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国宝无声

阅读进度 · 16 / 20

章节目录

第15章

高级会员 · 免广告浏览 立即开通

第15章
  林听做了一个很长、很冷的梦。
  梦里一直下着雨,混合着泥浆和铁锈味的冷雨。
  她站在悬崖边,看着谢流云背着一个巨大的方彝,一步一步地向深渊走去。
  她拼命地喊,嗓子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谢流云回过头。
  他的脸不再是那张憨厚的笑脸,而是变得狰狞扭曲,五官融化像蜡一样流淌下来。
  他冲她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滚开。”
  然后,他跳了下去。
  紧接着是父亲林松年。父亲手里拿着那个放大镜,满脸是血,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脏了!你不配修文物!”
  林听想解释,想哭,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石化。她的脚变成了石头,腿变成了青铜,最后连心脏都变成了一块冰冷的玉。
  “咔嚓。”
  有人拿着锤子,在她心口敲了一下。
  碎裂的剧痛让她猛地抽搐了一下,意识终于从那片混沌的泥沼中挣扎出来。?
  意识回归的时候,林听并没有立刻睁开眼。
  她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温热的云端。
  没有冰冷的雨水,没有刺骨的风,也没有看守所里那种让人绝望的铁锈味。
  只有一股幽深、干燥、令人心安的沉香气味——那是她最熟悉的味道,名为“枯禅”。
  “……烧退了吗?”
  一个压得很低、充满关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回先生,已经退到37度5 了。林小姐这次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风寒,底子太虚,还得养。”
  “知道了。把药温着,别凉了。”
  那是秦鉴的声音。
  林听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极其柔和的暖黄。
  这里不是医院,而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卧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只留床头一盏宣纸扎成的宫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
  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大床上,身上盖着轻薄保暖的蚕丝被。
  “醒了?”
  秦鉴一直守在床边。见她睁眼,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书,俯身探了探她的额头。
  他的手掌干燥、温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
  “老师……”
  林听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记忆像潮水一样回笼——谢流云狰狞的脸,恶毒的咒骂,那扇关闭的铁门……
  “嘘——”
  秦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别想。都过去了。”
  他的声音像是一个父亲在安抚受惊的孩子。他转身端过床头一直温着的白瓷碗,用汤匙舀了一勺水,送到林听嘴边。
  “来,先润润嗓子。这是用罗汉果和胖大海熬的,不苦。”
  林听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抚平了那种撕裂般的痛感。
  “这是哪?”她虚弱地问。
  “西山的听雨楼。”秦鉴帮她掖了掖被角,“你在警局门口晕倒了,烧得人事不省。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扔在医院,就接回这里了。这里安静,适合养病。”
  林听看着秦鉴。
  在这个老男人脸上,她看不到一丝一毫的责备或嫌弃。他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是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她很久。
  在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刻,只有老师,像一座山一样接住了她破碎的身体。
  “谢谢老师……”林听的眼泪又流了出来,“给您添麻烦了。”
  “傻孩子。”秦鉴叹了口气,用洁白的手帕轻轻擦去她的泪水,“你是我的徒弟,我不护着你,谁护着你?”
  林听想要坐起来,却发现浑身绵软无力,那是高烧后的虚脱。
  随着她的动作,被子滑落至腰间。她下意识地低头,整个人愣住了。
  她身上穿的,不再是那天去探视时穿的职业装和大衣,甚至也不是她自己的内衣。
  那是一身极其精致、复古的真丝睡衣。
  纯白色的重磅真丝,触感如婴儿的皮肤般细腻。款式是改良的交领右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
  它不像是现代人的睡衣,倒像是某种仪式用的礼服。穿在身上,轻若无物,却又像是一层新的皮肤,将她紧紧包裹。
  “我的衣服……”林听有些慌乱地拉起被子遮住自己,脸颊因为羞耻而泛红。
  “脏了。”秦鉴淡淡地说,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谈论一件破损的器物,“那天下了雨,你在地上摔了一身泥。而且出了很多虚汗,捂着对身体不好。”
  他看出了林听的窘迫,微笑着补充道:“别多想。是我让家里的女秘书帮你擦的身,衣服也是她换的。这是苏绣大师的手工,只有这种丝绸,才配得上你的皮肤,养人。”
  林听松了一口气。
  “那……我原来的衣服呢?”
  她想起了那件大衣。那是谢流云送给她的,虽然那天被雨淋湿了,但那是他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
  “扔了。”
  秦鉴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沾了晦气,留着也是添堵。我已经让人处理掉了。”
  林听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老师,那里面还有……”
  “听儿。”秦鉴打断了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坚定,“要想伤口好得快,就得把腐肉剜掉。那些东西,只会让你想起那些不干净的人和事。听老师的话,断了吧。”
  林听看着秦鉴。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关切,那么的理所当然。
  是啊。谢流云是个骗子,是个罪犯,他羞辱了她,抛弃了她。留着他的东西,除了提醒自己的愚蠢,还有什么用呢?
  林听垂下眼帘,手指紧紧攥着身上那件洁白无瑕的睡衣。
  “……是。”
  她轻声应道。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去了一层旧壳。虽然疼,但却有一种割裂过去的轻松感。?
  接下来的三天,林听过着一种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秦鉴收了她的手机,断了网线。
  “医生说了,你需要绝对的静养。”秦鉴把一碗熬得浓稠的药粥放在床头,“外面的风风雨雨,老师替你挡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把身体养回来。”
  林听没有反抗。
  事实上,她也恐惧外面的世界。她怕看到谢流云的新闻,怕看到别人的嘲笑。
  听雨楼就像是一个真空的玻璃罩,虽然封闭,但却安全。
  秦鉴的照顾,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整日守在听雨楼里。
  “来,张嘴。”
  秦鉴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粥碗。
  “老师,我自己来吧。”林听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想去接。
  秦鉴避开了她的手。
  “你手还抖着呢,端不稳。”他坚持举着勺子,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宠溺,“小时候你爸爸忙,我有一次去你家,你也是发烧,就是我这么喂你的。忘了?”
  林听愣了一下。那段记忆太久远了,久远得有些模糊。但秦鉴这么一说,那种父爱的错觉瞬间击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顺从地张开嘴。
  秦鉴喂得很耐心。
  每一口粥,他都会先轻轻吹凉,甚至自己先抿一点试温——看着这一幕,林听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黑色的保温杯,谢流云抿了一口水……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涌上来。
  “呕——”
  林听捂着嘴,干呕了一下。
  “怎么了?”秦鉴立刻放下碗,紧张地轻拍她的后背,“胃不舒服?”
  “没……”林听脸色苍白,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那是对自己记忆的厌恶,“就是……突然想起点恶心的事。”
  秦鉴看着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盒,打开,里面是腌制好的青梅。
  “来,含一颗,压压惊。”
  他捏起一颗青梅,直接送进林听嘴里。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她的嘴唇,干燥,温热,带着沉香的味道。
  林听含住梅子,酸甜的味道冲淡了胃里的恶心。
  第五天傍晚。
  林听终于有力气下床了。她觉得自己身上发了一层黏腻的汗,很难受。
  “我想洗澡。”
  “不行,还不能受风。”秦鉴拒绝了,但他看了看林听纠结的表情,退了一步,“头发可以洗。”
  半小时后。
  林听穿着那身白色的丝绸睡衣,躺在特制的洗头椅上。
  秦鉴挽起袖子,露出一截苍白却有力的手臂。他没有戴手套,亲自试了试水温。
  温热的水流过林听的头皮。
  秦鉴的手指插入她的发间。他的动作很轻,很专业,指腹轻轻按摩着她的头皮,那种力度和节奏,竟然让她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这种洗发露是我特调的。”秦鉴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有些缥缈,“用了侧柏叶和何首乌,养气安神。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洗掉。”
  林听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双手在自己发间穿梭。
  这种感觉太奇妙了。
  就像是一场洗礼。
  “听儿。”
  “嗯?”
  “你看,你现在多干净。”
  秦鉴捧起她的一缕长发,用温水冲洗着泡沫。
  “那个男人……他只会把你弄脏。他带你吃那些垃圾,让你穿那些不合体的衣服,把你这块美玉扔进泥潭里打滚。”
  秦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力量。
  “你以前不懂事,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以为那是烟火气。其实那就是脏,是俗,是堕落。”
  林听的身体微微颤抖。
  在秦鉴的描述里,她和谢流云的那段日子,变得如此不堪,如此肮脏。
  “老师……我错了。”林听哽咽着说。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秦鉴的手指温柔地梳理着她的湿发,“都洗掉了。从今天开始,你又是干干净净的。你是静思斋最好的修复师,是站在云端的人。”
  他用干毛巾包裹住林听的湿发,细致地擦拭。
  “这段时间,就留在听雨楼吧。直到你彻底忘了那些事,彻底把心修补好。”
  林听睁开眼。
  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精美的宫灯,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但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不需要再去面对外界的指指点点,不需要再去分辨真假善恶。只要听老师的话,这就够了。
  “好。”林听轻声说,“我听老师的。”
  秦鉴扶她坐起来,拿起一把老式的檀木梳子,一点点梳通她的长发。
  镜子里,林听脸色苍白,穿着白色的古装,美得像个瓷娃娃。
  秦鉴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
  “真美。”
  秦鉴低下头,鼻尖凑近她的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才是我的听儿。”
  林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慢慢地,也露出了一丝虚弱的微笑。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