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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据说雨后更清新,没想到会天晴。据说时间如流水,能抚平创伤;没想到,时间不是线性的,流水会掀起波浪。据说,宁可不戴首饰,不要戴仿制品;没想到,真品不是不可企及。据说舞会散场后,要归还项链。我还,我还!据说午夜十二点,公主会变回灰姑娘。那又怎样?她不必花十年光阴,找回丢失的自尊。麦克白不愿穿借来的袍子,我愿!我不是安徒生的小女孩,我不是在划火柴取暖。这里很暖和,简直有些热……
站在上层的环形走廊,杰瑞陪在身边,艾米的思绪如歌剧院斜出的飞檐,自由又流畅。天已放晴。透过巨大的玻璃墙,上面可见飞檐,下面可见河上的粼粼波光。岸边有个平整的广场,适合开演前散步。此刻是中场,大家聚在室内,有的在大厅漫步,有的在饮料摊前排队,有的在走廊上看风景,上层的望着室外、大厅中央,或者下层走廊。下层和大厅的也偶尔望上方。人们衣着光鲜,谈笑自若,处处是嗡嗡的说话声。他们讲丹麦语、英语等诸多语言。杰瑞和艾米偶尔说汉语。女士们的首饰在现代风的吊灯下闪烁,她们的丝巾和裙摆随着步伐飘舞。室内宽阔,感觉不到暖气吹送,却温暖如春。
艾米下身穿灰色羊毛长裙,上身是暗粉色羊绒衫,凸显胸部曲线,曾令杰瑞偷看几眼。戴银边眼镜,没戴项链或者其它首饰。杰瑞穿白衬衣、西装裤,显得挺拔、自信。艾米兴奋,他也神采奕奕。刚才坐着听剧,他频眨那双有表现力的眼睛。开场前和中场休息时,他跟艾米说笑,妙语连珠。他还哼起了《费加罗的婚礼》的片段,比如唐·巴西里欧唱的“女人们都那样”。他懂几句意大利语。跟艾米听歌剧,他说很怀旧;他想起了多年前听《卡门》和《蝴蝶夫人》的感受。他对艾米的关注一如既往。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一对般配的、相处已久的情侣。
听杰瑞哼唱,艾米抿嘴而笑。这个注意形象、讨人喜欢的男人怎么跟巴西里欧这个丑角有共鸣。“你更像伯爵。”艾米说。没说理由,但也不怕他悟出来,是取笑他好色。“不,”杰瑞说,“我不像伯爵,有人更像。”“谁?”“婷婷!”“婷婷怎么像伯爵,伯爵是男的!”艾米直摆手。请杰瑞解释,他不肯。“我没有贬低婷婷的意思,但我解释容易生误会。她回来,你们好好聊聊,你会有同感。”“婷婷如果是伯爵,”艾米又笑,“你难道是伯爵夫人?”“不,伯爵夫人重情又宽容,你更像她。”“你是说我被人抛弃了,很幽怨。”“我没有这个意思,对不起。”“没事,痊愈了!不过,我是伯爵夫人的话,岂不是跟婷婷结了婚?”“这有什么?时代不同了,女人跟女人不能结婚吗?”“也是。”
艾米心情好,顺着杰瑞的思路说,不管多么不着边际。谈话转向同性的婚姻和恋情。大厅里、走廊上有两三对疑似同性情侣。能肯定的是一对中年男性,留同样的短发和胡须,携手站在等待买饮料的队伍里,偶尔蜻蜓点水吻嘴唇。艾米说她工作中遇到过男同性恋。“有个感觉,不好说出来。”“我们私人谈话,”杰瑞说,“不怕。”“有些男同性恋喜欢秀恩爱,比异性恋更厉害。”“同性恋人在一起不容易,可能更希望展示他们也有爱,过得好。”“有道理哦。也许他们没对亲友公开关系,平时有恩爱,没处秀。”“出柜需要勇气,是值得佩服的。”艾米纳闷,杰瑞对男同性恋的世界颇有了解。她嘱咐自己,谈这种敏感话题要谨慎,虽然她感觉什么话都能对杰瑞说。杰瑞的注意力很快被两位女性吸引了。都三十出头,齐耳的金发,化妆一丝不苟。身材一样匀称。都穿露肩黑连衣裙,只是一个直摆、一个斜摆。她们散步,将走廊变成T台。走到杰瑞和艾米附近,她们停下,用丹麦语聊了一会儿。她们走开后,杰瑞和艾米聊起了她们。虽然没有携手或者亲吻,杰瑞仍然怀疑她们是恋人。“也许是挚友呢?”艾米问。“配合太完美,像住一起的。”“可能是室友。即使不合住,也可以一起筹划穿衣服、做头发。”我跟我的前好友黛丝,艾米心想,就是那样,穿上同样的衣服还说,“蕾丝感好强!”“不,”杰瑞摇头,“大气、正式又精细,完美配合,也是秀恩爱,更高阶、不带肢体接触的。”“我还是不肯定。”艾米说完沉默了。她印象中的女女情侣,总有一位服饰、姿态偏男性化,比如留短发,另一位则更温柔,眼波流转。那两位的服饰、姿态显示的都是女性魅力,彼此的仰慕也旗鼓相当,没有谁带着爱意偷望对方。但我对女同性恋又了解多少?艾米想。“好吧。”杰瑞说,“也许她们是朋友。但谁知道,忽然有一天,其中一位会发现,她喜欢女人,她一直爱着那个挚友。有这种例子。”“是吗?”“有则新闻,一位三十多的姑娘筹划自己的婚礼——跟她相处多年的男朋友的——忽然发现爱上了伴娘。伴娘也是嫁给男人好多年了。”“这么夸张!这怎么办呢?”“她取消了婚礼,伴娘也离婚了,两个女人结了婚。”“真的?你没开玩笑?”“真新闻,我过会儿给你找出来。”“太酷了。”艾米说。她心想:两个被抛弃的男人,一个差点结婚,一个结婚多年,大概不好受吧。“这则新闻让我联想到一个理论:所有人都带点双性恋。”杰瑞压低了声音,“你曾想过找女人。我也不能百分之百排除喜欢男人。”“好像蛮有道理,这个理论。”艾米说。她正思考这新闻跟理论的关联,剧场响起铃声,他们归位,听下半场。
艾米喜欢歌剧院的格局。舞台布景也新颖别致,是几个平台由楼梯相连,人物根据情况在某个平台或者楼梯上活动,不用改换场景。剧中的服饰显然费了心思,让人领略了莫扎特时代的风俗,包括贵妇臃肿的裙子是怎么在女仆的努力下穿上去的。艾米也喜欢某些讽刺的剧情处理,比如村姑们向伯爵献花,感谢他废止初夜权那段,献花人当中混有两个抱婴儿的妙龄女子,伯爵避开她们怨恨的目光。艾米和杰瑞坐在她从没体验过的靠前位置,台上人物的服饰细节、台下指挥的手势都历历在目。初进场艾米还想,杰瑞订这么贵的票,必是夫妻的特殊日子,不料婷婷不能来,由她代替,有点受宠若惊。不足的是演唱本身。上半场有两处偏离乐谱,出品人擅自增加了花腔,在近处看演员扯着嗓子,展示并非莫扎特本意的情绪,很别扭。到了下半场,又有几处类似的、听着刺耳的改动。到了第四幕,像挖掉了宫殿一角的基石,他们干脆删了芭芭瑞纳的著名咏叹调。演出结束,艾米忍不住提起这些异常。杰瑞说有几处稍感别扭,不记得是哪些,也不知有删节。不过,总体很带劲,很多唱段他都喜欢。他还有个小意外。后半场苏珊娜和伯爵夫人的二重唱“夜风颂”,他看一个好莱坞老电影时听过,很惊艳,心想哪位音乐家为这个讲越狱的电影写了如此动人的插曲。“我太无知了!”出了歌剧院,迎风走在砖石路上,杰瑞搓着手说。艾米略感失望,这回是对杰瑞这个人。本以为他博学多才,谁知连《费加罗的婚礼》也没听过。杰瑞觉察了她的情绪变化。两人在歌剧院附近一家餐馆吃晚饭,对坐桌前,他有点羞愧地说,对歌剧了解太少。“但我有个好处,像剧里的费加罗,不确定的事就不刻意反对。所以,尽管接触晚了,不至于终生错过。”晚餐无甚特别,艾米有印象的,是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同性恋人。杰瑞又提起那两位穿露肩连衣裙的女士。先说他不是对两位金发美女有浪漫情怀(虽然这不干我事,艾米想),也不是对她们的隐私有不正常的兴趣,而是拿她们做假设。“即使两人都有萨福倾向,而且相识多年,深爱着对方,如果有一方被世俗约束,抑制了天性,也难成为情侣。”“所以要开明,”艾米说,“不确定的事,就不刻意反对?”“正是。”“如果有男人追求你,”艾米忐忑地问,“你会考虑,而不是断然拒绝?”“是的。”杰瑞犹豫了一下说。
吃完饭,杰瑞送艾米回旅馆。艾米想请他进套间,听那段被删掉的咏叹调。手机上网就能找到,但外面吵,套间安静。只是怕他误会,以为要兑现“明天我是你的”这句诺言。其实艾米累了,杰瑞也比早上少了魅力。即使进了套间,她也不会忘情。“那么,明天见?”她对杰瑞说。“嗯。”他答应着。“你有话想问我?”“是的。”杰瑞说,“请别介意。白天忘了提。你跟男朋友之间,如果有金钱瓜葛,请保护自己。”“金钱瓜葛?”艾米笑了,“哪有钱!我跟朋友拼凑创业(他没参与)。他比我还差,背着学生贷款,勉强交房租。谢天谢地,我和他没瓜葛了!”她想想又说,“你就想提这个?其实你是好奇,我不像有钱人,怎么住这么豪华的酒店。”“不懂的事,”杰瑞说,“不敢乱猜,你也不必告诉我。”“没什么秘密,”艾米说,“忘了说而已。”原来她参加一个综艺活动,有奖竞答,得了奖:哥本哈根十日游,包双人的机票住宿。“厉害!”杰瑞恭维说。他问是否像电视上的,主持人念完题目,几个选手疯狂按键,其中一位抢到了资格,喘着气答完了,主持人刻意等几秒钟,观众都不耐烦了,他才大声说:“答对了!”“没那么夸张,”艾米说,“就是社区的小活动,有赞助,所以设了奖。电视台本想录一录,也许不够刺激,放弃了。”“那么我不能目睹你答题的风采了?可惜!”杰瑞说,“但你还是很厉害。”“运气。几道难题涉及文学、音乐等,我相对熟悉,如果是体育、政治、流行歌曲,就不行了。”艾米叹口气,又说,“得奖那天,高高兴兴找德明,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碰上他和黛丝在床上。后来还想,偏偏是黛丝,若是别的女人,我肯定拉上黛丝,不至于一个人。黛丝最向往豪华的旅行了。”“活该她享受不到,”杰瑞说,“也失去了在旅行中爱上你,在无拘束的环境里向你表白的机会。你知道,有这种可能:黛丝一直倾慕你,但不自知;她有种渴望,你拥有的,她也想要。”“包括我的男友?”艾米笑笑。“包括他。”杰瑞也笑笑,说,“纯属想象,你别介意。”“不,你说的有道理。若她跟我表白,我肯定不知怎么办。”“你是说,不排除喜欢上她的可能,在假设的前提下?”“是啊。幸亏是假设。我跟黛丝也翻篇了,太好了!感谢你的开导。”
艾米跟杰瑞在大堂道别,杰瑞喜滋滋走了。艾米回屋躺在沙发上,身体虽然疲乏,脑子不停地转。她打开电脑,找到一段芭芭瑞纳的咏叹调,边听边想:多好的曲子,居然被删了。会建歌剧院,不表明会编排演出。听完了找另一个版本,再听一遍。一种哀怨的情绪萦绕四周。芭芭瑞纳因为丢了一根针而咏叹的曲子,平复了艾米的心情。她继续躺着思考。
一天下来,杰瑞变得更神秘了。在歌剧院、餐馆,他谈话似乎带着某种目的,不如以前洒脱。但也许只是话题敏感。孰料杰瑞对同性恋的世界如此了解。他的同情很真挚,他提起双性恋的理论小心翼翼。他很宽容,尤其是对女人。不确定的事,不要刻意反对……难道杰瑞有难言之隐,难道他怕她是恐同症患者,难道……艾米翻身坐起。杰瑞可能在暗示,他有同志倾向,这个想法出现了。艾米反思与杰瑞的来往、自己对他的分析。仿佛文章写到一半发现审错了题,得重来。
如果杰瑞是同性恋,那么他对女装,包括泳装的搭配有心得(印象里直男不懂),在泳池、桑拿屋,面对穿泳装的自己泰然自若,在套间面对酒醉的自己简直坐怀不乱,就都说得过去了。不过,酒后跟一个同性恋男人说那些话,逼他说出,“明天我是你的,”只图心里舒服,不顾他的苦衷,太不地道了。杰瑞,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话说回来,他一个同性恋跟女人结婚,婷婷岂不很可怜?都什么时代了,还是旧金山来的,郎才女貌,怎么能是假结婚呢?而且,婷婷出差,他怎么不去勾搭男人,偏偏找上我?也许他是双性恋。人人都带点双性恋,他亲口说的。那样也对婷婷不公平。婷婷兴许都不知道。据说双性恋的男人最怕对妻子出柜了。夫妻都不容易啊……艾米想得头昏眼花。在沙发上睡着前,她心里总结:不管他是什么性取向,杰瑞是一个体贴、风趣、大方,总之很优秀、很有吸引力的人,一个可以当朋友的人。
(15)
婷婷站在沙发上,胳膊撑着窗台,望窗外。清冷的上午,有薄雾。城市没有因为天气而止步。火车站里,一趟车进来,另一趟开出。有人拖着行李,小跑着赶路。公路上车来车往,众多车灯的光在雾里混成一片。游乐园的设施在运转。满员的过山车通过惊险路段,众人齐呼,声音也传到了婷婷的房间。有救护车呼啸而过,载着陌生人——不知是因为疾病、暴力,还是火灾——去不知名的医院。人们在赶路,在享受游乐园的刺激,在救护车上挣扎。没人注意这扇窗、这个穿泳装的女人。没人纳闷她有什么特别。没人知道,在这个温暖、舒适、与世隔绝的房间里,她的体验和想法。她也不在乎窗外的人们;他们不比窗台上那盆多肉植物更亲近,更惹她怜惜。
有人在身下动作。杰瑞坐在沙发上,他的脸被妻子的下体遮盖。这个体位是杰瑞的新试验。两天不见,杰瑞比平时兴奋。从机场接婷婷回来,得知她吃过了早饭,也在飞机上补了觉,不觉劳顿,立刻遵从她的意思,做快的。做完快的,婷婷冲了澡,他又提议做慢的。之后婷婷只穿内衣,站在沙发上,凭窗眺望。杰瑞懒在床上,忽然说她的姿势性感,穿泳装更佳。“这两天你辛苦了,我们多做,顺便试个新姿势。”他跑过来向婷婷演示。“还做?如果没感觉呢?”杰瑞喜欢尝试,多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少有超出普通体位的。“没感觉的话,欣赏窗外的风景。”丈夫常有这类俏皮的想法。婷婷联想到了平衡风险的投资策略。但她还有疑虑。“如果兴趣太强呢?我忘情了,不小心收紧大腿,会不会压着你?”“不会的。沙发软,我有活动的空间。而且你忘情的时候,大腿一般不收缩,反而会瘫软。你会往下滑,压不着我。”“那么我得撑住窗台,免得滑倒?这体位够麻烦的。”“不用你费心。”杰瑞成竹在胸,“你忘情,我又不会。我用手和胳膊支撑你。只要你没有大动作……”丈夫思虑周全,婷婷也鼓起了兴致。虽然不知为什么要穿泳装,她照办了。杰瑞褪下她刚穿上的泳裤,他们试验新体位。杰瑞的动作轻柔、缓慢、恋恋不舍。婷婷稍有虚脱的身体重新紧张了。热量在周身蔓延。窗外的街景、她不在乎的陌生人的生活,越来越模糊,不知是雾气加重了,还是高潮前眼睛失焦。杰瑞的动作越来越坚决,婷婷的快感越来越强烈。她调整手臂的位置,手指碰到窗台上的多肉植物,众多鼓胀的叶片一起震颤。要失控了。婷婷微张双唇,仰起头,避开街上某个虚拟的陌生人的目光——那人听觉无比灵敏,她叫床时,会抬眼望。婷婷望见一片灰蓝的天空,她的身体也腾空了。
事毕,婷婷稍息一刻,打扮整齐,领杰瑞去一家著名餐馆,他们跟艾米约好一起吃午饭。“待会儿我借口离开。”路上杰瑞对妻子说,“看你的了!”“为什么离开?”“你能更好地亲近她。说好的,她如果喜欢女人,你就追。”婷婷摇头。“你怕什么?别说你不想——”“才几天,怎么追?追上了又怎样?假期结束,一切也结束了。不是要长期、稳定的伴侣吗?”“度假时碰上长期伴侣的,大有人在。而且她住波士顿,不算天涯海角。再说,不度假你天天忙,认真约会过吗,超出露水姻缘的?”婷婷不答话。
回哥本哈根之前,婷婷有时纳闷,趁她不在,杰瑞是否跟艾米上过床。这两天杰瑞向婷婷报告了找到艾米,一起游逛、听歌剧的始末。附带提了他晚上独自在旅馆读过的小说、电脑上听过的咏叹调,还有对婷婷的想念。从杰瑞的报告,婷婷推断他们没有一起过夜。婷婷了解杰瑞。他详述晚上的行踪,是证明清白。如果真跟艾米做了,想隐瞒,他会略过不提,而不是捏造事实。但他的报告省略了昨天早上,也就是听歌剧前的一段,令婷婷疑惑。按说,刚勾搭上一个人,早上翻云覆雨,下午听歌剧、吃饭,晚上更应在一起,重温早上的癫狂。谁会放弃新欢,回房复习《费加罗的婚礼》?考虑这些让婷婷心烦。以前不在杰瑞身边也没这么多想法。不知艾米哪来的魅力,婷婷断定杰瑞喜欢她。话说回来,即使他们上过床,婷婷也不确定这事是大是小。明天如果还纠结,睡觉前,婷婷对自己说,就直接问。他不会,也没必要撒谎——婷婷说过他可以追艾米。
回到杰瑞身边,做过爱,几次高潮,婷婷忘了昨天的问题。谈及艾米,杰瑞说她可能喜欢女人,在旅途也可以找到长期伴侣。婷婷不排除他心怀愧疚,有这些奇想。她改了主意,没问他们是否上过床,而是根据两种可能,分别想象了自己的反应。如果杰瑞勾搭了艾米(不太可能,姑且言之)婷婷能感到一丝嫉妒。她有心提醒他戴避孕套,但杰瑞有洁癖,不会忘情至此。如果没勾搭,希望自己去勾搭,那么……他是不是高估了她的渴望?婷婷不是雨果,每天能跟多个伙伴做爱多次。(婷婷不爱读小说,但知道文豪的这个趣闻。)而且他怎么肯定婷婷会喜欢艾米,她们才见过一面啊。这个男人的直觉……
夫妇步入暖融融的餐馆,脱下外衣让服务员挂到门口的衣柜。杰瑞环顾四周,发现了艾米;婷婷依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艾米穿浅灰色高领毛衣,戴银边眼镜,坐在角落。天花板上垂下一盏大灯,照着她红润的脸,还有被毛衣凸显、曲线柔美的胸部——婷婷已有印象。艾米笑着起身,上前几步,与婷婷握手。艾米的手温软细腻。“又见面了!”“难以置信!”握手不够亲热,她又拥抱婷婷,一股淡淡的奶香从她的头发散出。婷婷之前的考虑——杰瑞跟艾米做过什么、旅行中能否找到长期伴侣、自己的渴望是否太强——都无关紧要了。婷婷不再研究餐馆的格局、服务员的举止,还有顾客的年龄与衣着。杰瑞执意要她选餐馆,她据网评选了,本想衡量网评是否准确。坐在中央像岛台一样的高桌子旁边,有位中年男子往一位戴大串珍珠项链的亚裔姑娘杯里倒红葡萄酒。婷婷没有打量姑娘的脸型和头发,判断是否是喜欢的类型。在杰瑞的协助下,她避开一根粗木柱——与天花板衔接处有两条斜杠,做成倒三角,类似她旅馆房间里的——挪到靠墙处坐下。杰瑞与艾米握手、问好,开句玩笑,一同坐下。他问艾米早上去哪儿玩了,艾米敷衍了一句,转问婷婷出差是否顺利。艾米说飞来飞去肯定疲劳。耽误了度假很可惜,好在只两天,又跟杰瑞相聚了。她嗓音柔和,一直微笑,眼睛不离婷婷左右。婷婷说话,她凝神细听,哪怕只是单音节的回复。最平凡的事,她都愿意跟婷婷聊。“我闻到一股松香味。”婷婷说。“你鼻子灵,”杰瑞说,“待会儿好胃口。”“淡淡的。”艾米闻了闻说。她跟婷婷讨论这味道是来自桌椅上的涂料,还是厚厚的、没有漆过的木板墙。不知过了多久,服务员过来问,是否打定了主意,点什么菜,婷婷才意识到杰瑞不在桌边。“不记得他怎么说的,”婷婷说,“他去了洗手间吗?”“他说离开一下,”艾米说,“没说洗手间。他不会肚子不舒服吧?”“我问问他。”婷婷掏出手机,给杰瑞发短信:“真走了,不打招呼?”“你们聊得开心,怎好打扰。我去马尔默转转。”“马尔默!我这么跟她说吗?”没有回答(后来他说到了瑞典某处,手机没信号)。“他有急事,”工作中习惯应付紧急情况的婷婷对艾米说,“一个朋友相亲,求他实时咨询。”“有这种事!杰瑞真是匪夷所思。但愿那人喜结良缘。”“你的意思是,但愿他说的是实话。”婷婷说,“抛弃两位女士开溜,我饶不了他!”她给杰瑞短信,讲了自己给的借口,让他给艾米一个交代。“快点!不然的话……”她们点了餐,细嚼慢咽吃开胃菜,婷婷收到杰瑞发给她和艾米的短信:“不辞而别真抱歉。给一个上海的朋友咨询,挺急的,偏偏手机不好。在冷风里找信号找过了河。”附上一张东方明珠的夜景照。“你不用回来了。”婷婷群发回复,“没你吃的,罚你买单。太失礼了!”又对艾米说,“请不要见怪。”“哪儿能呢?”艾米说,“得感谢他,当了两天导游,陪着我这个陌生人。只怕是看烦了我的脸。”“瞎说。你的脸很漂亮。耐看。”话出口了,婷婷暗忖是否太轻浮,又补充说,“谢谢你陪他玩。他不好伺候。今天弄这个,明天弄那个。猫性!”两人一直聊杰瑞。艾米说,虽然接触不深,她知道杰瑞是个尊重女人的好男人。言语、动作有分寸。尤其体贴妻子,婷婷爱好什么,他了如指掌。“跟他逛了几个地方,我真羡慕你。”艾米说。“怎么说?”婷婷问。“他说起你来,又钦佩又体谅。我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暖男吗?”婷婷知道艾米失恋了——杰瑞汇报过。但她不像还有阴影,更像对自己示好。婷婷没有开启这个话题,也没有宽泛地安慰她。“其实他有点花心,”婷婷说,“认识我之前,他交过好几个女朋友,相处都不长。”“不是花心,”艾米说,“是没碰上那个人。看看,你们一起多少年了。”艾米请婷婷说说杰瑞当初求爱的细节,婷婷透露了一点,艾米听了也高兴。婷婷心想:艾米和善、聪明、讨人喜欢,如杰瑞所言。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她们就成了朋友。做朋友多好。怎么偏偏对这个女人有感觉呢?
吃完开胃菜(金皮土豆水煮之后两次煎炸,配以橄榄油、胡椒和迷迭香),艾米抿了一口红葡萄酒,又问杰瑞有没有相好的哥们,他抛下婷婷一起喝酒、看球赛的。“没有,”婷婷说,“他的朋友都是女的。”“是吗?有趣。”艾米说,“包括那个上海的?”“哪个上海的?”“不是相亲,求他咨询吗?我还纳闷,加州大半夜了,怎么还相亲,原来是上海的。”“女的!上海的也是。”婷婷想了想,又说,“你怕他还花心?编谎骗我?别以为上海远。明天第一班飞机,我坐头等舱找那姑娘去!”婷婷脸色不变,艾米愣了愣,张口要说话,又笑出了声。
午餐很成功。婷婷感觉可以跟艾米聊到晚上,虽然大半在说杰瑞。不足的是,饭菜是时尚的那种,不是婷婷所爱。有开胃菜、沙拉、两道主菜、一道甜点。正式又精致,专为主厨炫技,不为填肚子。吃第二道主菜——德式煎肉排——还有个插曲。艾米切开肉排,看了看切口,尝了一口,疑惑地又看切口。婷婷问怎么回事。“猪肉有点粉色。”艾米说。婷婷切开自己盘子里的,果然。(点餐时,她光顾看艾米,随口点了一样的。)被碾打得薄薄的肉排,虽然冒着热气,外层的面包屑也炸得酥脆,在餐刀下咔咔响,中心却是粉红色。只听艾米说:“网评不错,不会连猪肉都做不熟吧?或者故意不做熟。又不是牛排,常见半生的。”婷婷说:“从厚度、温度,还有面包屑的酥脆程度,应该熟透了;可能肉片用粉色佐料浸泡过。这个餐馆的开胃菜、沙拉也是务求新奇,简单的菜做得很复杂。”“你说的对极了。应该没问题。”艾米准备继续吃,婷婷止住她。“我问问。保险。”她朗声叫过服务员,指着自己的盘子问肉片怎么这种颜色。服务员说不知道,得问厨房。过了一阵回来说,肉片是先用手工碾压,然后在某种酱汁里浸泡,再用水冲干,放进另一种酱汁。几个来回就这个颜色了。绝对熟透了。这是全丹麦知名的餐馆……“很有趣。”艾米说,“谢谢你的解释。”不争一争,婷婷心想,他们以为亚洲女人好欺负。她说:“但你一问一说,来回十几分钟,我的肉排都凉了。麻烦端回去,再炸一炸,我也放心。务必炸透了。”说着两根手指拈起盘子,稳稳端到服务员眼皮下。这个武侠动作有效果。对面艾米露出惊异又佩服的表情。婷婷冷眼瞅服务员。怕她失手或者故意摔了,服务员赶忙接过盘子;又问艾米,她的是否也炸一炸,艾米直点头。他拾起艾米的盘子,手持两个盘子要离开,婷婷止住他说:“我再点个菜。”翻开菜单,点了鳕鱼,请艾米也点一个。“说好的,杰瑞买单。”艾米推辞不过,说:“我也要鳕鱼。”服务员唯唯诺诺去了。“其实不必炸,”艾米说,“他的解释有理,正如你说的。再炸只怕老了。”“不怕!炸成了焦炭,我们吃鳕鱼。”婷婷说,“我是看不惯这种风格。熟的肉排,偏要像生的。真是个爱折腾的厨子。”“爱折腾,”艾米笑道,“让我想起一个人。”“杰瑞!对,是他的风格。不危险,看起来危险,让人白操心。”服务员端着更加热气腾腾的肉排回来,婷婷尝了一口,坚韧如鞋底。服务员说,既然肉排没问题,还留在账上。“待会儿说吧。”婷婷不耐烦地说。
吃完饭,婷婷付了账,问艾米下午有什么打算。艾米说冬天天短,才三点钟,看着像要天黑,想回旅馆歇歇。“明天再一起逛?”婷婷问,“我会训杰瑞,让他再脱逃!”“好的。”艾米说,“但我必须请你们一餐。”“我们短信联系。”两人从餐馆走到地铁站,几番拥抱后挥手道别。
(16)
婷婷回到旅馆,杰瑞还没回来。她去蒸了桑拿,回房间吹干头发,躺在床上,倦意袭来,很快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有女人跟她一起坐在床沿——不是旅馆的床,而是旧金山的公寓里的。那人身材姣好,似乎是艾米,但面目模糊。婷婷想脱去她的毛衣,女郎用双手护住。“你怕什么?”婷婷问。“主卧室是杰瑞的,”女郎说,“我们去别处。”她们挪到另一间卧室,又坐在床沿。女郎仍然护住毛衣。“你怕杰瑞?他骚扰你了吗?”婷婷又问。“不,我不怕杰瑞,我怕你。”“不用怕。”婷婷说,“我喜欢你,特别是你的味道。”婷婷伸手撕开女郎的毛衣,将脸贴在她胸口,期待那里散出淡淡的奶香。这时她醒了。婷婷翻身坐起,思忖为什么主卧室是杰瑞的,为什么毛衣那么轻薄,一扯就破。她怅然若失。
婷婷以前做性梦(有时很直露,会出现那人的下体),常伴有生理反应。这次纯粹是心理的,疑惑和失落并存。失落更重,仿佛她失去了一个钟意的女人,而且是无心伤害了她之后。婷婷以为,女郎的体态和声音都是最棒的,才如此失落。吸引她的女人具备特定的体型、声音、触感,还有体味。她们的诱惑力因为这些因素而不同。严重时,工作场合的普通接触(比如穿正装在办公室拿着平板电脑向她汇报)能引发生理反应。诱惑力的大小,姑且叫性感程度,与外在环境关系不大。一位足够性感的裸女,不管是躺在旅馆舒适的大床上,还是第三世界的草堆里,都能激发她的渴望;如果做爱,婷婷获得的愉悦也不能说有极端差别。这一点,她跟杰瑞不同。婷婷的大脑,如同某些注重造型和肌肉的画家,只接收人的魅力,不在乎她们身边的绿树和池塘。有时,环境阻碍了婷婷对那个女人的了解。她喜欢那张脸,但不确定厚厚的衣物包裹的身体,更不确定她浓烈的香水想要遮掩的味道。(婷婷对香水过敏。她勾搭的第一准则是那人不喷香水。)即使有渴望,环境也限制了婷婷的策略。除了少数场合,比如在蕾丝边酒吧,她都不可以展露它。随着她事业的发展,身边的人越来越多,闹出丑闻的风险越来越大,能展露、慰藉对女人的渴望而不庸俗、不恶劣的渠道也越来越窄。碰到一个女人,可能是性感的类型,接触后无法进一步了解,或者了解了无关的信息,比如她的政治观点、商务理念,以及对乡村音乐的爱好,婷婷的渴望如同摆在北向窗口的盆景,失去了夏天迅猛生长的时机,自然萎顿了。甚至不必多次,隔几天重逢就大打折扣。还有这种情况:本以为性感的,肌肤相亲之后,发现触感和体味都逊于预期,可能蕾丝边酒吧的饮料酒精度太高,干扰了判断。或者说渴望太强,无法抑制,在酒精的帮助下流溢到了不性感的人身上。最性感的女人,体型、声音、触感、体味都合乎标准的,毕竟少有。婷婷不勾搭男人,也没总结哪种男人最吸引自己。如果杰瑞要讨论,她会认为他想讨夸赞,反而不说他多么帅气、温柔。
隔几天见面仍然性感,甚至比初相识更激发她的渴望的女人,婷婷只碰到过一个,那就是艾米。与艾米分开后,不管是在回旅馆的路上,还是从小憩的梦中醒来,婷婷仍会回想:她的脸蛋、她的曲线、她的笑声、她手指的触感,还有她们拥抱时,她头发散出的奶香。自己的言辞举止,比如对杰瑞的贬斥、为他找的借口,还有对炸一炸肉排的坚持,也可以归因于面对艾米的条件反射。不记得上次如此劳神,是在哪个女人面前。她还笑脸迎人,什么都不拒绝。得马上做个一同游览的方案。去富丽堂皇的地方,比如哈姆雷特的城堡。还是平淡的,比如河上的游船,虽然几天前坐过了。这是细事,可以跟杰瑞咨询,他懂怎么取悦人……想到这儿,婷婷略感羞耻。以前找女人,都是事后告知杰瑞;事先没心思说,何况未必成功。从没请杰瑞出谋划策。婷婷对艾米有企图,希望丈夫指导,是不是太夸张,甚至说淫贱?婷婷没考虑,真有艳情,还是跟女人的,父母亲朋、公司员工、地方小报如果获悉了——且不说怎么获悉的——会起多大风波,有多少人粗鲁地闯入她、杰瑞,还有艾米的生活。她只是考虑对夫妻关系的影响。既然杰瑞不介意(还是他提议的)……有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门开了,杰瑞进来了。
“就你一个人?”杰瑞进屋查看一番,坐到床沿问婷婷。
“不一个人,还能有谁?你也不早点回来。”
“还有艾米!看午餐的情形,你们应该相拥在床上啊。”
又调皮,婷婷想,我们上床不去她的旅馆,会让你撞见?
“午餐什么情形?”她问。
“午餐让我想起了红尾鹰。”
“什么红尾鹰?”
“一种俊鸟。眼冒精光,爪子锋利,肌肉发达,羽毛又漂亮。”杰瑞说着掏出手机,给婷婷看一个网络视频,是行车记录仪拍的。红尾鹰从天而降,要抓车内一只毛茸茸的小奶猫。试了几次,无果:有挡风玻璃。红尾鹰很迷惑,看准了,没抓着。“艾米是猫,你就是鹰,那直勾勾的眼神!我看不下去才走的。”
虽然是取笑,婷婷想,这鹰和猫都太可爱了,让人想再看一遍。不过,红尾鹰不是爱抓老鼠吗,怎么改抓猫了?
“你去了马尔默,不观光,温习这个?”婷婷推了杰瑞一把,“我那么饥渴,那么傻吗?”
“以为我回来时,你们还在这座浪漫、神秘、充满潜力的城市游逛,增进感情,向这张床——或者她旅馆的床——努力。谁知已经回来了。失望!要么死得光荣,要么老去无闻。”最后这句他不知哪儿学的;说得兴起,也不管是什么意思。
“别恶俗了。我是你的妻子,你这么希望我睡别人?你导演爱情动作片吗,还是想当观众?”
“不是一般人,是艾——米!温柔、可爱、性感的艾米。你们做了什么,有什么进展,你告诉我,一个细节也不要漏。”
“你先说去马尔默干了什么。”
“纯洁的享受,”杰瑞说着,给婷婷看了他拍的“转身塔”的照片。
“这个塔有趣,”婷婷说,“有别的吗?”
“别打岔。我知道你也想分享。说说吧。”
“你错了。我不想。”
“说说嘛——”
“你不尊重我。拿我的烦恼取乐。看你又笑了。还开诚布公呢。而且没什么分享的。吃了顿饭。艾米很友好,超出我的想象。我们聊得高兴。”
“具体聊了什么?”
杰瑞收敛了笑容。婷婷说了些细节。艾米羡慕他们夫妻和睦,还问起两人的情史、杰瑞的哥们。婷婷也讲了炸肉排的风波。杰瑞正襟危坐,听到炸肉排才发个俏皮的点评,逗婷婷笑。婷婷讲完了,他思索片刻说:
“从没见你如此喜欢一个女人。我给点建议,你想不想听?”
婷婷点头。
“我很激动。话说过头了,你别生气。”
“说吧。有什么建议?”
“错了!错了!”
“怎么错了?”
“全错了!你的策略。”
婷婷不答话。杰瑞继续说:
“看你的脸色,像处理公司事务时自知失误了,虚心接受指正。我就坦言了。第一点,要缠住她。吃完饭就放走了,大错!”
“没事。有她的电话。”
“电话!你还好意思说。不是我动用多年钻研侦探剧的经验,顺着地图找到她,又陪着东转西转,你会有这个电话?”
“还错在哪儿,说。以后给你颁奖。”说到颁奖,婷婷怕杰瑞嬉皮笑脸地问什么奖品。只听他急急地说:
“第二点,怎么能提我呢?你提什么不好。艾米的有奖竞答、她的失恋经历、丹麦人的头发和肤色、哥本哈根的历史、旧金山的无家可归者、全球气候变暖……”杰瑞去客厅倒了两杯水,递给婷婷一杯,自己喝了一杯。
“你逃掉了,”婷婷说,“自然提起你了。难道要我板着脸对她说:别跟我提他!像刚吵架。”
“说起我,不正提醒了她,你结婚了,你不能给她什么,你们没有前途?还夫妻和睦!还讲了情史——不是不许讲。你讲这个,不是像成语说的:车好,马快,跑不到目的地?”杰瑞一时忘了南辕北辙这个词。
“我的确不能给她什么。她也知道我结婚了。提不提你有什么分别?”
其实也有可以给的,婷婷想,那就是钱。但何必说这个。
“你不想勾搭她?想勾搭就要有策略。在不利的条件下争取生机。先说不利条件。女人找女人,到今天也有人侧目,不占天时。你们不住一个城市,相识在旅途,不占地利。她喜欢你,但未定放得开——”
他为什么兴奋?婷婷想,仿佛我要去探险,他帮忙整理行装。越艰难,越徒劳,他越卖力。一种沉闷感朝婷婷袭来。她扭过头,不看杰瑞,杰瑞也住了嘴。
“我不想勾搭。我和她没前途,你说的。”
“那你还炸什么肉排?跟我讨论什么?你还打算见她吗?”
“打算啊。在想明天去哪儿,你咋咋唬唬的,打断了我的思路。”
“不想勾搭,还见面?”
“朋友一起逛街。”
“什么朋友?”
“普通朋友,好友,闺蜜。都行。逛街一定为了上床吗?”
“千里迢迢飞到丹麦,是为了找个闺蜜逛街?”
“我也跟你逛,也可以三个人一起逛。都是朋友。”
杰瑞侧过身,难以置信地望着婷婷。
“这是我敬仰的总裁?做事决断,不管是部门经理还是餐馆服务员都不敢怠慢的狠角色?力求收益最大化的实干家?怎么像别人说我的:固步自封、浅尝辄止……”
“我全力追也没用。她对我没感觉。其实她是个直女。”
“你凭什么判断?”
“直觉。”
“我的直觉恰恰相反。我俩的直觉谁厉害?”
“你是女人还是我是女人?好,不跟你争。她只顾问你的事——”
“我跟她没什么。”
“我没说有什么。提到你也罢了,她提你的哥们,为什么?我猜她不介意你介绍个男朋友。听说都是女人,她也没眼睛放亮。”
“她是不得已。你给了错误的信号,她以为你想当闺蜜。她还能怎么样?跟你表白:婷婷姐,虽然你结婚了,也不知你喜不喜欢女人,但我爱你!我们一起吧。天上会掉馅饼吗?这是大海,不是结了网的鱼池。想捕获什么,就得扎进深水里!”
“听你说的,艾米是条三文鱼,只有被吃的价值。”
“我想说得形象,没有不尊重她的意思。”杰瑞想了想又说,“要不,我帮你说明?对她出柜,不是表白。”
“随便。”婷婷耸耸肩说,“她不像有恐同症。即使有,我也不在乎陌生人怎么看。你知道的。”
天黑了。两人都饿了。婷婷按开床头灯,杰瑞拿过楼下餐馆的菜单同她研究,然后打电话点餐,让送进屋。
“其实我说的你都想过,对吧?”杰瑞压了电话说,“辩论站反方,像工作中面对棘手问题时,激发下属的脑力。”
婷婷沉默着。杰瑞不介意她和艾米发展关系,婷婷没料到他如此热衷。记得邂逅艾米的那晚,夫妻俩走在冷风中,杰瑞说过,再碰到的概率是零。不必再碰面,或者细心反思,他觉察了艾米对自己的吸引力。如果他追踪艾米不全是为了解闷,如果他替妻子考虑了旅途中勾搭另一个女人的种种障碍,如果他为了某种目标,不介意损失一起度假的时光,那么婷婷历年勾搭女人,对夫妻关系的影响就比预想的严重了。
“明天做什么?”婷婷问杰瑞。
“你们转转、聊聊。再不要提我了。做什么呢……看电影,或者买衣服?”
杰瑞分析了两个方案的利弊。看电影的问题是杰瑞得找个开溜的理由。买衣服则不必。在世俗的眼里,买衣服是女人的专利,虽然婷婷不热衷。杰瑞的直觉是艾米喜欢。看电影的好处是,最近热播一部LGBTQ题材的,婷婷和杰瑞看过,能借机给艾米暗示。即使是找闺蜜,确认她没有恐同症总是好的。电影名叫《皮裙子的狂想》,情节是,结婚多年的小孙买了条皮裙子不能穿,决定送人,因此结识了正好能穿的莫妮卡,并与之发生关系。小孙在莫妮卡和丈夫保罗之间举棋不定,直到有一天,莫妮卡给小孙看了保罗勾引自己的短信。三个人的关系瞬间复杂了。杰瑞推荐婷婷约艾米看。他以为两位女主角都很有魅力,她们的恋情让人同情。结尾小孙选择与丈夫离婚,跟莫妮卡移居法国,虽然理想化,但表达了LGBTQ人群对自由的向往。婷婷则不喜欢。性爱太多,不现实也不必要。小孙出镜,一半时间全裸。最难堪的是,直男导演像是科普女女都用哪些体位,几分钟换一个,镜头紧贴演员们的身体。还有传闻说,她们被迫假戏真做。“我不是沉迷色情片的宅男。你喜欢,你跟艾米看。”“那算了。你们逛街买衣服吧。”杰瑞本来想,有了一大篇女女爱情故事打底,她们可以不生硬地谈性取向。比如,坐在咖啡馆,婷婷批判了电影(她很挖苦,逗乐了艾米)握起艾米的手说,“其实双性恋你身边就有一个,跟电影里的不太一样……”
(17)
与婷婷再见面,艾米第一有印象的是她的目光,热情,友好,带着压制的兴奋。她仿佛在看一幅画,不是冷静地看文艺复兴的杰作,而是看洛可可的,比如丽服女人荡秋千,踢飞鞋子的那幅。艾米在婷婷心里激发了某种感情,但她没想这意味着什么。以她的天性,艾米跟很多女人都合得来,包括刚认识的。坐在餐桌对面,她惊讶于婷婷的硬气与聪明。跟服务员交涉,两根手指托起装着炸肉排的大盘子,这要多大腕力?手指纤细而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钻石又大又闪。重新炸过的肉排如此坚韧,婷婷面不改色吃了数口。付账时随意选个小费金额,签了名——虽然艾米没条件模仿这种豪爽。与婷婷分开后,有钱任性、铁腕、女豪杰,种种俗语还在艾米的意识里扑腾。人与人就是不一样,她心想,有自己这样的软柿子,有婷婷那样的红宝石。不肯定杰瑞的性取向,艾米对婷婷这个可能的受害者格外温和,回想挺讽刺。如果杰瑞勾搭了男人——他脱逃不免让人起疑——倒霉的是他。杰瑞与男友相拥在曼切斯特某个废车间,婷婷凭手机定位找到他们,坐首班飞机、头等舱赶到。一个眼神击倒那位帅气的男友。痛斥杰瑞。平日惯开玩笑的他痛哭流涕,跪在水泥地上求饶。保证与男友分手。等等,我怎么成了腐女……总之,好样的婷婷!
艾米游了泳,冲了澡,精神抖擞出门,去附近餐馆吃饭。婷婷来短信,邀她逛街,买东西。艾米马上答应了。她思忖穿什么赴约,又注意到她擦掉了指甲油,还跟婷婷一样扎了马尾辫。外表不重要,她对自己说,重要的是行动,发自内心的。明天我留心,这个女人肯定又有不凡的举止。
次日是个冷天,有风。艾米穿上羽绒服、牛仔裤,登上熊掌靴,手持围巾、手套,赶到楼下,婷婷正好步入大堂。她穿着羊皮大衣、牛仔裤,戴毛线帽,登长筒靴,缠着厚围巾。两人拥抱,艾米打量婷婷,夸了她的装扮,又笑道:“我们像两头熊。”“为什么?”“你的大衣是棕色的,像棕熊;我的羽绒服是白色的,像北极熊。”“暖和就好,”婷婷说,“我们走?”艾米扣好外衣,系上围巾,戴上手套,跟着婷婷出门。路上她问婷婷,她俩买衣服,杰瑞会不会无聊,他会出门,还是待在房间躲风。婷婷敷衍了两句。她不如昨天健谈,虽然她看艾米的目光依然炙热。她们去了步行街,那里商铺林立,多是大牌连锁店,欧美其他城市也有。艾米发现,婷婷没有中产阶级的购物瘾。这个女人进了店,看陌生人挑衣服,像看不喜欢的棒球赛,左望望,右望望,掩口打哈欠。店员问她是否要帮忙,她随口说不。店员们倒喜欢蹭上她,几处都如此。艾米帮她挑衣服,拿衬衫、毛衣、夹克在她胸前比对。婷婷打起精神试几件。难得有件好毛衣,艾米说跟她的耳坠很配,婷婷说有类似的,再买就重了。主要是艾米逛。为了方便,婷婷接过艾米的外衣,和自己的一起抱在胸前。艾米向婷婷咨询,这件外套是否太宽大,那条围巾颜色是不是太花,婷婷的回答是,很棒,适合她的脸型、肤色和身材。初次听,艾米心里甜甜的;孰料听了几次同样的。记得有位前男友——多年前的,不是刚分手的——人不错,但不懂穿搭,艾米问起就敷衍。婷婷应该品味不错——她的衣着和首饰精细大方,完美搭配。但她不热衷逛店买衣服,也不轻易评判……她为什么提议逛?
婷婷抱着外衣,目光不离艾米左右。但她不花心思聊天。选择衣服的间隙,艾米问及她的爱好,如杰瑞说的,工作之外只有吃。度假途中,艾米不愿聊工作。聊美食容易饥肠辘辘。聊新闻会扯到令人沮丧的美国大选。在这个有深度的女人面前也不便多聊网络趣事。艾米费力找话题,像领一个大高个跳舞;自己虽然会跳,更乐意被他领着。杰瑞在就好了,艾米想,他会聊,什么都行。他看似是愿意陪妻子、逗她乐的,怎么两天都开小差。婷婷也懒得聊杰瑞,艾米提起,她岔开话题。艾米想问夫妻是否起了摩擦,但不愿造次。她把心思重新放到挑衣服上。
进店脱外衣,挑衣服,进试衣间,衣服不够完美,都扔下,穿上外衣出去,进另一家店。不知逛了多久,看婷婷有点焦虑,艾米问她是不是逛烦了。婷婷说没有,要接着逛,直到艾米挑着好衣服。“逛店的乐趣是逛啊。”艾米笑道,“能不能挑到,跟找男朋友一样,要看缘分的。”“刚才那件很棒,买了吧。”“那件是名牌,样式做工都棒。有点张扬,可以接受,但是很贵很贵……试试可以,买就不必了。”“你很喜欢,我帮你买了,如何?”“你买,为什么?”“送给你,朋友的礼物。”“那怎么好意思?你跟杰瑞几次请我吃饭,还听歌剧。”“我们年纪比你大,付得起。过几年你请我。”艾米执意推辞,婷婷没法勉强。两人离开这家店,去美食广场吃了快餐,继续逛。
艾米和婷婷步入一家日本品牌的连锁店。那里搞促销,橱窗上贴着大幅广告,英语的,结尾带感叹号。货架上用五颜六色的纸牌标注着降价的比例,少则百分之十,多则百分之六十。顾客摩肩擦踵。艾米和其他人一样,翻了这件翻那件。婷婷抱着两人的外衣,跟着艾米辗转在货架之间。婷婷的焦虑越发明显。艾米问她,是否累了或烦了,她摇头。“真的不介意?”“不介意!你喜欢这家,多挑几件。”的确,这家物美价廉,是艾米的最爱,虽然美国也有,从她家坐地铁就能到。“今天走运,碰上了跳楼价。”艾米说,“我不客气了。”挑了四件毛衣、三条牛仔裤、一条裙子,抱个满怀,又将两顶毛线帽扔到婷婷怀里的外衣上,兴冲冲赶往试衣间。排队好一阵才进去。换上一件,照照镜子,开门请婷婷看,再关门试下一件。一次,有顶帽子掉地上了,婷婷提醒艾米。艾米拾起它,放回凳子——那里堆满了艾米换下的,或者准备穿的衣服。试衣间附近温度高,婷婷抱着厚实的外衣,脸都热红了。“不好意思。”艾米说,“全放凳子上吧。”婷婷进门,将外衣也堆上凳子。看看快滑到地上,艾米弯腰拢了拢,对婷婷笑笑,说,“衣服太多了,害得你等。”“我乐意,”婷婷说。她交叠手臂,在试衣间踌躇。“就剩一件了,试完就走。”艾米说。“不急,”婷婷说,“慢慢试。”“别出去了,留下帮我看一眼,很快的。”“好的。”婷婷关上门。艾米脱下毛衣,试穿新的。新毛衣套上头,蒙住了眼睛,既看不清婷婷,也看不清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小,”艾米伸手整理领子,免得被耳坠刮着,一边说,“帮我扯扯?”有人扯了她汗衫的下部,是遮住肚脐和腰的平常动作,却不是她的本意。艾米自己扯毛衣的下边,婷婷也来帮忙。毛衣盖过了左胸。艾米抽手继续整理领子,忽然愣住了。有只手隔着汗衫按上了她的右胸。动作轻柔却坚决,整个手掌停留一刻,轻轻一挤。婷婷一瞬间贴近了,艾米能听到她的呼吸。那只手放开了,婷婷随之撤离。艾米还愣着。她回味那只手的温度和触感,思考它为什么逗留,只觉脸热心跳。然后几只手一起扯动,毛衣盖过了艾米的胸部和小腹。艾米从领子里探出头,与镜中的婷婷对视。试衣间惨白的灯光下,婷婷的目光热辣辣的。“太紧了。”艾米说,“肯定不行。”“嗯。”婷婷转头,不看镜子,也不看艾米。艾米迅速脱下新毛衣,拾起原有的穿上,两人抱起其他衣物,出了试衣间。
(18)
见到艾米,她友好如常,婷婷欢喜,冷风也吹不动心里的暖意;逛了几家店,一种失落,伴随着焦虑,逐渐侵袭。从一家店到另一家,她的焦虑在增强。虽然能几小时坐在拥挤的会议室,谈繁琐的生意,婷婷一进服装店就发昏。灯光、音乐、人流,还有货架上新衣服散发的味道,压迫着她的神经。她没兴趣购物,更乐意分析,店里的布置,包括灯光和音乐,是否是销售团队研究的成果,在刺激感官,引诱顾客们多逛,和钝化大脑,引诱他们多买之间维持平衡。北欧注重冬季取暖,加上顾客多,店里气温都不低,婷婷有些燥热;大衣虽然脱了,抱在怀里也保暖,何况上面摞了艾米的羽绒服。平日跟杰瑞出门,他会带两瓶水,今天婷婷没带,口渴。其实,热和渴是小事,一种更难对付的渴望在侵扰。羽绒服鼓囊囊的,堆在婷婷面前,散发着艾米的体香。这个女人在选衣服。翻这翻那,比划、试穿,时而回头,朝婷婷笑。有店员跑来问要不要帮忙。也许婷婷的首饰惹眼,感觉她消费得起,不像许多人只能试试。你不知我的渴望,婷婷想,能帮什么?
选衣服的间隙,艾米跟婷婷聊天,换了若干话题。她很体贴,婷婷想,指望我选个喜欢的聊。可我真说出来,她会怎么反应?我不开口,她就谈加州的雨季、惊现中国大城市的野猪,还有香奈儿的新款口红。艾米是那种傻妞,爱她的人就在身边,却浑然不觉,还做着无边际的梦。猪脑袋!只不过,我若是男人,心意被她知道了,不怕她嫌恶或者羞辱。不要把口红涂到猪嘴上,婷婷无端地想。
艾米穿着新毛衣,出了试衣间,问合不合身。她不知道,她在折磨那位不苟言笑的新朋友。婷婷抑制兴奋,不过分注视她。艾米又进了试衣间。婷婷幻想她脱下衣服,不换新的,再次开门。她勾勾手指,婷婷抛开怀里的衣物扑过去,抱住那曲线柔美、散发着体香的身体……为什么抱这么多衣服?我又不是动画片里的花栗鼠,敲开榛子,扔掉果肉,大嚼果壳。
吃过便餐,她们进了大减价的日本店。店里的温度和噪声随着人潮增高。不知减价的幅度、广告的用词(最后的机会!只在本周……)标签的颜色是销售团队利用大数据研究市场的结果,还是节假日将至,总裁一声令下,他们套用往年的模式。不管怎样,营销很成功。顾客们不怕拥挤,不怕吵闹,不怕麻烦,进店选衣服,抱满怀,排队等试衣间。排队时,仍有人将手伸向附近的货架。艾米在人群中,脸上是一样的喜庆和期待。终于等到了。谁也不掩藏渴望,婷婷想,获得满足又如此轻易,代价低廉。货架上的总共值多少,五十万还是两百万?不是巴菲特,买不下整个公司,可我干嘛不买下这家店里的?或者说,让减价的幅度更大?让你怀里的都免费。得瞒着你。刚才想送你一件,你都不好意思。免费!你今天走运。你出了试衣间。牛仔裤跟上一家店的类似,可你笑得灿烂,远超降价的百分比。
手机在包里震动,婷婷一手托住外衣,另一手掏出手机。是杰瑞的短信:逛得怎么样,有进展吗?不怎么样,婷婷单手敲字,逛完这一处就回。杰瑞立刻回复: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婷婷没理会。她又感到燥热、口渴,虽然吃饭时喝过不少水。试衣的地方分割成若干小间,前面一条过道,几个人像婷婷一样等着。有姑娘换好衣服开门,小伙含笑评价(英语,套话)。姑娘开心,上前抱住小伙,吻他的嘴唇。他得奖倒容易,婷婷想,还是在公共场合。一股香水味飘来。有个女人也抱满怀,从婷婷身边路过,向她致歉,虽然婷婷是真正挡路的。她也不回馈那人的礼遇;她板着脸忍受香水味,指望那人快走。那人慢腾腾地迈小步,怕抱着的衣服擦到了婷婷,或者婷婷擦到了衣服。人走了,香水味弥留,婷婷像醉酒一样头晕。小间的门开了,艾米穿着薄毛衣、牛仔裤,等婷婷评判。她似乎没闻到香水,或者散发着足以中和它的体香。婷婷进了小间。艾米整理凳子上的衣物。她弯腰的动作如此温柔。艾米脱下毛衣试穿新的。她的曲线完美。婷婷仿佛回到了五年前,在蕾丝边酒吧碰上丹麦女郎的那个晚上。她们坐得近,都很兴奋,像此刻的艾米。女郎嚷热,在脱套头衫。婷婷醉了,手不可抗拒地伸向她丰满的乳房。不记得套头衫是否盖住了她的双眼。旁人也不在意。女郎愣了愣,脱掉套头衫,抓住婷婷抽开了的手,吻吻掌心,重新按上乳房。婷婷感到了她乳头的生理反应。
(19)
“耳坠戴钻石的吧。”出门前,婷婷对着镜子打扮,杰瑞随口说。“为什么?”婷婷问。“我的直觉:艾米喜欢钻石,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戴着。”婷婷不答话。杰瑞觉得有趣。妻子出门前习惯向他咨询;今天刻意不问,自己鼓捣。而杰瑞也忍不住自发提了意见。要约会艾米,杰瑞想,她心里喜滋滋的,脸上不露出来。还要逛店,多年来杰瑞拉都拉不动。偷情怎么能没有代价?等会儿进店了……
送走了婷婷,杰瑞想象了两个女人逛得又累又无聊的样子,然后穿戴整齐,去旅馆旁边一家咖啡店喝咖啡。等风小了,他逛了一家博物馆。主要展品是雕塑,有五千年前埃及的石碑和胖乎乎的石刻的河马,有两千年前罗马复制古希腊的大理石人像,也有当代的木刻、石膏和花岗岩作品。杰瑞漫步在展厅,其间弥漫的数千年的西方文化似乎也注入了他的身体,虽然出了门,他又变回了那个对考古和艺术都不甚了了的普通人。有两件当代作品出自丹麦本地的雕塑家。一件是女体,他以为体型像艾米,花岗岩能琢出如此柔和的曲面,让他惊艳;另一件是一对男女扭在一起,在法国的罗丹雕塑馆见过类似的,两人的姿态复杂、微妙,他设想如果婷婷也在,可以求她模仿一下,虽然婷婷不热衷这种稚气的游戏,周围的人也太多。离开博物馆,杰瑞在一家餐馆吃饭。手机里没有婷婷的消息。他发短信问,婷婷说马上回来。杰瑞心有不满:逛了大半天,只这么一句。再发两条短信,都没有回复。
杰瑞回到旅馆,婷婷已经回了。穿白色浴袍站在沙发上,手撑着窗台,望窗外。室内外暗淡的光散落在她卸下了首饰的头和脖子上。她的姿态投射出一种来哥本哈根以来杰瑞从没注意的孤独。杰瑞去她身边坐下,握起她的手。他好奇,逛店都发生了什么,但没直接问。她有些失落,杰瑞想,属于中等结果。比如她向艾米出柜,艾米很吃惊,但仍然友好。
“来哥本哈根多少天了?”婷婷问杰瑞,“假期过了一半吧?”
“是的。”
“接下来我们得好好玩。”
“一定。”
的确,假期还没完,已有人提醒,旧金山的生活在等着。回旅馆途中,杰瑞收到两条短信,一条是他的远亲生了孩子,请夫妻俩赴宴。另一条是婷婷的二哥过生日,也请赴宴。杰瑞问都去不去。婷婷不耐烦地说都推了吧。尤其是她只知享乐的二哥,谁有工夫听他介绍他的女朋友——过几天还不是又换一个。是中等偏下的结果,杰瑞想,难道艾米出言不逊,得罪了她?艾米那么温和。
“想做吗?”婷婷说着下了沙发,走到床边坐下。
“可以。不过,你有心情吗?”
“有。想做慢的。”婷婷说。杰瑞跑到床边,轻抚她的脸颊。兜里手机震动。是艾米给杰瑞短信,他也给婷婷看了。
“我有事问你,”艾米说,“能不能来我的旅馆?”
“现在吗?”
“是的。”
看窗外,天快黑了。杰瑞转头望着婷婷。
“她叫你,你就去呗。”婷婷说。
“她能有什么事找我?”
“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杰瑞犹豫着。不知逛店出了什么事,婷婷这么失落。艾米又发这种短信,仿佛自己欠了她什么,得随叫随到。如果艾米侮辱了妻子,杰瑞见到她也不会有好脸色。她以为自己是谁?
“那我去了,”杰瑞说,“回来我们好好做。”
“去吧。回来再说。”
杰瑞赶到艾米的旅馆。这个女人也穿着白色浴袍,也有点失落。见到了杰瑞,他彬彬有礼,她也涨了些精神。艾米请他坐在客厅的躺椅上,自己坐沙发。她从咖啡桌上拿了瓶苏打水递给他,看他喝了一口,平静地说:
“我好像被婷婷袭胸了,我不能肯定。”
杰瑞一口差点喷出来。他瞪大眼睛问:
“袭胸?”
“她的手放到我乳房上了。”
这就是总裁风范?杰瑞想,性感的场面,别人在想象,她化为了现实。我不是当总裁的料。我只配给她拎包……
“在商店?有外人在场吗?难道是在街上?对不起我不该揣测。方便的话,请细说。”
艾米讲了试衣间的风波。叙述简略而准确,没有修辞,没有渲染细节让当事人——婷婷或者她自己——难堪,也没有过激的语气。说话时,两手安放在膝盖上。杰瑞凝神细听,偶尔问个问题。艾米讲完了,他郑重地说:
“对不起!我替婷婷向你道歉。”
“可能是误会。”艾米说,“她的动作很轻,意外触碰也是可能的。”
“不,从你的描述,她是有意的。”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在场。”艾米朝杰瑞投过幽怨的一瞥,仿佛不是婷婷,而是他冒犯了她。
“我的确不在场。但她趁你蒙着眼睛,把手掌按在了你的左乳。”
“不是左乳,是右乳。”
“对不起,是右乳。她还挤压了一下。”
“可能挤压了,只是可能。发生得很快,我都不肯定记忆是准确的。”
发生得很快,杰瑞心想,在试衣间!婷婷你想制造创伤性的回忆,还是炙手可热的网络视频?
“你是否有不适?”他问。
“没有。我敢肯定,婷婷没有恶意。”
“她也许没有恶意,但如果伤害了你——”
“她不想伤害我,我也没有被伤害。”一直语气柔和的艾米抬高了声音说。
她不想兴师问罪,杰瑞想,她不讨厌婷婷,甚至为婷婷开脱。谢天谢地。艾米真可爱。煞有介事招我过来,然后红着脸,故作镇静地谈乳房。虽然她随时会发火,如果我不当回事,嬉皮笑脸……
“我很糊涂,”艾米继续说,“请帮我澄清她的意图。”
“意图?”杰瑞喝了口水,无奈地说,“既然她没有恶意,何必呢?而且我也帮不上忙。”
“为什么?你们结婚多年,你难道不了解她?”
“我又不住她脑子里。而且,试衣间发生的,我只了解了大概……”
“不是都跟你讲了吗?那么羞耻的事,要我重复一遍?”
“叙述归叙述——”
“你不相信我?”艾米投过来带着怨恨的目光。
“不,我完全相信!每个字!我的意思是,口述虽详尽,也难还原当时的情形,就像一本小说,写得再长,也不如电影逼真。”
“小说也有逼真的……你究竟想说什么?”
“叙述之外,最好演示一下。”
“怎么演示,难道叫婷婷过来?”
“不不。即使她同意,我也无权要求你再次经历这种难堪。我想的是,我扮演你,你扮演婷婷,这样我能体验你所经历的。”
杰瑞住了口。艾米忽然笑起来。
“体验?你拿什么体验?”
“的确,我没有乳房,演示也白搭。”
艾米边笑边点头,她的马尾辫上下摆动。
“所以别寻根究底了,”杰瑞等她笑完了,吁了口气说,“我给婷婷短信,让她向你道歉。给你买件礼物怎么样?必须有点表示,毕竟她动了手。说说你想要什么。”
艾米凝视杰瑞,像没听见他的话,过了一刻才说:
“你想演示一下?不如这样,我扮自己,你扮婷婷。”
她露出了那个不设防的笑。杰瑞的心跳加速了。
“真的合适吗?”
“可以的。但你得遵从我的吩咐,不许胡来。同意就点头。好,我去准备一下。”
她去了卧室。我点头太急了,杰瑞想,她以为我巴望这个。有什么办法?场景的性感程度突然提升,让人难以招架。艾米回到客厅。浴袍已被抛弃,她换上了T恤衫和宽松裤。
“找不到类似的高领毛衣,不能蒙着头。我闭上眼睛,凑合吧。也不必站着了。”艾米坐到沙发上说。
其实卧室更适合演示,杰瑞想,有个穿衣镜,更像商店的试衣间,但他没开口。眼下场景的性感程度已超出意料。
“你伸出手掌按我的右乳房,轻轻地。”
艾米说着,闭上了眼睛。杰瑞从躺椅上起来,半跪在沙发边,按她说的做了。艾米吸了口气。伴随着她的呼吸,她的乳房在杰瑞的掌心微颤。她的乳头饱胀了。我的手按到了艾米的……杰瑞心想,她有了生理反应。我的心跳和呼吸都加快了。我在出汗。必须控制自己。理智!要解决,而不是制造问题。婷婷袭胸了,如果她丈夫也袭胸,还是对同一个人,这事传出哥本哈根,会比飞机快。等我们降落在旧金山……只听艾米说:
“太轻了。”
“什么太轻了?”
“你按得太轻了。稍重一点。对,就这样。时间够长,不要再按了。”
杰瑞撤了手。
“当时情形就这样。”艾米睁开眼睛说,“但是你挤了一下,虽然我没叫你做。”
“对不起,我没有意识到……”
“无妨,你动作很轻,像我印象里她可能做过的。你还挺了解她,但我在说什么呀,你们是夫妻!”她顿了顿,继续说,“既然都清楚了,你可否告诉我,婷婷为什么这么做?”
杰瑞回到躺椅上坐下。艾米侧身等他回答,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杰瑞平息了呼吸,直视她说:
“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婷婷喜欢你。”
“她的确很友好,没想到——”
“她爱上你了。她想睡你。她想抱住你,吻你,跟你温存,然后蹲下身……”
“好了,停。我懂了。”艾米沉默一刻,又说,“那天在歌剧院,那些关于双性恋的话,是因为婷婷?”
“嗯哼。你以为?”
“我以为你喜欢男人。”
杰瑞又一口差点喷出来。“我喜欢男人?理论上有可能。你这么想?你以为我跟婷婷——”杰瑞住了嘴。他本想声明,他娶了个美女,夫妇有和谐、有规律的性生活。也不是不能说,他想,经过刚才那番演示。
“这不是婷婷第一次找女人吧?”艾米说,“我不可能这么特别。”
“她有过一些恋人。蕾丝边酒吧认识的,相处都不长……”杰瑞讲起了妻子,跟艾米讲试衣间一样,语气缓和,不渲染,也不评判。艾米听着,不时揉捏T恤的下边缘。这不是她惯常听的朋友的情史,但她没有不舒服或者厌烦。
“她是个充满激情的人,但她没有袭胸的习惯,”杰瑞最后说,“试衣间的事恰好说明她喜欢你。怕你拒绝,不敢表露,压抑过分了——”
她若是男人,杰瑞想,说精虫上脑,你就懂了,不必这么费力。
“不介意我问的话,”艾米打断他说,“婷婷找别人,你作为丈夫不嫉妒吗?”
“为什么嫉妒?别人光天化日下恋爱,她只能在酒吧阴暗的角落等女人。坐到半夜,碰不上中意的,或者人家不领情,她就喝光杯里的酒,垂头回旅馆。那个可怜样。一个不会撩的傻妞,偏偏要找女人,还有个类型——就是你这样,漂亮又温柔的。但凡是个男人,或者想找男人……”
艾米扭过头,若有所思,杰瑞住了嘴。两人沉默了一阵,然后杰瑞说:
“我透露的,希望你能保密。她没出柜,亲戚朋友都不知道的。”
“当然,”艾米笑笑说,“婷婷也挺可怜的。”
“我想我解答了你的问题。”杰瑞说,“但我也有个疑问。”
“请讲。”
“在试衣间,你是什么感受?”
“她的手放在我乳房上的时候?”
“是的。”
“有点异样。不好说。”
“没有不适或者嫌恶,没有下意识地推开?”
“都没有。说过了,我没受伤害。”
“你的感受,跟刚才演示的没有区别?”
“这个……你问它做什么?”
“对不起。我的确无权过问。我的意思是,你很特殊。婷婷从没对一个女人这么钟情。你也不讨厌她。能否给她一个机会?”
“你是说,接受她?”
“是的。”
“你希望我跟婷婷在一起?你不想要她?”
“不,我爱婷婷,不想跟她分开。我希望她有个爱她的女朋友。”
“你希望我当她的情妇,也就是第三者?”艾米激动起来。
“不是这么说。你如果爱上她的话,我会很高兴。”
“你这么爱她,什么都愿意给?她看上了谁,你就替她告白?”
“我早就不嫉妒她的情人们了。”
“你们得偿所愿。我呢,你为我考虑过吗?”
“我不能强迫你爱上她,只是希望你考虑这个可能性。”
“如果我讨厌婷婷,你也对我没兴趣了,对不对?”
“如果你因为她的性取向嫌弃她——”
“我不是说她,我是说你和我!这么多天,你找到我,陪我逛街、吃饭、游泳、桑拿、听歌剧,敢情是为了撮合我和婷婷?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游泳和桑拿是你约的,杰瑞想,怎么成了我别有用心。
“我喜欢你,我们可以做朋友,”他说,“但是婷婷——”
“婷婷欺负我,你也欺负我……”艾米捧着脸,抽泣了一声。杰瑞凑过来扶她的肩,被她甩开了。
“婷婷喜欢你!”杰瑞说。
“不要说了。”艾米擦了一下眼泪说,“我累了,想独自歇会儿。请你离开。”
“她是真心的!”
“请你离开!”
杰瑞退出艾米的旅馆,回到自己的。打开门,婷婷也在,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有件事我得说一下,”婷婷说。
“艾米都跟我说了,”杰瑞一屁股坐上沙发,丧气地说,“你摸了她一把。她折磨了我一顿。请总裁大人自己收场。”
“折磨”一词说出口,杰瑞回想了他和艾米演示的袭胸场面。我没说谎,他想,性感场景突如其来,也是一种折磨。只听婷婷说:
“我刚给艾米短信,道过歉了。”
“她接受了?”
“可不是。”婷婷笑笑,给杰瑞看了她们的短信。
“今天冒犯你了,请你原谅。”婷婷的短信说。
“没事,别挂心上。”
“你匆匆走了,试好的衣服也没买。明天我可否请你再逛逛,作为补偿?”
“还逛?你乐意?”
“嗯。陪你。我保证安分。”
“好啊。为什么不呢?”
我以为你面带喜色,是因为我回来了,杰瑞想。我以为逛店是馊主意,谁知你要再试一次,艾米还同意了。不要假想,不要筹划,不要自以为是。女人的心思,谁懂?每个转角我都吃一惊。
(20)
有的人体谅,有的人龌龊。有的人身不由己,有的人心中藏奸。有的人为伴侣死心塌地,有的人待伴侣如草垫子。有的人不善调情,魅力谁都挡不住,不论男女。有的人自以为有吸引力,到头来……
艾米和婷婷在昨天去过的商店街游逛。天暖,婷婷穿着皮夹克、牛仔裤、长筒靴,显得果敢。艾米穿着毛衣、羊毛裙、熊掌鞋,显得乖巧。两人聊轻松话题。不谈试衣间,不谈杰瑞,也不谈性取向。艾米忍不住想起前男友和前闺蜜,跟杰瑞和婷婷对比。
昨天找杰瑞谈过,艾米印证了猜测:婷婷对自己有意。平生第一次被女人喜欢,还是这么硬气的,她不知怎么想。她很快忘了对杰瑞的懊恼。意识里反复出现的,是婷婷的样子,仿佛杰瑞将自己的魅力注入了妻子体内。婷婷请艾米再逛,她答应了。问题是,她对自己说,我不习惯拒绝人。但确实有股力量将她引向婷婷。
走在哥本哈根最繁华的街上,周围是肤色、口音各异的旅游者,艾米时而佩服地瞥婷婷一眼。她感觉讽刺。昨天杰瑞请她做婷婷的女友,她恼火。今天像跟婷婷约好的,穿成了一刚一柔。婷婷是来自旧金山的御姐,她是来自旧破城的小妹。如果拉起手,没人会怀疑她们是情侣,在旅馆的大床上做爱完毕,出来散心。蕾丝感很强,艾米想,不知婷婷对此怎么想。婷婷对艾米专注如常,虽然,因为试衣间的事,她不过分亲近。她说会安分的,果然。
艾米改了主意,不买衣服,婷婷也不勉强。按艾米的意思,两人逛了小吃摊、超市、纪念品店、化妆品店。婷婷说要买件礼物送她,艾米几次暗示。小吃摊前(类似汽油桶的炉灶上架着大锅,以为中国大陆才有)艾米说:“这是糖炒杏仁吧,真香!”纪念品店里,她挑出一只形象逼真、五官和猪蹄俱全的小猪储钱罐,说:“真可爱!”进了化妆品店,她试了香奈儿的冬季限量大粉盒,夸赞说:“比我的手掌都大,才五百克鲁纳,或者七十美元。”婷婷都只点头,或者说:“果然。”艾米纳闷,买礼物的事,婷婷短信和见面都提起,怎么不实施,不像她的作风。不是艾米贪心。她想给试衣间的事做个了断,此后心无芥蒂。后来艾米放弃了暗示,随性游逛。她们去了一个文化天地,一边是书店,另一边是室内艺术厅。艾米读了几页诺贝尔奖得主的小说,欣赏了一些钢条、麻布、尼龙绳捆扎成的现代艺术。去隔壁餐馆吃饭,艾米说她跟朋友也在筹划类似的店铺。她问婷婷,创业之初有什么要注意的。婷婷认真、详细地回答了,从团队组建、资金筹集、市场调查,说到网络营销。都是实在话,没有存心炫耀。艾米至今记得她关于开支的忠告。“日常耗费能省则省,遇上机会则不可吝啬,该出手时就出手!”吃完饭,艾米坚持买单,说一直是婷婷夫妇请她。婷婷不勉强,但是帮她看了单据,更正了一处错误,省了十几块钱。艾米想:理论与实践并重。做同事、做朋友,都是好选择啊。 出了餐馆,艾米想去一个博物馆。一直顺着她的意思的婷婷说:“天色将晚,回商店街吧,我买点东西。”“好啊!想买什么?”“看看再说。”两人回到商店街。婷婷领着艾米进了购物广场,乘自动扶梯上二楼,快步穿过走廊,在一家珠宝店停下。店里灯火辉煌,穿着职业装、化妆细致的售货员向她们致意,礼貌但不谄媚。铺子的色调和布局、护墙板上的雕花装饰、天花板垂下的枝形吊灯,还有售货员的姿态,都让艾米想起了自己的旅馆。这是个洁净、华丽又体贴的地方,只要懂点礼貌,有足够的钱财,就可以享受。玻璃柜台边角圆滑,由细长的腿脚支撑,围成半圆形;白绒布上静躺着黄金、白银、珍珠、钻石搭配做成的各式戒指、手镯、项链、耳坠,在强光下熠熠生辉。艾米陪着婷婷看首饰。少数有标价的,她将克鲁纳换算成美元,留意数目后有几个零。婷婷既没注意商店,也没注意售货员。她绕着柜台半圈,在金饰区停下,把注意力集中到一条又长又粗的项链上。“能给我看一下吗?”她问售货员。“当然。”售货员开锁,双手小心取出,递给她。“这条怎么样?”婷婷攒起来,问艾米。艾米摘下眼镜凑近看。每一节都平整,细致,有质感。内侧可见纤细的烙印,是这个法国品牌的标志。环节如此之多,从婷婷的手里垂下,她腕上的筋腱凸起。艾米想起了餐馆里她两根手指端盘子的情形。巴尔扎克说,艾米想,金子做的锁链是最沉的。婷婷戴这个也行,配着她的皮夹克,显得强悍。只是价钱不菲吧。“有分量又有风格。不错!”艾米说。“要不要看别的?”婷婷问。“好啊。”婷婷攒着项链征求售货员的意见。艾米踱步去银饰区,请另一位售货员开锁,试了两三个手链。她戴着最中意的那个,正要过去给婷婷看,有人递过来一杯香槟——店里为购物者免费提供的。艾米接过香槟,喝了两口,看婷婷不在柜台边。她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一手握着矿泉水,一手在小桌上写字。两位售货员面露微笑,守着她,其中一位手捧一个猩红大首饰盒,上面有蓝丝带打成的蝴蝶结。婷婷说了句话,艾米离得远,没听清,但两位售货员都笑出了声。手捧首饰盒的那位将蓝丝带解开,从中取出金项链,婷婷伸手抓过,大步朝艾米走来。艾米没来得及反应,婷婷举起项链套上了她的脖子。像牛仔套马驹,她愣在那里想。几位售货员围过来,从各种角度打量,用各种措辞恭维。脸上洋溢着喜悦,不仅因为卖出了特大件,更因为艾米作为女人,被另一个女人,而不是年纪两倍于她的男人,关爱,他们心中泛起了一种不带嫉妒或鄙夷的温情。他们不是在刻意表现,而是在抑制兴奋;其中一位望望婷婷,又望望艾米,张口想说句更劲爆的祝贺的话,又忍住了,两手在胸前握起。艾米也笑,忍都忍不住。她喝了口酒,站在镜子前,和婷婷一起打量。项链太大、太沉、太招摇,怎么都不合适,可她红着脸,什么都没说。婷婷也没说话,微笑而已。不能再喝了,艾米放下酒杯想,再喝我会演出他们荒谬的想象:靠到婷婷身上,抬起头,嘟起嘴,请她吻我。艾米摘下项链,一位售货员接过,装回首饰盒,再装进精美的袋子交给她,又接过她摘下的银手链。婷婷对售货员们挥手,和艾米扬长而去。
出了购物中心,艾米仍然微醺,舌根留有香槟略带烟味的香甜。装首饰的袋子沉沉的,挎在她臂弯。婷婷跟在艾米身边,气定神闲,仿佛袋子里的不是足够买新车的金项链,而是足够当开胃菜的金皮土豆。“这礼物我不能收,”转过一个街角,艾米对婷婷说,“退了吧。”“不是说不错吗,有分量有风格?留着。”“太贵了。怎么好意思?”“不贵。这东西保值。”“退了,换个便宜的。”“别呀。”“你买这么贵的,总不能瞒着杰瑞吧——”“忘了杰瑞吧!关他什么事。”婷婷主意已定,艾米也不愿当街推来推去。三万美元的金项链,艾米想,几位售货员靠着柜台,还在谈论卖出的过程,那位男同志双手捧心,斜望天空,感叹伴侣从没给他买过,“天呐,哪个女孩不心动?”突然要退货,或者换成三百块的银手链,不论什么借口,婷婷和我都脸上无光。退项链,还得慢慢来。她怎么出手这么狠?婷婷不是自作聪明的小市民。她是个实心的傻妞,没打算收回。但她真的不担心夫妻生矛盾?杰瑞查看信用卡的明细,说:“亲爱的,我支持你泡妞。但你花钱怎么像流水一样?下个月的房贷呢?”不,他们应该不愁房子……
两人坐在一条长椅上歇脚,艾米问婷婷杰瑞在哪儿。“不知道。说是去圆塔,该回来了。”“我找他说个事。”“那你给他短信。”看周围没有可疑人等,艾米打开首饰盒,拍了张项链的照片,发给杰瑞,附带短信说:“这个项链,我戴不合适吧?”没提是婷婷送的。杰瑞却像知道了,立刻回复:“先留着。不合适就换。”原指望他说,看似很贵重,艾米好转发婷婷,婷婷也意识到太贵,明天退掉,但愿碰上另一帮售货员。“别管项链,也别管杰瑞了。”婷婷在一旁说,“我诚心送的,你收着。谢谢你允许我们继续做朋友。”她想抱住我,亲我,再蹲下身。艾米一阵酥麻。杰瑞错了,她挺能撩。刚步入舞池,就抛我上了云端。连个台阶都看不见……
婷婷和艾米起身继续走。艾米沉默寡言。婷婷问她是否有心事,她摇头。婷婷的脸色也暗淡了。在一条窄街,艾米贴墙站着,婷婷站她身边,一手撑墙,给几个拖大旅行箱的人让路。她保持跟艾米的距离。看艾米时,她的目光专注而善意。艾米无端想哭。“你怎么了?”婷婷问。“没什么,觉得自己很小气。”“这是怎么说?”“你体贴我。一件小事,又陪话又送礼。其实是我对不起你。”“笑话!你怎么对不起我?”婷婷等那帮人过去了,问。“你不在的时候,我跟杰瑞调情了,虽说没发生什么。昨天找杰瑞,也调情了……”艾米讲了约杰瑞游泳、蒸桑拿的事。昨天怎么调情太复杂,省略了。婷婷默默听着。艾米顺口说下去,不知怎么带点撒娇。“杰瑞告诉我,你喜欢我,对我有意思,请我考虑——”“什么,杰瑞这么说的?他怎么敢!”婷婷抬高了声音。“对不起。”艾米胆怯地说,虽然婷婷没指责她,她也没说错什么。“我喜欢你,对你有意思。”婷婷盯着艾米,大声说,“这话应该是我亲口说!”艾米又一阵酥麻。她有种冲动,想请这个强势的傻妞再说一遍。“你不怪我?”艾米问。“当然不!”另一队人路过。为了避开他们,也避免挤着艾米,婷婷费力地挪身。“你也不怪杰瑞?”艾米又问。婷婷正要回答,有人碰到她,连说对不起。婷婷另一只手也撑到墙上,将艾米卡在两臂间,保持尴尬的姿势,等那人过去。“你以为,”婷婷改用汉语,不耐烦地说,“你跟杰瑞调情,甚至跟他睡,我会嫉妒,会伤心,会哭?”很清澈,艾米望着婷婷的眼睛想,再望就跌进去了。艾米转头,婷婷也撤离墙壁。对面墙上贴着某科幻片的巨幅广告,有丹麦语和英语的宣传词。艾米忽然明白了什么。我进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街道、居民、语言、规则,一切都是新的,蕴含着我从没想过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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