挥了挥手:“奴家就和甄姐姐一间房了~傻大个~”
龙啸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久久没有动。
远处,风呼啸而过,带来远方的气息。
大战将至。
血仇待雪。
第三百六十四章 群英聚铁山
又过了三日。
藏铁山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尽,山腰间那些冶炼洞窟已开始吐出一缕缕青烟。锻造声此起彼伏,与晨风中的鸟鸣混成一片,诉说着这座铁山永不疲倦的脉搏。
忽然,西南方向的天际,有金光浮现。
那光芒初时只是一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随即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化作一片祥和的金色光晕,缓缓向藏铁山方向飘来。金光所过之处,连清晨的雾气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暖色,透着佛门特有的清净庄严。
观心寺的人到了。
山门牌坊前,铁自如已率人等候。
林阳负手而立,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眼眸望向那片缓缓飘近的金光,微微眯起。
龙啸落在人群后方,琼梧与狐小欺几乎同时赶到。狐小欺银白长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只是那双猩红的眼眸望向那片金光时,微微眯了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金光渐近,终于在山门牌坊前缓缓落下。
五道身影自金光中步出。
当先一人,身披灰色僧袍,外罩一件暗金色的袈裟,袈裟上以银丝绣着朵朵莲花,在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佛光。他面容清癯,双眉如雪,垂落眼角,一双眼睛深邃平和,仿佛能倒映出世间万物,却不被任何事物所动。周身气息内敛,却自有一股如山如岳的沉稳威压。
合道境巅峰。
他身后,四名中年僧侣一字排开,皆是灰色僧袍,双手合十,面容肃穆。其中两人周身气息浑厚,赫然也是通玄境修为。
铁自如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浑厚如铁锤砸砧:“玄何大师亲至,破军门蓬荜生辉!”
那当先的老僧——玄何,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还礼,声音平和如清泉流淌:“阿弥陀佛。铁门主客气了。贫僧奉方丈之命,率众前来,共襄义举。”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的林阳,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再次合十:“林真人也在此,贫僧有礼了。”
林阳抱拳回礼,声音冷峻却带着几分客气:“玄何大师不必多礼。此番西北之事,能得观心寺鼎力相助,林某代苍衍派谢过。”
玄何轻轻摇头:“林真人言重。万化宗造此杀孽,天理难容。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本就是我佛门本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贫僧临行前,了然方丈让贫僧带口信给诸位——最近东海不宁,吉灵山位于中原东侧,方丈与了德师叔需坐镇寺中,以防不测,不便妄动。但西北之事,与观心寺亦有渊源,当年易筋派覆灭,我观心寺也曾参与。此番万化宗借易筋余孽为祸,观心寺岂能袖手旁观?故派遣贫僧与这几位师侄前来,与苍衍派、破军门共诛此獠。”
铁自如闻言,神色一肃,缓缓点头:“了然方丈有心了。东海异动,老夫也略有耳闻。据说近来东海之上常有异光闪现,一些沿海渔村偶有失踪人口,各大门派都派了人去探查。方丈坐镇吉灵山,以防不测,乃是稳妥之举。”
林阳也微微颔首:“东海之事,苍衍派也收到了一些消息。息剑师兄曾言,东海深处似有异动,但尚不明朗,需再观察。了然方丈此举,确是深思熟虑。” 玄何双手合十:“多谢二位施主体谅。”
…………
人群后方,狐小欺悄悄凑到龙啸耳边。
她踮起脚尖,吐气如兰,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傻大个,你听见了么?这观心寺,天下第二正派,有两个归一境,一个也不来~”
她顿了顿,那双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促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秃驴,呵呵。”
温热的气息拂过龙啸耳畔,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桃花甜香。龙啸侧目看她,见她那张俏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不由微微皱眉。
他也压低声音,驳斥道:“别瞎说。观心寺我接触的不多,但几面之缘,当初我们自九天坠落,便是了然大师出手相救,望沧城内,玄觉大师他们皆是慈悲为怀。说了东海有事,想必不会骗人。了然方丈坐镇吉灵山,也是以防万一。”
狐小欺撇撇嘴,小声嘟囔:“谁知道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反正他们归一境不来,咱们就得自己扛。”
龙啸看着她,认真道:“玄何大师是合道境巅峰,又有两位通玄境大师随行,加上林真人、铁门主,这份力量,已是极强。观心寺能派他们来,已是诚意十足。小欺,莫要以出身论人。”
狐小欺闻言,眨了眨眼,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明媚如三月桃花,在晨光中格外灿烂。
“好啦好啦~”她摆摆手,声音又软又糯,“奴家听你的,不说他们坏话就是啦~”
她说着,又往龙啸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不过傻大个,你刚才说‘莫要以出身论人’,这话奴家爱听~”
龙啸看着她那张俏皮的脸,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
前方,铁自如已侧身引路:“玄何大师,诸位大师,请入殿叙话。”
玄何点点头,率众随铁自如向山上行去。
林阳与铁自如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龙啸三人跟在后面,狐小欺依旧挽着琼梧的手臂,不时偷瞄一眼那些观心寺僧人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琼梧任由她挽着,天蓝色的眼眸平静如水,偶尔侧目看向龙啸,又很快移开。
铸兵殿内,众人落座。
铁自如高居主位,林阳与玄何分坐左右。龙啸、琼梧、狐小欺站在与龙吟、孙政等苍衍派弟子一侧。那两名通玄境的观心寺僧人——法号玄归、慧奥——立于玄何身后,双手合十,默然不语,再后则是那两名凝真境弟子。
铁自如率先开口,声音浑厚:“玄何大师远道而来,老夫先将为今局势,与大师分说一二。”
他将万化宗的动向、万征闭关之事、胡无方正召集西北诸派的详情,一一向玄何说明。条理清晰,言辞简洁,尽显一派掌门之风。
玄何静静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微凝。待铁自如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
“依铁门主所言,万征闭关炼化那易筋妖丹,成败未知。胡无方正四处奔走,欲集结西北诸派之力。此獠野心不小,是想在万征出关前,先营造声势,威慑各方。”
林阳点头:“正是。胡无方此人,虽只是合道境中阶,但他作为万化宗副宗主在西北经营多年,与许多小门小派都有勾连。若真让他整合起一支联军,即便万征突破失败,对我等也是个麻烦。”
玄何沉吟片刻,道:“那胡无方,如今何在?”
铁自如道:“据探子回报,他数日前曾现身西北最大的一处坊市——金戈集,与几个依附万化宗的门派接头。之后便失了踪迹,想必是去往更远的地方,继续联络。”
玄何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林阳:“林真人以为,我等当如何应对?”
林阳眸光如刀,声音冷峻:“依老夫之见,与其坐等万征出关,不若主动出击。先拿胡无方,断其一臂!”
他顿了顿,继续道:“胡无方正四处奔走,行踪虽隐秘,却并非无迹可寻。若能在他整合起联军之前将其拿下,万化宗便失了主心骨。届时万征即便出关,也是孤家寡人。”
铁自如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林真人所言极是。老夫也正有此意。”
他看向玄何:“玄何大师意下如何?”
玄何双手合十,声音平和:“阿弥陀佛。林真人之策,贫僧以为可行。那胡无方,是徐少侠惨死的直接凶手之一,也是万化宗此番祸乱的元凶。若能将其擒下,既能断万化宗一臂,也可为徐少侠讨回一些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龙啸所在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悯:“贫僧虽未见过徐少侠,但从方丈口中得知,苍衍派弟子,皆是有德之士。徐少侠遭此横祸,贫僧亦感痛心。”
龙啸闻言,抱拳郑重道:“多谢大师。”
玄何轻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礼。
狐小欺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拉了拉琼梧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甄姐姐,这老和尚说话倒挺好听的,比他那师弟玄觉会说话多了。”
琼梧侧目看她,没有说话。
狐小欺继续道:“不过奴家还是不喜欢观心寺的人。他们那佛光,克我们合欢宗的媚术,可讨厌了。”
琼梧沉默片刻,才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平直:“但你救百姓时,他们也帮了你。”
狐小欺微微一怔。
琼梧继续道:“那日在望沧城,那四个僧人,帮了你。”
狐小欺想起那日与韦曲激战时,慧行四人出手相助的场景,撇了撇嘴,没有再说话。
但她握着琼梧手臂的手,却微微收紧了几分。
殿内,众人继续商议。
林阳道:“胡无方行踪不定,需得有人去寻。此事,老夫亲自走一趟。”
铁自如一怔:“林真人要亲自出手?”
林阳点头:“老夫忝为归一境,胡无方若还在金戈集一带,如若遇到,老夫必能将其拿下。”
林阳转向玄何:“玄何大师,若老夫去追踪胡无方,这边就劳你与铁门主坐镇。万一万征提前出关,或胡无方察觉异动反扑,有二位在,可玉鸽通知于我,我当速速回援” 玄何双手合十:“林真人放心,贫僧自当尽力。”
铁自如也道:“老夫这藏铁山,虽不敢说固若金汤,但万化宗若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商议已定,众人陆续散去。
龙啸随着林阳走出铸兵殿,正要开口询问追踪之事,龙吟却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龙吟将他拉到一旁的山岩后,确认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二哥,你去做什么?”
龙啸微微一怔,理所当然道:“林真人去金戈集追踪胡无方,我去问问能否随行,那胡无方乃是杀我大师兄的首凶,我愿助真人一臂之力。”
“二哥你别去!”龙吟连忙摆手,又把他往更偏僻的角落拉了拉,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那双与龙啸有几分相似的眼眸里闪烁着促狭的光芒,“二哥你不知道,我师父他——”
他顿了顿,又左右看看,才继续道:“我师父他,几百年前是出身凡俗,家里是开当铺的。听闻他从小就喜欢古董,几百年了还是这个爱好,就算成了天下少有的归一境大修士,也没变过。”
龙啸眉头微皱,不太明白这和随行有什么关系。
龙吟见他这副模样,急得直跺脚:“哎呀二哥你怎么还不明白?我师父他来的路上就多次表露,西北煌州,宝贝不少!什么宝三彩、纹彩陶、青铜器、古织物……他早就想趁着这次机会,好好去金戈集的古董铺子淘换淘换了!”
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你想啊,师父他老人家堂堂归一境大修士,亲自去追一个合道境的胡无方,若胡无方还没离开金戈集,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真正让他上心的,是金戈集那些古董!你跟着去,整天在他跟前晃悠,他老人家还怎么好意思撇下你去逛铺子?岂不是让师父他老人家不尽兴么!”
龙啸听得目瞪口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林真人……那个飘忽如风的林真人……居然有这种爱好?
“这……这……”龙啸结结巴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龙吟见他这副模样,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你就安心在藏铁山待着吧。师父他老人家这次出来,心里可是盘算得明明白白的——公事要办,私事也要办。你跟着去,他反倒拘束,不尽兴。”
他说着,又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再说了,二哥你身边两位佳人陪着,何必去给师父当那碍手碍脚之人?好好陪陪甄师姐,还有那位王姑娘……啧啧,二哥你艳福不浅啊。”
龙啸脸一黑,沉声道:“少胡说!”
龙吟却笑得更欢了。
远处,林阳正与铁自如、玄何告辞。他袍袖一拂,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双锐利的眼眸扫过藏铁山起伏的山峦,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老夫去也。”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向西南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龙啸望着那道远去的流光,又看看身边笑得一脸狡黠的龙吟,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就是……苍衍派三大归一境之一的风脉掌脉真人?
龙吟凑过来,笑道:“二哥,你看我师父那急样,信了吧?”
龙啸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信了。”
龙吟嘿嘿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二哥,咱们回去。你好好陪陪甄师姐,我听说藏铁山后山有几处景致不错,带你们去逛逛?”
龙啸瞪他一眼:“你倒是熟门熟路。”
龙吟脸不红心不跳:“那是,破军门的弟子们热情好客,尤其是女弟子,各个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我昨儿个已经和她们打成一片了。”
龙啸看着他那张风流倜傥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这小子,这些年不见,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走到哪儿都不消停。
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压抑,却在这兄弟二人的插科打诨中,悄然松动了些许。
第三百六十五章 陨星故人
陨星盆地,盆地中央,那座巍峨的堡垒如同一头匍匐在地的钢铁巨兽。
戌仙堡。
此堡以青玉祭坛为核心,由破军门与苍衍派耗费海量资源、历时三年才初步建成。城墙高逾十丈,以藏铁山特产“黑纹铁”混合阵法熔铸而成,城墙上遍布雷火与兵煞符纹,此刻正隐隐流转着幽光,将整座堡垒笼罩在一层半透明的护罩之中。那护罩坚不可摧,寻常术法难伤分毫,便是合道境修士全力一击,也未必能撼动分毫。
堡垒格局分明。核心区紧邻那青玉祭坛,仙灵之气最为浓郁,设为修炼区与核心禁地,寻常弟子不得入内。外围则是驻防区、工坊、库房、生活区,功能齐全,鳞次栉比。此刻正值午后,工坊区传来隐约的锻造声,驻防区的城墙上,有巡逻的弟子三三两两走过,一切井然有序。
吕先立于堡垒西南角的箭楼之上,负手而立。
他身形魁梧,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身甲,甲片上流转着淡淡的兵煞之气。面容方正,浓眉如刀,下颌一部短髯修剪得整齐,一双眼睛深邃如潭,此刻正缓缓扫视着堡垒外的茫茫戈壁。
破军门心腹长老,合道境中阶。
朱静姝立在他身侧,一身暗红轻铠,背悬长枪,身姿挺拔如松。她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少见的英气,此刻正顺着吕先的目光望向远方,神情专注。
“静姝。”吕先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在箭楼上回荡。
朱静姝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弟子在。”
吕先转过头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长辈特有的关切:“藏铁山那边传信过来,说苍衍派的龙啸又来了。你不去看看他?”
朱静姝闻言,神情微微一滞。
她垂下眼,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意:“弟子知道。只是弟子听说……他已从仙界带回爱人。弟子还是避嫌为好,莫要去打扰他们。”
吕先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朱静姝继续道,声音越来越低:“何况,十年前我与他首次相遇,同为凝真境。如今他已然是通玄境中阶,而弟子……还困在凝真境巅峰,迟迟未能突破。弟子要加倍努力了,莫要分心。”
吕先沉默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抬手,拍了拍朱静姝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宽慰:“莫要心急。你的凝真境真气浑厚圆满,根基打得极牢,突破就在眼前。修道之事,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龙啸那小子际遇不凡,你也不必与他相比。”
朱静姝抬起头,看向吕先,那双眼睛里有感激,也有一丝隐藏不住的困惑与不甘。
吕先看着她,沉吟片刻,忽然道:“这样吧,这几日你再去那通天之径的裂隙静坐吐纳。那裂缝溢出的仙界灵气,对你或许还有助益。若能借此契机突破,也是好事。”
朱静姝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郑重道:“是!多谢吕长老指点!”
吕先摆摆手,正要再说些什么——
忽然,他脸色一变!
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凌厉如刀,猛地转向西南方向!周身气息轰然爆发,合道境中阶的磅礴威压如同山岳般降临,将箭楼上的空气都压得凝固了几分!
戍仙堡的护堡大阵感应到,西南侧有人接近戍仙堡。
朱静姝同样感应到了什么,脸色一凝,右手已按上背部那柄“点绛”长枪的枪柄。“点绛”此刻感应到主人的战意,竟微微震颤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
吕先伸出右手,掌心光芒一闪——那柄名为“奉天”的方天画戟从远方飞来,被握在手中。戟身长约八尺,以玄铁混合某种银色金属锻造而成,戟刃寒芒凛冽,戟杆上铭刻着密密麻麻的兵煞符纹,此刻正缓缓流转着幽光。
“静姝。”吕先沉声道,目光死死锁定西南方向,声音冰冷如铁,“随我一看,是何方宵小,敢来戌仙堡撒野!”
朱静姝握紧“点绛”,重重点头:“是!”
两人身形一晃,自箭楼上疾掠而下,向堡垒西南侧掠去!
…………
堡垒西南侧,护堡大阵的光罩微微震颤。
光罩外,一道人影正立于十丈之外。
那人身着玄色长袍,下颌一撮山羊胡,面容阴鸷,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就那样负手而立,站在光罩前十丈处,仿佛只是来赏月的闲人。
胡无方。
吕先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冷笑一声,运起真气,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开来:“胡老鬼,万化宗副宗主,十年了,戍仙堡历经无数大小、明里暗里的攻击,没想到今夜,竟然是你这条大鱼亲自送上门来。”
胡无方闻言,仰头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张狂。
“吕老狗,别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摊开双手,在原地转了一圈,“你看,不就我一个人么?你那一脸紧张,至于么?”
吕先目光如电,扫过胡无方身后的茫茫夜色。合道境的真气毫无保留地蔓延开去,如同无数根无形的触手,细细探查着每一寸空间。
没有。
方圆数里之内,除了胡无方,再无第二道修士气息。
吕先眉头微皱,心中警铃却响得更急了。
万化宗副宗主,合道境中阶,亲自孤身前来?就为了在这夜里站一站,说几句风凉话?
绝不可能。
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头,给了朱静姝一个极隐晦的眼神。
朱静姝瞬间明白了。
万化宗副宗主亲临,这事小不了。不管他今夜来意为何,都必须立刻禀报师门。
她微微颔首,脚步悄然后退,身形如同鬼魅般没入箭楼的阴影之中。
吕先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胡无方,声音冰冷如铁:“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胡老鬼,我没时间陪你在这喝西北风。”
他说话间,合道境的真气依旧在蔓延、探查,没有丝毫松懈。“奉天”戟横在身侧,戟刃上寒芒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胡无方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也不急,就那样慢悠悠地踱了几步,才开口,声音阴阳怪气:
“吕老狗,咱俩多久没交过手了?五十年?还是六十年?本座今日手痒难耐,想找你切磋切磋,你意下如何?”
他说着,右手缓缓抬起。掌心光芒一闪,那柄漆黑如墨的仙剑已出现在掌中。剑尖斜指地面,剑刃上隐隐有诡异的符文流转,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吕先握紧奉天戟,目光冰冷如刀:“胡老鬼,某有军令在身,没空陪你胡闹。识相的自己滚开。若你有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字一句道:“便再向前七丈。但别怪某没提醒你,我这护堡大阵,可不是闹着玩的。”
胡无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十丈之外,距离护堡大阵的攻击范围恰好一步之遥。
这老狗,倒是谨慎。
夜色中,一道极淡的青光自箭楼后方悄然升起。
朱静姝立于一处隐蔽的墙角。拿出一只通体雪白的玉鸽,羽翼间隐约有真气流转,正是破军门独有的传讯灵鸽。
她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信笺,上面只写了寥寥数语——
“万化宗胡无方现身戍仙堡,疑似有所图谋。速禀门主。”
她将信笺卷成细筒,塞入玉鸽脚踝处的小竹筒内,随即轻声道:“去吧。”
玉鸽振翅而起,化作一道极淡的青光,向东北方向疾掠而去。那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便飞出数十丈,眼看就要消失在夜色之中——
忽然!
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线,自西南方向的某处激射而来!
那光线细如发丝,却快得不可思议!它精准地击中了正在疾飞的玉鸽,玉鸽甚至连哀鸣都来不及发出,便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小团血雾,消散在夜风之中!
朱静姝瞳孔骤缩!
吕先的身形同时一震!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道光线射来的方向——正是胡无方身后的茫茫夜色,那片他方才用真气仔细探查过、确认空无一人的黑暗!
“这……!”吕先心头剧震,一股寒意自脊椎直冲脑髓!
他探查过了!他明明探查过了!以合道境中阶的修为,方圆数里之内,绝无可能有人能瞒过他的感知!
除非——
除非那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归一境!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吕先脑海中炸开!
胡无方看着吕先骤变的脸色,嘴角那抹阴森的笑意越来越深。他缓缓收起手中的仙剑,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吕老狗,”他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满是嘲讽,“本座本来想诱你出来,给你个痛快的。可你偏不识趣,非要龟缩在那乌龟壳里。”
他顿了顿,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片黑暗,语气愈发恭敬:
“既然如此,那便只好请尊者亲自出手了。”
话音未落——
一道人影,自胡无方身后的黑暗中缓缓浮现。
那人身着素白麻衣,长发披散,未绾未束,垂落腰际。面容清癯,却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雾气之中,看不清五官。唯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幽深如潭,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银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万征。
万化宗宗主,归元尊者。
但他此刻的模样,与传闻中有些不同。
那双眼睛彻底化作了银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流转、跳跃。额角处,隐隐可见几缕灰白色的、如同兽毛般的细丝,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周身气息内敛到极致,几乎感应不到任何真气的波动,但正是这种“无”,反而透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山如岳的压迫感。
吕先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归一境!
错不了!这是归一境大修士才有的气息!此刻万征没有刻意收敛隐藏气息,那种“无”中藏“有”、返璞归真的境界,他之前在息剑真人身上感受过!
万征……已经突破了!
那枚易筋妖丹,他成功炼化了!
吕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骇,握紧奉天戟,厉声喝道:“万征!你竟敢亲自来犯戍仙堡!就不怕我破军门与苍衍派的联手围剿吗?!”
万征闻言,缓缓抬起眼。
那双银色的眼眸望向吕先,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只蝼蚁。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毫无感情的冷漠:
“十年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吕先,望向戍仙堡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青玉祭坛,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通天之径,本座望了十年,却不能得。”
“今日——”
他抬起右手,掌心光芒流转,一道粗如手臂的银色光线正在凝聚。那光线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本座便要看看,这戍仙堡里的通天之径,究竟是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
他右手一挥!
那道银色光线激射而出,快得不可思议,直取吕先!
光线首先撞上戍仙堡的护堡大阵!
嗡——!!!
一声沉闷如闷雷的爆鸣,在夜空中炸响!那层以“黑纹铁”混合阵法熔铸而成的护罩,剧烈颤抖起来,表面荡开层层涟漪!随即,裂纹浮现!那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
两息!
仅仅两息!
轰——!!!
护堡大阵轰然崩碎!无数护罩碎片化作漫天光点,四散飞溅,如同绚烂的烟火!
而那道银色光线,威势不减,径直射向吕先!
吕先瞳孔骤缩,奉天戟横挡于身前,体内全部真气疯狂涌入戟身!戟上的兵煞符纹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化作一道实质般的屏障!
轰!!!
光线撞在奉天戟上,炸开震耳欲聋的轰鸣!
吕先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那力量之强,远超他生平所遇任何对手!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箭楼石壁上!石壁轰然倒塌,将他埋在废墟之中!
“吕长老!!!”
朱静姝的惊呼声划破夜空!
她猛地冲上前去,双掌齐挥,将那些碎石震开!废墟中,吕先单膝跪地,大口吐血,奉天戟横在一旁,戟身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朱静姝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一把扶住吕先,声音发颤:“吕长老!您怎么样?!”
吕先摆了摆手,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那道站在光罩破碎处、周身银色光芒流转的身影。
万征缓缓收回右手,那双银色的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蝼蚁。
“合道境中阶,”他淡淡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冷漠,“能在本座一击之下不死,足以自傲。”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但也仅此而已了。”
吕先死死盯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惊骇,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坚毅。
他艰难地站起身,推开朱静姝的搀扶,握紧那柄已出现裂痕的奉天戟,一字一句道:
“朱静姝。”
朱静姝浑身一颤:“弟子在!”
吕先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速去启动所有禁制!死守通天之径!”
“并且启用备用预案,疏散所有弟子,包括你!一定要有人出去!告诉铁门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万征已入归一,让他……早做准备!”
朱静姝眼眶泛红,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知道吕长老这是要用自己的命,为她争取时间!
“吕长老!我——”
“快去!!!”吕先暴喝一声,奉天戟横于身前,戟刃指向万征,周身真气疯狂涌动,“这是军令!”
朱静姝闭上眼,一滴泪滑落。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已只剩决绝。
她猛地转身,化作一道暗红色流光,向戍仙堡深处疾掠而去!
身后,万征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银色光芒再次凝聚——
吕先的身形却骤然暴起!
奉天戟带着他全部的真气,还有那条深深裂痕中涌出的、近乎燃烧的兵煞之力,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戟芒,狠狠斩向万征!
“万征!!!你的对手是某!!!”
万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手掌一转,那道凝聚的银色光芒迎向吕先的戟芒——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吕先再次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数十丈外的废墟中,再无动静。
万征收回手,望向胡无方的方向,淡淡道:
“无方,这里交给你。他已受重伤,你若拿他不下,也别来见我了。”
胡无方连忙躬身:“是,尊者!”
胡无方将手一抬,瞬间喊杀声四起,于数里之外埋伏的万化宗弟子倾巢而出!
万征不再看他,身形一晃,已向戍仙堡深处掠去。
那方向,正是青玉祭坛所在。
通天之径,近在咫尺。
身后,戌仙堡的废墟上,火光渐起,厮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夜,还很长。
第366章 飞将折戟
戌仙堡的夜,被血色撕裂。
护堡大阵破碎的瞬间,整座堡垒都陷入了一片死寂——那层守护了十年的光罩,在万征一击之下化为漫天光雨,如同凋零的星辰。
然后,杀声四起。
胡无方抬手一挥,埋伏于数里之外的万化宗弟子倾巢而出。
灰黑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阴影中涌出,粗略看去,不下百人。
凝真境、御气境境的气息混杂其间,更有数名通玄境境长老,向戌仙堡的残存守军扑去。
但万征没有理会这些。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堡垒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青玉祭坛上。
那双银色的眼眸中,此刻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炽热——那是觊觎了十年、今日终于触手可及的渴望。
通天之径。
他身形一晃,已掠过数十丈,向核心区疾掠而去。
沿途有几名破军门弟子惊恐地试图阻拦,剑光、刀芒、飞剑同时轰向他。
万征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周身银色光芒微微一荡——那些攻击如同泥牛入海,消散得无影无踪。
随即一股无形的巨力反震而回,那几名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震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归一境与凝真、御气之间的差距,便是如此残酷。
万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核心区的黑暗中。
……
西南侧废墟,吕先挣扎着站起。
他浑身浴血,玄色劲装被撕裂多处,露出其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左臂不自然地垂着,肩胛骨已然碎裂。
“奉天”戟横在身侧,戟身上的裂痕又多了数道,却依旧被他死死握在手中。
但他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望向核心区的方向,看着那道银色的身影消失,又看向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万化宗弟子,最后,目光落在正缓步走来的那道灰袍身影上。
胡无方。
这位万化宗副宗主双手负于身后,嘴角噙着阴森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事。他走到吕先身前十丈处停下,上下打量着他,啧啧出声:
“吕老狗,命可真硬。尊者一击,竟没能要了你的命。”
吕先没有答话。
他只是握紧“奉天”戟,缓缓举起,戟尖直指胡无方。
那动作很慢,牵动着身上的伤口,鲜血顺着戟杆滴落,在废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但他的手臂,没有一丝颤抖。
胡无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浓的嘲讽:“怎么?还想打?吕老狗,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拿什么跟本座斗?”
吕先的嘴角,忽然扯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笑。一个带着几分狰狞、几分决绝、还有几分——嘲弄的笑。
“胡老鬼。”他开口,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却依旧浑厚,“你不是要与某,过上几招么?”
胡无方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奉天戟上,那几道裂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今日万征入归一,某挡不住。但你这狗贼——”
他戟尖一转,直直指向胡无方,眼中战意如沸!
“想从某身边踏过去,得拿命来换!”
话音未落,他周身真气轰然爆发!
那真气浑厚如山,却又狂暴如潮,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将废墟上的碎石尽数掀飞!
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虽不及万征那般令人绝望,却也足以让十丈外的胡无方脸色微变。
“燃烧真气?”胡无方眉头一皱,随即冷笑,“困兽犹斗罢了。”
他右手一抬,那柄漆黑仙剑已在掌中。剑身一震,九道剑气激射而出,从不同角度袭向吕先!
吕先不闪不避。
“奉天”戟横扫而出!
这一戟,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精妙的变招,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杀意!
戟芒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那九道剑气撞上戟芒,如同纸糊般纷纷崩碎!余势不衰,直取胡无方面门!
胡无方瞳孔微缩,身形急退,仙剑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胡无方被这一戟震得连退数步,握剑的右手虎口发麻,心中大骇!这老狗燃烧真气后,攻势竟如此凶猛!
吕先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奉天”戟再起!
“破军·飞将扫四合!”
他暴喝一声,“奉天”戟在手中疯狂旋转,化作漫天戟影!
那戟影铺天盖地,笼罩方圆十丈,每一道戟影都蕴含着破釜沉舟的杀意,向胡无方倾泻而下!
胡无方脸色骤变,仙剑疾舞,剑气如织,化作一道剑幕挡在身前!
铛铛铛铛铛——!
密集如暴雨的金铁交鸣声炸响!戟影与剑气疯狂碰撞,火星四溅!胡无方被那狂暴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废墟被犁出道道沟壑!
吕先双目血红,“奉天”戟舞得越来越快!
那戟影一重接一重,仿佛永无止境!
每一戟都带着“飞将扫四合”的霸道之意——那是当年他在破军门成名时的绝技,一戟扫出,四方皆惊!
十戟!
二十戟!
三十戟!
胡无方被逼得左支右绌,身上衣袍被戟芒撕开数道裂口,护体真气剧烈颤抖!他心中又惊又怒——这老狗燃烧真气后,战力竟飙升到如此地步!
但吕先的攻势,终究慢了下来。
因为有伤在身,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溢出的血越来越多,“奉天”戟上的裂痕也越来越密。
胡无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
他眼中凶光一闪,仙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天剑宗·剑舞八方!”
九道剑气再次激射而出,但这一次,它们不再分散攻击,而是凝聚成一道凌厉无匹的剑罡,直取吕先心口!
这一剑,他蓄势已久,抓的就是吕先攻势放缓的那一瞬!
吕先瞳孔骤缩!
但他没有退!
“奉天”戟横挡于身前—— 轰!!!
剑罡狠狠轰在戟身上!奉天戟剧烈颤抖,那几道裂痕骤然扩大!吕先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
但他依旧死死握着“奉天”戟,挣扎着稳住身形!
此刻的他,已不成人形。
浑身浴血,多处伤口深可见骨。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紊乱,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死死盯着胡无方。
胡无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意外,有忌惮,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意。
但他没有停手。
仙剑再起,剑尖直指吕先:“吕老狗,本座敬你是条汉子。若你此刻束手就擒,本座可以给你个痛快。”
吕先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在废墟上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与决绝。
“束手就擒?”他一字一句道,“胡老鬼,你可知我破军门,为何叫‘破军’?”
胡无方眉头微皱。
吕先继续道,声音越来越沉,却越来越有力:“破军者,有进无退,有死无降!我破军门弟子,从入门那天起,便知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奉天”戟高高举起!
那戟身上的裂痕,此刻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人兵合一,有进无退!”
吕先暴喝一声,周身真气疯狂燃烧!他整个人仿佛与“奉天”戟融为一体!
“破军·鬼神之勇!!!”
轰!!!
胡无方脸色剧变!
这吕先的威势,远超他预料!那不是一个垂死之人该有的力量,而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在生命最后一刻绽放的光芒!
他不敢怠慢,仙剑横于身前,周身真气毫无保留地涌入剑身!九道剑气、十八道、三十六道——无数剑气在他身前交织成一座厚实的剑阵!
“天剑宗·万剑归宗!”
紫金色的戟芒如同怒放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一次又一次的绚烂。
吕先的身形快得惊人,那柄布满裂痕的“奉天”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戟影如潮,一重接一重,将胡无方那铺天盖地的剑气尽数拦截、击碎!
铛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密集如暴雨,在戌仙堡的废墟上炸响。
每一戟挥出,吕先的口中便溢出一口鲜血,但他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那双眼睛血红如燃尽的炭火,死死锁定着胡无方的咽喉。
“这……这老狗!”胡无方脸色微变,仙剑疾舞,剑气如织,却被那道疯魔般的身影逼得节节后退。
他心中骇然——这吕先明明已是强弩之末,为何速度反而比方才更快?!
鬼神之勇。
这是破军门最决绝的禁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换取向死而生的增益。使用者力量狂暴,速度惊人。
吕先此刻,便是在用自己的命,换这一场最后的疯狂。
奉天戟上的裂痕越来越密,戟身中传出的嗡鸣越来越尖锐——那是仙器濒临破碎前的悲鸣。
但吕先听不见。
他眼中只有胡无方那张越来越近的、惊骇欲绝的脸。
五十戟!
六十戟!
七十戟!
胡无方的护体剑气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那柄漆黑仙剑上的符文开始明灭不定。
他咬紧牙关,拼命运转真气,九道、十八道、三十六道剑气再次凝聚,向那道疯魔般的身影倾泻而去!
然后—— 吕先的速度,慢了下来。
不是他想慢。是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燃烧精血的代价开始反噬。
他的经脉正在一寸寸崩裂,丹田内的真气如漏壶中的水,飞速流逝。
那疯狂挥舞的“奉天”戟,终于出现了一丝停滞。
就是这一丝停滞。
噗!
一柄剑气刺入他的左胸。
噗噗噗!
三柄、五柄、七柄剑气,同时刺入他的右肩、小腹、大腿!
吕先的身形猛地一滞,奉天戟脱手飞出,插在数丈外的废墟中,戟身剧烈颤抖,发出一声悲鸣。
他单膝跪地,大口吐血。鲜血顺着胸口、肩头、腿上的伤口汩汩流淌,在废墟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胡无方。
胡无方停手了。
他就站在三丈外,喘着粗气,握着仙剑的手微微发颤。他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已不成人形的破军门长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忌惮。
有惊骇。
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意。
“吕老狗。”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没了方才的嘲讽,只剩一片深沉的凝重,“还不投降么?”
吕先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声沙哑而低沉,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他就那样跪在血泊中,仰头望着胡无方,笑得狰狞,笑得悲凉,笑得……豪气冲天。
“胡老鬼。”他一字一句道,声音越来越弱,却越来越清晰,“别急啊……”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血红的眼睛中,骤然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某去这黄泉路,不拉你作陪,岂不孤单?”
话音未落—— 吕先双手猛然结印!
胡无方脸色剧变,身形急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吕先周身,骤然爆发出冲天的赤红色光芒!
那光芒从他丹田处涌出,如同火山喷发,将整片废墟都染成一片血红!光芒中,一匹神骏无匹的赤红色宝马,从虚空中奔腾而出!
那马高约一丈,通体赤红如血,鬃毛在夜风中猎猎飞扬,四蹄踏处,火焰升腾!一双马眼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胡无方的方向!
“赤虎马!”吕先暴喝一声,挣扎着站起!
他踉跄一步,——猛地翻身上马!
那一瞬间,他与马仿佛融为一体!赤虎马仰天长嘶,嘶鸣声震天动地,将周围的废墟都震得簌簌颤抖!
吕先坐在马上,浑身浴血,却威风凛凛,如同从地狱归来的鬼神。他右手一招,那柄插在废墟中的“奉天”戟骤然飞回掌中!
戟身上的裂痕,此刻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随吾冲锋!!!”
吕先暴喝,双腿一夹马腹!
赤虎马四蹄腾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星,向胡无方狂飙而去!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那气势,如同千军万马同时冲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碎石飞溅如雨!
胡无方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拼命运转真气,仙剑狂舞,无数剑气激射而出!
九道、十八道、三十六道、七十二道——他几乎将体内所有真气都逼了出来,化作密密麻麻的剑网,挡在身前!
但那些剑气,在赤虎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轰!轰!轰!
一道又一道剑气被撞碎,一重又一重剑网被撕开!赤虎马带着吕先,势如破竹,直取胡无方!
三丈!
两丈!
一丈!
胡无方甚至能看清吕先那双血红的眼睛,看清他嘴角那抹狰狞的、决绝的笑!
来不及了!
胡无方大吼一声,仙剑横挡于身前,将全身残存的真气尽数注入剑身!
轰!!!
赤虎马狠狠撞在那柄漆黑仙剑上!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方圆十丈内的废墟尽数掀飞!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整片天空!
烟尘中—— 奉天戟的戟尖,抵在胡无方的仙剑剑身上。
那戟尖距离胡无方的咽喉,不过三寸。
胡无方双手握剑,拼尽全力抵住那一戟。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双臂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但他挡住了。
而吕先—— 吕先依旧坐在赤虎马上,依旧握着奉天戟,依旧保持着冲锋的姿势。
但他不能再进一寸。
他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胡无方。但那眼中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鲜血,从他身上无数个伤口中涌出,染红了赤虎马的鬃毛,染红了奉天戟的戟身,也染红了胡无方那惊骇欲绝的脸。
“胡……胡老鬼……”
吕先的嘴唇翕动,发出最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某……在黄泉……等你……”
话音落下。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奉天戟脱手,坠落在地,发出一声悲鸣。
赤虎马仰天长嘶,随即化作漫天赤红色的光点,如同凋零的火焰,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吕先的身体,因为赤虎马的消散,终究倒了下去,砸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代破军门长老,西北煌州赫赫有名的英雄, 合道境中阶,吕先 英勇牺牲。
胡无方大口喘息着,握着仙剑的手剧烈颤抖。
他望着眼前这具依旧脊梁挺直的尸体,望着那双依旧瞪大的、血红的眼睛,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脊椎直冲脑髓。
他后退一步,又一步,再一步。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吕老狗……”他喃喃道,声音里满是惊惧与后怕,“吕老狗……”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它们在颤抖。看向那柄漆黑仙剑——剑身直到现在,还在嗡鸣。
若是这吕先没有受伤在前 若是这吕先全盛之时 胡无方闭上眼,不敢再想下去。
良久,他才睁开眼,望着那具尸体,喃喃道:
“吕老狗……我……敬你是条汉子。”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吕先一眼,转身向戌仙堡深处走去。
身后,夜风呜咽,卷起废墟上的尘埃。
那具尸体依旧瞪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望着胡无方远去的方向。
仿佛在说—— 某在黄泉,等你。
第367章 血砂断后
戌仙堡核心区。
青玉祭坛。
这座承载着通天之径的古老祭坛,此刻被一座巍峨的石殿笼罩其中。
石殿高约五丈,以藏铁山特产的黑纹铁岩砌成,墙体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繁复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寻常阵法,而是以金锐与兵煞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交织而成,隐隐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殿门紧闭。门上铭刻着一个巨大的“苍”字,笔力千钧,如雷霆万钧。
万征站在殿门前三丈处,负手而立。
他周身银色光芒流转,那双银色的眼眸静静打量着眼前这座石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息剑……”他喃喃道,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那老不死的,果然来过这里。”
他能感受到这禁制中蕴含的两种力量——一种刚猛锋锐,正是苍衍金脉独有的气息;另一种则沉凝厚重,如万兵归鞘,那是破军门兵煞之道的极致。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此刻却被巧妙地融合在一起,相辅相成,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而那最核心处,还隐隐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归一境大修士的独特印记。
息剑的真气烙印。
万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手段。”他睁开眼,眼中银色光芒更盛,“以归一境真气为基,融合贵金与兵煞两种力量,布下此阵。若无归一境修士以同源真气引导,便是合道境巅峰,也要耗费三日三夜才能强破。”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弧度愈发深邃:“可惜——”
他抬起右手,掌心银色光芒开始凝聚。
“息剑老儿不在此处。”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然挥出!
一道粗如手臂的白色光线激射而出,狠狠轰在石殿的禁制光罩上!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
那禁制光罩剧烈颤抖,表面荡开层层涟漪,无数符文明灭不定,疯狂吞噬、化解着那道银色光线的冲击。
光罩上,贵金与兵煞两种力量交织成网,死死抵住万征的攻击。
银光消散。
禁制光罩,依旧完好。
万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倒是有几分棘手。”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双手齐出,两道白色光线同时激射而出,狠狠轰在光罩上!
轰!轰!
又是一阵剧烈的震颤。光罩上的符文疯狂闪烁,却依旧死死支撑。
万征收回手,目光落在光罩上那些渐渐黯淡的符文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没有息剑的真气加持,这禁制便如同无根之木。”他淡淡道,“虽棘手,却也撑不了多久。”
他再次抬手。
这一次,银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的时间更长,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几乎要刺瞎人眼。
那光芒中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威能,所过之处,空间都在微微扭曲。
破除禁制,只是时间问题。
……
戌仙堡外围。
火光冲天,杀声震耳。
朱静姝浑身浴血,手中“点绛”长枪枪尖吞吐着凌厉的枪芒,一枪挑飞一名扑上来的御气境黑衣万化宗弟子,随即枪身横扫,将另一人震得筋断骨折,倒飞出去。
“快!跟上!”
她回头厉喝一声,身后四名凝真境的破军门弟子咬紧牙关,紧紧跟在她身后。
五人结成一个小小的战阵,且战且退,向着戌仙堡东北方向疾掠而去。
那里,是通往藏铁山的方向。
“朱师姐!前面又有十几人!”一名年轻弟子惊呼。
朱静姝抬眼望去,就见前方数十丈外,十余名万化宗弟子正结成阵型,朝他们扑来。
为首一人是凝真境初阶,手持一柄鬼头大刀,刀身狰狞可怖。
“冲过去!”朱静姝没有犹豫,点绛枪一振,一马当先!
枪芒如龙!
那为首的凝真境初阶瞳孔骤缩,鬼头大刀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那人被这一枪震得连退数步,虎口崩裂,心中大骇!这女子枪法怎的如此凶猛?!
朱静姝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点绛枪枪尖一转,化作漫天枪影,直取那人周身要害!
那人拼命运刀抵挡,却被那凌厉的枪芒逼得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与此同时,朱静姝身后的四名弟子也与那十余名黑衣人战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花飞溅,惨叫与怒吼此起彼伏。
“啊——!”
一声惨叫,一名破军门弟子被一柄飞剑刺穿胸膛,瞪大双眼,缓缓倒下。
“小何!”另一名弟子悲呼一声,却被两名万化宗弟子趁隙扑上,乱刀砍死。
朱静姝眼眶泛红,却死死咬着牙,枪法更加凌厉!寻得一个空隙,点绛枪在那凝真境初阶的咽喉处划过,鲜血喷涌!
那人瞪大双眼,捂着喉咙,软软倒下。
朱静姝来不及喘息,转身就向剩下的两名弟子冲去!
“走!快走!”
她枪挑两名黑衣人,护着那两名浑身浴血的弟子,向外围杀去。
朱静姝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暗红轻铠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大口喘息,握着点绛枪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挡在那两名弟子身前。
“朱师姐……你……你走吧……”一名弟子虚弱道,他腹部被刺了一剑,血流不止,“别管我们了……”
“闭嘴!”朱静姝厉喝,“要走一起走!”
她咬紧牙关,继续向前冲。
终于,外围的喊杀声渐渐稀疏。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月光下,那赭红色的大地一直延伸到天际尽头。
冲出去,就是生路!
朱静姝心头一振,正要加快脚步—— 忽然,她猛地停下。
前方十丈外的戈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有一双手格外引人注目——那双手上戴着一副手套,手套粗糙如砂纸,隐隐有细密的沙砾在流转。
他就那样负手而立,静静望着朱静姝三人。
朱静姝的瞳孔骤然收缩。
莫思历!
“破军门的小崽子。”莫思历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跑得倒是不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静姝三人,最后落在朱静姝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可惜,今日这里,一只玉鸽也别想飞出去。何况你们?”
朱静姝握紧点绛枪,枪尖直指莫思历,一字一句道:
“万化宗长老,莫思历?”
莫思历闻言,轻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小丫头,我们好像见过。不过——”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朱静姝三人的四周,原本平静的戈壁地面骤然涌动起来!无数砂砾如同活物般从地面升起,在月光下凝聚成一道道身影——人形的身影。
一个,两个,四个,八个……转眼之间,数十名身高丈余的砂人便将朱静姝三人团团围住!
那些砂人面目模糊,却有四肢躯干,行动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
聚沙成兵。
莫思历淡淡道,“不过今日秦云那老狗不在。你们断无生路。”
话音未落,那些砂人同时动了!
数十只砂拳从四面八方轰向朱静姝三人!
“小心!!!”
朱静姝暴喝一声,点绛枪疯狂舞动,枪芒如织,将那些砂拳一一击碎!砂砾四溅,却又迅速重新凝聚,再次扑来!
那两名弟子也拼死抵抗,刀光剑影,将一具具砂人斩碎。但砂人实在太多,而且杀之不尽,斩碎一具,瞬间便有新的砂砾凝聚而成!
“啊——!”
一声惨叫,一名弟子被三名砂人同时扑中,砂拳狠狠轰在他胸口,肋骨碎裂,鲜血狂喷!
“小卢!”朱静姝目眦欲裂,一枪挑飞一具砂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弟子软软倒下,再无声息。
剩下的一名弟子也快撑不住了。他浑身浴血,刀法已乱,被五具砂人围在中央,左支右绌。
“朱师姐……快走……”他嘶声喊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刀斩碎两具砂人,却被更多的砂人淹没。
朱静姝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砂人的浪潮中。
“不————!!!”
她怒吼着,点绛枪疯狂挥舞,枪芒所过之处,砂人纷纷崩碎!
一具,两具,五具,十具——她如同疯魔般,将满腔的悲愤化作凌厉的枪芒,向那些砂人倾泻而去!
但砂人太多了。杀了一具,又凝聚十具。她的真气在飞速消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点绛枪的枪芒也越来越黯淡。
终于—— 噗!
一具砂拳狠狠轰在她后背!
朱静姝一口鲜血喷出,向前踉跄数步。不等她站稳,更多的砂拳从四面八方轰来!
轰!轰!轰!
她被轰得单膝跪地,点绛枪插在身侧,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鲜血从嘴角、从身上无数伤口中汩汩流淌,在砂砾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那些砂人围在她四周,却不再攻击,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莫思历缓步走来,在朱静姝身前丈许处停下。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的欣赏。
“凝真境巅峰,能在本座的砂人阵中撑这么久,……”他喃喃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朱静姝抬起头,死死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愤,却唯独没有恐惧。
她没有说话。
莫思历也不恼,只是轻轻点头:“有骨气。可惜——”
他抬起右手,掌心砂砾流转,缓缓凝聚成一柄锋利的砂刃。
“本座最讨厌有骨气的人。”
砂刃高举,就要斩下—— 就在此时!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从侧方传来!
莫思历脸色微变,身形急退!一支飞箭擦着他的衣袍掠过,狠狠轰在他身后的一具砂人身上,那砂人轰然崩碎!
“谁?!”
莫思历厉喝一声,猛地转头。
月光下,一道身影骤然闪现。
那人身披残破甲胄,甲片上布满裂痕与血迹,左手握着一张通体乌黑的长弓,弓身以某种妖兽筋骨绞成,此刻正拉成满月。
箭尖一点寒芒,直指莫思历。
正是驻守戍仙堡的长老之一,通玄境初阶——谭想。
“朱师侄,速速离开!”
谭想暴喝一声,右手一松—— 咻!!!
飞箭破空,快如流星!那箭矢上附着着凌厉的兵煞之气,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开一道白痕!
莫思历脸色微变,身形急闪,堪堪避过那一箭。
箭矢擦着他的肩头掠过,狠狠轰在他身后三具砂人身上!
轰然巨响中,那三具砂人同时崩碎,砂砾四溅!
“谭老狗!”莫思历厉喝一声,那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化为更浓的杀意,“你竟还敢出来送死!”
谭想没有理会他,又是一箭射出,箭矢直奔莫思历面门!
咻!!!
莫思历右手一挥,数十具砂人同时涌上,挡在身前。箭矢接连贯穿五具砂人,才终于力竭,钉在第六具砂人的胸口,化作光点消散。
“朱师侄!”谭想趁着这一箭的间隙,再次厉喝,“速速离开!某为你开路!此獠交与某家!”
朱静姝跪在血泊中,望着谭想那张被月光照亮的脸——那张脸上满是血污与疲惫,甲胄破碎处露出其下深可见骨的伤口,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满是决绝的、视死如归的光芒。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谭长老!”她嘶声喊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您是通玄境!您走,机会更大!弟子只是凝真境,弟子——”
“住口!”
谭想暴喝一声,手中长弓连珠般射出三箭!三支箭矢成品字形激射而出,将试图靠近朱静姝的八具砂人尽数贯穿、崩碎!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如炸雷般在夜空中回荡:
“朱静姝!某已在通玄境困了四十年!四十年毫无寸进!天赋已绝,这辈子就这样了!”
他又是一箭射出,箭矢直奔莫思历!
“但你不一样!你是破军门年轻一辈的翘楚!吕长老拼死为你争取时间,就是让你们活着出去!你若死在这里,吕长老的牺牲,全都白费了!”
朱静姝浑身颤抖,死死咬着下唇,鲜血顺着嘴角滴落。
“可是——”
“没有可是!”谭想终于转过头,望向她。
月光下,那张苍老的脸庞上,竟浮现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温和而慈祥,如同家中长辈看着不成器的晚辈。
“朱师侄,”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快走。替某,替吕长老,替所有战死于此的破军门弟子,多杀几个万化宗的狗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是军令。”
朱静姝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猛地站起身,点绛枪紧紧握在手中,对着谭想的背影,深深一躬。
然后,她转身,向东北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莫思历的厉喝声炸响:“想走?!今日谁也别想走!”
他双手猛然一挥!
四周的戈壁地面疯狂涌动!无数砂砾如同潮水般升腾而起,化作上百具砂人!那些砂人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向朱静姝追去!
谭想却笑了。
那笑容狰狞而豪迈,在月光下格外灿烂。
他左手持弓,右手从腰间箭壶中抽出三支箭,同时搭在弓弦上!
“莫老狗!”他暴喝一声,声音响彻夜空,“想追她?先问问某这弓答不答应!”
咻咻咻!!!
三箭齐发!
那三支箭矢在半空中骤然分开,化作三道凌厉的流光,分别射向三个方向!
箭矢所过之处,一具具砂人轰然崩碎!
箭矢穿透一具,又贯穿第二具、第三具,直到力竭,才化作光点消散!
谭想的动作快得惊人。他抽箭、搭弓、放箭,一气呵成,仿佛不知疲倦!一支接一支的箭矢从他手中激射而出,如同暴雨般倾泻向那些砂人!
轰!轰!轰!
砂人成片成片地崩碎!砂砾四溅,如同下了一场沙雨!
莫思历脸色铁青,双手连连挥动,催动更多砂人凝聚!
但谭想的箭太快、太准、太狠!
每一箭都精准地贯穿砂人最薄弱之处,每一箭都让数具砂人同时崩碎!
朱静姝在砂人潮中狂奔。
点绛枪在她手中疯狂舞动,枪芒如龙,将挡在身前的砂人一一挑飞、贯穿!
她的脚步没有停,也不敢停。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密密麻麻的砂人,正在谭想的箭雨下一具接一具崩碎,但更多的砂人,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的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鲜血在身后洒落,在砂砾上洇开点点暗红。但她依旧在跑,拼命地跑,向着东北方向,向着藏铁山的方向!
身后,谭想的暴喝声与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片,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激烈。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只能听见那不绝于耳的弓弦震响,听见那一声声“咻咻”的破空之音,听见谭长老那豪迈的、视死如归的怒吼:
“莫老狗!来啊!让你谭爷爷看看,你这聚沙成兵,到底有多厉害!”
咻咻咻!
又是三箭齐发!那破空声尖锐如鹰隼长啸,撕开夜风,狠狠扎进砂人群中的轰鸣,即便隔着数十丈远,依旧清晰可闻。
朱静姝的眼泪在风中飘散,但她没有停。
她只是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任由泪水模糊视线,任由脚下砂砾打滑,任由那些砂人从两侧包抄,又被身后飞来的箭矢一一贯穿—— 直到那铁灰色的山脉越来越近,直到身后的厮杀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才终于在一处山脚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回头望去。
戌仙堡的方向,火光冲天,烟尘弥漫。
那些震天的轰鸣、那些凄厉的惨叫,早已听不真切。
唯有一道道微弱的、如同流星般的光芒,依旧在夜空中偶尔闪现—— 朱静姝跪在山脚的石砾上,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
泪,无声滑落。
“吕长老,谭长老……”她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弟子……弟子一定活着回去。一定。”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只剩一片冰冷如铁的决绝。
她站起身,踏上点绛枪,御器向藏铁山方向飞去。
身后,那道贯穿整夜的破空声,依旧在夜风中隐隐回荡。
那是谭长老,用生命为她铺就的生路。
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辜负。
第368章 心魔裂痕
青玉祭坛前,银色光芒如潮水般汹涌。
万征双掌齐出,两道粗如手臂的银芒疯狂轰击着石殿禁制。
那层融合了苍衍金脉与破军兵煞的光罩剧烈颤抖,表面的符文明灭不定,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轰击了多少次。
十次?百次?还是更多?
那禁制虽无归一境修士主持,但息剑留下的真气烙印实在太过顽固。
每一次眼看就要破碎,那烙印便会爆发出一阵刺目的金光,将裂纹强行修复,硬生生把崩溃的边缘拉回。
万征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角的灰白色兽毛又长了几分。
但他没有停。
因为丹田深处那灼痛越来越清晰——那是反噬的前兆。他必须在彻底失控之前,看到那座祭坛,看到那条他觊觎了十年的通天之路!
轰!!!
又是一记重击。
那层苦苦支撑了不知多久的禁制光罩,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轰然崩碎!
无数金色与银色交织的光点四散飞溅,如同凋零的星辰,在殿内洒落一片凄迷的光雨。
万征踉跄一步,险些跌倒。
他扶住身侧的石柱,大口喘息着,银色眼眸死死盯着殿内—— 青玉祭坛。
万征平复一下真气,进入祭坛之内。
青玉祭坛就静静伫立在石殿中央,古朴而庄严。
月光透过破碎的殿门洒落,在那些温润如玉的青色石材上镀上一层银辉。
祭坛最上层的三层台阶与顶部平台保存完好,顶端的凹陷处,那枚暗银薄片嵌在原位,散发着柔和而执着的微光。
祭坛上空约三丈处,一道虚幻的门扉轮廓悬浮着。
门扉似由最纯净的光影凝聚而成,边缘流淌着水波般的涟漪,门内深邃无比,仿佛连通着另一个世界。
但它只开了一道约莫三指宽的缝隙,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仙灵之气从中泊泊涌出。
而在门扉之前,四行由星光书写而成的古老篆文静静悬浮,清晰可见: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万征怔怔地望着那四行字,脸上的狂喜一点一点凝固。
“甲子一轮回……六十年……”
他喃喃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
“尚余五十九载许……还要等五十九年?”
他的拳头骤然握紧,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那四行冰冷的规则,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十年的谋划、此刻的狂喜,尽数浇成刺骨的寒意。
“不……不可能……”
他猛地踏上祭坛台阶,一步一步,走得踉跄却疯狂。他登上顶层平台,站在那凹陷的槽位前,死死盯着那道虚幻的门扉,盯着那四行古篆。
“本座已经突破归一!本座等了十年!凭什么还要等五十九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颤抖。
“凭什么!!!”
他骤然抬手,掌心银色光芒疯狂凝聚,一道粗如手臂的光柱狠狠轰向那道门扉!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狂暴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将殿内的石柱震得簌簌颤抖!
但那门扉纹丝不动。
它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涟漪,只是依旧静静悬浮着,那道三指宽的缝隙中,仙灵之气依旧泊泊涌出,方才那一击穿过了它,什么也没留下。
万征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归一境大修士的手,一击之下足以让山岳崩摧,让江河倒流。
但眼前不是威力的问题,而是,自己的攻击无法作用于那道门扉裂隙。
“不可能……”
他又是一掌轰出!比方才更加疯狂,更加用力!
轰!!!
银芒炸裂,光雨纷飞。可统统穿过了那门扉,门扉如同不存在一般,依旧纹丝不动。
“不可能!!!”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
他如同疯魔般疯狂轰击,一掌接一掌,毫不停歇!银色的光芒在殿内疯狂炸裂,将那些青玉石板震出道道裂纹,将四周的石柱轰得摇摇欲坠!
可那门扉,那道由光影凝聚而成的虚幻之门,始终不受任何影响。
终于,万征停下了。
他跪倒在祭坛顶端,双手撑地,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落,在那温润的青玉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那四行古篆。那四行字依旧静静悬浮着,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五十九年……还要五十九年……”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压抑的,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如同夜枭的悲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可那眼泪混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在他那张清癯的脸上冲出两道可怖的泪痕。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还要再等五十九年……”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祭坛边缘,望着那道虚幻的门扉,望着那四行冰冷的规则。
“五十九年……本座还能等五十九年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此刻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丹田深处那股反噬的力量,正在疯狂冲击着他布下的禁制。
他还能等五十九年吗?
他不知道。
本来,进入归一境,寿元应有千年。
但是,此刻体内那四股被强行压制的力量——那颗被他成为“混元丹”的妖丹——正在疯狂冲撞,它们不甘心被融合,不甘心被利用,它们要反噬,要吞噬这个胆敢将它们糅合在一起的“容器”。
而他方才那些疯狂的攻击,已经让那本就脆弱的平衡,出现了裂痕。
万征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他猛地按住胸口,那里正在剧烈起伏,心脏跳动得快得惊人,仿佛随时会从腔子里蹦出来。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躁,从丹田深处升起,顺着经脉向灵台蔓延。
那狂躁中混杂着毁灭一切的冲动,混杂着撕咬、吞噬的本能,混杂着……不像是人的东西。
他的双眼开始充血,银色与血色交织,明灭不定。
额角的灰白色兽毛疯长,转瞬间便覆盖了整张脸。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想要破体而出。
“不……不行……”
他咬着牙,拼命运转心法,试图压下那股狂躁。但那狂躁太过凶猛,太过疯狂。
就在这时—— 殿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名身着灰褐色劲装的年轻男子快步而入,躬身行礼,声音急促却恭敬:“禀尊者!戍仙堡外围已基本平定!破军门在此的最后一位长老谭想,已被莫长老击杀!”
此子名唤管玄,凝真境中阶,是万征为数不多的亲传弟子之一。他跟随万征十余年,忠心耿耿,办事也利落,颇受看重。
“尊者,弟子已命人清点战——”
管玄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抬起头,看见了万征。
那双眼睛—— 那是什么眼睛?!
血红!如同燃烧的炭火!瞳孔中再无半点清明,只有疯狂的、原始的杀意!
那张脸—— 那张原本清癯出尘的脸,此刻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兽毛,毛下发青发硬的皮肤上,隐约可见一片片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角质正在生成!
那双手—— 那双手十指弯曲如爪,指甲暴长三寸,漆黑如墨,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手背上,青筋贲张如同无数条蚯蚓在皮下蠕动!
“尊……尊者……”
管玄的声音在颤抖。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又一步,后背撞上了殿门。
他想跑。
但他的腿软得像灌了铅,根本迈不动。他想运功,却发现真气在经脉中凝固,完全调动不了分毫。
因为那股威压—— 那股属于归一境大修士的、如山如岳的威压,此刻正死死压在他身上。
但那威压不再是平和的、深不可测的“无”,而是一种疯狂的、暴虐的、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杀意!
万征缓缓抬起头。
那双血红的眼睛望向管玄,瞳孔中没有任何熟悉的情绪——没有看重,没有师徒之情,甚至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本能的……饥饿。
“师……师父……”
管玄颤声唤出这个他唤了十年的称呼。他眼中涌出泪水,那是恐惧,是绝望,也是对生的最后一丝眷恋。
万征动了。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管玄甚至没能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那张覆盖着兽毛、扭曲狰狞的脸,已近在咫尺!
那对漆黑的利爪,同时刺入他的胸膛!
噗!!!
鲜血狂喷!在青玉祭坛的微光中溅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管玄瞪大双眼,嘴巴张开,想发出惨叫,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他低头,看着那对刺穿自己胸膛的利爪,看着那爪子上滴落的、属于自己的鲜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师……父……”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
万征没有听见。
他那双血红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疯狂。他嘶吼着,撕扯着,将那具尚有余温的身体,一寸一寸,撕成碎片!
鲜血溅在他脸上,溅在他那身素白麻衣上,溅在那座承载着通天之径的青玉祭坛上。
那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仿佛更加刺激了他的凶性。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吼声中混杂着野兽的咆哮与人临死前的痛苦哀鸣。
然后,他猛地扑向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大口撕咬!
月光透过破碎的殿门照进来,将这一幕映照得如同地狱。
那位曾经野心滔天、谋划十年的归元尊者,此刻正如同最卑贱的野兽,啃噬着自己亲传弟子的尸体。
而那座青玉祭坛,那座承载着无数人梦想与执念的古老祭坛,依旧静静伫立着。
它不会在意来者是谁,不会在意那人身上沾着多少鲜血。
它只会在下一个甲子的轮回中,等待下一次开启。
祭坛顶端,那四行古篆依旧悬浮着,星光流转,清晰如初:
通天古径,甲子一轮回。
启门之时,仅容四子通行。
叩问仙阙,需待机缘再临。
距下一轮回,尚余五十九载许春秋。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万征眼中的血色,终于缓缓褪去。
他跪在血泊中,低着头,看着那堆已不成人形的残骸——那残骸上还残留着灰褐色劲装的碎片,那是管玄的衣服,是他亲传弟子的衣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沾满了鲜血,十指指甲根根断裂,指缝间还残留着血肉的碎屑。
“管……玄……”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满脸稚气的少年。那少年说,要追随尊者,要成为万化宗的栋梁,要为尊者的宏图大业效犬马之劳。
他还想起,就在方才,那青年推开殿门,兴奋地向自己汇报战果,脸上还带着立功后的喜悦与期待。
而自己—— 万征猛地俯身,剧烈呕吐。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混着血丝,从嘴角淌下。
吐完了,他就那样跪在血泊中,大口喘息,浑身颤抖。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亮了那张苍白的、布满兽毛的脸,照亮了那双绝望的眼睛,也照亮了他双手上尚未干涸的血迹。
他抬起头,望向那座青玉祭坛,望向那四行古篆。
那四行字依旧静静悬浮着,星光流转,冷漠如初。
“五十九年……五十九年……”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终化为无声的呢喃。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诡异——有绝望,有自嘲,也有一丝……解脱?
“本座怕是等不了五十九年了。”
他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也许……下一次发作,本座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他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走到祭坛边缘,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虚幻的门扉。
“通天之路……呵……归一境……混元丹……”
他转身,一步一步向殿外走去。
身后,鲜血在他走过的青玉石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脚印。那些脚印一直延伸到殿门处,随即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月光下,青玉祭坛依旧静静伫立着。
那四行古篆,依旧清晰如初。
那扇门扉,依旧只开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仙灵之气泊泊涌出,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殿内,只剩那堆血肉模糊的残骸,与满地触目惊心的血迹。
夜风从破碎的殿门灌入,卷起血腥气息,在空旷的石殿中缓缓回荡。
远处,戍仙堡的厮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火光在夜风中明灭,偶尔有垂死的惨叫声划破夜空,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胡无方正率人清点战场,收缴战利品。
他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戍仙堡攻破,通天之径近在咫尺,尊者成功突破归一,破军门元气大伤……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得意洋洋地清点战果时,那位他敬畏有加的尊者,正踉跄着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还很长。
但属于万征的夜,正在一点点吞噬他自己。
第369章 血泪报丧
藏铁山的黄昏,向来是整座山脉最壮美的时刻。
夕阳沉入西方地平线,将天边最后一抹云霞染成浓烈的橘红与暗紫。
那些终年不散的铁灰色烟云,此刻被霞光浸透,化作层层叠叠的锦缎,在山腰间缓缓流淌。
锻造的锤击声渐次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归巢的寒鸦啼鸣,在暮色中回荡。
龙啸立于砺锋居外的突岩上,望着远处那片被霞光染透的天际,久久无言。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小欺又拉着你逛了一下午?”
琼梧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天蓝色的长发在晚风中轻轻拂动,那双清澈的眼眸同样望向远方,声音清冷平直:“嗯。看了铸兵,看了试刀,看了很多……人。”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很开心。”
龙啸唇角微微弯起。
那丫头,走到哪儿都闲不住。
这几日把藏铁山逛了个遍,据说还和破军门的女弟子们混熟了,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
那些女弟子起初还有些拘谨,后来被她那活泼性子感染,倒真成了朋友。
“你呢?”琼梧忽然问,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几日,好些了?”
龙啸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大师兄的仇,那夜在望沧城消散的蓝紫色光点,还有胸中那团始终压着的火。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好些了。三弟那小子,没想到现在极善言辞,和我说了许多。”
琼梧看着他,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与他并肩站着,一同望向远方那片渐沉的暮色。
就在这时—— 一道血色色流光,自西北方向疾掠而来!
那光芒仓皇、凌乱,在暮色中摇曳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它径直向藏铁山主峰方向冲来,速度虽快,却透着一种力竭的虚弱。
龙啸瞳孔微缩,紫金色雷光瞬间爆发,向山门方向疾掠而去!
琼梧紧随其后。
……
山门牌坊前,那道血色流光终于力竭,从半空中坠落。
朱静姝。
她浑身浴血,暗红轻铠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被撕裂的不成样子,露出其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左肩一道可怖的刀痕,血肉翻卷,隐隐可见白骨。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眼睛却死死睁着,眼中满是血丝与泪光。
她单膝跪地,“点绛”枪插在身侧,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快……快去禀报门主……”
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守山门的弟子惊骇欲绝,一人飞奔上山禀报,另一人连忙上前想要搀扶。朱静姝却一把推开他,挣扎着站起,踉跄着向山上走去。
每一步,都在青石台阶上留下一枚血印。
龙啸的身形骤然落在她身前。
他看见朱静姝的瞬间,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十年前并肩守过戍仙堡的人,是那个枪法凌厉、性情坚毅的女子。
此刻却如同从血海中爬出,浑身没有一处完好。
“朱道友!”他上前一步,声音发颤,“怎么回事?!”
朱静姝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血,有刻骨的悲愤,也有一丝看见故人时的、微弱的慰藉。
“龙……龙啸……”她喃喃道,嘴唇翕动,却只说出了两个字,“戌仙堡……”
话未说完,她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龙啸连忙扶住她,入手之处,尽是温热粘稠的血。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
铸兵殿内,灯火通明。
铁自如端坐于主位,正与玄何大师商议着什么。林阳不在,玄归、慧奥二僧立于玄何身后,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划破殿内的宁静。
“门主!门主!不好了!”
一名弟子踉跄着冲入殿内,满脸惊惶,声音都在颤抖:“朱……朱师姐回来了!她浑身是血,昏迷不醒!她说……她说戌仙堡……”
铁自如霍然起身!
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中,骤然涌出惊涛骇浪般的震惊与……恐惧。
“静姝在何处?!”
“已……已被抬往砺锋居,马师叔正在救治!”
铁自如下一步已至殿门之外,身形化作一道凌厉的流光,向砺锋居方向疾掠而去!
玄何大师脸色一凝,对身后二僧道:“走。”三人同样化作金光,紧随其后。
……
马长老坐在榻前,双手泛着淡淡的红色光晕,正将一道道真气渡入朱静姝体内。
榻上,朱静姝浑身缠满了绷带,绷带下不断渗出鲜血。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眉头紧锁,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铁自如一掌推开房门,大步跨入。他看见榻上那道奄奄一息的身影,看见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静姝……”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马长老头也不回,声音急促:“门主,我正在全力救治!静姝她失血过多,经脉多处受损,但……但还有一口气!我定当尽力!”
铁自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榻前,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即使昏迷中也紧紧蹙着的眉头,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片刻后,朱静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空洞了一瞬,随即聚焦在铁自如脸上。
“门……门主……”
她的声音微弱如蚊蚋,却带着刻骨的悲愤与……自责。
铁自如俯下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低沉而颤抖:“静姝,发生了何事?戌仙堡怎么了?”
朱静姝的眼泪,夺眶而出。
“门主……弟子……弟子无能……”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
“万……万征……来了……他突破了……已是……归一境……”
此言一出,屋内所有人,齐齐变色!
龙啸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归一境!
万征,真的突破了!
铁自如握着朱静姝的手,骤然收紧。他的脸色瞬间苍白,眼中涌出滔天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万征……归一境……”
他喃喃重复着,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朱静姝继续道,眼泪混着血水从脸颊滑落:
“他……他一击……就破了护堡大阵……吕长老……吕长老拼死阻挡……让弟子们……让弟子们突围报信……”
她说到这里,声音剧烈颤抖,几乎泣不成声:
“吕长老……他……他骑着赤虎马……冲向胡无方……弟子……弟子亲眼看见……‘奉天’戟……断了……”
“吕长老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
铁自如闭上眼,两行浊泪,顺着那张被炉火与风沙磨砺出的脸庞滑落。
吕先。
那是他破军门的心腹,是与他并肩作战百余年的老兄弟。
从凝真境到合道境,从沙海到藏铁山,他们一起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一起扛过多少风浪。
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如铁锤砸砧的老家伙,那个在每次战后都会拍着他肩膀说“门主,某家随你征战多年……”的老家伙……
没了。
铁自如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贲张,仿佛要将什么东西捏碎。
“还有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谭长老呢?于长老呢?施长老呢?”
朱静姝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谭长老……谭长老为了掩护弟子突围……独自断后……弟子……弟子听见他的箭声……一直没有停……一直……一直在响……”
“可是弟子……弟子不敢回头……弟子只能跑……拼命跑……”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旧倔强地继续:
“于长老……施长老……弟子……弟子没有看见他们……他们可能……可能也……”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长老,施长老,恐怕也已经……
铁自如缓缓松开她的手,站起身。
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将那道如山的身影勾勒得愈发苍凉。
铁自如闭着眼,那两行浊泪顺着脸庞沟壑缓缓滑落,但他没有出声。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一件他早该想通的事。
“金戈集……”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金戈集,那座沙海边缘的集镇,胡无方突然出现在那里。消息传到藏铁山时,他以为万化宗要在金戈集周围合纵连横。
于是他请林真人过去增援,想要抓住胡无方,先断万征一臂。
“调虎离山……不,是烟雾弹。”铁自如心中那道裂痕越来越大,如同被人生生撕开,“万化宗真正的目标,从来都是戍仙堡。金戈集不过是幌子,是故意放下的诱饵,胡无方……不,胡无方可能从未去过金戈集”
他想起半月前那封密报,措辞确实有些刻意——太详细了,详细得像是故意让人截获的。
可他当时没有多想。
或者说,他不想多想。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毒蛇般咬住了他的心,死死不放。
铁自如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悔恨。
那悔恨如同滚烫的铁水浇在心口,烫得他几乎要惨叫出声。
“我明知万征有可能突破到归一境……”
“我为什么不加派人手?”
“我为什么不亲自去戍仙堡?”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脑海中炸开,每一个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
他想起龙啸。
那个年轻人,前几天专程从望沧城赶来藏铁山,风尘仆仆,面色凝重。
龙啸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铁门主,晚辈有要事相告。万征得了易筋妖丹,极有可能借此突破至归一境。还请门主早做准备。”
他当时心里怎么想的?
归一境?
万征那老小子,卡在合道境巅峰多少年了?
三十年?
四十年?
他试过多少方法——妖丹、丹药、秘法、双修,哪样他没试过?
我看他这辈子都突破无望了。
铁自如此刻回想起来,恨不得抽自己一记耳光。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轻慢?
答案他其实知道,只是从来不愿承认。
——因为破军门与万化宗斗了几百年,互有输赢,但总的来说,一直是破军门占上风。
万化宗功法杂糅,正面攻坚从来不是他们的强项。
破军门则以兵煞之道为根基,正面战场如同铁壁铜墙。
几百年来,破军门赢多输少,万化宗虽然屡屡骚扰,却从未真正撼动过藏铁山的根基。
久而久之,他生出了轻慢之心。
那种轻慢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日积月累的、渗入骨髓的傲慢。
“万化宗?跳梁小丑罢了。”
“万征?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匹夫,这辈子都别想摸到归一境的门槛。”
这些话他说过不止一次,有时候对长老们说,有时候对弟子们说,更多的时候,是在心中对自己说。
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铁自如的拳头,无声地握紧。
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以为—— 这次也一样……
这五个字,如今像四把尖刀,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不一样。
这次万征来了。
带着归一境的修为来了。
铁自如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腔里仿佛烧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我为什么不去戍仙堡?为什么不让林真人去戍仙堡?
这连个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刺痛他。
答案同样简单,同样让他羞于启齿。
因为他觉得不至于。
他一直认为,他和万征两个老对头之间,一定是自己会先到归一境。
而代价,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吕先、谭想、于庆、施展,以及上百名破军门弟子的命。
铁自如的心中,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铁自如啊铁自如,”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你自以为自己定能先到归一境,自以为破军门煌州无敌。到头来,连自己的老兄弟都保不住。”
“你还有什么脸当这个门主?”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翻涌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百年。他终于睁开眼,那双老眼中,泪已干,只剩下烧得通红的、滚烫的恨。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朱静姝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铁自如忽然抬手。
一掌拍在身侧的石桌上!
轰!!!
那方厚达三尺的青石桌,应声碎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狂暴的掌力将周围的桌椅尽数掀翻,墙上的挂画簌簌落下!
铁自如的手掌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碎裂的石桌,盯着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吕先……谭想……于庆……施展……”
他一字一句,念出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刻骨的悲痛与愤怒。
“万征……胡无方……万化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那嘶吼声中,有悲痛,有愤怒,也有深深的自责。
他是破军门门主。戍仙堡在他的管辖之下。那些战死的长老,是他派去的。他们听他的命令,守那座堡垒,最后,死在那里。
而他,此刻只能站在这,听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孩子,带回他们的死讯。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低声诵经。那梵音低沉而悠远,在屋内回荡,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与安宁。
“阿弥陀佛。吕施主、谭施主、于施主、施施主,以及所有战死于戌仙堡的诸位施主,贫僧定当为他们超度,愿他们往生极乐,早登彼岸。”
龙啸站在一旁,拳头握紧又松开。
吕先,谭想,于庆,施展……
那些名字,他都记得。
在戍仙堡的十年。吕长老那张总是板着的脸,谭长老那手出神入化的箭术,于长老那爽朗的大笑,施长老那沉默寡言的性子……
此刻,都成了回忆。
铁自如望着那片碎裂的石桌,望着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钝刀刮骨:
“我……破军门弟子,从入门那天起,便知自己迟早会有这一天。人兵合一,有进无退。战死沙场,是归宿。”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那两道尚未干涸的泪痕,也照亮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悲痛尚未消散,但更多的,是一种比悲痛更深沉、更炽烈的东西。
那是仇恨。
是誓要血债血偿的决心。
“但老夫,绝不会让他们白死。”
他一字一句道,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如同铁锤砸在砧上,溅起火星:
“万征,胡无方,万化宗——这笔血债,老夫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屋内众人,齐齐一震。
龙啸抱拳,郑重道:“铁门主,晚辈愿随门主,共诛此獠!为吕长老他们,为大师兄,讨回公道!”
玄何大师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坚定:“阿弥陀佛。贫僧此来,本就是为了斩妖除魔。万征既已入魔道,贫僧岂能坐视?贫僧与两位师侄,愿随铁门主,共赴此战。”
铁自如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那一张张或悲痛、或愤怒、或决绝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
他点点头,声音虽沙哑,却带着一门之主应有的威严:
“传令下去,全门上下,备战!”
“派人去传信林真人,告知此事,请他速回!”
“玄何大师,劳您与贫僧一道,推演万化宗动向,制定破敌之策!”
玄何颔首:“贫僧遵命。”
众人领命,纷纷退出砺锋居。
屋内,只剩铁自如,与榻上奄奄一息的朱静姝。
他走到榻边,再次握住那只冰凉的手,低声道:
“静姝,你做得对。虽说我们破军,有进无退,但万征那魔头已然归一境,吕长老他们……不会怪你。你活着回来,就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你好好休养万不可怪罪自己,道心受损。”
朱静姝闭着眼,眼泪无声滑落。
她没有力气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铁自如松开手,转身,大步走出砺锋居。
门外,夜色已深。
藏铁山上,灯火通明。那些锻造声,再次响起,比白日更加急促,更加密集,仿佛整座山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磨砺着自己的爪牙。
远处,天际尽头,一轮残月孤悬。
月光下,那道如山的身影,渐行渐远。
身后,是悲痛,是仇恨,是决绝。
而前方,是即将到来的血战,是生死未卜的明天。
夜风呜咽,卷起山间的尘埃。
藏铁山的夜,还很长。
但黎明,终会到来。
而那些战死的英魂,将永远活在活着的人心中,成为他们前进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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