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和师父大人同修的第一百零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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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红衣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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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红衣女子
  “师父快半月没回来了。”
  淮阳,沈家庭院。
  晌午的日头悬在天心,照得满院青砖浮起一层薄薄热气。
  不过,这灼灼天光虽叫人燥热不堪,但却是落不到我身上。
  头顶一株老槐,枝叶层层叠叠,把那毒日头筛了又筛,只漏下零零碎碎几点金斑。
  风一吹,流光碎影便晃晃悠悠地游走起来。
  我仰躺在一领竹席上,枕着双臂,半阖着眼,任那秋风一下一下地刮过面颊。
  舒坦。
  就是,若我胸口上没有趴着一个小丫头的话,或许会更舒坦不少。
  酒儿酣睡得正香。
  她香软娇躯整个摊在我身上,小脑袋枕着我心口,一头雪白的长发铺铺散散,垂落到竹席外头,被风一吹,丝丝缕缕地扫过我的颈侧。
  这丫头睡相极不安分,白嫩脚丫搭着我腰,两只小手紧紧勒着我脖子,小嘴微张,温温热热的气息透过薄衫,一下下地打在我胸膛。
  偶尔,她还会含含糊糊地咂巴两下小嘴。
  “……大、大骨头汤……”
  我:“……”
  这大谗丫头,连做梦都惦记着吃。
  我抬起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白发,又忍不住揉捏了几把她软嫩的脸蛋儿。
  自打那日伤了筋脉,这丫头便愈发黏人了。
  白日里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夜里也非要蜷在我脚边才肯睡。
  我说过她许多回,女孩子家家的,总这般没规没矩,成何体统。
  可话虽这么说,我到底也没真把她推开过。
  毕竟……
  毕竟如今,雪棠不在,大黄也没了。
  偌大一个洞府,曾经热热闹闹的三只妖,转眼便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
  她若是怕,我便由着她。
  在我心里,酒儿这丫头,早已不只是一只妖、一个仆从了。
  她更像是……我的妹妹。
  一个馋嘴、爱撒娇,却也曾在那血肉横飞的酒肆里,拼着三根肋骨,也要死死护在我身前的傻妹妹。
  ……
  “啧,真是,师父也不告诉我去了哪,头大。”
  望着头顶那片被风揉碎的天光,我只能在心里头埋怨一番。
  自那场九死一生的浩劫后,我在师父的悉心调治下,将养了好些时日,伤势才堪堪好转。
  可就在我能下榻走动的头一日,师父却忽然收拾了行装,说是有桩要紧事,要出趟远门。
  我问她去哪儿,去多久。
  她只是揉了揉我的脑袋,笑而不语。
  “安儿乖乖待在家里,为师去去便回。”
  撂下这一句,她便走了。
  走得急,走得突然。
  算起来,也有十数日了。
  我隐隐觉着,师父此番出门,多半与亦君信中所言之事,脱不开干系。
  三日前,亦君写给我的信上说,北城有一门宗派,近来失窃了一件至宝。
  行窃之人,是个魔修。
  得了手,那魔修便一路向南,朝着我淮阳方向逃来。
  起初读到这儿,我只当亦君是在示警,是怕那魔修途经淮阳、累及于我,想让我早早避开。
  可再往下看,我才发觉,我竟是把这丫头的心思想岔了。
  她哪里是要我躲?
  她是要我去把那魔修截下来,夺了她手里偷的宝贝!
  亦君没说那宝贝究竟是何物,只一个劲儿地叮嘱,若能寻着机会,无论如何也要将它夺到手。
  “亦君这丫头,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无声地笑了笑,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什么样的宝贝,才值得让我与师父,去冒这般天大的风险?
  更何况……
  我唇边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玄先生那夜在雅阁里,说得明明白白。
  逃来淮阳的这魔修,是那个曾惊才绝艳、悟得道心的天骄本人座下弟子。
  座下弟子、姜氏、魔修。
  这几个字眼在我脑中翻来覆去,竟渐渐拼凑出一道我不愿去想、却又不得不想的身影。
  师父那地窖里,此刻正吊着的那个女人。
  姜道韫。
  她也姓姜。
  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炼丹邪术,也确实像是魔道的功法。
  我心头猛地一沉。
  倘若……倘若亦君信中所说的、那个偷了至宝的魔修,与我囚在地窖里的姜道韫,本就是同一个人呢?
  这么说来,师父她老人家,竟阴差阳错的逮住了魔修的弟子!?
  那么,那位剖了道心、转投魔道、二十年前血洗浮生观的天骄……
  她若是寻仇而来,师父,她一个筑基境的修士,又该拿什么去挡?
  思绪纷乱间,三日前醉仙楼里的那一幕,又不受控制地,浮上了心头。
  ……
  是夜。
  醉仙楼,二楼雅阁。
  我抱着酒儿行至破窗前,俯身往下望去。
  楼下大堂,一片狼藉,八仙桌东倒西歪,杯盘碎了满地,周家几房修为低微的族人,尽数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而堂中央,那道一身墨黑窄袖的纤细身影,正执剑而立。
  是周晚秋。
  她抬起手,剑尖直直指向上首那位面如死灰的家主。
  “周长岳。”
  她那只完好的美眸里,盛满了十余年的恨。
  “你的修为,你的地位,你周家家主的这把交椅。
  “你的一切,不过都是从我母亲身上,夺来的!”
  “放肆——!”
  周长岳猛地一喝。
  他到底是个筑基修士,这一怒之下,周身灵压如山岳般压落,震得满堂灯笼齐齐一暗。
  “你弟弟的仇,你母亲的仇,待时机将至,为父自当替你去报!
  “但是,你要为父拿整个周家的命,去抓那魔头的弟子,去招惹那个曾经的天骄!”
  他胸膛剧烈起伏,须发皆张:
  “为父,不允!”
  被亲生女儿当着满堂族人的面,以剑相指、痛斥软弱。
  周长岳那张老脸,是再也挂不住了。
  灵力在他掌心轰然凝聚。
  他高高抬起手。
  仿佛只要这一掌落下,便要将那不孝的女儿,连人带剑,一同镇杀。
  可这一掌,终究没能落下来。
  “咿——呀——”
  戏台之上,那水红戏装的旦角儿,恰在此时,悠悠转过身来。
  她水袖轻轻一抬。
  下一瞬。
  周长岳那只扬到半空的手,便似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死死攥住,僵在了原地,再动弹不得分毫。
  “唔——!”
  他闷哼一声,俊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周身灵力疯狂涌动,却如泥牛入海,半点也挣脱不开。
  “她,她是何人!?”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着戏台上那个唱了半宿戏的旦角儿。
  无人看清,她是如何出的手。
  也无人知晓,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旦角儿缓步走下戏台,水袖飘飘,莲步轻移。
  行至堂中,她抬起手,将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连同那张妩媚的旦角面皮,轻轻一揭。
  面皮之下,是一张说不出年岁的清丽容颜,眉眼淡漠,气度雍容。
  “周家的家业,原也不是你这庶出的种,坐得稳的。”
  她启唇,声音不再是方才那婉转缠绵的戏腔,而是雍容华贵的清冷:
  “二十三年前,你借着发妻的剑,强夺了这周家家主之位。”
  “二十三年后……也该物归原主了。”
  话音方落,她素手随意地往空中一翻。
  “嗤——嗤——”
  两道凌厉至极的符纸凭空浮现,快得不留半分余地。
  主桌旁,周家大公子与二公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
  两颗头颅,便已冲天而起,又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颓然栽倒,鲜血喷溅了满地。
  “啊——!”
  主母王氏失声尖叫,连滚带爬地想要逃开。
  可那符纸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拐。
  “噗。”
  一线血痕,自她咽喉浅浅划过。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惊恐还未及凝固,身子便已直挺挺地栽倒下去,再无声息。
  须臾之间,周家两子一母,便尽数横死当场。
  而那红衣女子,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一下。
  满堂周家族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抖如筛糠。
  “诸位,勿慌。”
  红衣女子转过身,环视着这一堂面无人色的周氏族人,语气里竟透出几分安抚的意味。
  “妾身,乃官家之人。今日所为,皆是奉了陛下密令行事。”
  此言一出,满堂俱惊。
  官家。陛下。
  这两个字眼,于我等修仙之人而言,遥远得几乎只存于市井传闻之中。
  那是端坐于中州皇城、悟得道心、曾将妖皇渊乙打得不敢犯境的“鸿天女帝”。
  “近来,有一魔修,盗走了一件由妾身亲手安置于某宗门之内的宝物。”
  红衣女子淡淡道:“妾身奉命南下,追缉此贼。”
  她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只是此事干系重大,那宝物之名、之用,断不可为更多人知晓。否则,徒惹祸端。
  “故而,妾身不便亲自出手。今夜在此堂中的所见所闻,诸位,需得连同自己的舌头,一并烂在肚子里。”
  说着,她衣袖一拂。
  堂中那一只只倾倒的酒坛、洒了一地的残酒,竟齐齐自地上飘起,重新斟满了一盏盏玉杯,稳稳落回每一个周家族人的面前。
  那酒,幽幽地泛着一层淡淡青芒。
  “这盏酒,吃了它。”
  红衣女子的声音平静无波,“听话的,往后便仍是周家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活。”
  “不听话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可那满地的无头尸身,已替她把那半句话,说得明明白白。
  不必多言。
  满堂的周家族人,颤抖着、哭嚎着,争先恐后地端起面前的毒酒,仰头灌下。
  无一人敢拒。
  红衣女子满意地颔首。
  “自今日起,这淮阳周家。”
  她抬手,指了指那道负剑立于堂中的墨黑身影。
  “便交由晚秋,执掌。”
  “诸位,可有异议?”
  堂中,唯余一片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啜泣。
  无人异议。
  也无人,敢有异议。
  一场宴席。
  一夜之间。
  这传承数代的淮阳周家,便这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改换了天。
  处置完这一切,那红衣女子忽地转过身,看向周晚秋。
  方才还满身肃杀之气的她,此刻眉眼竟柔和了几分。
  “晚秋。”
  她轻声问道:“渊先生……近日,可还安好?”
  周晚秋闻言,那一直紧绷着的、冷硬如铁的面容,终于松动了一丝。
  她俯首,恭恭敬敬地朝那红衣女子行了一礼。
  “劳大人挂念。
  “家师她老人家,如今正在……家里歇息。
  “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
  “主人……”
  胸口忽然传来一声软糯的呓语。
  我回过神,低头望去。
  酒儿不知何时醒了,正揉着惺忪的睡眼,仰起一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迷迷糊糊地望着我。
  “主人,你皱着眉头做甚?”
  她伸出小手,软乎乎的指头戳了戳我的眉心,奶声奶气道:
  “是不是……又在想雪棠姐姐啦?”
  “……不是。”
  我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她可爱的小脑袋,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尽数压回了心底。
  “接着睡你的觉。”
  “哦。”
  小丫头乖乖应了一声,复又把小脑袋埋回我胸口,蹭了蹭,寻了个舒坦的姿势。
  不多时,那绵长均匀的鼾息,便又响了起来。
  我望着头顶那片碎金般的天光,听着耳畔小丫头的呼吸,听着满院的蝉鸣与风声。
  晌午的日头正好,秋风正凉。
  可我却莫名地,再难寻回方才那半日的清闲了。
  师父啊师父。
  您这趟出门,究竟是去办什么要紧事?
  亦君啊亦君。
  你要我去夺的那件宝贝,又究竟是何物?
  还有那地窖里的姜道韫,那位血洗浮生观的天骄魔头,那位奉了女帝密令南下的红衣女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不相干。
  可冥冥之中,却又似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将它们悄然串在了一处。
  而我沈念安,一个练气小修士,此刻,竟也鬼使神差地,被卷入了这张大网的最中央。
  “罢了。”
  我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待我先去会一会,地窖里的那位“姜氏”再说。
  有些话,是该问个清楚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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