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和师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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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亡我处,即道之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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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亡我处,即道之所起
  酒肆。
  满堂妖魔,已死了七七八八。
  断肢残躯被横七竖八地扔在桌案上、断凳间,有的甚至被一掌拍进了墙里,只余半截身子歪斜着露在外头。
  剩下那些还喘气的,皆瘫倒在地,连逃命的力气也使不出半分。
  它们到死也没想明白,这小小万妖窟,何以会惹来一位真正的筑基修士?!
  只区区数十息的工夫,百余只妖魔,便被废了个干干净净。
  “你这小毛怪,又是何必呢?”
  断梁之下,女道人的声音悠悠传来。
  我捂着怀中酒儿的小嘴,背靠在一张半倒的桌子后头,侧首回望。
  只见那女道人单手揪着老狐倌儿后颈那蓬花白的狐毛,将它整个儿提溜起来,悬在半空。
  “咱且问问你。”
  女道人将那张老狐狸脸提到眼前,眯眼打量:“究竟是谁,想要咱家虎儿的命?”
  老狐倌儿没应声。
  它浑浊的狐眼半阖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装死?”
  女道人冷笑一声,指尖一扣,生生剜出它一只眼珠子:
  “方才逃走的那只白狐,是你家主子罢。”
  老狐倌儿:“……”
  “啧啧。”
  见它还不说话,女道人忽而喜滋滋道:“听说,你们狐族最重血脉。”
  “诶……你说,咱要是逮着了那白狐,往窑子里一送,凭你家主子那勾人的大屁股,一天下去,能赚几个符钱?”
  “哦,对了。咱家里养了一窝猪妖,公的,膘肥体壮,正愁寻不着母配。咱若是把你家主子带回家,让那几头黑猪骑上一骑,配上黑猪精的崽子,你说生出来的小东西,是长毛呢,还是长鬃呢?”
  她越说越来劲,拎着老狐倌儿快活地晃了晃:
  “配完了猪,还有狗、有虫、有蛤蟆。咱就让她一窝接一窝地下崽子,下到那肚皮松得兜不住了为止。到那时候,你家主子,就成了一头合不拢腿的母畜牲。”
  “……”
  这一番话下来,老狐倌儿终于挤出了一声沙哑的残笑。
  它费力抬起仅剩的一只眼,看向女道人,嘿嘿道:
  “前辈……真是好眼力……一眼便识得了太奶奶血脉不凡。”
  “那便说罢,杀咱家虎儿这事,是那白狐指使的么?”女道人问。
  “是。小老儿……不敢欺瞒前辈……”
  老狐倌儿似是认了命,几缕染血的白须颓然耷下,话锋却忽地一转:“不过,前辈若想知道这里头的缘由……可否……凑近些?”
  “哦?”女道人挑眉。
  “小老儿嗓子烂了……实在说不得大声……”
  老狐倌儿有气无力地咳了两声,瞧着当真是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女道人笑了:
  “行。”
  她还真凑了过去。
  并非不知这老狐倌儿可能有诈,而是根本不在乎。
  在筑基修士的掌心里,一只练气期的垂死老狐妖能翻出什么浪花?
  她侧过头,将那颗花白的狐狸脑袋拎到自己耳旁:
  “说罢。”
  “缘由便是……”
  老狐倌儿张嘴,喉头滚动。
  下一瞬。
  “呸——!!”
  一口浓痰。
  又浓又稠、裹着血丝,被它攒足了最后一口气力,吐进了女道人的耳窍里。
  那粘稠的污秽顺着女道人白皙的耳廓缓缓流下,挂在她那如玉的侧脸上,显得格格不入,极尽恶心。
  满场死寂。
  屋中苟活的妖魔们全都僵直了身体,眼珠几欲突眶。
  我也愣住了。
  这老东西……倒真有些硬气。
  它挂在女道人手里,仰着那颗花白的狐狸脑袋,笑得浑身直抖。
  “呵呵……呵呵呵……”
  “前辈恕罪……小老儿活了三百年……临了临了……就想让前辈记住小老儿……”
  “三百年了……头一遭给筑基修士的耳朵里头喂了口痰……值了……嘿嘿……值了……”
  “……”
  女道人歪着头,似乎愣了一瞬。
  紧接着。
  “哈哈哈!有种!有种!”
  她莫名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得花枝乱颤,直不起腰,腕间道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嘿嘿……前辈过奖……咱青丘狐族……死也得死个利索……”老狐倌儿咧嘴道。
  “利索?”
  女道人突地止笑,瞳孔一缩。
  明明笑意还挂在脸上,可那只沾着血的玉手,却不知何时已箍住了老狐倌儿的面皮。
  “好,那咱便成全你!”
  五指骤然收紧,猛地一扯。
  “啊啊啊啊——!!!”
  皮肉分离。
  花白的狐皮一寸一寸地从身上撕裂,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红嫩筋肉。
  凄厉惨绝的哀嚎声中,一张完整的、带着温热血丝的狐狸皮,竟被女道人活生生地从头剥到了脚。
  鲜红的肉体还在痛苦抽搐,女道人却连看都不看一眼,随手将那张狐皮弃若敝履。
  随后,她当着满堂妖魔的面,张开红唇,对着那还在搏动的鲜红生肉,一口咬下。
  “嘎吱~、嘎吱~”
  死寂的酒肆里,开始不断回荡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待咽下最后一口血肉,女道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用手背擦过红唇,缓缓转过身:
  “咱老远就闻着你那一身狐骚味儿了……白狐。”
  “……”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是我家雪棠,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方才,那老狐倌儿不惜自爆丹田,以命换来一瞬生机,助我家雪棠遁逃。
  而在那混乱炸开的同刻,我则是躲在阴影里,从袖中摸出师父临行前塞给我的匿身符。
  “安儿,此符乃是爹爹曾寻来得一桩机缘。为护我周全,他将此符一直封在为师的泥丸宫中,算是为师的一张底牌。”
  “今日,为师传于你。此符可在筑基修士面前隐匿身息,持续一炷香。万不得已时方可动用,只此一张。”
  师父的话犹在耳畔,可眼下这酒肆已被那女道人的灵力封死。
  即便我借着师父的符箓隐去了身息,也不过如瓮中之鳖,避无可避。
  等这一炷香烧尽,我和酒儿依然会暴露在那女道人的面前,被她折磨致死。
  我逃不掉。
  雪棠她心里自然清楚。
  所以她去而复返,不是为了送死,而是为了……换我一条生路。
  “……”
  我靠在半倒的桌子后头,冷汗不断从后背渗出。
  心中的算计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又一条一条地被我自己否掉。
  无论怎么算,怎么盘,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练气与筑基之间的鸿沟,从来不是用计谋可以填补的。
  如今大黄一死,我的战力已折去三分之一。
  “若是今日,雪棠和酒儿皆死在此处……”
  我咬住后槽牙,将这股子翻涌的情绪生生压回肚子里。
  不能乱。
  现在还不能乱。
  蛰伏多日的布局,拉拢洞主、杀虎大王、里应外合的鸿门宴。
  这盘棋,已被那女道人一脚踢得稀烂。
  但这都无所谓了。
  毕竟雪棠还在,酒儿还在,我还在。
  只要人还在,就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
  所以,无论如何,我们一个也不能死在这儿。
  念及此处,我将怀中的酒儿扭过身,往后推了半步。
  “酒儿。”
  “主人……”
  小丫头仰起脸。
  “听好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待会儿,主人要出去。”
  小丫头的瞳孔微颤。
  我继续道:
  “你就躲在这桌子后头,不许动,不许出声。你若感知到那女道人有一瞬的失神,便速速现出原形,冲出来将主人和雪棠吞下,带走。”
  “嗯。”
  小丫头点点小脑袋。
  ……
  “哟。”
  从桌后起身时,女道人立时察觉到了散去匿身符的我。
  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咱说这白狐为何要回来,原来还藏着一只呢。”
  “前辈,虎大王之死,皆是那老狐倌儿一妖所为,可否看在我宗门的面上,饶过我等?”
  我心头砰跳,面上却纹丝不动,抱拳一揖。
  这女道人虽然疯癫,但修仙界的规矩她不会不懂。
  杀一个散修无妨,可若牵扯到一位大宗门的弟子,那便是与大宗门结仇。
  除非她有把握应对大宗门的追杀。
  否则,她多少要掂量掂量。
  “哦?你的宗门?”
  女道人闻言,嘴角一勾:
  “哪宗?报上名号来,咱听听。”
  “太上符宗,可否够资格?”
  我淡淡道。
  “太上符宗……”
  女道人念叨了两遍这个名字。
  我紧盯着她的面色。
  太上符宗。
  八大“太上仙宗”之一,符道至尊。
  这四个字在修仙界的分量,便如同凡俗之中天子的金字招牌。寻常修士闻之色变,便是那些横行一方的老怪物,也不敢轻易招惹。
  我赌的就是这块招牌。
  只要能让这疯女人多犹豫一息,我便多一息的活路。
  “你是太上符宗的弟子?”女道人似乎颇有忌惮。
  “晚辈正是。”
  我笑着应道。
  她这般小心的询问,莫非……是要成了?!
  就当我要松下一口气时,那女道人忽然轻飘飘地问道:
  “姜道韫师姐,近来可好?”
  “……”
  这忽如其来的一问,让我怔了片刻。
  这么巧?
  她刚好就认识太上符宗的师姐?
  “怎么,你不认识师姐?”
  前方,女道人正歪着脑袋看着我,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端倪。
  可偏偏就是这份浅,让我后背的冷汗又渗出了一层。
  她在等。
  等我的反应。
  “是。姜师姐待我不薄,近来符道大成,好得很哩。”
  我硬着头皮,只好故作是这姜道韫的小师弟。
  “哦!原来是咱的小师弟呀!”
  姜道韫咧嘴笑道。
  “我去你妈的——!”
  这疯女人下套耍我!
  我暴喝一声,当即甩出袖中仅存的数十张唤妖符,厉声喝道:
  “出来!”
  符光炸裂。
  数十道黑影从符箓中狂涌而出,朝她扑杀而去。这是我最后的底牌。
  “拦住她!”
  精怪们应声嘶吼扑上。
  可姜道韫只轻描淡写地推出一掌。
  砰!
  十余只精怪,半息不到,尽数炸作血雾,死绝!
  但这点拖延,足够了。
  “嗡——”
  一股诡异而隐晦的精神波动,自门口处无声无息地荡开。
  是幻术。
  我家雪棠方才在外头已蓄好了势!
  自引气入体后,她便觉醒了天赋神通,瞳中幻界。
  其狐眸可将灵力凝于瞳仁深处,化作一方虚幻之境,侵入他人神魂。
  只是此术施展前须缓缓蓄势,蓄满之后,还须在一刻钟之内施展,否则灵力便会倒灌反噬。
  今夜这场鸿门宴,我原本打算让她在席间慢慢蓄势,待众妖戒心最弛之时,一举施术,将它们尽数迷杀于席间。
  可姜道韫的出现却打乱了一切。
  若非那老狐倌儿自爆丹田,我家雪棠也无法遁逃于外进行幻术的蓄势。
  “幻术?”
  姜道韫瞥了我家雪棠一眼,只是笑笑:“就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在咱面前班门弄斧?”
  “狂妄!”
  话音方落,苏雪棠那双绛红色的狐眸骤然亮如血月。
  周遭景象瞬间扭曲!
  “韫儿……韫儿回来了……”
  幻象之中,几道慈祥温和的人影缓缓浮现。有白须飘飘的老道,有眉眼温柔的妇人,他们满脸慈爱地伸出手,试图抚摸姜道韫的脸颊。
  全家老小,骨肉至亲。
  苏雪棠这幻术,直指这疯女人内心深处最柔软之地。
  “韫儿……你怎的又瘦了……”
  一美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摸姜道韫的脸。
  “……”
  姜道韫没有动。
  那只方才还杀伐果断的手,此刻竟微微垂了下去。
  成了!
  “就是现在!”我狂吼出声。
  潜伏在桌子后的酒儿没有丝毫犹豫,浑身妖气冲天而起,身形陡然暴涨,眨眼间便化作一白蛇,深渊巨口猛然张开,朝我和雪棠一口吞来!
  只要吞下我们,以酒儿原形的速度,冲出酒肆,遁入深山,未尝没有一线生机!
  我死死盯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巨口,紧绷的心弦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那疯女人还没动身!困住她了!雪棠做到了!我们还能活下去!
  然而,下一瞬。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在扭曲的幻境中幽幽响起。
  “爹,娘……你们怎么又活了?”
  姜道韫看着幻境中满眼慈爱的父母亲族,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怀念,反而透出一股疯狂与兴奋。
  “当年为了筑基,女儿可是一口一口,把你们给活吃了的呀……”
  她咯咯地笑着,癫狂至极:
  “既然你们又活了,那女儿只好……再吃你们一次罢。”
  “轰——”
  筑基期的恐怖威压轰然引爆。
  逢父杀父。逢母杀母。逢亲眷杀亲眷。
  须臾间。
  幻象寸寸碎裂。
  “咳咳——”
  幻术被暴力反噬,我家雪棠咳嗽几声,双眼流出两行血泪。
  “这双眼睛,真漂亮。”
  犹如鬼魅般,姜道韫的身影瞬间出现在了我家雪棠面前,狞笑道:
  “用来炼丹,正合适!”
  “啊——————!!”
  一声凄艳的惨叫在酒肆中炸开。
  两颗绛红的狐狸眼珠被生生抠了出来,连着血丝和经络,挂在姜道韫的指尖上。
  苏雪棠双手捂住空洞的眼眶,鲜血从指缝间疯涌而出,整个人朝后跌倒。
  “雪棠——!!”
  我拼了命地朝她扑去。
  酒儿蛇躯暴射而出,试图将雪棠卷入口中。
  可不料,我们皆被她一掌拍飞,砸在血肉模糊的墙根下。
  “去!”
  姜道韫大袖一挥,一把抓住瞎了眼的苏雪棠,如同扔一块破布般,毫不留情地将她掷入了熊熊燃烧的丹炉之中。
  “不——!!”
  我目眦欲裂。
  “噼啪……滋滋……”
  丹炉盖死死合上,我家雪棠绝望的抓挠声和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炙烤声,从炉内清晰地传出。
  半响,惨叫声彻底平息。
  一颗泛红的血丹,从丹炉中悠悠飘出,落入了姜道韫的手心。
  酒肆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姜道韫晃着手中那颗狐丹,一步一步,踩着黏腻的鲜血,走到我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我。
  “小东西。”
  她蹲下身来,用沾着雪棠鲜血的指尖,挑起我的下巴。
  “你方才说……你是太上符宗的?”
  道铃轻响。
  她染血的眼,笑盈盈地看着我:
  “再编一个来听听呗?”
  “……”
  半边肋骨断裂,腥咸的逆血堵在我喉口。
  远处,酒儿缩回了小丫头模样,倒在碎墙根下,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怎么?不编了?”
  “婊子。”
  “什么?”
  “我说,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婊子。”
  “哦哦。这样呀。”
  她忽地松开我,朝酒儿走了过去。
  “别——”
  我撑着断骨欲起,膝盖却被灵力重重压下,重新跪倒在血泊中。
  “急什么?”
  姜道韫头也不回。
  她走到酒儿面前,蹲下身,用指尖拨开小丫头糊了满脸的血发。
  “哟,长得还挺水灵。”
  酒儿半昏半醒,那张小脸煞白。
  “几岁了这是?”姜道韫用哄小孩的语气问,“嗯?”
  她扭头看向我,笑道:
  “这是你的小仆从?方才变成大蛇那只。嘿,长得嫩是嫩。”
  “你要干什么?”
  我死死瞪着她。
  “干什么?”
  姜道韫笑了。
  “你不是骂咱没人要么?”
  她笑得极恶毒:“那咱告诉你一件事。”
  “咱家那窝猪妖啊,不挑食的。大的吃,小的也吃。活的骑,死的也骑。”
  “这么小一只……正好。”
  她低头看了看酒儿,舔了舔红唇:
  “配出来的崽子,应该比你那白狐的小一圈。不过不要紧,多配几窝就是了。实在不成,等养个几年,养大了再配……”
  “闭嘴——!!”
  我嘶声怒吼。
  胸腔里的断骨随着这声吼搅动开来,刺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可我顾不得了。
  酒儿……酒儿她才那么小。
  她只是一个小丫头。
  “哎呀,急了急了。”
  姜道韫又笑出了声:
  “你看看她,你看看。多乖啊,听话得很呢。”
  她说着,忽然用力捏住酒儿的脸颊,将那张小脸朝我的方向掰了过来。
  “叫声主人听听?嗯?”
  酒儿的嘴被捏得变了形,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茫然地望向我。
  “主……主人……”
  “你看,多乖。”
  姜道韫啧了一声。
  “可惜,咱家虎儿不在,不然定是要肏烂她的。”
  她随手一扔。
  酒儿的身体摔在我面前,小小一团。
  “对了。差点忘了桩事。”
  她将那颗雪棠的狐丹举到我面前。
  “这颗丹……”
  姜道韫将狐丹放到鼻尖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头:
  “……咱本想一并喂猪了。不过呢,咱今儿高兴,给你个机会。”
  “——!?”
  我浑身的血全涌到了头顶。
  “你若肯跪下来,叫咱一声娘,再把头磕出血来,咱便把这颗丹还你。如何?”
  “滚。”
  姜道韫见我不动,倒也不急,歪着脑袋,笑吟吟地俯视着我:“怎么?怕疼?”
  “咱数三下,你要是不……”
  “我呸——!!”
  我猛地抬头,将滔天的恨意和血沫,狠狠吐在她的脸上!
  猩红的血水顺着她的眉眼、鼻梁蜿蜒流下,将她那副高高在上的笑脸,染成了恶鬼般的狰狞。
  姜道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她没有去擦脸上的血。
  那双原本充满戏谑的冷眸中,此刻只剩下令人生畏的森寒戾气。
  “……”
  砰!
  没有任何征兆的一记重拳,狠狠砸碎了我的面门。
  我的鼻梁骨瞬间被锤得塌陷粉碎,剧痛伴随着温热的鲜血,和碎骨碴子倒灌进鼻腔和气管,呛得我剧烈抽搐起来。
  “嗯。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
  “你方才吐咱一脸血的时候,是用这双眼睛瞪着咱吐的罢?”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眼睛上。
  我知道。
  从她抠出雪棠那双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她迟早会对我做同样的事。
  可知道归知道。
  当那两根冰凉的指尖真的抵上我眼眶边缘的时候,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眼球被手指挤压的感觉,不是疼。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从颅腔深处传来的胀裂感。
  “噗——”
  我的世界,永远陷入了黑暗。
  “最后了。”
  她的声音从上方飘落。
  黑暗中,我感觉有一只手粗暴地掰开了我碎裂的下颌。
  手指探进来,捏住了舌根。
  “你方才说什么来着?什么没人要的婊子?”
  刺啦——  一截血淋淋的舌头,从我的口中被生生扯出,连根拔起。
  我说不了话了。
  看不见了。
  十指碎尽,双腕折断,两臂稀烂,肋骨全碎,鼻梁塌陷,双目尽失,断舌无声。
  我趴在自己的血泊里,像一条被剔了骨的鱼。
  可她的灵力还锁着我的神魂。
  不让昏。
  不让死。
  让我清醒地泡在这片黑暗和疼痛里,泡到她满意为止。
  不知过了多久。
  耳畔那些不堪入耳的羞辱终于稀薄了下去。
  她似乎是腻了。
  于是,她干脆将两根手指插进我耳道,搅烂我耳膜。
  要死了。
  我心想,这下她应该是要下死手了。
  放空大脑,我平静的等待死亡降临。
  修仙世界便是这样,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由不得我。
  我此生最遗憾的,也许就是未能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了。
  师父若晓得我死了,她会伤心吗?
  想到这,我愈发怨恨自己先前太过心高气傲,最后竟惨落得如此下场。
  我为何不在淮阳城,带着我家雪棠,先苟在地下洞府里修仙?
  待修成筑基,或有遁逃的秘术,再出去修行也好。
  哎。
  不过事已至此,再如何后悔也无用了。
  因为,我终归还是要死的。
  ……
  “嗯?我怎么还没死?”
  时间在一分分流逝着。
  按理说,这么久了,我应该死了的啊。
  可本该死去的我,却在这时,看见了一束光。
  但我已瞎了双眼,不可能看见光。
  可我偏偏“看”见了。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我不是用眼睛去看的。
  是泥丸宫,识海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一道紫色的光,从眉心处透了出来,温和而浩渺,无声无息地弥漫开去。
  紫光之中。
  一张符箓从我的眉心缓缓浮出。
  它通体呈紫,符文流转间,竟隐隐有万千细小的符篆在其表面游走。
  那张紫符悬在我面前,温润的光芒笼罩着我,将我断裂的肋骨一根根接上,将我撕裂的脏腑一寸寸弥合,将我口中、鼻中、眼中的鲜血尽数化去。
  然后,我看见了酒肆内的光景。
  那个叫姜道韫的女道人,此刻竟狼狈不堪。
  她身形暴退数步,周身灵力狂乱涌动,如临大敌。
  先前气势凌人的丹炉,竟被激得倒飞入袖。
  而将其逼入绝境的。
  正是我的师父。
  “师父,您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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