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玄牝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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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灰芒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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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灰芒夺命
  万药谷的废墟之中,焦土的余味尚未散尽,翻腾的黑烟如巨兽般蚕食着残存的星光。
  陈子墨瘫在烂泥与瓦砾的缝隙里,半边身子的经脉已被陆铮那狂暴的魔气搅得稀烂,活像一具被遗弃的破旧木偶。他能听到远处急促的脚步声,那些曾经对他卑躬屈膝的万药谷守卫,此刻正提着灯盏,声音里透着令人心寒的凉薄。
  「陈子墨……竟然败得如此狼狈,像条死狗一样。」 「云岚宗的天骄?我看是丢人现眼,还有脸活着……」
  就在陈子墨绝望地闭上眼,等待被当作弃子带回宗门受审时,整个世界突然坠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死寂。
  正在半空飘落的火星定格在了黑暗中,仿佛一颗颗凝固的暗红宝石;万药谷谷主那因愤怒而扭曲的喊叫声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道无声的剪影;甚至连那寒风卷起的草屑,也维持着翻滚的姿态悬在离地三寸之处。
  一道灰色的影,跨越了虚空的罅隙,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陈子墨的面前。
  它没有性别,周身笼罩着一种不属于这方世界的灰色神辉,那光芒微弱却厚重,其周围的空间因承受不住这种高位阶的存在,不断发出如琉璃破碎般的脆响。
  灰影俯瞰着陈子墨,空灵而重叠的声音在他识海中轰然炸响:
  「拥有道尊血脉的余孽……竟然在这种贫瘠的下界成长到了这一步。怪不得,连这一界的法则都开始向他倾斜。」
  陈子墨惊恐地抬头,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感受到一种足以将他灵魂瞬间抹杀的威压。
  「你……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有共同的敌人。」灰影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股足以令万物凋零的死寂气息,「那个叫陆铮的男人,他是」道尊「遗留在下界的血脉。道尊那老东西藏了千万年,想借这颗种子重归天位……可惜,本座绝不允许那个人的血脉再次抬头。」
  它俯视着陈子墨,语气中透着一股玩弄命运的讥讽:「陈子墨,你的恨意很纯粹。只有你这种被他踩在脚底的人,才最渴望能亲手挖出他的心。本座救你,是要你成为本座在这方世界的」代行者「。杀掉他,掐断那个古老血脉的最后一丝生机。」
  「我愿意!只要能杀了他……我什么都愿意!」陈子墨疯狂地咆哮着,这是他溺水时刻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很好。」灰影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陈子墨那块漆黑的龙纹玉髓上。
  「轰——!」
  一道灰色的神雷从虚空劈落,直接灌入陈子墨的眉心。原本被污染的玉髓瞬间剔除了所有魔气,转化成了一种比之前更纯粹、更霸道,却带着阴冷气息的灰色灵力。陈子墨破碎的经脉在瞬间重组,一股远超从前的威压从他体内节节攀升。
  「本座赐你」天道遮掩「。从此刻起,你依然是云岚宗的正道天骄,是为护道而伤的英雄。」
  灰影的身形渐渐淡去,随着虚空裂缝闭合,被按下的时间暂停键瞬间弹回。
  「——抓住这个废物!」
  万药谷守卫的叫嚣声瞬间恢复。然而,下一秒,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在他们惊恐的注视下,原本垂死的陈子墨缓缓从泥沼中站起。他随手一挥,周身原本污秽的血渍竟化作齑粉散去,一身圣洁如新、甚至隐隐发光的青色道袍凭空覆盖了他破碎的躯壳。
  「陈……陈公子?」带头的守卫吓得后退了一步。
  陈子墨没有理会他们,他重新握住那柄断剑,断口处灰色神辉流转,竟自行凝聚出一截薄如蝉翼、足以切开虚空的灰色剑锋。他此时的神态异常温润,甚至带着一抹让人心折的慈悲:
  「陆魔头凶残,诸位受累了。余下的事,陈某自会向宗门交代。」
  守卫们面面相觑,被陈子墨身上那股神圣却冰冷的气息压迫得纷纷下跪,口中不自觉地改口称颂其「大义」。
  万药谷谷主气喘吁吁地赶到祭坛边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令人震撼的画面。
  原本应该已经沦为废人的陈子墨,此刻正静静地伫立在废墟中央。那一身青色长袍纤尘不染,甚至在暗淡的夜色中散发著一种淡淡的、如月华般的灰色光晕。这种光晕不同于云岚宗功法的清正,它更加高远、冷漠,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神性。
  「陈公子……你……」万药谷谷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他分明记得陈子墨被震碎了半边胸骨,连心脉都已断绝,为何转瞬之间,对方的气息竟变得比全盛时期还要恐怖?
  陈子墨转过身,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眸,此时清澈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泉。他嘴角挂着一抹温润如玉的浅笑,那是他身为「天骄」最完美的伪装。
  「谷主,陈某无碍。」他的声音平和且富有磁性,「方才生死一线间,陈某感悟到一丝天机,虽未能在陆魔头手中夺回至宝,却也因祸得福,堪破了那层屏障。」
  「堪……堪破了?」万药谷谷主倒吸一口冷气。他能感觉到,陈子墨周围的空间似乎在微微震颤,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断壁残垣,竟在对方不经意的一挥袖间,悉数化为了虚无。
  陈子墨弯下腰,指尖轻轻触碰那块原本焦黑如炭的龙纹玉髓。在灰色神辉的吞噬下,玉髓重新焕发出晶莹剔透的光泽。他将玉髓收入怀中,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悲悯天下的哀恸:
  「陆魔头强闯万药谷,强夺脱骨丹,更让那凶残的魔宗夫人当众羞辱我等正道中人。此乃陈某毕生之耻。」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魔宗夫人」,却绝口不提苏清月的名字。
  「那魔妇心思歹毒,竟在陆魔头的纵容下肆意妄为。陈某本欲将其格杀以谢天下,奈何陆魔头狡诈,将其救走。」陈子墨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作为正道弟子,陈某若不除此魔,带回那魔妇的人头,誓不为人!」
  周围的守卫和修士们面面相觑,随后竟被这股正气凛然的氛围所感染,纷纷单膝跪地。
  「陈天骄大义!」 「即便负伤也要死战魔头,此等气魄,令人叹服!」
  陈子墨心底泛起一阵扭曲的快感。没人知道那个面具下是谁,只要他在接下来的追杀中亲手杀掉苏清月,那么他下跪奉茶的真相就会永远被抹除,而他,将作为「唯一敢于在陆铮魔威下拔剑的英雄」被载入史册。
  在那位天界大能的遮掩下,他的谎言就是唯一的真理。
  「谷主,魔头血遁,必有反噬。」陈子墨抬眼看向陆铮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感,「请即刻开启追踪阵法。陈某要……亲自送那魔头和魔妇上路。」
  他握住手中的断剑,灰色的剑芒吞吐间,空气被割裂出细微的嘶嘶声。
  血红色的遁光如流星般坠落在千里之外的乱石林中。
  「轰!」
  巨大的撞击声在一根石柱上炸开,陆铮单膝跪地,落地的一刹那,积压已久的逆血猛然喷出,溅在枯黄的乱草之上,瞬间将草木腐蚀得嗤嗤作响。
  「主上!」 小蝶惊叫着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顾不得自己浑身的擦伤,急忙去扶陆铮。
  此时的陆铮,状况惨烈到了极点。他原本那件玄色暗纹的魔袍已被三位元婴供奉的法宝撕扯得破碎不堪,后背处,三道深可见骨的乌黑指印正散发著浓郁的腐臭气味,那是万药谷的「万枯毒」。更糟糕的是,血遁符的副作用正在疯狂抽取他的精血,他的黑发间竟然生出了几缕刺眼的银白。
  「别……别碰我。」 陆铮推开小蝶,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磨砺。他金色的瞳孔明灭不定,强行运转体内的朱雀神火试图焚尽毒素,但每动用一分魔元,浑身的骨骼就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脆响。
  在一旁,苏清月无力地靠在一根石柱旁,面色惨白如纸。
  「师兄那一剑……」她颤抖着捂住左肩。
  黑金面具已在坠落中不知去向,露出了那张清冷绝世却布满冷汗的脸。陈子墨那倾尽全力的一剑,不仅贯穿了她的肩膀,更有一股阴冷的剑气顺着创口钻进了她的经脉,正疯狂地破坏着她原本脆弱的生机。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苏清月肩头那原本流淌着鲜红血液的伤口,在接触到空气的一瞬间,血色竟然迅速转黑。那一圈圈黑色的魔纹顺着她的锁骨蔓延,像是一朵悄然盛开的幽冥花。
  「呜——」 苏清月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手死死抠住腹部。
  她感觉到,腹中那个原本还未成形的魔胎,在感应到母体受创和陆铮衰弱的气息后,竟然变得异常兴奋。它不再是安静地汲取养分,而是像一头觉醒的幼兽,贪婪地吞噬着伤口处那股属于陈子墨的残余剑气,甚至连陆铮溅落在地上的、带有「道尊血脉」气息的精血,也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没入了苏清月的腹中。
  「它……它在吃……」苏清月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竟然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微光,伴随着一阵低沉如雷鸣的律动。
  那是胎动。 那是原本不该在这个时期出现的、带有毁灭气息的第一次跳动。
  陆铮强撑着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清月的腹部,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那是他血脉的延续,却也似乎预示着某种他都无法掌控的异变。
  而在石林深处,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被陆铮顺手捞出来的碧水,此时也发生了异状。由于化形被打断且强行吞服了脱骨丹,她那百丈蛇躯正在疯狂缩小,清脆的骨裂声中,一只纤细白皙的人类手臂,竟猛地撕开了那层坚硬的青色蛇皮,带着粘稠的粘液和血水,重重地扣在了石地上。
  「师姐,您看碧水娘娘!」小蝶惊叫着退后,紧紧拽着苏清月的衣角。
  只见那巨大的蛇躯在石阵中央剧烈翻滚,脱骨丹那霸道至极的药力在碧水体内横冲直撞。突然,在那层焦黑干枯的蛇皮之下,一双如象牙般白皙、匀称且修长的人类双腿,竟猛地撕开了厚重的蛇腹。
  「撕拉——」
  血雾喷溅,碧水竟然生生撕开了那层旧有的皮囊。随着蛇躯迅速枯萎,一名身披残余青色流光的女子从血泊中缓缓站起。她有着垂至脚踝的墨色长发,浑身晶莹剔透。
  「碧水姐姐……你真的化形了。」苏清月捂着肩头焦黑的伤口,声音虚弱。
  碧水此时神志尚有些恍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陌生而真实的人类双脚,随后没有理会苏清月和小蝶那复杂的目光,而是径直扑到陆铮身边。她敏锐地察觉到,陆铮体内的朱雀神火正被万枯毒死死压制。
  由于刚吞服脱骨丹,她此时的唾液与体液中蕴含着极度浓缩的圣药精华。
  碧水顾不得自己赤身裸体,她那头如瀑的长发遮住了陆铮血迹斑斑的后背。
  在小蝶面红耳赤的注视下,碧水直接伸出那如红莲般娇艳的舌尖,极其细致且温柔地舔舐起陆铮背部那焦黑腐烂的伤口。
  「滋——」
  当那蕴含药力的唾液触碰到毒伤的一瞬间,陆铮浑身猛地一僵。碧水像是在守护着最珍贵的宝物,她不知疲倦地吮吸着伤口处排出的黑血,再将其吐在一旁。随着她的舔舐,陆铮背部腐烂的烂肉迅速脱落,新生的肉芽在药力的滋润下疯狂生长。
  陆铮苍白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红润,他感受着后背传来的温润触感,长吐出一口浊气。
  碧水这才微微侧过脸,冷淡地扫了一眼旁边的两人。她的目光在苏清月那张清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看向她那因为受惊而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中闪过一抹唯有身为「正妻」才有的审视与冷傲。
  「苏姑娘,还有你这蝶丫头,别站在那儿碍手碍脚。」碧水的声音空灵且冰冷,「主上伤势极重,万枯毒虽被我压下,但若你们这股子弱气惊扰了他,我绝不轻饶。」
  苏清月被这一声「苏姑娘」叫得心头一颤,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在这位刚化形的大妖面前生不出一丝反驳的气势。
  「碧水姐姐……我没想惊扰主上。」苏清月低下头,神色黯然。
  「那就闭嘴。」碧水重新转过头,温柔地将脸颊贴在陆铮未伤的肩头,像是一条守护领地的母兽,「我的脱骨丹药效还在经脉中盘踞,只要我还在,谁也别想动主上一根汗毛。」
  然而,还没等碧水说完,苏清月肩头残留的灰色剑气突然猛烈跳动,仿佛感应到了某种主人的降临。
  石林间的气氛在这一瞬降到了冰点。
  碧水依然伏在陆铮背上,赤裸的娇躯紧贴着他逐渐回暖的脊背。她那如红莲般的舌尖正欲再次吸出最后一丝残余的毒血,动作却猛然僵住,那一双碧绿的竖瞳骤然缩成了一道危险的细线,死死盯着东方。
  「来了。」陆铮的声音沙哑,他反手握住碧水冰凉的手腕,强行站起身来,将碧水护在身后。
  「轰——!」
  远方的天际,一道灰色的流光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感,狠狠地撞击在石林边缘。方圆数里的石柱在这一撞之下悉数崩碎,化作漫天齑粉。
  烟尘散去,陈子墨的身影缓缓显现。
  他步履轻盈,原本破碎的青色道袍此刻流转着一种不似凡间的灰色神辉。他手中的那柄断剑,剑柄延伸出的不再是剑气,而是一截灰蒙蒙、仿佛能吞噬万物的虚空之刃。
  「师兄……」小蝶吓得躲在石柱后,看着陈子墨身上那股陌生而恐怖的气息,浑身发抖。
  「师兄?」陈子墨发出一声讥讽的轻笑,「小蝶,从今天起,这世间再无那个卑微下跪的陈子墨。等我杀了这魔头,提着那孽障的人头献给那位」大人「,这整片大陆,都将臣服在我的脚下。」
  他的目光毒蛇般掠过苏清月那张惨白的脸,随后死死锁定在陆铮身上。
  「陆铮,那位大人说了,你这一身」道尊血脉「本就不该存在。」陈子墨抬起断剑,指向苏清月隆起的小腹,语气森然,「你,还有苏师妹腹中的那个孽障,今天都要化作我更进一步的踏脚石!」
  「凭你也配?」
  陆铮冷喝一声,朱雀神火再度从他指尖燃起。然而万枯毒虽然在消退,但他此时的经脉依旧如同被火灼后的枯木,朱雀神火显得有些明灭不定。
  「主上,歇着。这种货色,碧水来杀。」
  碧水赤着足向前跨出一步。她那头垂至脚踝的长发无风自舞,化形后的娇躯虽然纤细,却散发出一种属于千年大妖的狂暴妖力。她盯着陈子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披了一层灰皮,就以为自己成神了?敢打主上血脉的主意,我就把你的肠子扯出来,勒死你这只丧家之犬!」
  「孽畜,找死!」
  陈子墨眼中杀机暴涨,手中的灰色断剑随意一挥。
  刹那间,一道百丈长的灰色剑气横跨虚空,所过之处,无论是石林还是空气,都被一种诡异的死寂力量化为虚无。这种力量完全克制了下界的灵力法则,连陆铮散发出的魔元在触碰到灰芒时,都发出了被消融的嗤嗤声。
  「小心!」陆铮瞳孔一缩。
  碧水尖啸一声,周身青色神光大盛,化作一道青色残影迎向那道灰芒。而一旁的苏清月,在感受到那股灰色力量靠近的瞬间,腹中的魔胎突然发出了自降世以来最剧烈的一次胎动。
  一股漆黑如墨、却带着一丝金纹的魔气,竟从苏清月的毛孔中喷薄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成了一枚诡异的黑茧。
  那是感应到「宿敌」气息后的本能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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