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小雅
尽管出了院,但燕姐的身体始终没有完全恢复。原本雷厉风行的铁娘子,现
在动不动就会露出力不从心的疲态。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她终于放下了手头的所
有权力进入休假状态,我则重新坐回了她的位置。
然而这次重新接手后,我却明显感觉到日子没有之前那么风光和忙碌了。
都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在很多人的认知里,2008年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是9
月份雷曼兄弟倒闭后才全面爆发。但事实上对于东莞这个世界工厂而言,刺骨的
寒风早在去年底就已经吹进了这里的每一条流水线。
而燕姐上次回来后就展现出了她极其敏锐的嗅觉,直接下令全面收缩业务,
砍掉了鞋厂的几条产线,所有外贸订单一律只接受全款不接受定金,销售的主要
任务也从跑单变成了追款。
业务收缩意味着裁员和收入锐减。当时这种自断双臂的行为引发了从上到下
的无数怨言,认为她是在自毁长城。但只有我知道,在暴风雨来临前,她是唯一
一个在拼命加固堤坝的人。
会所这边的生意,受大环境的影响同样不小。
那时候的东莞之所以被称为男人天堂,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夜场是依附在工业
帝国上的寄生藤。那些港商、台商、欧美商人,在酒桌上谈妥了几百上千万的大
单后,自然要找个地方庆祝庆祝。洗脚、按摩、叫几个漂亮姑娘陪酒唱K ,那都
是签约仪式后的标配。
可如今工厂没了订单,老板们没了生意,夜场自然也萧条了不少。雅韵轩作
为行业头部,虽然还不至于赔钱,但总归业绩是下滑了。
人性都是贪婪的。一旦眼看着钱袋子要瘪,心底被压制的恶念就容易冒头。
原本燕姐定的规矩是场子里严禁逼良为娼,小姐出台必须你情我愿。但她现
在因病休养,我这个小闯总在一些老江湖眼里终究还是嫩了点。看着日渐缩水的
抽成,几个心思活泛的老鸨开始琢磨起歪门邪道,想着法要把那些刚招进来的小
姑娘尽快转化成能赚钱的「熟手」。
有天夜里我处理完报表,想着去大厅转转,看看今晚的生意情况。
路过三楼一间包厢时,隐隐听见门后传出一阵凄厉的哭闹声。我眉头一皱,
感觉到有些不对,猛一推门便闯了进去。
包厢昏暗的灯光下,场面一片狼藉。
一个绰号「霞姑」的老鸨正叉着腰站在一旁,神情冷漠。几个看场子的混混
围着沙发,中间缩着一个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她身上的制服已经被扯
得歪歪斜斜,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一个满身横肉的打手正骂骂咧咧地解着皮带,
眼看就要强行压上去。
「干什么呢?」我冷声发问。
几人动作一僵,回头看是我,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忿。
霞姑也愣了下,随即迅速调整表情,堆起一脸假笑:「哎哟,小闯哥怎么有
空过来了?这是……这是我们在跟新来的妹妹谈心呢,让她熟悉熟悉环境。
」
「谈心?」我冷笑一声,大步走过去,目光如刀般钉在她脸上,「嬲你妈妈
瘪的,是不是觉得老子眼睛瞎?」
被我一骂,老鸨顿时不敢吭声了,脸上的假笑僵在那里。
带头的大彪是场子里的老人,仗着自己资历深,他从兜里摸出一支香烟,嬉
皮笑脸地凑过来想打圆场:「小闯哥误会了。这新来的妞儿不识抬举,欠了场子
钱还想装清高,兄弟们这是帮燕姐教教她规矩……」
他话还没说完,我心头一直压抑着的躁郁猛地炸开。没等他手伸过来,我便
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他的小腹。
「嘭」的一声巨响,大彪两百来斤的身躯倒撞在茶几上,酒瓶碎了一地。
「规矩?燕姐的规矩是你情我愿,谁准你们用强的?」我扫视了一圈剩下的
几个人,眼神里的狠厉让这帮老油条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姑娘像是在溺水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连滚带爬地翻下沙发,一双手死
死抱着我的腿,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
「救救我……求你救救我……我不干这个,我真的不干这个……」
我低头看着她,那张写满惊恐的稚嫩小脸,让我莫名地想起了燕姐故事里夏
芸当时的样子。
拎着她的胳膊把她带到办公室,我又给她接了一杯温水。她捧着杯子,牙齿
咯咯作响地打着颤。
问了几句之后,我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她叫小雅,是被同乡带过来「见世面」的。那个同乡在村里穿金戴银,说是
东莞这边的酒店缺个领班,包吃包住。结果人刚领进会所,门一关,他拿了所谓
的「介绍费」就消失了,独留小雅面对这群豺狼。
心中动了恻隐,我说给她点路费让她回家。她却直摇头,说自己父母死的早,
家里只有哥嫂,她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回去挨嫂子白眼。
看着她决绝又绝望的眼神,我叹了口气。在这座城市,有多少女孩是因为无
路可走才被迫跳进火坑的?
「行,那你先别走了。」我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你就留在我身边,挂
个助理。平时就在办公室里帮我整理下报表、跑跑腿。工资按正式员工算,包你
吃住。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小雅惊讶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我连忙把她拉起,又给包皮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给小雅找个住的地方安顿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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