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玄牝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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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 王血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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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 王血照水
  「你准备再带绯月去一次黑水外围?」
  绯烟抬起眼,目光停在陆铮脸上。
  照祭楼最高层的窗户开着一道窄缝。
  午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掀起桌边几页尚未收好的记录。白珩伸手压住纸角,又将装着骨粉的木盒往远处推了一点,免得窗外进来的风将里面东西吹散。
  岑照从晦灯关带回来的那一份灰白骨粉,已经被单独分在一只浅口玉碟里。
  粉末沾过黑水。
  颜色比存签房里的样本更暗,边缘还凝着一层很薄的硬壳。若是不仔细分辨,看起来与寻常泥灰没有太大区别。
  可白珩花了大半日,将两份样本一寸寸对过。
  结果已经很清楚。
  「从磨痕、粉末粗细和残留命纹来看,两份骨粉应该出自同一种骨签。」
  白珩将玉碟推到桌面中央。
  「存签房里的骨粉还算干净,至少没有碰过黑水。湿地带回来的这一份却不一样。它里面残留的命纹已经很淡,可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自己亮一下。」
  绯烟问:「普通骨签碰到黑水,也会出现这种变化吗?」
  「不会。」
  白珩摇头。
  「黑水会扰乱命纹,让骨签逐渐发暗。可这份灰里的命纹不是在变暗,而是像被什么东西重新牵起来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只能看出异常。至于黑水为什么会对骨粉有反应,恐怕还要再去湿地边缘试一次。」
  绯烟没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看向陆铮。
  「所以你要带绯月过去?」
  「她昨日用狐火碰过湿地边缘的骨粉。」
  陆铮站在长案另一侧。
  右手上的伤已经重新处理过。软布缠得不算厚,边缘也没有继续渗血。龙鳞令压在衣袖内侧,没有露出来,可从进入屋里以后,温度便一直没有彻底退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昨日黑水荡开的那一圈水纹,不是朝龙鳞令靠近。
  而是朝绯月过去。
  回到晦灯关以后,绯月袖口残留的狐火又让令牌重新升温。
  第一次或许只是巧合。
  第二次便不能当作没有看见。
  绯烟道:「昨日湿地异动时,青棠和岑照都在。为什么只有绯月需要再去?
  」
  陆铮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了一眼玉碟里的骨粉。
  「青棠没有用狐火直接触碰残纹。岑照也没有。」
  「你自己呢?」
  「龙鳞令靠近骨粉以后同样有反应。」陆铮道,「可令牌原本便与黑水有关。只看它,没有办法确定骨粉到底受什么牵引。」
  绯烟听完,指尖缓缓敲了一下桌面。
  「你怀疑绯月的狐火能够引动黑水?」
  「只是怀疑。」
  陆铮答得很稳。
  「所以我才需要确认。」
  绯烟看着他。
  陆铮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绯月的狐火确实触动了湿地残纹。
  龙鳞令也确实与黑水有关。
  他们也确实需要重新回到湿地边缘,把骨粉用途查清楚。
  黑水水纹靠近绯月时,他已经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一缕偶然逸散的狐火能够解释的变化。
  绯烟沉默片刻。
  「昨日你们回来复命时,为什么没有提?」
  陆铮道:「我不能确定。」
  「现在便能确定了吗?」
  「仍然不能。」
  陆铮停顿一下。
  「但黑水外围已经有人反复试探。冒用活签的人越来越急。若继续等下去,只会让暗处的人比我们更早弄明白骨粉的用途。」
  绯烟眼尾那层天然绯色在灯下显得更深一些。
  「所以你准备拿绯月试一次。」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片刻。
  青棠站在门边,没有插话。
  白珩也低下头,将手里的笔搁在册页旁边。他平时总会在这种时候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可这一次没有开口。
  陆铮道:「只在外围。」
  绯烟没有因为这四个字便放下戒心。
  「昨日你们也只在外围。黑水仍然动了。」
  「所以这一次不会让她直接接触湿地里的残纹。」
  陆铮指向玉碟。
  「白珩已经把骨粉单独收好。到了木牌外侧,只需要用一缕狐火试探。若有异常,我会立刻用龙鳞令压住。」
  绯烟问:「你能保证绯月不会受伤?」
  陆铮没有随口给出保证。
  「不能。」
  绯烟的目光冷下来。
  陆铮继续道:「可我会站在她身边。若黑水真的出现变化,第一个承受反噬的人不会是她。」
  绯烟看了他很久。
  「你倒是知道,什么话应该提前说清楚。」
  陆铮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绯月推门进来。
  她应该刚从侧楼回来。身上仍然穿着那件浅色长裙,外面披了一件薄衫。长发重新挽过,银簪落在发间,只在鬓边留了两缕柔软碎发。眼下那点疲倦还没有完全散去,可手里已经多了一叠重新整理过的记录。
  「母亲,石槐那边已经确认过了。」
  她走到桌边,将记录放下。
  「人还在王城西侧。他最近一直觉得胸闷,夜里也睡不好。照祭楼的人没有直接提骨签,只说最近城里需要重新核对过关记录。他拿出来的那枚签,表面上暂时看不出问题。」
  白珩抬头。
  「有没有让人深验?」
  「没有。」
  绯月道:「杜怀那枚骨签就是在深验时突然裂开。石槐的情况还没有弄清楚,贸然动手可能会伤到本人。青棠之前交代过,只确认人还活着,不要惊动他。
  」
  青棠点头。
  「这样处理没有问题。」
  绯月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玉碟。
  她走近一些。
  「湿地带回来的骨粉已经有结果了吗?」
  白珩道:「与存签房里的样本应该出自同一类骨签。不过它沾过黑水,残留命纹也变得不太稳定。」
  「黑水会让命纹重新亮起来?」
  「现在还不知道。」
  白珩看了一眼陆铮,又看向绯烟。
  「所以我们在讨论,要不要重新去一次外围。」
  绯月很快明白过来。
  「因为我昨日用狐火碰过那些灰?」
  绯烟看向女儿。
  「你不必去。」
  绯月怔了一下。
  「可是只有我的狐火真正碰到过骨粉。若想弄清楚黑水为什么会动,我去一趟应该更方便。」
  「方便不等于安全。」
  绯烟道:「昨日水纹已经出现变化。你没有察觉,不代表没有危险。」
  绯月没有立刻反驳。
  她低头看了一眼玉碟里的灰白粉末,沉默片刻,才认真道:「母亲,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活签案已经查到这里了。陶隐差一点连自己的名字都忘掉,石槐也开始不舒服。还有桑衡,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她抬起头。
  「如果一缕狐火能够让事情更清楚一点,我不想一直站在后面,等别人替我去试。」
  绯烟眉头微皱。
  「你昨日才第一次去黑水外围。」
  「所以我不会逞强。」
  绯月声音不重,却没有退让。
  「青棠会在,陆铮也会在。我们只在木牌外面试一次。只要出现不对,我马上收回狐火,不会自己往里面走。」
  绯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问:「你是真的想清楚了,还是觉得自己一定要证明什么?
  」
  绯月沉默片刻。
  「我以前确实总想证明,自己不是只能留在楼上等消息。」
  她说到这里,唇角轻轻抿了一下。
  「可这一次不是。」
  「陶隐在水渠边坐了那么久,一直在木片上刻自己的名字。他连回家的路都快认不出来了,还在担心重新验签会不会花太多钱。」
  绯月低声道:「青丘的名字都记在刻命碑上。若有人能在照祭楼和晦灯关之间,把一个活人的名字拿走,再拿去做别的事情,这便不是别人替我挡在前面,我就可以装作没有看见的麻烦。」
  屋里安静下来。
  绯烟看了女儿很久。
  最终,她没有再说不许去。
  「青棠。」
  「女王。」
  「你始终跟在她身边。」
  绯烟道:「一旦黑水出现异常,立刻带她离开。不要为了多看一眼,留在湿地里冒险。」
  青棠点头。
  「我明白。」
  绯烟又看向陆铮。
  「你最好记得刚才说过的话。」
  陆铮道:「我记得。」
  晦灯关的南路已经封住。
  木牌外面多了两名轮值妖兵。岑照没有让人穿重甲,也没有额外摆出拒马。
  若只从水埠方向远远看过去,只会觉得黑水水汽比平时更重,所以守关人临时拦住了道路。
  岑照站在湿地入口。
  看见几人过来,他先看了一眼绯月,又看向白珩手里的木盒。
  「你们准备重新试一次骨粉?」
  白珩点头。
  「只在木牌外面试。湿地里的样本已经沾过黑水,命纹不稳定。我们带来了一点存签房里的骨粉,看看两者反应有没有区别。」
  岑照问:「需要我做什么?」
  「守住外围。」
  青棠道:「不要让巡守靠近木牌。若黑水异动,先带人退回石路。」
  岑照没有问为什么由绯月亲自尝试。
  他只看了一眼她手中的银簪。
  「殿下,黑水外围不是照祭楼。水汽一旦缠住命纹,可能不会立刻松开。你若觉得头疼或者胸闷,不要硬撑。」
  绯月认真点头。
  「我会留意。」
  岑照道:「不是只留意。」
  他语气仍然平静,却说得很清楚。
  「只要出现不舒服,立刻退。查案不缺你这一口气。今天看不清楚,明日还能再来。人若真倒在湿地里,便没有第二次机会。」
  绯月怔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岑照没有再多说。
  他转身让两名妖兵退到石路边缘,只留下自己守在木牌外侧。
  白珩没有进入湿地。
  他在木牌后面找了一块平整石头,将木盒放下,又从袖中取出两只浅口玉碟。
  第一只里面装着存签房里的骨粉。
  第二只里面装着昨日从湿地取回的灰白硬壳。
  两份样本摆在一起,差别便明显许多。
  存签房里的骨粉颜色更浅,也更干燥。
  湿地带回来的那份却凝着一点暗色水痕。边缘残留纹路时隐时现,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粉末深处,每隔几息便轻轻动一下。
  白珩将两只玉碟分开一些。
  「先试存签房里的灰。」
  绯月站在石头旁边。
  「要用多少狐火?」
  「越少越好。」
  白珩道:「只是看它会不会回应,不是要把粉末烧掉。若火意太重,里面剩下的命纹可能直接散开。」
  绯月点头。
  她取下银簪。
  簪身在指间转过半圈,簪尾轻轻停在玉碟上方。片刻后,一线极细狐火沿着银簪落下。
  火光颜色很浅。
  没有寻常火焰那种灼热气息,反而像一盏被风压低的灯。它没有真正碰到骨粉,只停在玉碟边缘,将里面每一粒细灰都照得清楚了一些。
  存签房里的骨粉没有立刻变化。
  过了片刻,最靠近簪尾的位置才浮出一点微弱光芒。
  那点光很快散开。
  没有形成完整纹路,也没有向外延伸。
  白珩盯着玉碟看了一会儿。
  「与普通残留命纹差不多。」
  绯月收回狐火。
  「再试另一份?」
  白珩看向青棠。
  青棠道:「可以。但只试一瞬。」
  绯月重新将银簪抬起。
  这一次,簪尾停在第二只玉碟上方。
  狐火落下以前,陆铮已经向前走了半步。
  他站在绯月右侧。
  距离不算近,却足以在出现异动时立即伸手。
  绯月察觉到他的动作,侧过脸看了一眼。
  「我不会让狐火碰得太深。」
  陆铮道:「先试最外层。」
  「好。」
  绯月抬起银簪。
  狐火轻轻落下。
  第一息,玉碟里没有变化。
  第二息,灰白硬壳边缘浮出一道极淡纹路。
  第三息,那道纹路骤然亮起。
  不是火光。
  像一条原本已经快要枯死的命纹,忽然被什么东西重新牵住。它从灰白粉末深处慢慢伸展出来,沿着玉碟边缘绕过半圈,又从石头表面往湿地方向落下。
  白珩脸色一变。
  「收火。」
  绯月立即抬手。
  狐火已经散去。
  可那道纹路没有停。
  它沿着泥地继续往前,在木牌下方穿过一小段湿草,最终没入黑水外围。
  原本安静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第一圈很浅。
  第二圈却比昨日更清楚。
  水纹从黑水深处一层层推出来,越过湿地边缘,没有朝玉碟靠近,也没有朝龙鳞令靠近。
  它再次朝绯月所在的位置而来。
  这一次,青棠也看见了。
  她立即横刀挡在绯月身前。
  「退后。」
  绯月往后退了一步。
  水纹却没有停。
  它越过玉碟,又从泥地里荡开一圈极浅波纹。波纹没有真正化成水,只贴着湿草和泥面往前游移,像在寻找什么。
  陆铮掌中的龙鳞令骤然发热。
  他抬手扣住令牌。
  软布下方,银白龙文一寸寸亮起。
  水纹受到令牌阻拦,终于停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陆铮看见龙鳞令背面浮出几个极淡血字。
  不是妖文。
  也不是水门上那些已经被磨损的龙族旧字。
  笔画更古老。
  像从令牌内部一点点透出来。
  王血为引。
  四个字只出现一瞬。
  陆铮眼神微沉。
  绯月站在他身后,没有看见令牌背面的字。
  她只感觉到周围水汽忽然变重。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呼吸也跟着停顿半息。
  「陆铮。」
  她刚开口,水纹便再次向前。
  陆铮没有回头。
  「退到青棠后面。」
  绯月没有逞强。
  她立即往后退。
  青棠一手压住刀柄,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将人带到更远处。
  水纹却像认准了方向。
  即使绯月已经退开,仍然沿着泥面继续往前。
  岑照握住刀。
  「要不要斩断?」
  「先别碰。」
  陆铮声音不重,却足够让岑照停住。
  他将龙鳞令压在掌心。
  昨日刚刚处理好的伤口再次裂开。
  血从软布里渗出来,一点点浸到令牌边缘。
  银白龙文沾到血以后,骤然亮起。
  水纹像被无形力量压住,终于停在距离绯月几步之外的位置。
  黑水深处传来一声低沉响动。
  不是水浪。
  也不像野兽嘶吼。
  更像一道沉睡太久的锁链,在水底缓缓拖动了一下。
  湿地里的芦草同时往下低伏。
  岑照脸色变了。
  「黑水在往外涨。」
  青棠没有回头。
  「白珩,把两只玉碟收起来。」
  白珩已经伸手。
  可他的手还没有碰到石头,湿地带回来的骨粉便忽然碎开。
  灰白硬壳从中间裂成几片。
  里面残留命纹像被黑水强行抽走,沿着泥面迅速往前延伸。那一瞬间,黑水表面至少荡开了十几圈细纹。
  每一圈都朝绯月过去。
  陆铮眼神微冷。
  他抬起右手,直接将龙鳞令按在泥地上。
  掌心血迹沿令牌边缘落下。
  银白龙文压入湿土。
  轰!
  湿地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所有往外延伸的水纹同时停住。
  紧接着,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斩断,一圈圈重新退回黑水。
  绯月脸色有些发白。
  她被青棠护在身后,手腕仍然被牢牢握着。直到最后一道水纹彻底散去,青棠才慢慢松开她。
  岑照立即转身。
  「所有人退回石路。」
  白珩将两只玉碟收进木盒。
  存签房里的骨粉没有明显变化。
  湿地带回来的样本却已经只剩下一层失去光泽的灰。里面残留的命纹全部散了,再也看不出原本痕迹。
  众人没有停留。
  直到退到木牌后方,黑水深处那道拖动锁链般的声音才慢慢消失。
  岑照站在石路边缘,始终没有松开刀柄。
  「昨日的动静没有这么大。」
  青棠道:「因为昨日只是一点残留狐火。今天有人刻意将火引到骨粉上。」
  岑照看向木盒。
  「骨粉在找殿下?」
  青棠没有回答。
  她无法确定。
  绯月自己也有些疑惑。
  「为什么会朝我过来?」
  没有人立刻开口。
  陆铮走回石路时,右手仍然握着龙鳞令。
  软布已经被血浸红一块。
  他停在绯月身前。
  「你的胸口还难受吗?」
  绯月摇头。
  「退回来以后已经好多了。」
  她看了一眼陆铮的右手,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的伤口又裂开了。」
  「先不急。」
  「怎么会不急?」
  绯月语气重了一点。
  「刚才若不是你把令牌压下去,水纹还会继续追过来。现在事情已经停了,你总不能又装作自己没有受伤呀。」
  陆铮看着她。
  「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绯月怔了一下。
  「什么?」
  「刚才水纹靠近时,除了胸闷,还有没有其他感觉?」
  绯月认真回忆。
  「最开始只是周围水汽突然变重。后来胸口有一点闷,像有人隔着很远的位置拉住什么东西。」
  她抬手按在心口。
  「不过没有真正疼起来。退到青棠后面以后,那种感觉便慢慢淡了。」
  陆铮问:「有没有头疼?」
  「没有。」
  「记忆呢?」
  绯月想了一会儿。
  「也没有问题。我知道自己是谁,也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铮继续道:「狐火有没有失控?」
  「没有。」
  绯月道:「我收回银簪以后,狐火已经散了。后面那些水纹不是我引出来的。」
  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下来。
  水纹确实不是在追狐火。
  因为狐火已经消失。
  它们仍然朝她过去。
  岑照走近一些。
  「殿下以前来过黑水外围吗?」
  「没有。」
  「最近有没有碰过黑水里的东西?」
  绯月摇头。
  「我昨日才第一次来。」
  岑照皱眉。
  「那便更奇怪了。」
  白珩抱着木盒,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骨粉也不是遇到所有妖族都会这样。」
  他说得很慢。
  「刚才我与青棠都离玉碟不远,岑统领也站在外围。水纹却只朝殿下过去。
  」
  绯月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我身上有什么东西让黑水有反应?」
  「可能。」
  白珩没有把猜测说满。
  「但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什么。也可能只是殿下的狐火与青丘刻命碑存在联系,所以残留命纹才会被牵动。」
  这句话听起来最合理。
  绯月显然也想到了刻命碑。
  「因为我是狐族王族?」
  白珩迟疑一下。
  「至少值得查。」
  岑照看向青棠。
  「今天不能再试了。」
  青棠点头。
  「先回照祭楼。」
  她转向绯月。
  「女王需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绯月没有反对。
  「好。」
  陆铮仍然站在旁边。
  掌心里的龙鳞令已经慢慢安静下来。
  可那四个字没有消失。
  王血为引。
  他已经知道,黑水回应的不是狐火。
  是绯月。
  不是普通狐族。
  也不是随便一名青丘妖民。
  是她身上流着的王族之血。
  这意味着什么,他还不能完全确定。
  但水门后方的东西,显然不只认得他的龙鳞令。
  它同样在等一把来自青丘的钥匙。
  绯月看见他一直没有动,抬手指向路边一块平整石头。
  「坐下。」
  陆铮抬眼。
  「先回晦灯关。」
  「你现在手上全是血。」
  绯月看着他。
  「回去还有一段路。岑统领需要重新安排巡守,青棠也要检查木盒。你坐下来,我先替你把药换了,不会耽误太久。」
  陆铮没有立刻答应。
  绯月皱眉。
  「你方才说,水纹靠近以后要问我几个问题。我都已经认真回答了。现在轮到你听一次。」
  岑照看了一眼湿地。
  「外围暂时没有新的动静。换药不差这一会儿。」
  青棠也道:「先处理伤口。」
  陆铮最终在石头旁边坐下。
  绯月走到他面前。
  她解开已经浸血的软布。
  龙鳞令仍然被陆铮握在掌中。令牌边缘染着血,背面的银白龙文已经重新暗下去。
  她没有伸手碰令牌。
  只低头看着掌心那道重新裂开的伤口。
  「你明明知道令牌会压伤自己,为什么每一次都握得这么紧?」
  「松开以后,黑水不会停。」
  绯月动作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句话是真的。
  刚才若不是陆铮用龙鳞令压住湿地,水纹会继续朝她靠近。
  陆铮看向她。
  绯月从袖中取出药粉,一点点撒在伤口边缘。
  动作比前几次更熟练。
  「你有没有想过,哪一天手上的伤真正压不住了怎么办?」
  「到时候再想办法。」
  「你总是这样说。」
  绯月将新的软布绕过他的掌心。
  「事情没有落到眼前时,便觉得以后再处理也来得及。真的出了问题,又只想着先把眼前最危险的事情压住。」
  她没有抬头。
  声音却比平日低了一点。
  「你以前也是这样一个人走过来的吗?」
  陆铮看着她。
  这一瞬间,他想起很多人。
  她们并没有消失。
  也不是从来没有人提醒过他。
  陆铮沉默片刻。
  「习惯了。」
  绯月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点。
  她没有追问陆铮以前经历过什么。
  只是将最后一圈软布绑好,又认真检查了一遍,确认药粉不会从边缘漏出去。
  「习惯也可以慢慢改呀。」
  她抬起眼。
  「以后若是还有人提醒你,你不要总觉得自己一个人撑着便够了。」
  陆铮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道:「好。」
  绯月没有立刻松开他的手。
  「你每次都答应得很快。」
  她终于松开手。
  陆铮低头看着重新包好的伤口。
  布结整齐。
  比最开始那一次好看很多。
  他将龙鳞令收回袖中。
  没有告诉绯月。
  从方才开始,她已经不是单纯参与调查的人。
  黑水已经认出了她。
  而他不会放过这个线索。
  众人回到照祭楼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绯烟仍在最高层等着。
  桌上的灯重新添过油。刻命碑相关账册已经分到一旁,留在最中间的是陶隐、桑衡和石槐三人的记录。
  听完青棠讲述湿地变化以后,绯烟没有立刻说话。
  她先看向绯月。
  「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绯月道:「水纹靠近时胸口有一点闷,退开以后便好了。青棠始终护在旁边,没有让我直接碰到黑水。」
  绯烟的目光落到陆铮重新包好的右手。
  「你呢?」
  「伤口裂开了一次。」
  陆铮道:「已经处理过。」
  绯烟没有问是谁替他处理。
  她重新看向青棠。
  「水纹确定只朝绯月过去?」
  「对。」
  青棠道:「狐火已经收回,水纹仍然没有停。若不是陆铮用令牌压住,湿地里的变化可能会更大。」
  白珩将装着两份样本的木盒放在桌面。
  「存签房里的骨粉没有明显异常。湿地带回来的样本已经失去命纹。两份灰原本出自同类骨签,可只有沾过黑水的那一份会受到殿下狐火牵引。」
  绯烟眉头微皱。
  「因为狐火?」
  白珩道:「还不能确定。」
  他没有急着给出答案。
  「可能是狐火,也可能是殿下身上的王族血脉。青丘王族与刻命碑本来便有联系。那些骨粉里又留着命纹,出现牵引并不算完全说不通。」
  绯烟看向女儿。
  她的神色没有因为白珩这句推测而松下来。
  「今日以后,你暂时不要再去黑水外围。」
  绯月没有立刻答应。
  「母亲,我们还没有弄清楚原因。」
  「正因为没有弄清楚,才不能继续试。」
  绯烟道:「黑水已经开始主动靠近你。下一次会不会只是胸闷,没有人能够保证。」
  绯月看了一眼陆铮。
  陆铮没有开口替她争取。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立刻再试第二次。
  已经够了。
  至少今日得到的东西,已经足够他确认方向。
  绯月最终点头。
  「好。我暂时不去。」
  绯烟看向白珩。
  「把今日的记录单独收起来。不要写进普通账册。」
  白珩点头。
  「我会亲自整理。」
  「青棠。」
  「女王。」
  「你去查绯罗留下的拓片。」
  绯烟的声音很平。
  「尤其是与刻命碑、水脉和王族血脉有关的部分。以前看不明白的字,全部重新找出来。」
  青棠怔了一下。
  「女王怀疑,绯罗以前已经碰到过类似事情?」
  「他留下的那张拓片,与龙鳞令上的残字能够接在一起。」
  绯烟抬手压住左腕骨环。
  「如今黑水又开始回应绯月。」
  她停了一会儿。
  「我需要知道,他当年到底查到了哪里。」
  青棠点头。
  「我现在去。」
  绯月看向母亲。
  「舅舅留下的东西还有很多吗?」
  「不多。」
  绯烟道:「但有几张拓片,我一直没有看懂。」
  她没有继续解释。
  只是起身走到书架最下层,再次打开藏在后方的窄门。
  窄门里传出细微机关声。
  绯烟从里面取出另一只木匣。
  这一只比先前装拓片的木匣更薄。
  边缘已经有些发白,锁扣上还压着一道很浅狐纹。
  她将木匣放到长案上。
  没有立即打开。
  「绯罗死前留下的东西,都在这里。」
  屋里灯火安静燃着。
  没有人注意到,陆铮衣袖里的龙鳞令又轻轻热了一下。
  他低头。
  借着袖口遮掩,将令牌翻过来。
  银白龙文旁边,那行已经消失的血字重新浮现。
  王血为引。
  这一次,下面又多了四个字。
  万名偿骨。
  陆铮看了很久。
  直到那八个字重新沉入令牌,才缓缓收紧手掌。
  陆铮抬起眼。
  绯月仍站在长案旁边。
  她正在帮绯烟整理木匣周围散乱的册页。发间银簪被湿地水汽沾过,边缘还留着一点极淡水痕。她没有察觉陆铮的目光,也不知道今日黑水为何只向自己靠近。
  更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陆铮已经不会再让她轻易退开。
  屋外风声穿过石廊。
  灯火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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