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随后在看守所的日子,我和赵虎的关系,在这枯燥的铁窗生涯中,变成了朋友,或者说,某种畸形的师徒。
「我有个女儿,就比你小两岁。」
一天午后,赵虎盘着腿,眯着眼看着窗外那巴掌大的一块天空,语气罕见地柔和下来,
「在加拿大,学钢琴的。那丫头手金贵,不像我,一双黑手。」
「她知道你现在的事吗?」我问。
「还不知道。」赵虎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她只知道她爸是个生意人。我这辈子赚的钱,大半都洗干净给她铺了路。」
说到这,他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股老谋深算。
「小云,你知道为什么我进来了,却一点都不慌吗?」
我摇摇头。
「安康公司那些烂账,偷税漏税也好,非法经营也罢,甚至是那些强买强卖的勾当……」赵虎轻描淡写地弹了弹指甲,「名义上,我只是个」总经理「,是个拿工资的顾问。」
他顿了顿,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公司的法人代表根本就不是我。那上面白纸黑字签的名字,另有其人。我早就找好了顶雷的,警察查下来,我顶多算个经营不善或者监管不力,蹲一段时间配合完调查,自然就出去了。」
原来这个老头早就为自己留好了退路。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待到第七天的时候,管教喊了我的名字。
「陆云,有人探视。」
跟着管教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会见室。我看到了妈妈。
才短短几天不见,她仿佛变老了。那向来保养得宜、容光焕发的脸庞,此刻透着掩饰不住的憔悴。眼袋深重,即使化了妆也遮不住那份灰败。
她身边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是律师。
看到我被带进来,穿着蓝马甲坐在椅子上,妈妈的眼圈瞬间红了。
「小云……」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我那个雷厉风行、在医院呼风唤雨的母亲。这就是那个为了权力和利益,不惜把儿媳妇推出去,甚至默许儿子被戴绿帽子的母亲。
我沉默了许久,才叫了一声:「妈。」
这一声「妈」,叫得无比干涩。
「瘦了…在里面受苦了吧?都怪妈不好,没护住你…」妈妈抬手靠近,似乎是想摸一摸我。
「说正事吧。」我打断了她的煽情。
我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这种迟来的温情,它会让我想起那些肮脏的交易。
律师见状,接过话茬,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展示给我看。
「陆先生,情况比预想的要好。」律师推了推眼镜,职业化地说道,「关于你故意伤害张强一案,只要受害人张强愿意出具」刑事谅解书「,再配合我们积极赔偿,大概率可以争取到缓刑,甚至不起诉。那样你很快就能出去了。」
谅解书。
又是张强。
「他会给吗?」我冷冷地问。
「会。」妈妈突然插话,语气急切而坚定,「我已经跟他谈过了。只要钱给到位,再答应他…答应他不再追究之前的事,他会签的。」
不再追究。
意思是,我那顶绿帽子要戴稳了,我老婆被睡的事要翻篇了,他利用我妈上位的事也要一笔勾销。
我看着妈妈那张急切的脸,突然觉得很讽刺。
「妈。」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为了这张谅解书,又答应了他什么?」
妈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视线。
「小云,你别管这些。只要你能出来,妈做什么都愿意。」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别担心,也别害怕。妈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妈都会救你出去。」
「晓雅…毕竟是你最爱的女人,也是我们家的媳妇。有些事,为了大局,只能……忍一忍。」
忍一忍。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我心里最后一点幻想。
我看着眼前的女人。我知道她是爱我的,这种爱是生物本能,是母性。
但她的爱太沉重,也太肮脏了。她爱我的方式,是牺牲我的尊严,牺牲无辜的晓雅,甚至牺牲她自己,去换取所谓的「平安」和「前途」。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我知道了。」我垂下眼帘,不再看她,「我想早点出去。」
离开时,我看到了妈妈眼里的欣慰,也看到了她转身时那佝偻的背影。
我恨她吗?恨。
但我能和她断绝关系吗?不能。
这种被血缘捆绑在一起的窒息感,比看守所的铁窗还要让我绝望。
……
回到监室,我像丢了魂一样,瘫坐在铺位上。
脑子里全是妈妈刚才闪烁的眼神,还有张强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甚至小雅可能……
一股戾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我肋骨生疼。
「怎么?见完家里人,反而更丧了?」
赵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赵叔。」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掌心里,「我憋屈。」
「憋屈就对了。」赵虎淡淡道,「因为你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
我猛地抬头,眼红得像血:「他要给我出谅解书。条件是……我不追究,甚至...可能我的未婚妻...」
「好事啊。」赵虎停下手中的动作,「能出去就是好事。在里面待着,你就是个废物。只有出去了,你才是个人。」
「可我...!」我低吼出声,拳头重重地砸在床板上,「出去又怎么样?
我就得什么都装作没发生?我看到他就想弄死他!」
「蠢货!」赵虎突然一声暴喝,吓得监室里其他人一哆嗦。
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凑到我面前,眼神凶狠,
「陆云,你给我听好了!」
「你现在像什么?像一条只会龇牙咧嘴、却被拴着链子的疯狗!」赵虎死死盯着我,「记住...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只能让你死得更快!只能让张强警惕你,让王院长想办法把你再送进来!」
他松开手,把我推开。
「想报仇?想弄死他们?那就先把你的牙齿收起来!」
赵虎指着我的鼻子,一字一顿地教导:
「记住,想咬死人,就得先学会摇尾巴。」
「如果你出去了,见到张强,你要叫哥!见到王院长,你要叫叔!你要对他们笑,要给他们端茶倒水,要让他们觉得你已经被打服了,被吓破胆了,彻底变成了一条只会听话的废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只有当他们觉得你是个废人、是个软蛋的时候,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才会把最脆弱的脖子露给你。」
我喘着粗气,看着赵虎。
「别用这种杀人的眼神看我。」赵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的心口,「眼神杀不了人,把你的恨,嚼碎了,咽下去!让它烂在肚子里,化成毒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却不点火,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什么时候,你能笑着给睡了你老婆的人点烟,还能夸他烟抽得好……」
「你才算入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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