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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大吵了一架
蔺酌玉从没觉得阳春峰这般严寒冷清。
见燕溯不回答,蔺酌玉冲进去,在住处的偏院、小阁,一切有他痕迹的地方全都看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偌大阳春峰,只有院中那棵数百年的桃花树是他移来的,证明以往十五年并非空想。
蔺酌玉甚至怀疑燕溯原本也想铲了这棵树,因为树干上两人一同绑着的红绳已断了。
蔺酌玉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扶着门框望着仍在原地的燕溯。
“你……”
蔺酌玉尝试开口,嗓音干涩,他想要大声开口质问燕溯到底什么意思,可心中不知是恐慌还是愤怒,心跳脉搏前所未有的急促。
所有的斥责和埋怨从胸口翻涌而出,可脱口却是:“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燕溯一僵。
蔺酌玉讷讷道:“我真的知道错了。”
潮平泽蔺家当年执掌镇妖司,权势滔天,蔺酌玉虽有玲珑血脉,可有天资卓绝的兄长蔺成璧在前,无人对他强加责任,只要快乐无忧就好。
即使入了浮玉山,也是人人惊羡的天之骄子,很少有这样患得患失的时候。
燕溯的心揪了起来:“师兄并未怪你。”
蔺酌玉忙上前,想要像往常那样拽他的袖子。
燕溯却后退了半步,垂着羽睫并未看他,声调古井无波:“只是你已及冠,不再像幼年那般需要人照料。”
蔺酌玉呆住了,他向来聪明,听懂了这句看似温柔话语的冰冷疏离,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你不想管我了吗?”
燕溯启唇。
蔺酌玉又恐慌又期待地等着他回答。
可燕溯欲言又止,没有说出半个字。
蔺酌玉心倏地沉了下去。
便是默认了。
蔺酌玉闭了闭眼,努力将那影响理智的情绪摒弃,反复思考燕溯这样做的原因。
明明在临川城还好好的,为何突然疏远他?
“师兄。”蔺酌玉看他,“你到底在狐火中看到了什么?”
这是蔺酌玉第三次问燕溯这个问题。
燕溯仍然没有回答,只说:“与你无关。”
蔺酌玉扬眉:“那你为何走火入魔?”
燕溯蹙眉:“我不管束你,并不是让你反过来插手我的事。”
“哈!”蔺酌玉被气笑了,方才他一直说服自己“不要冲动”“不要意气用事”“有话好好和他说”,现在却被这话气的火苗蹭地烧起来了。
蔺酌玉要开战。
“现在分你的我的了,当年我要将我的东西刻上名字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那时你才六岁。”
“我用探微伤了脑子,现在认知也只有六岁。”蔺酌玉大方承认,无差别攻击,“你赶我出去,就是虐待傻子。我要昭告三界让你被千夫所指师尊所骂!”
燕溯:“……”
“蔺酌玉——!”蔺酌玉赶在燕溯开口之前,大声抢夺他的词,“你一说不过我就会‘蔺酌玉’‘蔺酌玉’,你告诉我,这些年了到底有没有其他新的词?啊?要不这样,你拔剑和我打一场,打赢了,直接将我从阳春峰踹下去便是;打输了,你从阳春峰搬出去!”
燕溯:“……”
燕溯将即将出口的“蔺酌玉”吞了回去,转身便走。
蔺酌玉:“燕临源——!你给我站住!”
燕溯头都没回。
蔺酌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怒道:“你干什么去?”
燕溯道:“搬出去。”
蔺酌玉被气懵了:“你!”
他上下看了看,怒道:“既然要和我划分界限,那就彻底划清好了,现在,将我送你的剑、剑穗、外袍、发冠、佩玉,还有那什么,里衣,全都给我留下!”
燕溯:“……”
蔺酌玉不信大师兄有脸裸着出去。
燕溯面无表情和他对视:“你身上的呢?”
蔺酌玉一噎,当即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直接扯腰带就要脱衣裳:“你每回送的衣服都绣一堆花里胡哨的破花,丑得我都没脸穿出去!正好,都还给你,你自己穿着花枝招展去吧!”
燕溯一把抓住他的手:“蔺……别胡闹。”
蔺酌玉怒气冲冲和他对视。
就在陷入僵持时,阳春峰外面传来贺兴的声音:“小师弟,你在里面吗?”
蔺酌玉将绣着桃花的腰带往他身上一扔,衣衫不整地拍开门,扬声道:“是谁啊?哎呦,这不是我最好的贺师兄吗?贺师兄来得刚好,帮我搬点东西呗。”
燕溯:“……”
贺兴的愧疚还没散,每日都从师尊那偷灵丹妙药拿来给小师弟磕着玩。
听到蔺酌玉竟有事需要他帮,他顿时双眸发光,振奋地小跑上来:“好啊好啊,师兄义不容辞!”
哪怕搬一座山,他也能哞的一声驮起来。
贺兴刚往前跑,一头撞在阳春峰坚硬如铁的结界上,捂着鼻子蹲下去了。
蔺酌玉吓坏了,贺兴本来就傻,担心他撞出个好歹来,赶紧去看:“师兄!”
刚跑两步,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扣住蔺酌玉的手腕。
蔺酌玉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明明是燕溯抓住他的,可在两人对视的刹那,燕溯的手一僵,猛地将他的手甩开,眉头紧皱地移开视线。
蔺酌玉不明所以。
厌恶他?
燕溯拿出灵芥扔到蔺酌玉怀中:“不必麻烦。”
蔺酌玉神识往芥子里一扫,嚯,琳琅满目都是他的东西,看来早已收拾好了。
再好的脾气也经不住这样的冷待和疏离,蔺酌玉站在原地定定注视他半晌,忽然就笑了。
“好。”
蔺酌玉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拂袖而去。
燕溯站在原地,下意识想要拦住他,手刚抬起却从蔺酌玉的发梢堪堪擦过。
神识如同细线般感知着蔺酌玉急促的脚步声,听到他被气得微喘的呼吸,毫不留恋地穿过阳春峰的结界。
……像是一道抓不到的风。
贺兴被撞得差点去犁地。
蔺酌玉将他扶起来摸他的额头:“撞没撞傻啊?还认得我是谁吗?”
贺兴茫然看他:“你是谁啊,我道侣吗?”
蔺酌玉虽然被燕溯气得够呛,听到这话还是没忍住大笑:“你想得美!”
贺兴捂着额头,眉头紧皱:“大师兄到底什么毛病,好端端的拦我做什么?唔,你怎么衣衫不整的?”
蔺酌玉不悦地拽着他往山下走:“谁知道他犯什么病?”
贺兴将外袍脱下披在他肩上,闻言狂喜道:“你们吵架了?”
蔺酌玉狐疑看他。
贺兴垂下眼,悲伤地说:“你们吵架了?”
“我犯不上和他那个闷葫芦吵。”
贺兴按捺住唇角不自觉往上的勾起,忧愁道:“可你不是说要出宗历练吗,吵成这样还能去成吗?”
蔺酌玉也愁:“不知道呢,大不了我自己去。”
“咳咳!”贺兴挺了挺胸膛,“别傻了,师伯定不放心你孤身一人去,咳咳,咳咳!”
蔺酌玉疑惑看他:“你咳什么呢,撞到鼻子了?”
贺兴:“……”
贺兴正要将那句“我正好有时间,可以勉为其难陪你去”说出来,忽地听到后面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两人疑惑回头一瞧。
阳春峰雪崩了。
贺兴“嗷”地一声蹦起来,扛起蔺酌玉就往下跑。
阳春峰时常有雪崩,蔺酌玉早已习惯,猝不及防被贺兴扛起来,乌发间燕溯所送的发坠骤然崩开,砸落在地面。
蔺酌玉本能想要伸手去够。
贺兴直接御风而起。
下一瞬,雪线崩溃,陡然将那抹玉色吞噬。
混乱中蔺酌玉抬头望去,就见阳春峰上隐约有抹雪白身影在居高临下望着他。
一阵狂风吹拂而来,身影消失不见。
好像只是一抹雪花产生的错觉。
*** 多日休养,灵丹啃了一大堆,蔺酌玉后背的伤口终于彻底愈合,只剩下淡淡的疤痕。
春日暖意越浓,蔺酌玉盘膝倚靠在软枕上看书。
可大半日了一页都没掀。
“玉儿?”
蔺酌玉如梦初醒:“嗯?我听着呢,师尊继续说!”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拿着书卷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淡淡道:“怎么魂不守舍的?”
蔺酌玉说:“是探微的后症,啊,啊,您是谁啊?虽然不认识您,但我一看您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师尊,收我为徒吧!”
桐虚道君在外人面前从来不苟言笑,此时被蔺酌玉的装傻逗笑:“蔺家清明持正,怎么出了你这么油嘴滑舌的?”
蔺酌玉亲昵地挨过去:“全赖师尊教导得好!”
桐虚道君见他骂得还挺脏,伸手戳了戳他的脑袋,将人戳得往后一翻,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蔺酌玉仰着头注视着屋顶,好一会忽然说:“师尊,我兄长的……身体一直未寻到,是不是代表他还有可能活着?”
桐虚道君掀书的手一顿。
“会不会是大妖对他有所图谋,所以也像抓我一样将他困在一处。”蔺酌玉越想越高兴,“兄长就在三界的某一处,等待着我们去救他。”
桐虚道君:“玉儿。”
蔺酌玉蠕动到师尊面前,扒着他的膝盖期盼地等他回答。
桐虚道君将他额间的碎发理了理,轻声道:“成璧的命灯早已灭了。”
蔺酌玉脸上的喜色瞬间烟消云散。
见他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桐虚道君不忍心,温声说:“这几日你一直做噩梦,临源昨日回浮玉山了,师尊将他叫来哄你睡觉?”
蔺酌玉还沉浸在“命灯已灭”中,心不在焉地点头:“好哦。”
等桐虚道君拿着宗主令召燕溯后,蔺酌玉猛地记起来两人还在冷战,赶忙道:“不了不了!我不要他来!”
桐虚道君刚要说话,宗主令便有了回应。
燕溯的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飘浮在宗主令上。
「禀师尊,我已闭关,无暇前去」
蔺酌玉:“……”
蔺酌玉:“哈哈哈!”
死了得了。
桐虚道君也颇觉得蹊跷,往常燕溯听到蔺酌玉有事,就算再紧急的事也会暂搁一旁,像这样一口否决的倒是罕见。
“你们吵架了?”
蔺酌玉唯恐师尊不许他单独出宗,赶紧说:“没有没有,我们俩感情好着呢!嘻嘻。”
桐虚道君:“嗯?”
“啊。”蔺酌玉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困了,我今日就睡在鹿玉台了。”
说完,不等师尊多问,心虚地溜进内室。
桐虚道君也听说了两人大吵一架的事,也没多问。
不多时,道童在外禀报:“道君,镇妖司凌掌令前来求见,说是掌司有话相传。”
蔺酌玉在和内室相连的温泉沐浴,隐约听到凌问松来了,懒洋洋地拍了下水。
但很快,道童又过来说:“燕师兄也到了。”
蔺酌玉一听,忙不得从水中起身,草草裹了件白袍,噔噔跑出去。
“我并不关心姓燕的。”蔺酌玉和自己说,“只是凌问松好歹也算是别门师兄,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该去迎接的。”
嗯,很好,很有说服力。
这样安慰好自己,蔺酌玉做出了浮玉山最高级别的“迎接”——做贼似的趴在珠帘边听。
反正师尊的住处雕刻满符纹,燕溯根本发现不了他在此处。
蔺酌玉竖起耳朵,很快就听到两道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燕溯的。
“见过师尊。”
“晚辈凌苍见过师伯。”
桐虚道君对其他人语调没多少温度,冷淡道:“你不是在闭关吗?”
燕溯似乎噎了下,良久才道:“有事禀报师尊。”
“等会再说,一边候着。”
“……是。”
凌问松自幼畏惧这位三界第一人,脾气收敛温顺得要命:“师伯身体可还安好,家父时常惦念。”
“嗯。”桐虚道君懒得寒暄,“李不嵬让你带什么话,直说便是。”
凌问松小心翼翼道:“掌司听闻玉儿师弟……”
桐虚道君眉头狠狠一皱。
凌问松噤若寒蝉,赶忙改口:“……酌玉小师弟已及冠想外出历练,孤身难免危险,镇妖司是个好去处。”
蔺酌玉眼眸一弯。
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若能去镇妖司,便可光明正大前去灵枢山。
桐虚道君却短促笑了声。
李不嵬无利不起早,在这个节骨眼让酌玉去镇妖司,必定有所图谋。
桐虚道君淡淡道:“外出历练危险重重,在镇妖司就能高枕无忧,李掌司果真思虑周全啊。”
凌问松冷汗都出来了:“道君,掌司说小师弟金尊玉贵,必然不会让他前去涉险,特意将他安置在燕掌令身边做奉使。”
桐虚道君挑眉。
这样好心?
但他能准许蔺酌玉憋得慌,外出玩乐一次两次,却不会准许进处处艰险的镇妖司冒险。
在外听着的蔺酌玉眼眸一眯,很快又强迫自己压下唇角。
还没等他美滋滋畅想未来,忽地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不行。”
蔺酌玉一怔。
否决的不是师尊,竟是燕溯。
桐虚道君冷冷道:“我准你说话了吗?”
燕溯垂首,罕见地忤逆师尊:“弟子知错,但酌玉并不适合入镇妖司,望师尊三思。”
“你今日来此处,便是为了说这个?”
“是。”
桐虚道君冷淡看着燕溯:“玉儿如今已二十有一,修行天赋放眼三界无人能比得上他,你说说看,他到底哪里不适合入镇妖司?”
“酌玉涉世未深。”燕溯道,“自幼甚少离开浮玉山,更不知人心险恶……”
凌问松:“……”
让你说还真说啊?
见桐虚道君脸色越来越冷,凌问松噤若寒蝉,有点想原地起飞离开此处。
燕溯就像察觉不到师尊眸瞳的冷意,自顾自道:“……需要人哄才能睡觉的往往是未长大的孩子,师尊方才还在忧愁酌玉常做噩梦,若同意送他去镇妖司,究竟是让他在镇妖司继续做金尊玉贵的小仙君处处受人保护,还是真的舍得让他和穷凶极恶的妖族拼死搏杀?”
桐虚道君沉下脸:“燕溯。”
燕溯敛袍下跪,面无表情:“弟子知错。”
桐虚道君冷心冷情,鹿玉台一切花里胡哨的东西皆是给蔺酌玉用的,墙上悬挂一面清透的水镜,倒影出内室的珠帘。
燕溯因跪下的动作,余光刚好落在那面水镜上。
等看清水镜倒映的场景,燕溯脸色倏地变了。
蔺酌玉披着松松垮垮的单薄雪衣孤身站在珠帘外,四周符纹将他的气息收敛得一干二净,没人发现他在那偷听。
珠帘是举世罕见的数百颗灵株串成,花花绿绿垂曳摇摆。
蔺酌玉的脸隐在珠帘后,不知听了多久,隐约能瞧见他迷茫的神情,苍白的唇。
……和脸上滑落的泪痕。
第15章 灵枢山之路歧
三月暖春,蔺酌玉却浑身发冷。
或许这一生所遇之人皆宠他爱他,他顺风顺水惯了,始终默认燕溯会永远无条件包容他。
原来不是这样。
蔺酌玉满脸泪痕,僵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微微侧身躲在珠帘后。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望着愣怔住的燕溯,下意识想要斥责,可想了想又对凌问松淡淡道:“李掌司安排得是好,但莫要罔顾旁人意愿——回吧,酌玉不会入镇妖司。”
凌问松只负责传话,根本没胆子忤逆半个字,肃然说:“是!”
随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告辞。
偌大鹿玉台只剩两人。
桐虚道君问道:“方才你的话可是真心?”
燕溯脸色苍白,方才字字诛心的辩驳再也无法说出口。
但覆水难收,既到此处便没了退路。
燕溯无声吐息,道:“是。”
桐虚道君也没怪罪他:“起来吧。”
燕溯强迫自己不去看水镜,缓慢起身。
桐虚道君淡淡道:“你知道当年我为何只带十三岁的你闯妖窟吗?”
燕溯一怔:“弟子不知。”
“潮平泽被灭门,只留酌玉一个活口,自然不是因为大妖良善。”桐虚道君很少同人说这么多话,“只因它要三门拿法器「无疆」「无双」任意一件来换,否则便将酌玉虐杀,尸骨无存。”
燕溯霍然抬头。
“燕行宗、镇妖司、浮玉山争辩三日,皆不同意以器换人。”桐虚道君说到此处竟笑了,眉眼却冰冷一片。
“我友蔺微山、应泛,为三界存亡诛杀大妖无数,庇护平安;
“成璧还未及冠,本来是三界绝世罕见的天纵之才,前途无量,却剖金丹自爆,拼尽最后一口气也未让大妖入城,遍地皆是他的血;
“最后他的亲生子却被人当成弃子,所有人冷眼旁观,无人随我前去,唯独你愿意。”
世人皆说桐虚道君修为滔天,已是天道之下第一人却胆小如鼠,因燕行宗和潮平泽的惨案便畏惧大妖,龟缩一隅,没了血气。
可他只是想护住故友的最后一丝血脉,让蔺酌玉平安无忧地长大。
燕溯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水镜。
可那里已没了蔺酌玉的踪迹。
“妖窟能是什么福天洞地,不过是关押‘食物’的地方。”桐虚道君道,“他被关了一个月,每日听着妖族将身边活生生的人生吞活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唯恐下一个便轮到他。”
燕溯呼吸无声颤抖。
……他却只说蔺酌玉做噩梦,需要人哄。
桐虚道君揉了揉眉心:“莫说他刚及冠,哪怕他百岁千岁,我仍不会让他去涉险。”
“涉世未深”“天真烂漫”这些词没什么不好。
他不喜蔺微山起的「琢玉」二字,唯恐这孩子会像蔺成璧那样死得惨痛而壮烈,至今尸首都寻不到。
“无忧”这个表字,倾注着他对蔺酌玉的所有期盼。
“你其实说的没有错处。”桐虚道君道,“就算他去镇妖司在你麾下受照拂,我也不会安心,与其这般徒增麻烦,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他进去。”
燕溯:“师尊……”
“不必多说。”桐虚道君很少说这么多话,疲倦地一挥手,“去忙吧。”
燕溯僵在原地许久,才颔首行礼:“弟子告退。”
鹿玉台一阵死寂。
桐虚道君撩开珠帘走进内室,就见蔺酌玉穿着单薄衣袍趴在窗棂上,仰着头注视着外面的一棵寒梅出神。
外面说话的声音不小,他定是听见了。
桐虚道君温声道:“玉儿……”
蔺酌玉脸上泪痕未干,却没再哭了,托着腮注视着满院春意:“师尊,我明日便想出宗。”
桐虚道君眉梢轻挑。
小徒弟很少受这样大的委屈,且还是被他依恋信赖的师兄数落,他还当蔺酌玉会哭着骂燕溯,没想到竟如此平静。
还挺理智。
桐虚道君道:“你的伤还没好全,再休养半个月。”
“不要。”蔺酌玉说,“我不要和他待在同一处。”
桐虚道君:“……”
也不怎么理智。
蔺酌玉微微侧身,少年身量初长成,挺拔颀长,如坚贞不拔的竹,他擦了擦泪,道:“我要外出历练十年,斩妖除魔人人传颂,再开辟山头「除魔宗」,一统三界,人人见了我皆要跪拜,大呼‘仙君威武’!”
桐虚道君说:“徒儿倒也不必如此有出息。”
蔺酌玉喜滋滋地畅想完,忽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
他并非软弱无能之人,可被依赖十五年的人指着鼻子嫌弃,高傲如他免不得崩溃。
他不想做死皮赖脸扒在燕溯身上寻求安心的“孩子”,但十几年的朝夕相处,“燕溯”两个字已经要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要想剜去得先扒开自己一层皮。
桐虚道君无可奈何看着他哭。
“师……师尊……”蔺酌玉哭得浑身抽抽,哽咽着说,“您、您就看着吗?”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无声叹息,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为师还当你要独立自强称霸三界,已长成坚强的大人,不需要师尊了。”
蔺酌玉将额头往桐虚道君胸口撞,不想他说自己不爱听的:“既然嫌弃我,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他不是死皮赖脸非得黏上去的人,只要燕溯说一声,他立刻离他八千里远。
“你师兄修的道和旁人不同。”桐虚道君哄他,“清心寡欲与他而言有利无害。”
蔺酌玉把眼泪全都蹭在师尊身上,闷闷不乐:“可我也没妨碍清他的心寡他的欲啊,我还给他炼清心法器呢。”
桐虚道君无奈叹息:“好,既然你想去那便去吧。”
蔺酌玉哭了一场将郁结心绪发泄出来,眼看着天已黑了,忙洗了把脸准备回玄序居收拾东西。
但跑到院中,他后知后觉记起什么,又转道往后院跑。
虽然有可能是他自作多情,但总觉得燕溯会在鹿玉台门口等他。
鹿玉台和玄序居很近,后院隔着一汪寒湖,蔺酌玉走上前熟练地伸脚在水面一踩,寒湖瞬间结冰。
他从小就爱走这条道,哼着小曲从湖面滑过去。
只是即将到岸边时,蔺酌玉余光扫见个人影,脚下一滑差点直接五体投地。
玄序居后门。
燕溯一袭白衣站在一株凋败的寒梅树下,不知等了多久。
蔺酌玉下意识就要扭头回鹿玉台,但转念一想走了不就代表怯场吗,他可没背后偷偷说人坏话,不心虚。
蔺酌玉上岸,脚尖在湖面又是一点,冰湖瞬间融化。
“大师兄。”
燕溯仍未注视蔺酌玉的双眼,视线下意识落在鼻尖往下,却能瞧见青年苍白的薄唇、喉结处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小痣。
……比对视还要让他心不定。
燕溯移开视线,用灵力托着一枚令牌递上前。
“这是镇妖司奉使令,靠此令能在三州九城畅通无阻。”
蔺酌玉瞅着那雕刻着「燕」的令牌,并未接,淡淡道:“燕掌令嫌照拂我麻烦,不是拒绝我入镇妖司吗?如今给我奉使令,算不算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燕溯道:“我并未嫌麻烦。”
“不嫌我麻烦也要拒我入你麾下。”蔺酌玉笑了,“那就是纯厌恶我?”
“不是……”
蔺酌玉揉了揉疲倦的眉心:“反正我询问你缘由,你永远不会回答我——算了,奉使令就不必了,省得给大师兄徒增麻烦。”
他拂开飘浮半空的令牌,抬步往前走。
燕溯浑身落霜,在即将擦身而过的刹那,猛地伸手拦住他。
蔺酌玉眉头微蹙:“大师兄,还有什么事吗?”
燕溯了解蔺酌玉,知晓这句话是他每次和人相处得不耐烦的委婉逐客令。
往常蔺酌玉对燕溯好像有说不完的话,走道上踹了个小石子都能兴致勃勃手舞足蹈比划半天。
如今却再没了话聊。
燕溯的心微沉。
蔺酌玉虽自幼锦衣玉食,可并不骄纵,分得清是非曲直。
方才那番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燕溯设想过蔺酌玉的反应,要么生闷气耍脾气,要么说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都在意料之内。
偏偏蔺酌玉心绪平和,彻底没了对他独一份的亲昵。
那一刹那,巨大的落差宛如在燕溯心间凌迟,几乎让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可他要如何才能告诉视他为兄长的蔺酌玉,自己对他起了龌龊的欲望私心;告诉他李不嵬让他入镇妖司只是为他拿他做工具,实则贪图他的玲珑血脉。
难以启齿。
蔺酌玉心境纯澈,从不将人往坏处想,就算知晓李不嵬的打算,恐怕也会因那雏鸟情节产生的“依赖”,怜悯师兄道心破碎,心甘情愿献出玲珑血脉,答应同他结为道侣,助他修道。
燕溯将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只道:“千里顺遂。”
蔺酌玉冷哼了声,心说我这次要去万里之外。
但他未和所有人说要去东州灵枢山,勉强接下了这句祝福,小跑着跑开了。
……就像是对燕溯避之不及。
燕溯孤身站在原地,注视着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 一波三折,蔺酌玉孤身前去历练之事终是定了下来。
一大清早,贺兴颠颠跑来玄序居,各种暗示想要陪小师弟一同历练。
蔺酌玉听不懂他的话外之意,还当他来挑衅,瞧不起自己的修为,当即气势汹汹地拔剑和他打了一架。
贺兴惨败,哭着跑了。
蔺酌玉从未孤身出门过,听闻他要出宗,几乎大半个宗门的人全都过来送他。
“……小师兄万事当心,此为三界九城坤舆图,若看不懂,路在口边,迷路了就寻人问嗷!咱们初次出门,不丢人嗷!”
“哦!”
“小师兄,外界不如浮玉山,有些地界无法御剑,看到这样的石碑标识就下来步行,累了就吹这个呼哨,运气好了有神兽驮你!”
“什么神兽,小师兄别信他的,我上次吹这个呼哨,直接奔来一头倔驴,差点把我顶死!还是给小师兄点晶玉,雇人抬你!”
“哦哦!”
蔺酌玉被挤得差点从山阶上掉下去,怀里塞了一堆东西,艰难伸出一只手:“好了好了,我是出宗历练,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大变,全都过来捂他的嘴。
“胡言乱语!这话是能在出门前说的吗?!”
“呸呸呸!”
“祖师爷在上,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蔺酌玉:“……”
蔺酌玉将趁乱塞嘴里的蜜饯嚼了嚼,被逼着呸呸呸了三声:“知道了,我会照顾好自己,回吧,啊。”
众弟子依依不舍,朝他告别。
蔺酌玉截然相反,第一次独自出门而兴奋不已。
浮玉山的上千层阶梯落满花朵,他轻巧地一路跑下去,裾摆掀起风浪,带出一路纷纷扬扬。
贺兴忧心忡忡地望着蔺酌玉撒欢似的远去,终于理解师伯的忧愁。
就蔺酌玉这涉世未深的性子,离开浮玉山庇护的确让人提心吊胆,唯恐他被人一串糖葫芦就骗走了。
贺兴叹了一口气,转身要回,余光却瞥见山阶最高处有一抹熟悉的身影。
燕溯雪衣猎猎站在高处,脸色罕见的苍白,视线注视着那一路远去的身影,神情晦涩难懂。
贺兴壮着胆子跑上前:“哎哟哎哟,这不是我们日理万机的大师兄吗?”
燕溯漠然看他。
贺兴瞬间怂了,小声嘀咕道:“小师弟外出历练你也不出来相送,到底吵了什么架,能这么狠心?你就不担心他会出事……”
刚说完,他赶紧抽了下自己的嘴,双手合十朝左右拜了拜。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燕溯并未和他一般见识,等到蔺酌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阶尽头,转身拂袖而去。
贺兴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大师兄浑身气势冰冷森寒,但脾气竟然比之前好了,竟然没揍他。
他看了看无人的山阶,又开始发愁。
蔺酌玉人傻花钱又大手大脚,不知道带的晶玉够不够他挥霍。
“够了够了——!”
浮玉山下的飞鸢坊,售票令的人见到这位小仙君拍在桌上的一堆晶玉,眼睛都直了,赶紧将一枚最贵的飞鸢雅间令牌递过来。
“这是天字号雅间,直去东州闻鹃谷,今夜午时便到,随后您自己御剑往东八百里便是灵枢山。”
蔺酌玉绷着脸接过令牌。
贺师兄教导他,在外面要冷着脸,笑容满面恐怕会被人当成冤大头宰。
特别好,他很成功,没人宰他。
蔺酌玉拿着令牌,被人恭恭敬敬地迎上飞鸢。
还没上台阶,他耳朵尖,隐约听到下面有人嘀咕。
“好一个冤大头,那些晶玉都够把那雅间买下来了,啧啧,到底是哪家的公子出来受骗……不,出来历练了。”
蔺酌玉:“…………”
蔺公子臭着脸上去了。
好在飞鸢雅间布置雅致,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推开窗户露出雪纱似的结界,阻挡高空的狂风严寒。
看在勉强算舒适的份上,蔺酌玉捏着鼻子吃了这个大亏。
很快,飞鸢到了时辰,载着小山似的楼阁展翅而飞。
头回独自出门,蔺酌玉看什么都新鲜,在偌大房中溜达打发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听到外面熙熙攘攘,推门而出。
蔺酌玉所住最高处,门外有供客休憩的亭子,坐着往下望去能瞧见下方一层二层来来回回的人。
飞鸢从高空云层拂过。
下方的人形形色色,皆是蔺酌玉很少见的人间烟火。
他觉得很有意思,就这样托着腮伏在栏杆上,看着下方的人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懒洋洋地看了一个多时辰。
飞鸢速度极快,不到午时便飘飘然降落。
闻鹃谷顾名思义杜鹃鸟众多,飞鸢刚落下便震得群鸟阵阵翩然而飞。
蔺酌玉看到新奇的东西总喜欢“哇”,他深知绷着脸对自己太过困难,只好投机取巧戴了顶垂珠帷帽,挡住神情,终于能肆无忌惮地惊讶感慨。
在闻鹃谷“哇”了大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御风朝着灵枢山而去。
灵枢山和繁华的古枰城接壤,但因另一侧是荒废的古青丘,百姓皆说是狐妖聚集之地不敢靠近,久而久之连带着灵枢山也无人居住。
蔺酌玉御剑极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灵枢山边境。
天已黑了。
蔺酌玉因独自外出没人管一整日都很兴奋,可夜幕降临,第一次在外过夜的他望着四周一望无际的漆黑,终于害怕起来。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怕黑。
好在视线望去,不远处隐约有光亮,他赶忙一溜烟飞了过去。
前方正是禁御风飞行之地,蔺酌玉只好落地,拎着灯往前走。
黑夜并不可怖,未知才令人畏惧。
蔺酌玉壮了壮胆,又将大师兄召到身前,防止被突如其来的东西袭击。
就在他逐渐习惯黑暗时,远处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蔺酌玉吓了一激灵,灯差点掉了。
没等他缓过神,就听到那惨叫中夹杂着几声微弱的呼救。
“救命……”
蔺酌玉一愣,赶忙足尖点地如轻巧的蝴蝶从林中一跃而过,不多时便停在了火光之处。
还没靠近,便嗅到一股浓烈而不详的血腥味。
蔺酌玉定睛看去,脸微微一变。
荒野之中,几具尸身开膛破肚横尸当场,四处都是断臂和狰狞的血,方才发出惨叫的人胸口被刀刃刺穿,大口大口吐出血来,竟还活着。
蔺酌玉立刻上前催动灵力护住他的灵脉:“撑住,我这就为你……”
男人满是鲜血的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一只手伸向前方,眸中全是惊恐绝望:“救……咳……他……妖……”
话还未说完,手猛地垂下来,痉挛的身体也停止了颤抖。
他死了。
蔺酌玉再多的灵力灌入身躯也只是徒劳,只能僵着手缓慢收回灵力。
他来得太迟了。
这些人看不出到底是自相残杀,还是被妖族蛊惑,如同人间炼狱,细看下里面竟还有个未及冠的半大少年。
蔺酌玉心口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好像又回到了幼年时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声响。
蔺酌玉霍然回神,猛地侧身看去,才后知后觉那个方向正是刚才男人临死前所指的方向。
夜幕漆黑,一棵参天巨树后缓慢露出半个人影,怔然看过来。
蔺酌玉一愣。
还有人活着?
那人看着年岁不大,穿着和周围尸身一样的紫袍,脸色煞白如鬼,墨发凌乱却隐约瞧出少年人俊美无俦的容颜。
他似乎被遍地鲜血吓住了,呆呆注视着血泊中死不瞑目的男人:“爹……”
蔺酌玉蹙眉看他。
在如此惨剧中侥幸存活,半点伤势都没有,不太正常。
蔺酌玉起身上前,掌心覆盖一层不易察觉的无垠之水,神态温和着朝他靠近:“别怕,不会有事了。”
说着,他的手触碰在少年肩上。
下一瞬,少年浑身一抖,惊恐地往后退。
蔺酌玉眉梢轻挑,正要召出大师兄,却见孱弱的少年身躯摇晃两下,伴随着血腥味猛地朝他栽了过来。
蔺酌玉下意识一扶。
这才看见少年后背鲜血淋漓的伤口。
蔺酌玉一愣,忙将他扶稳。
“救……”少年因失血过多脸色煞白,艰难握着蔺酌玉的小臂,喃喃道,“救救我爹……”
蔺酌玉放轻声音,一边将灵力送入少年体内,飞快为他止住血。
这时他才发现少年伤势太重,已经奄奄一息,他怕这人一睡就醒不过来了,一边塞给他保命的灵丹一边温和着道:“嗯,好。别怕啊,先别睡——你叫什么名字啊?”
蔺酌玉身上淡淡的香气包裹着少年,倚靠在他怀中好像将四周血腥的炼狱隔绝在外,他缓缓吐息,听着青年轻缓的心跳声,道:“歧。”
蔺酌玉没听清:“嗯?”
“路歧。”
第16章 花朝祭狐仙
灵枢山脉的天亮得极快。
路歧是被阳光照醒的,意识恢复的刹那便是后背伤口的剧烈疼痛袭向脑海,几乎让他没忍住表情。
等四肢恢复,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躺着的。
伸手在后背一抚,触碰到了满背未推开融化的药膏——嗅着极其贵重,可大半都没涂到伤处。
路歧:“……”
路歧脸色苍白地看向四周,发现是在深山中一处破旧的庙宇。
这时,破门吱呀一声打开,带着帷帽的蔺酌玉走了进来,瞧见他醒了,忙快步上前,关切着道:“没事吧?你怎么坐起来了,快躺下。”
路歧:“……”
路歧浓密的羽睫未垂,低声道:“不用。”
蔺酌玉被他昨夜满身是血的样子吓坏了,怕他又嘎嘣死了,热情地再三劝他躺下休息。
路歧忍不住虚弱地说:“后背痛……”
蔺酌玉恍然大悟:“那你趴着吧。”
路歧只好侧身趴下。
蔺酌玉坐在床沿,伸手掀起路歧的衣袍。
路歧手猛地一紧,脸色又白了些。
刚愈合的伤口因躺着的姿势微微崩开渗出血丝,和衣袍几乎长在一起,这样一掀,和凌迟差不多多少。
“哎哟。”罪魁祸首还在感慨,“你这伤好太多了,昨夜血肉崩开,血噗呲就往外喷,我都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路歧讷讷道:“昨日多谢仙君的救命之恩,我爹……”
蔺酌玉叹了口气:“节哀。”
蔺酌玉昨日一夜未休息,将惨死之人的尸身收敛立坟墓,刚将满身血腥味洗干净,又努力给路歧上药。
从小到大蔺酌玉半点重活没干过,刚出宗第一日就累得够呛。
蔺酌玉感知到了历练的辛苦。
笨手笨脚地给路歧上完药,蔺酌玉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声音问:“昨夜你们遇到了什么?”
路歧伏在枕上,看不清表情,只听到声音哽咽。
“我本随爹娘从凤池关前去古枰城,爹说从灵枢山会更近,便冒险进山。可后来……我也不知怎么,爹忽然让我藏好,然后像是受了蛊惑一般开始自相残杀,我无法阻拦。”
蔺酌玉蹙眉:“在此之前,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路歧茫然道:“也没有……爹好像说出现一只野狐,我并未看清。”
蔺酌玉了然。
十有八九是妖族蛊惑之术。
“你可有其他家人?”蔺酌玉问,“我将你送过去吧。”
路歧眼圈一红:“我爹娘本是带着我们全家搬去古枰城住,谁料遭此横祸……”
蔺酌玉“啊”了声,有些为难。
这少年看着也就十六七岁,一夜之间亲人尽失孤苦无依,还受着重伤,就这么将他丢着自生自灭,着实过不起心中那关。
路歧察觉到蔺酌玉的犹豫,赶忙挣扎着起身:“我祖上曾出过仙君,我生来有灵根,如今是半丹境,父亲这才想带我来古枰城修行——仙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侍奉您左右,万死不辞。”
蔺酌玉探过他的灵脉,看他小小年纪竟要结丹,天资着实不差,怪不得要举家从荒凉无灵力的凤池关搬迁。
见蔺酌玉不说话,他立刻下榻就要跪拜。
蔺酌玉扶住他:“不必如此,为今之计是先将伤养好。”
路歧虚弱地倒在他怀中,小脸苍白地点点头:“谢……仙君。”
“不必叫我仙君。”蔺酌玉道,“我名唤蔺酌玉,字无忧,叫我名字便好。”
路歧似乎呆了下,小声问:“是哪个‘酌’?”
“盛酒行觞之酌。”
路歧垂眼:“酌玉哥哥。”
蔺酌玉在浮玉山中年龄最小,这还是头一回被叫“哥哥”,他稀奇极了,但还是清了清嗓子:“不用唤哥哥。”
路歧轻声说:“直呼恩人其名,太过无礼。”
蔺酌玉只好随他去了。
路歧能下床行走,便慢慢走出破庙,前去蔺酌玉立的坟冢叩拜。
等回去后,蔺酌玉已将路家的行装都搬了过来,朝他招招手:“来哦。”
路歧缓慢过去,视线在地上的东西扫了一圈。
路家举家搬去古枰城,自然将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琳琅满目皆是些日常杂物。
路歧在心中细数了番,发现少了东西。
路家祖上曾出过仙君,留下一件可传送千里的灵阶法器,品阶在无疆之下甚是罕见,还有半山晶玉矿,全都放置在雕刻符纹的紫檀箱中。
如今箱中空空荡荡。
路歧看到那空空如也的箱子,不知为何唇角竟然勾起一抹笑容。
……转瞬即逝。
蔺酌玉直起身,回头看他:“看看,少没少东西?”
路歧乖乖摇头:“没有。”
蔺酌玉:“那就好……唔。”
路歧垂着眼遮挡住眸瞳的笑意,忽地见蔺酌玉伸手朝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下,笑着骂道:“真是笨头笨脑。”
路歧不明所以。
蔺酌玉从袖中拿出个储物袋随手丢给他。
路歧打开后往里一看,微微一愣。
华美还带着桃花香的储物袋里,路家的传送法器安安静静立在一堆晶玉中,半颗不少。
蔺酌玉没好气道:“连自己家中最值钱的东西都不记得吗,昨夜落雨,这破庙哗啦啦漏雨,我怕淋坏里面的法器就给放在储物袋中了。喏,储物袋也送你了,不必还。”
那一刹那,路歧脸上的神情像是崩了。
眼底看笑话似的笑容陡然消失,细看下竟有些森寒阴郁。
蔺酌玉:“路歧?”
路歧垂下眼挡住眸底的冷意,将储物袋递过去:“这些送给酌玉哥哥,请您莫要推辞。”
“我要你这个干嘛?”蔺酌玉将储物袋塞到他袖中,道,“自己收好。”
路歧:“可……”
蔺酌玉:“没有可,回去休息,等你好些了,我们进山。”
路歧只好点头,抿着唇捏着储物袋,眼底幽深冰冷。
有那么一瞬间,他腕间佩戴的一串红玉珠微微一闪,苍白的指甲好似长出锋利的尖爪,割破储物袋一根流苏线,飘飘然落在地上,无人发觉。
此处是灵枢山边际,蔺酌玉御风在方圆数十里探查一圈,并未发现丝毫狐族的痕迹。
若想寻到踪迹,恐怕要继续深入。
蔺酌玉飞回来,见路歧已差不多行走如常,便带着他趁着白昼往山中赶。
路歧跟在蔺酌玉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哥哥,听闻灵枢山有大妖吃人,您为什么要来这里?”
蔺酌玉帷帽的珠帘轻快的晃动,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嗓音清越:“我啊,当然是来吃大妖的!”
路歧忍不住笑。
“不信啊?”蔺酌玉回身看他,笑着说,“等到了深山无人之处,我就原形毕露,哇呜——,把你三口吃了!”
路歧眨眨眼,似乎不能理解他的玩笑话。
蔺酌玉自讨没趣,也不尴尬,只好说:“我在逗你玩。”
路歧这下弯眸一弯:“哈哈哈。”
蔺酌玉本来孤身枯燥,来了个路歧倒是放松不少,他笑着说:“来找大妖自然是有渊源,否则我为何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得来此处涉险?”
路歧似懂非懂:“您的家人也被大妖害了吗?”
“是啊。”
路歧道: “所以您恨大妖,想杀了他们报仇雪恨。”
“唔,也算吧。”
路歧疑惑:“为何叫也算?”
“深仇大恨谁都想报,可心不能被仇恨占据,否则会变成怪物。”蔺酌玉走在前方,青衫被风拂起,玉帘清装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我杀大妖,一是报仇、寻兄长……尸身,二是为民除害,不再有我这样因大妖家破人亡之人。”
路歧一愣。
蔺酌玉回头看他,感慨道:“我若早些到,你或许也不必受这种苦。”
一时间,路歧似乎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砸中,竟然不知要做出什么反应,只好勉强一笑。
在蔺酌玉转身的刹那,他有些烦躁地直勾勾盯着那单薄的后背,心中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个恶毒的念头。
道貌岸然。
话说得那样漂亮好听,不过是受尽宠爱不经世事的蠢货罢了。
一旦遇到生死攸关之事,那是大义也没了、良善也吞了,只剩下为求生的各种丑态。
这样想着,路歧露出个古怪的笑。
两人行走半晌,直到日落西沉时,蔺酌玉终于停下脚步,好奇地望着悬崖下方。
“路歧,快来,此处有城镇。”
蔺酌玉分不清楚城镇和小村落,见到有人便觉得是城。
他召来大师兄,带着路歧御风到村落门口,举目一望吃了一惊。
村落口的道路最中央伫立着一座石像,细看下像左手拿瓶右手持剑,人身狐面,竟是“狐仙像”。
几位穿着布衣的老者在石像前跪拜,口中叫着“花朝之祭、狐仙显灵”。
一旁跪坐着几个哭哭啼啼的男男女女,还有两个半大少年满脸木然,脸上用彩墨画着狐狸模样的笔划。
蔺酌玉轻轻落地,仰头注视着那诡异的狐仙像,自言自语道:“这是狐仙还是狐妖啊?”
跪拜的老者睁开眼,听到这话立刻拄着拐杖起身,愤怒地斥责:“是谁口出狂言?!无知竖子!无知小儿!冒犯了狐仙,可是要遭天谴的!”
其余人也都怒目而视。
蔺酌玉愤怒道:“阿歧,你怎可说出如此无礼之话,快向狐仙道歉。”
路歧:“?”
蔺酌玉上前拜了拜,弯下腰带着歉意道:“抱歉啊阿爷,孩子不懂事,没见过如此威武的狐仙像,您别介意。”
老者这才勉强平息怒火,眯着眼睛看他:“你们是外来者?”
“是啊。”蔺酌玉笑着说,“我和我阿弟本想去古枰城,但谁知迷路了,眼看着天要黑了,能否在贵地借住一宿呢。”
老者听到此话,黄鼠狼似的眼睛露出一抹精光,一改方才咄咄逼人的态度,和蔼笑着道:“自然是好,这几日正好有花朝祭,两位小友来得正是时候。”
蔺酌玉握着他的手晃了晃,感激道:“阿爷说得对,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老者:“……”
路歧:“……”
蔺酌玉三言两语就混入其中,嘴甜得不得了,阿爷阿弟地叫,交际能力让人叹为观止。
蔺酌玉的嘴堪比一堆晶玉,成功在这偏僻小村落借住到一处精致雅静的小院。
在院子中央也伫立着一尊狐仙雕像。
蔺酌玉围着雕像转了几圈,感慨道:“这狐仙雕得真是栩栩如生啊。”
路歧耳根有些红,伸手拽了拽他,小声说:“哥哥,他们在看我们。”
蔺酌玉余光一瞥,发现门口有两个人探头探脑,勾起唇冲他们一笑,伸手摸了下路歧的头。
“没事,有我在,怕什么?”
夜幕降临后,村庄灯火通明。
在村口碰到的脸带彩墨的少年端来晚饭,蔺酌玉正想和他闲侃几句套套话,就见他将东西放下,兔子似的跑了。
蔺酌玉眉梢轻挑。
供奉狐仙的村落、明明即将四月却操办花朝祭,还有对外来者过分殷勤的村民……
蔺酌玉笑了起来,就像话本里大妖出没的前兆。
他也不着急,优哉游哉地盘膝坐下。
路歧似乎饿了,小心翼翼地问:“哥哥,能吃吗?”
“可以啊,饿了就吃。”
路歧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想了想,又问:“哥哥,我们真的要在这里住下?”
蔺酌玉笑着道:“是啊,万一害你家人的狐妖就在此处,正好一起除了,也能救下此处的村民。”
路歧“哦”了声,羽睫垂下遮住他眼底的似笑非笑。
蔺酌玉见他吃的开心,也没多说,直接闭眸入定。
神识如蛛丝似的朝外蔓延而去,只是不知为何,努力许久却始终无法离开这座小院。
狐仙像在月光照映下散发出皎洁的幽光,分外诡异。
夜半三更,蔺酌玉正在调息,忽地感觉有人要触碰他。
他想也不想挥出一道灵力。
砰。
蔺酌玉一激灵,猛地反应过来,赶紧睁开眼,就见路歧倒在地上,脸色煞白,似乎是撞到后背的伤口了。
蔺酌玉赶忙起身去扶他:“怎么样了,伤口是不是又裂开了?忘了和你说了,我入定时莫要接近我。”
路歧委屈地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蔺酌玉忙给他喂糖豆,又掀开衣服看了看,好险伤口没有崩开。
蔺酌玉见路歧脸色好点了,温声问:“找我什么事?”
路歧舔了舔唇,小声说:“方才我出去了一趟,发现这里的人都很不对劲。”
“哦?怎么个不对劲法?”
路歧道:“哥哥随我来。”
蔺酌玉敛袍跟着路歧出去,怕更深露重,又拿起自己的披风系在路歧肩上。
路歧身体不自觉僵了下,似乎不适应别人的触碰。
路歧偷偷摸摸带着蔺酌玉走出小院,顺着一条偏僻小道走到村口的狐仙像旁,躲在一边。
蔺酌玉好奇地看过去,隐约听到今日的老者在叮嘱那两个彩墨少年。
“……好好盯着他们!记住了吗?”
“是。”
“花朝祭在即,就来了两个愣头青,这是狐仙庇佑你俩呢,否则今日花朝祭就是你们兄弟了。”
“阿爷,花朝祭突然换人,会不会引得狐仙震怒?”
“怕什么?狐仙只说每年要两人去近前‘侍奉’,并未指定是谁,只要是血肉之躯,便不会被降罪。”
“……是。”
老者叮嘱一番,让两人将长街的灯盏全都吹灭,摇摇晃晃离开了。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路歧语调担忧道:“哥哥,我方才听到了,每年村中都要向狐妖进献两人,是为花朝祭。可每次都无人活着回来。他们不怀好意,是想让我们去送死。”
黑暗中,路歧的眼瞳悄无声息化为狐狸的妖瞳,带着狡黠的笑意直勾勾盯着蔺酌玉。
白日他信誓旦旦说要诛杀大妖,让别人不和他一样受亲人分离之苦,怀揣着热忱之心,却被拽去当替死鬼。
任谁都会愤怒,怨恨这些恩将仇报的同族。
黑暗中,蔺酌玉的气息没有丝毫变化,在路歧诡异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啊。”
路歧眼眸倏地眯成一条缝隙:“哦?哥哥一直知道?不生气吗?”
“我为何生气?”蔺酌玉不明所以,按住路歧的肩膀原路返回,心不在焉道,“他们所做的选择不过是自保而已。”
路歧沉下脸:“可他要害你!”
“这是两码事。”蔺酌玉认真地道,“我并未对他们产生任何期待,理解他们为活着而献祭同族;但若他们对我性命产生威胁,也不妨碍我杀他们。”
无关之人的怨恨,和蔺酌玉的本心,对他而言是两样东西,分得很清。
路歧两次试探皆落败,黑暗中险些绷不住神情,几乎阴鸷地盯着蔺酌玉,心中甚至产生了“索性将他吃了吧”的烦躁。
就在这时,路歧的耳朵倏地一动,似乎听到了什么。
他心烦意燥地往旁边一瞥,黑暗中像是点灯似的,一盏一盏亮起幽绿的光芒,将他们一层层包围。
路歧瞳孔倏地一缩。
蔺酌玉也瞧见了,眉梢一挑:“哟,此处竟还有狼群。”
狐的天敌往往是狼。
此处是狐仙“庇护”之地却有狼群出没,想来狐仙也没传闻中那样灵。
路歧没有反应。
蔺酌玉察觉到身边人的呼吸急促了不少,心中无声叹息“这孩子连毫无灵智的野狼都怕,真是让人操心”。
路歧厌烦地注视着狼群,抬手就能将这些畜生挫骨扬灰。
可幽绿的兽瞳、粗重的野兽喘息像是一根根针刺入他的太阳穴,愣怔一瞬好像又回到了年幼时的荒郊野岭。
无数狼朝他扑来,啃咬他的身体。
耳畔是尖利刺耳的大笑声……
忽然,呼—— 鬼叫似的嘲讽声陡然被一阵风吹走,眼前的黑暗缓慢被火光驱散。
路歧怔然抬头望去。
那单薄纤瘦的青年将他护在身后,骨节分明的右手举起火壶似的法器,带着灵力的无数火星四处散落。
“敕令洋洋,火驱邪祟。”
大概怕火光将帷帽灼烧,蔺酌玉头上空无一物,他闭眸念出驱邪敕令,火光垂曳将他的眉眼五官映出漂亮的暖橙色,宛如一块稀世罕见的玉。
紫狐记忆中的虚幻身影完全不及此刻的万分之一。
群狼瞧见灵火,顿时嗷地一声四散而逃。
蔺酌玉并不想滥杀无辜,见野狼轻松离开,侧身看向路歧时粲然一笑。
残存的灵火仍然偏爱他,飘浮四周将青年的身形轮廓照得温柔光灿,如同渡了一层玲珑剔透的辉光。
“别怕。”
路歧眸底映着青年的身影,愣怔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第17章 情绪失控
狼群未有神智,很快就消失黑暗中。
见路歧神情呆滞,蔺酌玉怕把孩子吓坏了,上前抬手想要去触摸他的额头:“你……”
“啪”地一声。
路歧脸色苍白,近乎本能地打开蔺酌玉的手,身躯每一块肌肉都在紧绷,如野兽受惊或狩猎前的蓄势姿态。
蔺酌玉吓了一跳:“怎么了?”
路歧险些冒出来的竖瞳瞬间收回去,意识到自己竟失态了,神情微微扭曲,勉强露出个笑:“抱歉,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蔺酌玉“哦”了声,全然没放在心上:“你脸色不太对,走,回去吧。”
“嗯。”
火壶灵火散尽,其中可见镶嵌着的一颗夜明珠,如月光皎洁洒在蔺酌玉身上。
路歧跟在后面低头看路,视线不自觉地顺着那“月光”看去,但又很快清醒,垂下头。
来回三次后,路歧脸色难看得要命。
蔺酌玉正走着,忽地听到身后一声微弱的声响。
他侧身看来,路歧正眉头紧皱捂着半张脸。
“怎么了?”
路歧讷讷道:“树枝划到了……”
蔺酌玉无声叹了口气,心说真是个蠢笨的孩子。
他伸手将衣袖递过去:“牵着我的袖子,慢些走。”
路歧摇头:“不必了。”
蔺酌玉眼看着前方便是落脚的小院,也没强求,只是脚步放慢了些。
等回到住处,灯下一照蔺酌玉才发现不对,路歧捂着脸的指缝隐约可见几绺红色,竟是渗血了。
蔺酌玉眉头紧皱:“我瞧瞧。”
路歧不情不愿地将手挪开,露出苍白脸颊上的两道锋利流血的划痕,因他捂着的动作血直接糊了半张脸。
“走个路都能伤成这样,你可真行啊。”蔺酌玉几乎被他蠢笑了,“等着,我去拿药。”
“嗯。”
蔺酌玉的东西都在清如里,他站在桌案前去翻能用的药膏,从路歧的角度只能瞥见青年的后背。
蔺酌玉刚及冠,身量比寻常同龄人要纤瘦颀长,乌黑如绸缎的发披了满背,因微微倾身的动作青丝垂下,露出紧绷的腰线。
脸颊的疼痛时刻提醒着方才的失态,路歧盯着蔺酌玉勒紧的腰封,轻轻将滑落唇角的一滴血舔去,露出个阴森的笑。
等此人玲珑心毁去,定要将他从头到脚一丝不剩的吞掉。
蔺酌玉的杂物太多,毒药解药聚一堆,千挑万选终于找到治疗外伤的药膏,一边看一边转过身来。
路歧温顺坐在那,等着上药。
蔺酌玉坐过来,将药递给他。
路歧等了等,见蔺酌玉没反应,疑惑道:“哥哥?”
“什么啊?”
路歧试探着道:“您不帮我上药吗?”
蔺酌玉奇道:“你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你吗?”
路歧一噎,好一会才说:“我……看不到。”
“没事,哥哥有镜子。”
路歧:“……”
见路歧皱着眉,蔺酌玉哈哈大笑:“好吧,看在你这么求我的份上,哥哥就勉为其难帮你一把。”
路歧:“……”
路歧心中阴冷地笑,心想谁求他了。
区区将死之人,让他上药是……
还没想完,路歧浑身一颤,差点痛叫出声。
他低头一看,就见蔺酌玉手上缠着白布,粗暴地挖了药膏,糊墙似的往路歧脸上一抹,他嫌化不开,还推揉了一番。
路歧:“……”
路歧不知是痛的还是气的,脸微微扭曲:“哥哥……”
蔺酌玉还在糊:“嗯?噢哟,不对……”
路歧神色稍霁。
看来他终于发现……
蔺酌玉蹙眉道:“得先给你洗脸再涂药,算了,就这样吧。”
路歧:“……”
路歧额间青筋剧烈暴起。
蔺酌玉就算再眼瞎也感知到路歧的神色不对,疑惑道:“疼?”
他并没做过这样细致的活,上次后背受伤都是师兄师尊上药,也瞧不见多轻柔的手法。
“不疼。”路歧垂下眼忍住内心的暴躁,“哥哥,我是不是很难看?”
蔺酌玉摸着下巴打量他:“唔。”
难看倒是不难看,就是这脸上的伤痕,瞧着怎么像是野兽利爪抓出来的。
“哥哥?”
“哦。”蔺酌玉敷衍他,“不丑,好看着呢。”
路歧一愣。
蔺酌玉没料到随口夸一句,这孩子耳根竟红了,心中无奈失笑,将最后一抹药在他下巴蹭了蹭。
路歧不自在地蹭了下脸,伤口的微痛终于缓解。
可还没完,蔺酌玉说:“趴好,刚好把你后背的药一起涂了,好得快些。”
路歧:“……”
路歧被严刑拷打,最后也没招。
蔺酌玉忙完后,已是三更,见路歧趴着昏昏欲睡,将披风轻轻盖在他肩上。
蔺酌玉在外第一夜满怀戒心,并未入睡,继续盘膝入定。
清如飘浮在他身侧护法,护身法器一层又一层地叠上来。
感知到蔺酌玉彻底入定,路歧悄无声息睁开一双竖瞳,阴冷诡异地看向水流层层的人。
身负玲珑心长相品行向来不差,哪怕路歧见过无数美色,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是令人神往的拔尖存在。
如此神仙玉骨,吃起来定有一番滋味。
路歧身躯被那带着桃花香的披风包裹,不知为何心中烦躁至极,那气息像是无形的手扰乱着他的思绪。
好烦。
该早点吃了他。
路歧盯着那张玉似的脸,不知如何发泄心脏那股羽毛挠似的燥意,猛地将身上的披风掀起来直直扔到地上。
他冷冷注视着地面上的雪白披风,竖瞳露出一抹冰冷的笑。
像是终于丢弃了让他心烦意乱的源头,鼻间萦绕的香气逐渐微弱,直至消散,再也无法影响他分毫。
路歧心满意足,侧身背对着睡了过去。
当当。
晨钟幽幽在群山响起。
蔺酌玉从入定中醒来,天已微微亮了。
路歧侧躺榻上,脸颊的药膏已经干了,被蹭掉的差不多,身上严丝合缝裹着蔺酌玉的披风睡得正熟。
蔺酌玉没吵醒他,敛袍下榻,推门而出。
这信奉狐仙的村落倒是挺大,并非蔺酌玉话本上瞧的那般偏僻荒凉,一大清早外面的人已熙熙攘攘。
蔺酌玉走出去,瞧见密密麻麻的人正在抬着稻草扎成的狐狸像,恭敬地迎狐仙。
众人瞧见未戴帷帽的蔺酌玉全都愣了一瞬。
很快有拎着花篮的少女笑着上前,将编织得栩栩如生的绢花佩戴在蔺酌玉的墨发中。
蔺酌玉刚起,并未束发戴冠,入乡随俗地垂首让她带花,一朵朵绢花层层叠叠如盛放的芍药,下方的银簪将蔺酌玉绸缎似的发挽起,松松垂下两绺乌发。
少女笑着道:“花朝祭神,愿公子福泽深厚。”
蔺酌玉弯弯眼睛:“借您吉言。”
少女手中还有另一支鸢尾似的紫花:“您的阿弟呢?”
“他啊,小孩子贪睡,还没醒呢。”蔺酌玉笑着说,“给我就好。”
少女笑着递了过去,说了句祝福便随着人群离去。
蔺酌玉饶有兴致地望着这群迎狐仙祭祀的人。
深山晨雾,一行人穿着素色衣袍,漫天撒着花瓣宛如纸钱飞舞——知道的是迎狐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给两人出殡。
此处诡谲森寒,比临川城的北斗祭有意思多了。
这时,身后有个声音幽幽响起:“我不是孩子了。”
蔺酌玉回头一瞧,路歧不知何时已醒了,他洗了脸,面颊上已剩下淡淡的疤痕,扶着门框神色复杂看他。
蔺酌玉哄他:“好好好,那你多大了啊?”
路歧视线落在他脸上,微微一愣,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偏过头说:“二十岁。”
蔺酌玉:“?”
蔺酌玉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二十?说笑呢吧。”
路歧不满他的语气:“我真的已及冠。”
蔺酌玉忍笑,将那朵绢花插在孩子脑袋上:“好吧好吧二十二十。”
路歧看他明显不信的样子,阴恻恻磨了磨牙。
可恨的人族,再等三天,一定将他吃得连渣都不剩。
今日迎花朝祭,蔺酌玉带着路歧前去凑热闹,等待仪式结束便提出告别。
老者笑容可掬:“两位贵客要走,本不该留的,只是这几日天阴雾大,恐怕两三日都散不了,更容易迷路——若是没有急事,要不参加完花朝祭再走吧,也好让老朽尽一尽地主之谊。”
蔺酌玉为难地思忖,问路歧:“阿弟,你说呢?”
路歧耳朵不自觉动了动,绷着脸说:“全听哥哥的。”
“那好吧。”蔺酌玉勉为其难地应下。
在场众人全都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蔺酌玉也不着急,就像是个不谙世事的花瓶,笑意盈盈地等待着花朝祭。
白日他热情张扬,同村落众人长袖善舞打成一片,让路歧看了大为感叹,夜晚便在小院中入定。
路歧用的药皆是价值连城的药膏,两日时间已结了痂,不再疼了。
他侧躺在榻上望着即将圆满的月亮,小声说:“哥哥,我们逃吧。”
蔺酌玉掐诀,眼睛也不睁:“嗯?”
“若是来的是大妖,你也打不过可怎么办?”路歧劝说,“明日花朝祭明显不对劲,外面好多人守着唯恐我们跑了,十有八九是想要我们的性命。”
蔺酌玉诧异地看他:“你竟看出来了?”
路歧:“?”
路歧背对着他,面无表情盯着墙,披风里的狐爪都要冒出来了:“在哥哥心里,我究竟有多愚笨?”
蔺酌玉哈哈大笑:“好了好了,别担心,快睡觉吧。”
路歧说:“睡不着。”
“那我唱小曲给你听?”
路歧蹙眉:“好。”
蔺酌玉自幼被桐虚道君和燕溯哄着睡觉,听过的小曲各式各样,张口轻哼。
“不知岁月虫儿鸣,唱起梦里也无忧。唔唔唔,欢心雀跃砸晨光,击退唔,击退……大妖雾中散……”
他估摸着不记得词,就在那唔哝个不停,还瞎编。
路歧微愣,这不伦不类的曲调似乎和脑海中模糊的记忆一点点重合。
就在他即将抓住那一瞬的熟悉感时,蔺酌玉唱完了,小声说:“睡了吗?”
路歧:“……”
唱成这样,鬼才能睡着。
路歧没搭理他,装作呼吸均匀的样子。
蔺酌玉小声嘀咕:“睡得这么快?看来我唱小曲的功力很见长啊。”
路歧:“……”
蔺酌玉哄睡人,继续盘膝入定。
直到身后没了动静,路歧才面无表情转身看来。
不知为何,路歧在此人身边总是心浮气躁,情绪经常失控——有时想直接扑上去将他吃到腹中,有时却是心绪前所未有的安宁。
路歧不喜欢这种不可控。
好在,很快就能将他吃掉……
忽地,路歧身形如同离弦的箭猛地冲到蔺酌玉面前,修长的手在虚空中一抓,准确无误地拦住一支羽箭,堪堪停在蔺酌玉眉心三寸。
再差半寸,就能穿透蔺酌玉的第一层护身禁制,将他从入定中唤醒。
那箭朝着蔺酌玉命门射去,路歧纤瘦的手抓住时几乎拦不住那巨大的冲势,小臂暴起青筋,羽箭的尾部都在无声的震颤。
路歧截住箭,狐瞳冷冷看向窗外。
即将月圆之夜,不点灯也能映着月光视物。
八个人守住小院四方,唯恐里面的两人逃走,正在打瞌睡时,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守在门口的彩墨少年见状猛地直起身,见是那个病歪歪的弟弟,抬手就要拦:“你不能……”
路歧面无表情,满脸阴郁,倏地抬头看他。
……露出一双和那狐仙像一般无二的狐瞳。
少年一僵:“你……”
其余人听到动静,也全都过来帮忙。
路歧漫不经心移开视线,手轻轻一挥,一簇幽蓝狐火悄然在空中一窜,在八人的面颊缓慢拂过,随后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轻飘飘落回掌心。
八人浑身一僵,忽地像是失控一般开始朝着离得近的人扑了过去,面目狰狞宛如野兽。
砰。
血瞬间溢了出来。
路歧看也不看,慢条斯理地踩过倒映着他单薄身影的血泊,荡起一圈圈涟漪。
等到波纹平复后,方才那身形瘦弱的少年不知去了何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无比的男人。
他穿着深紫衣袍,腰封佩戴着雕刻「琢」字的桃花玉佩,捏着华美的小扇信步闲庭踩过尸身。
顷刻缩地成寸,到了十里之外。
深山中,一只甩着狐尾的阴柔男人坐在高树枝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羽箭。
瞧见路歧过来,他笑了几声,支着下颌柔声道:“你……”
刚说一个字,路歧面容阴冷地直接挥手。
那支羽箭猛地原路返回,直直朝向男人的命门。
狐尾男人大笑,羽箭在面前陡然被火焰灼烧成齑粉,簌簌落下来:“我的好弟弟,许久不见,你就是和兄长这样打招呼的?”
路歧……
青山歧拿小扇漫不经心敲着掌心,俊美阴冷的脸上没什么神情,语调散漫,却带着令人胆寒的阴森恶意。
“上一个让我叫兄长的,如今元丹刚被我炼化。你想成为下一个?”
第18章 救救我
青山沉相貌阴柔,虽是亲兄弟却同青山歧长相截然不同。
他甩着巨大的狐尾,眉梢一挑发间狐耳也长了出来:“弟弟,你已固灵境,狐耳狐尾竟还需要紫狐的心头血才能收回去吗?”
话音未落,锵!
青山歧的小扇散出锋利的刃,花簇似的朝青山沉脖颈划去。
这一击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青山沉灵力暴涨,悍然将飞花刀刃撞回去,也不生气幼弟的冒犯,懒洋洋交叠着双腿。
“父亲命我来瞧瞧,这身负玲珑心之人到底有何神通,能迷得你乐不思蜀?”
青山歧将小扇合拢回掌心,淡淡地说:“区区人族,哪来的神通?”
“那你为何迟迟不取他的玲珑心?”青山沉啧啧道,“弟弟,兄长是为你好,父亲好不容易让你办件事,你却拖拖拉拉拖延至今,怪不得这些年都不受父亲宠爱,我都替你发愁。”
青山歧笑了起来:“连亲生子都能杀的父亲?”
“唉,怎么长这么大了还惦记着小时候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青山沉笑眯眯道,“不就是让你和那些‘食物’关了一个月禁闭吗,你现在不是好好的,至于记恨到现在?”
这话一出,青山歧脸色骤然变了,近乎森寒地盯着他。
“哦哟……”
青山沉干咳了声,心道将人惹毛了,再说下去他这个弟弟八成会和他玩命,只好转移话题。
“你知道那身负玲珑心的人是谁吗?”
青山歧漠然看他,浑身煞气腾腾,利爪已探了出来。
“是李桐虚最宠爱的小弟子。”青山沉往旁边躲了躲,发现青山歧那恨不得他死的冰冷眼神也跟着他,干巴巴道,“杀气收一收,真有正事。”
青山歧依然死死盯着他。
青山沉忽然伸手一指后方:“哎哟,那不是你刚认的酌玉哥哥吗?”
青山歧动作一顿,微微侧身。
青山沉立刻往后掠了十丈,确保不会被杀的距离才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青山沉离得远远的,扬声道:“十五年前李桐虚走火入魔,持剑杀进更无州,将青山族几乎屠戮殆尽,父亲重伤、兄弟姐妹十七人只有五人存活,逼得我族只能搬迁灵枢山。如此深仇大恨,你若将他最宠爱的小弟子心脏取出来献上去,父亲必定大喜,许你入灵枢内山。”
青山歧轻声说:“你下来。”
青山沉又跑了老远,传音过来:“父亲担忧你又优柔寡断,特派了身旁心腹助你。”
说着,一只狐妖悄无声息出现,名唤关山的男人身形前所未有的高大,修为几近固灵境,面容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单膝跪地行礼。
“歧少主。”
偏偏青山沉离老远还在挑衅。
“弟弟,这些年你修行只靠自己,从不吃人,不就是因为当年和你交好的人族被吃得尸骨无存吗,多大点事儿啊。”
青山歧腕间的红玉珠砰的断裂落地,狐耳和巨大的蓬松狐尾当即出现,漫天掩饰不住的杀意朝着方圆数百里弥漫。
“青、山、沉!”
青山沉哈哈大笑,声音逐渐远去。
“弟弟,君子远庖厨啊。”
青山歧眸瞳瞬间猩红,妖力骤然外放,轰隆一声将四周群山震塌,狐火灼烧、群鸟惊飞,宛如人间炼狱。
青山沉不知有没有被波及到,反正终于闭嘴了。
关山仍单膝跪在那:“少主……”
青山歧:“滚!”
关山说滚就滚。
此狐是青山笙特意派来监视他的,青山歧知晓他只是隐藏在周围,脸上戾气几乎收不住,这几日不稳的思绪成百上千倍地在心间翻涌。
可他不能露怯,不能放松。
青山歧闭眸将肆虐的妖力收回,转身往回走。
月光落在他身上,只觉得刺眼而冰冷。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卷土重来。
“……你、你带着这个出去……”有人摸索着握住他的手,奄奄一息地道,“若遇到穿白衣的人,交、交给他,他会来救、救我……”
昏暗的地牢,遍地血泊和堆砌的尸骨。
角落中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脚腕处戴着渗血的锁链。
手腕似乎也有束缚,可他太过瘦弱,不知饿了多久,双手重回自由,堪堪结印催动最后一丝灵力将牢门打开一条缝隙。
青山歧听到另一道稚嫩的声音惊慌地问:“你呢?!”
那人眸瞳涣散,几近濒死:“我……走不了……你先走,去找人……”
“……好,我会找人回来救你!”
他弓着腰从牢笼唯一的出口逃出,在脚尖出来的刹那,那孩子的灵力彻底消散,只听到微弱的声音,似乎是回光返照的梦呓。
“救我……”
“闭嘴!”
青山歧猛地捂住耳朵,好不容易稳住的灵力再次暴走,重装四周巨树化为雪白齑粉。
“救我。”
“弟弟,君子远庖厨啊。”
“不过就是个人族,你要因为这个和父亲翻脸?”
“你想要什么人,都能给你寻来,至于惦记个死人吗。”
“救我……”
年幼的他还学不会收起狐耳和狐尾——虽然现在也不会,攥着桃花玉佩跌跌撞撞往外跑。
一向平和的更无州不知为何残尸遍野,长河被染得血红。
青山歧愣怔地站在血海中,茫然望着前方。
狐族的尸山血海中,一人穿着红衣立在中央,雕刻着「桐虚」剑铭的锋利长剑被鲜血染红,剑刃似乎都钝了。
男人眸瞳猩红,面无表情,手中拎着一只巨大的狐族头颅,漫不经心的随手一扔。
明明没有分毫戾气,只是看一眼却让人胆寒发竖。
头颅骨碌碌滚到血泊中,青山歧一眼便认出来——那是青山族修为天赋最高的少主,也是青山歧最畏惧的长兄。
常年趾高气昂痛骂他的长兄此时却身首异处,面目狰狞死不瞑目。
青山歧浑身都在发抖,理智叫嚣着要逃,手中尖锐的玉佩却让他僵在原地。
要找人族……
去救他。
直到男人朝他看了一眼,冰冷的眸瞳如同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吞噬周遭一切生灵。
那一刹那,青山歧理智尽失。
……他逃了。
等他浑噩间再回去牢笼时,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的血。
轰隆隆—— 已成废墟的群山落雨了。
春雨冰凉落在青山歧脸上,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他脸上没什么神情,称得上平静的,慢条斯理拂去脸上的水,修长五指一拢,掉落地上的红玉珠重新串成串佩戴在腕间。
狐尾和狐耳瞬间被遮掩。
青山歧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关山去而复返,跪在雨中:“少主。”
“帮我办件事。”
“少主尽管吩咐。”
青山歧抬手掷下一道虚幻的结界,笼罩方圆百里,尖利的手指懒懒在远处点着灯的村落轻轻一点。
“玩腻了——明日花朝祭开始后,便将此处踏平,生灵一个不留。”
关山犹豫:“包括玲珑心?”
青山歧似笑非笑看他:“你说呢?”
“是。”
*** 青山歧披上“路歧”的皮囊回到小院。
房中烛火温暖,隐约听到脚步声。
青山歧还未上前,便听到门吱呀一声打开。
蔺酌玉好像要出门,瞧见他当即睁大桃花眼,朝他招招手:“过来啊。”
青山歧被淋成落汤鸡,缓步走上台阶,见蔺酌玉手中拿着竹骨伞,眉梢不着痕迹轻挑。
“你要去何处?”
终于想逃吗?
可已经晚了。
蔺酌玉没用手碰他,直接用竹骨伞戳着他的后背往屋里赶:“还有脸说?深更半夜还落雨,我能去哪里,当然是去找你。”
青山歧脚步一顿,怔然看他:“找……我?”
“嗯啊。”蔺酌玉从储物袋中拿出一套崭新的衣袍递给他,“大半夜的不睡觉,又跑出去做什么?当心有大妖出没,三口将你吞了!”
青山歧有一刹那的迷茫。
还没等他整理好思绪,蔺酌玉忽地朝他靠近,手熟练地在他额间探了探,一股被体温晕过的桃花香扑面而来。
青山歧当即待在原地。
蔺酌玉学着师尊师兄经常对他做的动作探了探温度,发现并不烧,疑惑道:“你怎么魂不守舍的,出去掉魂儿啦?”
青山歧近乎被逼狠的兽,若是尾巴还在定是炸了毛:“你……!”
“哦,忘了你不喜欢别人碰。”蔺酌玉毫无诚意地道歉,“对不住,快换衣裳吧,别再烧得更傻了。”
青山歧:“……”
青山歧方才的晃神消失不见,磨着牙冷冷地将衣袍捧起来,面无表情往身上穿。
吃了他。
吃了他!
蔺酌玉回头一瞧,疑惑地“唔?”了声,上下打量着他,摸了摸下颌:“我现在有点信你二十岁了。”
青山歧穿着蔺酌玉的衣袍竟然勒得慌。
蔺酌玉只好又翻了翻,在角落寻到一件崭新的雪白衣袍——这是他前段时日在临川城看中的梅花纹道袍,准备送给燕溯。
算了。
蔺酌玉将衣袍递过去:“试试这个?”
青山歧不想和他说话,直接换上。
大小差不多刚好。
蔺酌玉打量着青山歧,啧啧称奇:“你瞧着还是个孩子,竟能撑起我师兄的衣袍,少年,前途不可限量啊。”
青山歧系衣带的手微顿:“你师兄?”
“嗯。”蔺酌玉一摆手,“算了,不提也罢——很快天亮,你要再睡一会吗?”
青山歧摇头。
蔺酌玉“哦”了声,随后将青山歧换下来的衣袍拿起,作势要丢掉。
青山歧方才浑噩着,后知后觉到不对,沉着脸去拦:“你拿我衣袍去哪里?”
“丢掉啊。”蔺酌玉疑惑道,“这都沾雨了,你还想继续穿啊?”
青山歧:“……”
青山歧似乎被这过分娇气又不谙世事的小仙君气笑了,心想谁能伺候得了这么麻烦的人。
可转念一想天亮后就让这金尊玉贵的玲珑心露出本性,丑态百出,就又舒心了。
青山歧弯了下眼眸:“不劳烦哥哥了,我自己来。”
青山歧去接衣袍,蔺酌玉也没和他客气,随手抛了过去。
就在这时,那湿漉漉的衣袍中猝不及防掉出来一样东西,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正是那块「琢」字玉佩。
青山歧脸色瞬间变了。
第19章 仇人
蔺酌玉“哦哟”了一声,视线在那玉上微微瞥了下,眉梢一动,下意识弯腰去捡。
青山歧的速度比他更快,猛地上去将碎成两半的玉佩握在掌心,像是捡起不可示人的真心。
因力道太大,断裂出锋利的斜切口直接将他的掌心划出伤口,血瞬间溢了出来。
蔺酌玉吃了一惊:“别攥,划伤了又!”
青山歧身体紧绷,简直要维持不住怯懦的假面,死死咬着牙下颌绷紧,勉强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没、事。”
“抱歉,我不知道你衣服里有这块玉。”
青山歧背对着他,语调前所未有的冷淡:“不是你的错。”
蔺酌玉还是自责:“可都摔坏了……”
“不。”青山歧道,“它本来……就已断裂了。”
早在那个尸山血海的夜晚,他仓皇逃跑时将桃花玉佩遗失,后知后觉那屠戮青山族的杀神应该懒得杀他这只小妖,又跌跌撞撞地跑回去。
等寻到时,玉佩躺在污泥中,早已摔成两半。
蔺酌玉:“啊,那我给你修一修,看看能不能恢复如初?”
“不用。”
蔺酌玉张口似乎想问什么,但想了想又吞了回去:“我给你上药吧。”
听到这句话,青山歧的后背微微紧绷,几乎脱口而出:“不必了。”
蔺酌玉:“?”
蔺酌玉苦口婆心道:“不上药你不疼?”
青山歧不耐烦地心想,上药会更疼。
一转身,他又将满身戾气收了起来,脸色苍白像是经受了打击,脆弱如斯:“无碍的,很快就能愈合,多谢哥哥。”
蔺酌玉见他这幅弱不禁风的死样子,干巴巴地“哦”了声,也不强求。
这时,小院外传来苍老的声音。
“两位小友,花朝祭要开始了,要来观礼吗?”
蔺酌玉:“好哦!”
花朝祭很是热闹,即使是偏僻的小村落布置的却不比临川城隆重,处处花草茂密,符文漫天。
蔺酌玉饶有兴致看着,佩戴着芍药似的绢花被人拥簇着到了百花盛开的祭坛。
之前脸上涂着彩墨的少年已洗干净了脸,手指沾着桃色粉墨在蔺酌玉眉心轻轻一划。
这本是赐福所用,却为这张脸平添几分颜色。
青山歧站在那面无表情地被人涂上紫色墨痕,无意中偏头,就见蔺酌玉站在花团锦簇中,清晨第一缕阳光倾泻在他身上,像是精致尊贵的玉像上渡了一层金光。
他垂着眼和一旁的少男少女说着什么,不知谁逗笑了他,漂亮精致的五官露出一抹粲然的笑。
比日光还要耀眼。
蔺酌玉和人说着话,无意中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忽然勾唇一笑,唤他。
“阿弟!”
青山歧几乎控制不住冒出竖瞳,猛地垂下眼,指甲几乎陷入还未好全的掌心。
他面无表情地心想:此人好手段,断断留不得。
颇有手段的蔺酌玉画好彩墨,从人群中走到他身侧,给他看自己手背上用彩墨画成的小狐狸。
“此处的狐仙绘着实特异,画出来栩栩如生,像是要跃出来一般——阿弟,你看我好不好看?”
青山歧并未看他:“你喜欢狐狸?”
蔺酌玉爱不释手地对着日光欣赏手背上的小狐狸,笑着说:“不啊,我恨不得杀光他们。”
青山歧眸瞳一眯,终于瞧见这人难得的阴暗面。
他突然来了兴致,歪着头问:“全部吗?”
“是啊。”
“若是狐族中有人不吃人不杀人,是完全无辜之妖……”青山歧问,“那你见了他,也会不由分说便动手取他性命吗?”
蔺酌玉眨了眨眼,没忍住笑了出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们阿歧还真是个孩子啊。”
青山歧眼皮轻跳。
此人惯会蹬鼻子上脸,明知他不爱身体接触却总是见缝插针碰他一下,看他脸色不对又缩回去若无其事地说“抱歉”。
知错犯错,毫无诚意。
蔺酌玉瞅青山歧又要炸毛,故态复萌地缩回手:“好嘛,不碰了不碰了,我怎么感觉你挺喜欢的?”
青山歧听到他的嘀咕眼眸一眯:“什么?”
“没什么。”蔺酌玉转移话题,懒洋洋地道,“妖族不会有不吃人的妖的,你想多了。”
青山歧挑眉:“万一呢?”
蔺酌玉见他还挺实心眼,随意道:“若是有,我就对它以身相许好了吧,这孩子真较真。”
青山歧:“……”
青山歧耳根微红:“你简直……”
没等他说完,蔺酌玉似乎瞥见什么,伸手在青山歧肩上一扒拉,没等孩子炸毛就低声提醒。
“人群里有死人,今日恐怕有大灾殃,记得,等会若是出事莫离开我身边。”
青山歧深吸一口气,将怒火憋了回去:“什么死人?”
蔺酌玉伸手在人群中一一点去:“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最后他点烦了,随手一划拉:“反正大概有七八个人已经死了,只是被人用灵力拼起尸身,装成还活着的假象。”
青山歧脸色微沉。
蔺酌玉不过元丹期,竟能看穿固灵境的幻术伪装?
原先他当此人只是空有昳丽漂亮的皮囊,如同猫玩老鼠般轻轻松松就能将他耍得团团转,从未将那点微末修为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他师承李桐虚,定有过人之处。
见青山歧不说话,蔺酌玉冲他勾唇:“怎么,怕啦?”
青山歧:“……还好。”
蔺酌玉笑起来时眉梢飞扬,整个人如春日骄阳般热烈:“小孩就是小孩,还知道要面子。哈哈哈就算说怕哥哥也不嘲笑你嘛。”
青山歧:“……”
你已经在嘲笑了。
桐虚道君自收蔺酌玉为徒后,进出浮玉山的皆是家世清白之人,且十五年来从不让外来者入山,导致浮玉山很少有比蔺酌玉年纪小的。
好不容易遇到个比他小几岁的少年,自然要摆当哥哥的谱,“孩子”来“哥哥”去的。
两人正拉拉扯扯着,伴随着一声古老的吟唱,穿着礼袍的老者拄着狐仙杖缓慢上前,跪拜行礼。
“仙门狐缘,尽献人望。”
“四月花朝,从仙之令。”
“采仆双生,尽献狐仙!”
偌大祭台上,人人跟着高呼:“狐仙显灵!”
蔺酌玉也跟着一起喊。
吟唱完,身后有人将百花袍披在蔺酌玉和青山歧身上,拥簇着两人到祭台中央。
蔺酌玉还在看身上由百花编成的衣袍,还挺喜欢:“这上面都是鲜花,留不住多日,唉,我还想穿回去给我师……”
这话顺口说出来,蔺酌玉后知后觉到不对,强行拐了个弯。
“……师尊看呢。”
青山歧大概还在被那个“以身相许”支配,神态淡淡的,没说话。
拥簇在四周的人开始缓慢退下祭台,等蔺酌玉欣赏完自己漂亮的新袍子,祭坛已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人站在中央。
众人跪在四方,齐齐朝着祭台上的狐仙像跪拜。
“采仆双生,尽献狐仙……”
蔺酌玉眉梢轻挑。
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如同癫狂了般,念到三十遍时近乎歇斯底里的齐齐咆哮。
“采仆双生,尽献狐仙!!”
“狐仙!”
轰隆隆!
狐仙像开始剧烈震动,震得上方石屑和落花翻飞,如同纷纷扬扬的落雨从蔺酌玉头顶飘落。
随后,一只巨大的虚幻狐影倒映下来。
身形巨大如山,狐尾轻扬朝着天地咆哮,衬着下方的人宛如蝼蚁般渺小。
祭台中央缓慢出现诡异的符纹,凝出金色栏杆将两人困住。
蔺酌玉下意识抬手将青山歧护在身后。
青山歧不着痕迹看了他一眼。
每年皆有双生献祭,那这些年这所谓的“狐仙”到底吃了多少人。
蔺酌玉眸瞳逐渐冷了下来。
四周的人群还在魔怔似的尖叫。
“狐仙福泽!庇护我族!”
青山歧似笑非笑瞥着下方的人群。
为了求生而心甘情愿献祭无辜之人,如此丑陋,令人作呕。
他近乎快意地品尝这些丑陋之人的恶意,视线看向蔺酌玉,想从他脸上看到自己一直想要的。
等目光落在那张神清骨秀的面容上,青山歧倏地一怔。
蔺酌玉花团锦簇站在那,视线望着叫嚣着让他们死的人,神色没有如青山歧所期待看到的惊惧、痛恨,甚至连一丝愤怒都没有。
他只是看着。
看着这些人凶神恶煞的皮囊下,深藏着的对大妖深深的恐惧,和对求生的乞求。
那样狰狞,却那样可悲。
蔺酌玉即使被推上祭坛,神态仍然平和。
青山歧愣怔望着,不知为何心脏一阵急促跳动。
他按着心口,后知后觉并非心动,而是胸腔中陡然燃着一股无名的怒火,将他烧得浑身战栗。
青山歧宛如年幼无知时不知如何发泄心中野性般,一股被怒火引出的破坏欲支配着他,恨不得扑上去用利爪将这人温柔良善的假面撕毁。
看着他痛不欲生,自私自利。
什么玲珑心,什么不吃人,什么“救我”……
他是妖,天生就该吃人,为何执着这些无用的东西?
青山歧性情阴鸷狠辣,念旧却也记仇。
就像为了年幼时被丢弃狼群的痛苦,他可韬光养晦十年,夺走亲兄长内丹炼化,以报当年的耻辱。
他想要的,就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青山歧被蔺酌玉护在身后,从他的视线看过去能瞧见青年单薄的后背、三千青丝泼墨般披散,隐约可见白皙修长的后颈。
那样孱弱的人,对身后的他完全不设防。
只要扣住那温暖的脖颈,轻轻一捏,便能让眼前这个碍眼的人彻底从世间消失。
青山歧指尖缓慢长出狐族利爪,一点点朝向蔺酌玉的后颈。
忽地,一样东西凌空而至,朝着蔺酌玉脑袋飞来。
啪。
青山歧抬手准确无误地接住那把匕首,侧身看向掷东西的少年,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无声吐出两个字。
“找死。”
少年被那双森寒狐瞳吓得面无人色,还没来得及尖叫,身躯就微微摇晃,悄无声息地往后栽倒,没了声息。
其余人都跪着,并未发现他的异样。
蔺酌玉回头看来:“怎么?”
青山歧漫不经心将那玄铁匕首碾碎成齑粉随手一洒:“没事。”
蔺酌玉似乎也察觉到了,但没多说什么,抬手一召:“清如。”
水流幻化成一圈将青山歧包裹其中,蔺酌玉淡淡道:“在此处等我,莫要乱动。”
青山歧:“你……”
蔺酌玉直接御风腾空,青衫百花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他居高临下注视着巨大的狐影,笑着道:“哪里来的妖孽,在此装神弄鬼?”
大师兄呼啸而至,被纤细修长的五指合拢。
蔺酌玉单薄身躯好似蕴含千钧之力,眼睛眨也不眨悍然劈下。
轰!
狐影扬天咆哮,被那道罡风直接斩断半边臂膀。
剑锋仍然未停,转瞬将伫立祭坛上的巨大“狐仙”像斩碎。
砰砰砰,碎石砸落,飞溅四周。
跪在地上的众人没料到这竟是个修士,全都愣住了,一时竟忘记了逃走。
清如受蔺酌玉操控,化为漫天滞雨,阻拦碎屑伤人。
蔺酌玉修行速度极快,刚及冠一年便已是元丹后期,只差一线便可固灵,桐虚道君担忧他神魂不稳才没让他破境。
那只狐影不过是道灵力残余,只能吓唬住这些毫无灵力的凡人。
蔺酌玉出了三剑,狐影终于哀嚎着消散。
大师兄剑气如虹,将萦绕漫山的浓雾驱散。
天朗气清,正是春日好时光。
蔺酌玉收剑入鞘,飘然落地,漫天清如雨受他牵引扭曲成潺潺水流,回到剑穗中。
众人呆滞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蔺酌玉挑了下单边眉:“嗯?看我做什么,哦哦哦,刚才那只啊,是装神弄鬼的野狐,妄图贪图狐仙福泽,我已将妖孽驱逐!阿爷别愣着了,继续迎狐仙呀。”
所有人:“……”
青山歧:“……”
此人一剑就能斩了山大的狐影,更何况他们这些凡人。
众人敢怒不敢言,只能继续跪在地上念召言。
蔺酌玉回到祭坛上,笑了起来:“没事吧?你还挺乖的,真的半步都没动。”
青山歧:“……”
青山歧扫了一眼将他团团围住的无垠之水,没说话。
蔺酌玉收起清如,凑上前道:“张嘴。”
“做什么?”
“让你张就张,哥哥的事也是你能多管的?”
青山歧刚张开唇缝,就见蔺酌玉离老远,抬手将一样东西往前一抛,正好落到他唇边。
青山歧:“……”
青山歧手臂青筋暴起,心中戾气丛生,几乎控制不住直接掐死这人。
是将他当成狗训,用嘴接东西吗?!
蔺酌玉对恶意感知极其迟钝,没瞧见青山歧衣袍下因克制而紧绷的肌肉,还在笑吟吟道:“你乖,给你的奖励——甜不甜?”
青山歧的舌尖后知后觉将含在嘴中的东西舔了下,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在口中绵绵地蔓延开。
他愣了愣:“这是什么?”
蔺酌玉诧异地看他:“糖啊,你没吃过?”
人族怎么可能没吃过糖。
青山歧撇开视线,舌尖卷着那颗差点把他门牙砸掉的糖含住,腮边鼓起一块,淡淡地道:“吃过,就是没吃过这么难吃的。”
蔺酌玉笑起来:“少爷还挺挑。”
青山歧没说话。
蔺酌玉望着已散开浓雾的天幕,神识朝着外铺散出去,却仍然出不去方圆百里远,就像是有层无形的结界在阻拦。
狐影背后,必有狐妖操控。
蔺酌玉正在思忖着,神识忽地像是针刺一般猛地缩了回来。
下一瞬,一股厚重强大的灵力碾过群山,轰然朝着正当中的蔺酌玉冲来。
蔺酌玉眼瞳一颤,立刻就要召来清如。
可清如未到前,在旁边吃糖的青山歧忽地不顾一切朝他一扑。
“哥哥!”
砰。
那道灵力准确无误打在青山歧身上,力道之大少年直接吐出一口血。
蔺酌玉惊住了,立刻抬手用灵力将他护住:“阿歧!”
青山歧唇角溢出鲜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看起来似乎伤到了肺腑。
蔺酌玉身上的护身法器厚得要命,就算挨了一击也伤不到他分毫,根本用不到一个孩子帮他挡。
蔺酌玉又急又气,看他这幅凄惨模样却说不出狠话,飞快将吊命的灵丹往他嘴里塞。
“乖,不会有事的,快吃下去!”
天塌地陷间,一只巨大的狐妖踩着废墟出现,磅礴巨大的妖气朝着四方袭来,掀起巨大的灰尘。
这并非虚影,而是真正的狐妖。
蔺酌玉回头看去,身体猛地一僵。
固灵后境的狐妖。
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几乎横贯左眼。
狐妖浑身猩红血气,带着吃过成百上千人才会出现的煞气,是不折不扣的大妖。
燕溯自任职镇妖司掌令以来,蔺酌玉便常撒娇让师兄给他带镇妖司关于大妖的卷宗,大多都是元丹境妖族。
自从潮平泽大妖出没以来,这是第一只固灵境狐妖。
蔺酌玉盯着它脸上的疤直勾勾看。
狐妖露出森森獠牙,朝着人群而来。
百姓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仍在那跪地叩拜,口中说着“狐仙显灵!”
蔺酌玉持剑上前,灵力暴涨堪堪将即将砸下的狐尾拂开,伸手一甩将众人卷着扔到一边:“走!”
众人不知如何反应。
蔺酌玉让清如化为水雾缠绕众人身上,抬手结出一枚虚幻的宗主印,隐约可见「桐虚」二字。
“浮玉山宗主印在此,妖邪不可造次。依我所言,往南离开!”
众人满脸惊恐,面面相觑。
蔺酌玉厉喝:“去!”
这一声叱斥如轻钟震耳,被吓傻的所有人惊得如梦初醒,赶忙相互搀扶着起身,尖叫着逃走。
蔺酌玉召来大师兄阻挡大妖,飞快回来将青山歧扶起,匆匆道:“阿歧,你跟着他们一起离开……”
“不。”青山歧虽然修为弱,但终究到了半丹境,吃了灵丹后已能如常站着,他按着胸口小声道,“我要和哥哥一起。”
蔺酌玉无可奈何道:“这只大妖已是固灵境,你跟着我恐怕会有危险。”
青山歧抿了抿唇,一把抓住蔺酌玉的小臂:“哥哥,我们逃吧!”
蔺酌玉一怔:“什么?”
“大妖出没,为躲避镇妖司探查,定会设置结界。”青山歧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一旦结界落下,这里所有人修为再高也逃不掉。我们趁结界没开启之前逃走好不好?反正那些人也想杀我们,不必管他们死活!”
蔺酌玉道:“你为何会知道结界之事?”
青山歧没料到他这个时候还如此敏锐,身躯一僵,垂下眼:“因为我爹娘被杀时,我也想逃,却被结界阻拦。”
蔺酌玉无声叹了口气,并不计较他的胆怯,温声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我不能逃。”
青山歧:“为何?”
蔺酌玉并未多言,握住长剑侧身看去。
那小山似的狐妖并不急着杀他们,仰天喷出灼灼狐火,顷刻朝着四周蔓延,还在奔跑的人见火黑压压地扑过来,顿时尖叫着四处逃窜。
蔺酌玉眸瞳清冷,没了平日里笑意盈盈的欢快,他随手将一枚护身法器递给青山歧,周身灵力萦绕,轰然一声如离弦的箭朝着狐妖冲去。
轰隆!
耳畔宛如雷鸣轰炸。
青山歧仰头望去,就见那抹清影如同飞蛾扑火般,毫不畏惧迎着狐妖冲去,元丹境灵力磅礴溢出。
狐妖眸瞳一缩,妖力化为一堵墙,黑压压扑了过去。
两道灵力在半空直直撞上,荡起翻天的风浪。
青山歧:“蔺酌玉!”
蔺酌玉剑影重重,顷刻便和狐妖过了数招。
那庞大的身躯笨重,如同靶子一般被清如的水烧出连天火焰。
狐妖似乎“啧”了声,利爪骤然一挥,重重将那抹清影撞飞出去,随后一点点地缩小,不多时便化为人身。
蔺酌玉捂着胸口倒飞出去,堪堪将灵剑插入地面才稳住身形。
唇角一丝血线缓缓溢了出来,被他随后抹去。
青山歧赶忙跑过来:“哥哥!”
蔺酌玉朝他一摆手,示意没事,缓慢支撑起单薄的身躯,朝着前方望去。
固灵境的确强悍,远非元丹期能抗衡。
视线落在远处缓慢化为人身的狐妖身上,蔺酌玉身躯一僵,结结实实愣在原地。
狐妖人身前所未有的高大,眼尾和狐极像,一道伤疤狰狞的横在脸上,显出一种凶恶的野蛮。
他赤着上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抬步走过来时将地面踩出深陷的坑。
大妖和蔺酌玉对视,歪了歪头,淡淡道:“杀神的弟子,名不虚传。可惜了,天赋再高,今日也要死在此处。”
大妖开口后,蔺酌玉眼眸缓慢睁大,剑几乎从手中脱落。
这个声音……
大妖轰然一挥,固灵境灵力直直将四周的一切碾成尘土,来不及逃走的百姓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化为了血雾。
见蔺酌玉似乎吓傻了,大妖道:“嗯?不逃吗?”
蔺酌玉浑身都在颤抖,苍白的唇轻动,似乎想说什么,一旁的青山歧忽地抓住他的手,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蔺酌玉掌心冰凉,身躯仍在战栗。
青山歧握紧他的手,感知着那冰冷的体温。
原来……他也会怕。
蔺酌玉意识昏沉,大脑一阵阵嗡鸣,耳畔甚至能听到心脏和血管汇入血流的微弱声响。
咚,咚。
他突然听到了心跳声,和惊雷混在一起,无法辨别。
潮平泽潮湿的雨气如影随形,伴随着大雨降落,那只手缓慢地抚摸着自己的脸。
“玉儿……”
蔺琢玉浑身湿透,挣扎着朝着面前的人扑去:“哥!”
蔺成璧浑身是血,不知是他的还是妖族的,他将还小的蔺琢玉推开,温声笑着叮嘱道:“乖,躲好。”
“哥!”
蔺成璧撑着断剑起身将他护在身后,还未及冠的少年身躯已有了魁伟的雏形,雨打在他俊美苍白的脸上,元丹期对上固灵境大妖,眉眼却无半分畏惧和怯懦。
一只狐妖从雨中而来,化为人身后,缓步朝着蔺成璧而来。
轰隆!
天边骤然劈下一道雷,煞白的血光照亮那只大妖的脸。
——从左眼到右脸,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哥哥?!哥哥!”
蔺酌玉骤然回身,只是愣神的时间,青山歧也不知如何做到的,竟带着他到了结界边缘。
可大妖灵力极强,已彻底将四周严丝合缝地困住。
传送符在此处也没了效用。
青山歧焦急道:“哥哥,怎么办,逃不出去?!”
蔺酌玉的身体还在控制不住的颤抖,一时竟没说话。
青山歧心中轻嗤了声。
若是早知晓一只固灵境大妖就能将这人吓得仓皇而逃抖若筛糠,他也不必费心弄这一出好戏。
不远处,百姓也堪堪逃了出来,可眼看着希望就在眼前,却被一道透明的结界阻拦。
众人哭嚎着拍打结界,绝望地哭喊。
“救命——”
“救我!”
“狐仙显灵!狐仙……”
远处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每一步响起都像是催命符,吓得众人不住尖叫。
这是狐族玩弄人心的方式。
蔺酌玉动了动手指,很快将那股颤抖止住,稳稳握住了剑。
细看下,他面颊还有些病态的红晕,连喘息声都急促了些。
青山歧掏出蔺酌玉送他的储物袋,从中掏出路家的灵阶传送法器,赶忙道:“哥哥,这样法器品阶很高,能够无视一切结界传送数千里!”
蔺酌玉低眸看了看法器。
青山歧直直望着他,乖巧温顺的皮囊下隐约露出狰狞的恶意。
陪此人演了这么久,终于到了重头戏。
无数百姓,和自己的性命,在生死抉择间他到底会如何选?
蔺酌玉接过那好似日晷般的法器,摆弄了下:“这个,怎么用?”
青山歧想笑。
玲珑心?
哈哈,不外如是。
就算再有玲珑剔透的圣人心,面对生死时仍会选择自私自利苟且偷生。
青山歧道:“将灵力注入其中,拨动晷针至子时,便可传送。”
蔺酌玉若有所思地点头,正要伸手去动晷针,青山歧又补了一句:“可这传送法器,一次只能传送一人。”
蔺酌玉愣了下:“灵阶法器,只能传送一人?这和传送符有什么区别吗?”
青山歧唇角一抽:“还是有的。”
“哦。”
蔺酌玉握紧传送法器,微微后退数步,远离青山歧,闭眸注入灵力。
青山歧知晓他要离开此处了。
——丢弃他说过要保护的无辜之人,抛弃为救他而重伤的“阿弟”,独自离开。
这时,蔺酌玉转过身来。
青山歧心中因太快意,险些没能收敛住脸上放肆的邪气,好在蔺酌玉并未发现他的不对,道:“别乱动。”
青山歧怯怯看他:“哥哥。”
蔺酌玉笑了起来:“别怕。”
青山歧见他这个时候还在装模作样,也配合地点点头。
看着蔺酌玉修长的五指拨弄着法器,青山歧百无聊赖地想。
等这个玲珑心催动玉简离开,自以为逃出生天欢天喜地时,一睁眼却是到大妖的老巢……
这张漂亮的脸上会不会被恐惧和绝望彻底占据,哭得梨花带雨乞求他放自己一条生路?
青山歧露出个笑,甚至期待起来。
大妖的脚步声离得越来越近。
就在青山歧志得意满时,忽地感觉脚下有样东西落了下来。
日晷似的阵法陡然出现,旋转着将青山歧的身躯包裹。
蔺酌玉看着那复杂繁琐的法器,感慨道:“嚯,的确是灵阶,挺好使。”
青山歧的笑容陡然僵在脸上。
他后知后觉到蔺酌玉竟然将传送法器给了自己,心中一切让他快意的畅想顷刻化为齑粉,整个人呆滞在了原地。
许久,青山歧才回过神来,面容几近扭曲,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哥哥,你……不走吗?”
蔺酌玉疑惑道:“不是只能传送一个人?”
青山歧道:“可是,我这条命是哥哥救下的,本就不值钱!”
蔺酌玉蹙眉:“谁教你说的这种话?命这种东西是能随意衡量的吗?”
“可……”
“不必多说。”蔺酌玉抬手将一样灵芥扔向远方,将绝望痛苦的百姓笼罩住,语调漫不经心地叮嘱。
“若是此番我不幸殒落,请你前去浮玉山一趟给我师尊传一句话。”
青山歧的所有思绪全被搅乱了,愣愣道:“什么话?”
“就说,‘无忧身死此处,此生无悔’。”
青山歧:“什么?”
死了便一切皆空,怎会无悔?
不知为何,蔺酌玉纵声而笑,侧身看向远处朝他一步步走来的大妖,手又开始不住地发抖。
可那并非是畏惧。
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和狂喜。
蔺酌玉初长成青年的精瘦身躯因兴奋而在不住战栗,几乎让他握不住剑。
自从年幼时便宛如停滞的心跳,在看到大妖的刹那骤然恢复。
咚,咚咚。
如同新生的希望,蔺酌玉感知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欢喜。
他再也不用无能的当个旁观者,也不用苟且偷生做个受所有人保护的绣花枕头。
他有了足够的力量,又是何等的幸运,在第一次出宗历练便寻到了杀他兄长的罪魁祸首,能让他亲手斩断惊扰自己多年的噩梦。
青山歧不解地望着他,心绪逐渐焦躁。
不该是这样的。
蔺酌玉就该如路家那些人一样,为了用这个传送逃生的法器而自相残杀,只顾着“生路”露出丑态,彻底毁了那天赐的玲珑心。
他为何要将生的希望,给只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为什么?
凭什么?
青山歧眸瞳几乎赤红,甚至想不顾一切扑上去啃咬他的脖颈。
他凭什么能这么光明磊落,坦然赴死?!
忽地,蔺酌玉道:“今日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算了。”蔺酌玉笑了,“其实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
轰!
因为大妖只有数丈便来到此处,地面开始塌陷,狐火也跟着燃烧起来。
蔺酌玉的语调那样轻,却每一个字都有千钧之力,重重落在青山歧心尖。
“你的那块玉佩……”
青山歧下意识将袖中断裂的玉佩护住。
天崩地陷间,蔺酌玉感慨着道:“我年幼时因重伤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并不记得在何处见过你。”
青山歧一怔,不懂他在说什么胡话。
蔺酌玉淡淡道:“其实我是想问,你我是否幼时相识,我的玉佩又为何在你手中……”
可前路生死未卜,再问也无济于事。
玉佩……
蔺酌玉在说什么?
青山歧已彻底呆住了。
短短几句话像是彻底摧毁他的识海,让他的身躯不自觉地战栗。
冥冥之中好像最重视的东西在从指缝溜走,他下意识想要朝着蔺酌玉伸出手,抓住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他的嗓音喑哑,像是含着血,一字一顿道:“什么……叫你的玉佩?”
蔺酌玉没给他回答,只是抛给他一颗糖,彻底催动传送法器。
风浪将蔺酌玉的衣袍卷着翻飞,乌发凌乱交缠间,他看着自己,笑了起来,嗓音在震耳欲聋的塌陷中飘到青山歧耳边。
“出去。”
刹那间,青山歧脑海中那尘封多年的记忆像是狡黠的恶鬼般爬了出来。
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撕开牢笼,对他说:
“……出去。”
青山歧瞳孔剧烈收缩,猛地扑上前想要抓住蔺酌玉。
可已晚了。
青山歧亲手所做的传送法器顷刻催动,直接将他的身形传送回了百里之外。
“蔺——!”
法器的速度极快,青山歧眼前的虚空一阵扭曲,浑身长发衣袍像是风吹拂过,悄无声息落下。
等视线再次聚焦后,已身处灵枢山的妖族寝殿,青山歧浑身都在颤抖,瞳孔陡然化为狰狞赤红的竖瞳。
“蔺酌玉!”
第20章 受重伤
结界之内的参天大树、村落、山丘皆在大妖强悍灵力下夷为平地,唯独蔺酌玉布下的灵阶完好无损。
关山缓步走至跟前,瞥了一眼灵芥:“李桐虚的「吞沧海」?”
蔺酌玉持剑挡在灵芥前,妖力掀起的狂风吹得青衫翻飞,孱弱的身躯仍然站得笔直:“十五年前,你可曾去过潮平泽?”
关山挑眉:“去过又如何?”
话音刚落,铮—— 蔺酌玉顷刻便至跟前,灵剑森森泛着诡异的寒霜斩下。
关山骤然后退,悄无声息落至废墟之上,低头一看,赤裸的肩膀处已凝上一层寒霜。
“那就对了。”狂风中,蔺酌玉笑起来,“毕竟我也不想寻仇寻错了人。”
李桐虚的剑当世无双,虽不舍小弟子受修道之苦,可该教的剑术、法诀一样不少。
相比座下首徒的七道金符,蔺酌玉的剑更有桐虚剑的肃杀之意。
那一刹那,稚嫩的剑意竟然让关山有种想逃的冲动。
——那是当年被桐虚剑意杀出来的本能畏惧。
关山饶有兴致望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猛地合拢攥紧,小臂青筋暴起,驱散那股不需要存在的情绪。
“来找我寻仇?”关山道,“百年间我吃过的人族无数,你是寻哪一道仇怨?”
蔺酌玉握着灵剑的手微微发白,常年张扬的笑意已消失不见,凛若冰霜。
“你不记得……”
关山:“嗯?我该记得?”
蔺酌玉直勾勾盯着他,从那张凶悍的脸上察觉出,他是真的记不得。
也是,大妖作恶多端,以人类为食,怎会记得十几年前被他视为蝼蚁的冤魂?
他们记得李桐虚一人一剑杀穿更无州的仇怨和屈辱,却根本不记得源头是青山笙屠戮潮平泽。
“没关系。”蔺酌玉喃喃道,“不记得也不碍事。”
元丹期和固灵后境,哪怕三岁孩童也知晓谁会赢。
灵芥中的百姓后知后觉得到庇护,怔然朝着前方望去。
修士和妖族交手,以凡人的目光根本瞧不清楚,只能瞥见一道青影和黑影在半空中交互碰撞,剑影重重,铺天盖地。
百姓在绝望中还在本能念着“狐仙”,不知是谁忽地说了声。
“仙人显灵!”
于凡人而言,无论修士或妖族皆可挥手逆改天地,蝼蚁般的性命被捏在各种人手中,只能苟且偷生。
这是第一次灵枢晨雾散尽,窥见辉光。
老者忽地落下泪来。
蔺酌玉身形如风,大师兄剑铭闪现血光,丹田灵力即将耗尽却毫不后退,清如化为白雾轰地灼烧四周。
关山并不畏惧区区元丹境,眉眼淡淡,浑身起火却懒得管,锋利的尖爪朝着玲珑心而去。
砰!
血陡然飞溅而出。
固灵境这一击能轻松穿透元丹期修士的心脏,在触碰到蔺酌玉心口的刹那,关山眉梢讶然一挑。
一道霸道的护身禁制悍然出现。
三界唯一一位嚣张到用自己姓名取名剑诀的桐虚剑意从蔺酌玉心口钻出,带着霜雪般的肃杀之气,干脆利落斩下关山一只手臂。
关山愣神的刹那,蔺酌玉的灵剑“当”的一声抵在男人的脖颈。
眼看着便要将狐妖的头颅斩断,关山以寻常人无法看清的速度崩起手臂重重一撞。
锵,蔺酌玉的灵剑陡然崩断。
蔺酌玉一怔。
关山活了数百年,反应极快,右手虽断却在半息内反应过来,以左手对蔺酌玉腰腹狠狠一击。
蔺酌玉踉跄着后退数步,被清如一把接住,狼狈地呛咳出狰狞的鲜血。
那一击直接撞碎他的三层护体禁制,隔着最后一层重伤内府。
蔺酌玉闷咳着,随手抹去唇角的血,缓慢撑着剑站直身体。
若非师尊给他的保命法器众多,恐怕此时早已成了一堆残尸。
蔺酌玉将两枚丹药卷入口中,安抚住剧痛的五脏六腑,将清如的水接在断剑处,凝结成冰。
关山以灵力覆在断臂上,直勾勾望着蔺酌玉:“以元丹期对战固灵,再如何挣扎都是必死之局。”
蔺酌玉笑了:“是吗?我可不这样认为。”
关山眯起狐狸眼:“若是你将后面的食物奉给我,或许我会留你一条生路。”
听到“食物”这两个字,蔺酌玉眸瞳骤然沉了下来。
灵芥和他神魂相连,能准确无误听到里面的痛苦、绝望,和难得升起的微弱希望。
他们拼命求生,那样鲜活,却被称为“食物”?
蔺酌玉闭了闭眼,调动残破内府的灵力。
再次睁开浓密的羽睫时,眸瞳溢出幽蓝光芒,身躯中的灵力威压也在逐渐攀升。
仅仅只是几息的时间,蔺酌玉便已破境。
灵丹如同暴烈的鸩毒遍布全身,带来痛苦的同时灵力也在节节攀升,几息间便到了固灵中境。
足够了。
蔺酌玉心想。
他必须要十息之内将大妖斩杀,否则强行破境的反噬会让他陷入昏迷甚至重伤死亡。
蔺酌玉知晓自己在以卵击石,可仇人在前若叫他畏惧求生转身逃走,不如杀他。
灵力暴涨,蔺酌玉无声吸了一口气,身形悍然在原地消失。
关山后知后觉到此人的气息不对,正要去寻那人的残影,忽地胸口一阵刺痛,剑刃当胸穿过。
清如使雾气蒸腾,蔺酌玉隐在水雾中准确无误穿透他的胸膛。
关山猫抓老鼠的从容终于散去,脸色微变猛地扣住面前蔺酌玉的脖颈。
可利爪往前,却抓了个空。
蔺酌玉不知何时早已撤身离开,留在原地的不过雾气凝成的虚幻身躯。
剑刃裹挟着固灵境的剑意从四面八方而来,顷刻间便已出了七剑,关山上半身皆是血,脸色一狠骤然击出一掌。
蔺酌玉躲都没躲。
但在出手的刹那,关山意识到不对。
那是蔺酌玉的心脏。
蔺酌玉是故意的。
关山想要抽手却已晚了,灵力在即将触碰心脏的刹那,第二道桐虚剑意瞬间出现,直直穿透它的脖颈。
关山身体停滞刹那,半边脖颈几乎被斩断。
紧接着,蔺酌玉的第八剑紧跟其后,狠狠穿透关山的腰腹将他钉死在地上。
血瞬间涌了出来。
关山脸上的从容再也不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栽在一个元丹境的人族手中,奋力想要抓住蔺酌玉的脖颈。
十息时间已到,分毫不差。
蔺酌玉抽身后退,唇角溢出大口大口的血,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去,意识飞快消失。
在失去所有神志的刹那,眉心一道金符飘出,轻柔地将他包裹住飘浮半空。
那是燕溯的金符。
蔺酌玉已记不得这枚金符是从何处来的了,羽睫微微阖上,彻底失去意识。
“咳咳咳——”
关山五脏六腑都在沸腾,奋力挣扎着想要将那无垠之水凝成的剑从内府拔出,火焰依然在冉冉灼烧。
生机在流失。
可关山根本不记得和这人有仇怨。
关山呕出一口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人身化为巨大的妖身——虽然无垠之水还在体内燃烧,可终于能动了。
他挣扎着朝着前方而去。
蔺酌玉眸瞳微闭飘浮半空,青衫和乌发垂曳着,金符一条条缠绕周身,护住他的心脉和内府。
玲珑心。
只要将此人吞噬,就算濒死也能保住一条命。
狐妖锋利的利爪抓向近在咫尺的蔺酌玉。
忽地,有人挡在他眼前。
那步履蹒跚的老者不知何时出来的,拿着手中杖挡在蔺酌玉面前,眼底满溢恐惧却没退。
“妖……妖邪……”
狐妖看也没看他,利爪直接将他重重拂开。
可越来越多的“蝼蚁”拦住他的去路,玲珑心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得到,关山心中厌烦至极,轰然以灵力将人群撞开。
利爪终于探到那抹青影。
恰在这时,一只修长的手从一侧探来,力道之轻却堪堪将关山的利爪按住。
关山瞧见来人,松了一口气。
青山歧去而复返,身形已从少年模样恢复原状,高大魁岸,狐瞳注视着面前凄惨濒死的同族,脸上还带着笑。
“少主救我……”
“太可怜了。”青山歧笑着看他,“若是父亲知晓他手下第一得力干将竟被一个元丹期伤成这样,恐怕脸上也无光吧。”
关山的生机还在不断流逝,强撑着道:“下次不会了。”
蔺酌玉陡然破境,又有李桐虚的剑意护体,他对元丹期的“蝼蚁”并不屑一顾,因轻敌才着了道。
“唉,太不小心了。”青山歧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内府三寸之处,似乎是想要为他拔剑的姿势。
关山一口气还未松下来,就听青山歧淡淡地道:“下辈子要当心啊。”
关山眼眸陡然睁大,浑身冰冷却感知到青山歧竟然在夺他的内丹。
“少主!”关山挣扎,厉声道,“我奉主上之命助少主夺玲珑心!你若杀我,主上必定追查到底……”
噗嗤。
血喷涌而出,几滴溅在青山歧的眉眼,衬得他的笑容更为阴鸷森寒。
“聒噪。”
关山口中吐出乌黑的血:“你……”
青山歧的修行方式和青山族不同,大多是夺取同族或其他妖族的内丹炼化修行。
固灵境的元丹可遇不可求,青山歧修长带血的五指却轻轻一拢,浑圆的金丹轰然炸开,被他轻易碾碎成齑粉。
关山瞳孔聚缩,再也做不出丝毫反应,终于彻底没了气息。
青山歧看也不看同族那惨死的尸身,垂着眸将手中的血一寸寸擦拭去。
他始终背对着蔺酌玉,直到血迹擦干净,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微微侧身看来。
蔺酌玉被金符托着飘浮半空,眉目宁和,金符道道交缠在他的身躯上,像是沉睡中的精怪。
……和记忆中狼狈的孩子截然不同。
青山歧缓慢上前,下意识想要去触碰那张脸。
嘶。
缠绕蔺酌玉身上的金符宛如毒蛇般,在青山歧靠近的刹那缠上来,毫不留情地狠狠勒入手臂骨血中。
青山歧猛地缩回手。
疼痛像是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是臆想出的梦,他失而复得,亲手将年幼时的遗恨捧起。
青山歧忽然就笑了出声。
上天竟如此眷顾他。
那道金符大多灵力都藏在蔺酌玉的心脉,青山歧不顾那几乎将他缠死的金符,伸出双手将飘浮半空的蔺酌玉接住。
蔺酌玉恍如在噩梦中,苍白的唇轻启,梦呓似的吐出四个字。
“……救我……”
青山歧未听到前面两个微不可闻的字,大掌落在蔺酌玉纤细的脖颈处——似乎是想扼住,又像是要温柔的抚摸。
仍在恨他吗?
怀有玲珑心之人生来纯澈,对胆怯偷生之人怕是深恶痛绝。
若此生终究无法将他拖下污泥,何不亲手将他扼死在怀中,彻底抹除萦绕心间的阴霾?
最后,那双带着杀意的手停滞半晌,却又轻又柔地将蔺酌玉落在脸侧的一绺发拂到耳后,青山歧诡异森森的狐瞳直勾勾盯着他,病态地低笑起来。
“好,我回来了。”
*** 浮玉山落了一场雨。
阳春峰上,燕溯在尝试结出第七道金符,可每到最后一笔符纹时,总被一滴泪轻易震碎,前功尽弃。
水镜中蔺酌玉那滴悬挂面颊的泪像是一柄森寒的剑,直直刺入心间。
燕溯被那一滴泪搅和的识海混乱,心绪不知是悔恨还是怜惜——这两种情绪都能轻而易举毁掉他的清心道,本不该有。
燕溯眉头紧皱,识海中的心魔卷土重来。
“蔺酌玉”满脸是泪跨坐在他膝上,勾着他的脖子去亲吻那紧闭的唇缝,始终无法如愿后。
他眼眶一红,嗓音带着哭音:“师兄……你不要我了吗?”
燕溯眼眸紧闭,不为所动。
泪水浸湿燕溯的衣襟,那轻若无物的“人”抱着他,轻轻啜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师兄,我好疼,有妖在吃我。”
这句话一出,燕溯身躯一震。
“蔺酌玉”喃喃道:“师兄……救我。”
救我。
燕溯猛地睁开眼睛,第七道金符最后一笔落下,轰然凝结成半道符纹。
虽勉强成功,但裂纹丛生。
还没等燕溯平复心绪,阳春峰中降下一道宗主印。
燕溯一怔。
桐虚道君性情淡漠,若无紧要大事从不用宗主印召他。
燕溯回想方才幻境中的那声“师兄救我”,心中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起身受召前去鹿玉台。
大雨倾盆。
燕溯疾步走上鹿玉台的台阶,并未行礼便闯入内殿。
危清晓早已到了,正在旁边唉声叹气。
贺兴满脸煞白地站在一侧,看到他过来眼圈一红:“大师兄!”
燕溯心脏前所未有地狂跳:“出了什么事?”
贺兴嗓音哽咽:“是小师弟的命灯……”
燕溯眼皮重重一跳,猛地冲进不远处的命灯殿。
整个浮玉山的命灯皆在偏殿,明灯高悬灯火通明。
那盏写着「千岁无忧」的桃花纹命灯常年活蹦乱跳地在殿内飘来飘去,此时却已落在最中央的玉台上。
烛火黯淡,似乎要灭了。
燕溯呼吸陡然僵住。
在另一侧,雕刻着「荆途成璧」的命灯早已熄灭,被一道结界微微笼罩。
桐虚道君站在蔺酌玉的命灯前,神态罕见的怔然。
燕溯:“师尊!”
桐虚道君如梦初醒,他闭了闭眼,道:“酌玉的命灯即将熄灭,定是遭遇不测身受重伤,我留给他的「归息」能护他三日神魂不灭。”
燕溯瞳孔剧烈收缩,垂在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身受重伤……
命灯黯淡,伤势应当是致命的。
燕溯无法想象蔺酌玉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在出宗不到五日便伤成这样。
桐虚道君站在灯火通明中,注视着潮平泽熄灭的三盏命灯,瞳孔一寸寸变得赤红。
似乎又回到十五年前,三盏灯接连落下,熄灭。
现在又轮到了蔺酌玉。
早已封印的桐虚剑在鹿玉台地底深处不住颤抖,散发出嗜血的煞气。
“我的两道剑意在东州灵枢山出现,随后酌玉便没了踪迹,想来是被人故意隐藏。”
桐虚道君闭眸,遮掩住浑身掩饰不住的戾气:“你的金符在他身上,可寻踪迹,速去灵枢山一趟,将他寻回。”
燕溯脸色难看至极,连应答都未应,转身御剑飞去。
顷刻消失天边。
第21章 内府元丹
古枰城门前有棵千年银杏树,春日嫩叶苍苍,茂盛纷披,由此得名。
因离古青丘相近,城门常年盘查森严,更有法器验身。
镇妖司数名奉使在门口一一搜查。
天刚刚蒙蒙亮,一辆马车无人驱使,灵力满溢破开晨雾幽幽而来,悬挂的灯笼燃着烛火,并未有任何标志。
奉使依令拦下搜查。
马车缓慢停下,一只手从里面撩开帘子,露出张俊美的脸:“奉使。”
奉使道:“何事入古枰城?可有入关的照身符?”
少年将两张照身符递出去,温声道:“我兄长病重,听闻古枰城有神医名唤苍昼,特带他前来医治。”
奉使狐疑:“你兄长何在?”
少年将帘子微微撩开,露出侧躺在马车软榻的青影。
这马车瞧着朴素,方寸狭窄,软榻上却铺着千金难求的锦绣丝毯,一件紫色大氅瞧着非富即贵,盖在那昏睡的青年身上。
奉使瞧不清那人的长相,拿着剑鞘想要去挑他脸侧的狐裘衣领。
啪。
少年见那冰冷的剑鞘对着兄长的脸,眸瞳一寒,猛地抓住那剑鞘,眉头紧皱:“奉使想做什么?”
奉使后知后觉过于冒犯,将剑鞘收回:“请吧。”
少年冷淡瞥他一眼,将帘子放下。
马车再次驱动。
方才那一眼,奉使总觉得浑身发凉,像是被野兽暗中盯住般毛骨悚然,忍不住心想这少年不会和妖族有关吧。
可抬眼一瞧,马车进入第二道盘查关卡时,顺利地从检验妖气的法器中穿过,没有任何异样。
他轻轻吐了口气,心道那就是个怜爱兄长的少年罢了,真是想多了。
马车如入无人之境进入古枰城中。
青山歧侧身铺出神识,面无表情缠向那名奉使,悄无声息勒住脖颈。
只消轻轻一动,就能让他身首异处,残留的灵力足够支撑他如傀儡般活三日。
青山歧手指正要催动,却听身侧的人含糊了声什么。
叮。
那蛛丝似的神识缓慢崩断,青山歧中断灵力,微微俯下身将蔺酌玉散乱的发理好,轻声道:“嗯,我回来了。”
蔺酌玉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并未应他这句,只是自顾自将额头往柔软的锦绣丝毯中埋得更紧,继续睡熟。
说是睡,其实是重伤太过、生机流失,直接昏过去了。
青山歧并不喜欢来人多的地方,忍着周遭令他厌烦又不适的气息,将车驾到一处偏僻府邸。
笃笃。
苍府的门房听到敲门声,揉着睡眼打开门:“一大清早的,谁啊?”
青山歧撩开帘子:“劳烦通禀一声,青山有要事请苍神医相助。”
门房狐疑地看那古朴无华的马车,听话音应当是自家主人相识的,客客气气道:“贵客稍等,主人还未起身。”
青山歧低低笑了,很是善解人意,柔声说:“十息之内,我要见到他。”
门房听到这狂妄的话,正要呵斥,却见少年浓密羽睫上眼瞳微微一转,悄无声息化为一双诡异的紫色竖瞳。
门房:“……”
门房面如土色,撒腿就跑。
“主人——!”
很快,苍府连滚带爬冲出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他一瞧见青山歧顿时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了。
“你你你……你来做什么?!”
青山歧狐瞳一眯,漫不经心道:“你来迟了。”
名誉三界的苍昼脸都吓白了:“天天天还没亮亮……”
青山歧笑了起来:“逗你玩呢。”
苍昼:“?”
青山歧意有所指道:“留着你还有用,放心吧,今日不杀你。”
苍昼吞了吞口水,赶忙塞给自己一粒救心丸,省得被吓晕。
“少、少主……有何事吩咐?”
青山歧很喜欢瞧见别人畏惧他的怂样子,慢条斯理从马车中走出来,怀中还抱着用大氅包裹着的人。
苍昼一瞧,了然。
元丹往往会留下主人的残余神识,若强行炼化会有被夺舍的危险。
每每青山歧来寻苍昼,便是为了让他抹去那些元丹的残留神志,他还当此番也是这样,熟练地开口。
“要剖了他的内丹助少主炼化吗?”
青山歧眼瞳冷冷看他。
苍昼噗通一声跪下,兔子耳朵都吓出来了:“少主饶命!”
青山歧没再看他,抱着蔺酌玉抬步走入苍府。
苍昼擦了擦汗,心想每见这狐狸一次,自己的寿命就会缩短几十年。
这次不知要被怎么折腾恐吓。
要了亲命了。
这样想的,为了小命苍昼还是小跑着蹦跶上前,将府邸的大门关言,还布上了一层结界。
苍昼是难得的兔妖,误食灵草聚灵,因灵力纯净没有半丝煞气,这些年躲躲藏藏,一直没被镇妖司抓住,还练就了一身医术。
苍昼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青山歧轻车熟路地进了主房,将他的兔子窝随手一把火烧了,挪了位置将怀中的人轻柔放了上去。
苍昼很新奇,毕竟这是狠辣阴毒的青山歧头一回这般重视一个人。
他瞅了一眼,嘶,好仙气的一张脸。
再一眼,又一眼。
青山歧好似背后长了眼睛,淡淡道:“再看一眼,把你眼睛挖出来。”
苍昼瞬间闭上眼。
青山歧道:“过来为他看看。”
苍昼:“……”
苍昼进退两难,但小命被人捏着,只好眯着眼睛摩挲着走过去为榻上的人探脉。
青山歧懒洋洋地坐在一边。
很快,苍昼眉头紧皱,说:“少主,此人经脉内府重伤,已是濒死,命不久矣。”
青山歧喝茶的动作一顿,似乎心情很不好,不耐烦地道:“若他活蹦乱跳,我为何来你这里?”
苍昼干巴巴道:“可他……伤得太重,全靠一道精纯灵力护着心脉,我……”
青山歧眯眼:“你是说你无能?”
苍昼双膝跪地,肃然发誓:“我必当竭尽全力!”
青山歧很满意他的上道。
苍昼拿出吊命的灵丹喂给蔺酌玉,满头大汗地忙碌半天,很快日上三竿。
阳光从窗棂倾泻而来,落在蔺酌玉瓷玉似的面容上,好似下一瞬就能清醒过来冲他笑。
青山歧心不在焉望着,见苍昼已经开始做法了,蹙眉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
苍昼吐出一口气,深知逃不过了,视死如归道:“少主,经脉之伤还能用灵药治愈,可内府伤势太重,元丹几乎要破碎——若是浮玉山的清晓君或许还能妙手回春,我这种三脚猫医术……只能吊住他的性命,恐怕很难让他醒来。”
青山歧脸色一沉。
苍昼心道这下躲不掉,死死咬着牙道:“好了,你动手杀了我吧!反正我也受够你这只野狐狸的臭脾气了!早死早超生,老子下辈子要做狼,一口吃了你报这一世的耻辱!”
与此同时,青山歧的声音淡淡响起:“这样也好。”
苍昼:“……嘎?”
青山歧坐在床沿凝望着蔺酌玉的脸,因逆着光显得那张阴柔的脸显得越发鬼气森森,他慢悠悠地伸手用狐狸锋利的指尖一点点划过雪白的皮肤。
眉心、鼻梁、唇珠,最后落在脖颈。
“就这样躺着吧。”青山歧柔声呢喃,“我喜欢他这样。”
不必像梦中那样,用厌恶、嘲讽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指责他,怨恨他为何不来救自己;也不用活着,用那纯澈的玲珑心来衬着他的心如此的卑劣不堪。
只要这样如同一尊漂亮的傀儡受他操控,让他说什么就说什么,做什么就做什么,岂不两全其美?
苍昼匪夷所思看着他,只觉得这野狐狸似乎更疯了。
青山歧说完,又微微侧眸笑意盈盈地看他:“……你刚才说了什么?”
苍昼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狡辩,一股强悍的灵力猛地朝他压来。
“噗通”一声膝盖重重着地,无数鲜血从口鼻涌了出来。
“少、少主……”
青山歧留着他仍有用,只是小施惩戒并未下狠手,随意一摆手:“出去吧。”
苍昼经脉险些被震碎,慌不择路地踉跄而逃。
还未走出房间,就听青山歧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飘来:“……莫让镇妖司靠近此处,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苍昼一僵,飞快溜了。
蔺酌玉依然温顺地躺在阳光中,宛如精致的玉像。
断裂的经脉已被修复,脆弱得如同琉璃,内府中只剩下濒临破碎的元丹,在一寸寸吞噬他的生机。
青山歧并不在意,蛛丝似的灵力牵制蔺酌玉的经脉。
“哥哥?”
蔺酌玉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无神的眸瞳眨了眨,随后笑开了:“阿弟。”
青山歧问他:“你恨我吗?”
“当然不恨。”蔺酌玉笑眯眯地说,“畏惧生死乃人之常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心不能被仇恨占据,否则会变成怪物。
为民除害,不再有我这样因大妖家破人亡之人。
无忧身死此处,此生无悔。
出去。
青山歧额间青筋倏地暴起,猛地掐断灵力。
蔺酌玉的躯壳失去灵力操控,缓缓垂下眼。
不该是这样。
蔺酌玉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很快,蔺酌玉忽地睁开眼,眼睛眨也不眨地朝着青山歧扇了一巴掌,“啪”地一声脆响。
“懦夫!”
蔺酌玉痛骂他:“我怜你是人族,处处照拂你,不料你却骗我;我费尽灵力助你出逃,你却怯懦胆小,转身就跑!我怎么瞎了眼,认识你这样的妖!”
“贪生怕死!”
“你怎么不立刻去死?”
青山歧猛地接住他又要扇过来的手,面无表情地心想。
蔺酌玉也不可能会这样疾言厉色地痛骂他。
灵力丝断裂,蔺酌玉悄无声息地瘫软下身躯,继续昏睡在榻上。
青山歧看着他的睡颜,心中没来由地浮现一抹烦躁之色。
怎么样都不对。
他完全猜不透蔺酌玉的心思,更无法凭空揣度他对当年之事的态度和看法,方才那所谓的两个“答案”,不过是他自欺欺人。
蔺酌玉好像成了一块烫手山芋,清醒时青山歧觉得烦,乖巧昏睡着却也能让他心中抓耳挠腮的怨恨。
若是能吃了他,让他和自己融为一体……
融为……
一体?
青山歧坐在阴影中,直勾勾盯着那张脸,眼眸一眯,忽然有了个想法。
*** 苍昼伤得够呛,蔫蔫地吃灵草,好半天才止住身躯的疼痛。
这么一番折腾,天都黑了。
苍昼的兔子窝被烧了,只能委委屈屈地准备在偏房睡一觉。
只是三更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苍昼视线一瞥却见一个“鬼影”站在自己床头,月光照过来,映出青山歧那张比厉鬼还可怕的脸。
苍昼直接被吓晕了。
但很快就被人强行叫醒。
苍昼脸上有两个鲜红的巴掌印,嗓音都在抖:“少主,有何吩咐?”
和白日那副优哉游哉的死样子不同,青山歧此时整个人洋溢着一股罕见的亢奋,狐瞳收缩成竖针,面容带着笑。
“帮我做件事。”
苍昼哪敢“帮”,赶紧让少主吩咐。
青山歧说:“替我抹去一颗元丹的神识残留。”
苍昼对这种“脏活”很熟练,忙不迭点头:“好好好,少主之命,义不容辞。”
他穿好衣袍,等待着青山歧带他去取内丹。
青山歧将他重新带到主房。
蔺酌玉在月光下安眠。
苍昼不敢再揣度这个疯子的主意,干咳了声,等着青山歧吩咐后自己再去取这人的元丹。
嗤。
黑暗中,一声微弱的声响在耳畔炸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捅入了血肉之躯,硬生生挖出一样东西。
苍昼的兔子尾巴都要炸毛了,悚然看去。
就见青山歧内府处鲜血淋漓,利爪从中掏出一颗完好无损的元丹,指缝中全是可怖的血,月光落在上面,将一点金光倒映着落在青山歧的眸瞳中。
苍昼:“少少少主!”
青山歧因为巨大的疼痛浑身都在发抖,却近乎癫狂地低笑出声。
妖族失去内丹,体内没有灵力支撑,不过一月便会灵智尽失,化为一只寻常的狐狸,朝生暮死。
青山歧却亲手将元丹挖出:“将这颗元丹上的神识抹除,置于蔺酌玉的内府。”
苍昼骤然倒吸一口凉气,匪夷所思望着他:“他?他吗?!”
“嗯。”
苍昼知道这死狐狸疯,却没料到他这么疯,忍不住劝道:“少主可要想好了,您的元丹的确能置于他内府为他修复金丹,可若他带着您的金丹跑了呢……”
青山歧听到这个假设,竟然笑了出来:“岂不正好?”
苍昼被他吓住了:“那您……图什么?”
青山歧满身是血,内丹尽失,神态却欢喜若狂,死死盯着蔺酌玉那美好得让他厌恶的脸。
这些年对无关之人的迁怒,此时终于有了宣泄口。
和在灵枢山的千钧一发不同,蔺酌玉或许会因那数千百姓而起了怜悯之心,才会选择孤身留下。
此刻却只是一命换一命,且还是自己救过的、肯甘愿为他付出性命的人。
只要蔺酌玉心甘情愿接受了这枚内丹,就证明自己当年是对的。
撕毁这张救世主似的脸,让他彻底和自己一齐掉到脏污的炼狱中去,不分你我。
青山歧想到那个画面,身体兴奋得发抖,笑得更加快意。
苍昼狠狠打了个哆嗦,抖着爪子将那枚血淋淋的内丹接过来。
月光皎洁,轻轻落在蔺酌玉的面容之上。
眉心一道金符悄无声息地运转,化为无形的灵力朝外蔓延。
穿过长街、密林、护城墙,古枰城的参天大树被风吹拂得一阵簌簌声响,几片绿叶伴随着寒霜往下掉落。
燕溯风尘仆仆御风落至银杏树上,脸色惨白。
掌心的金符散发出明明灭灭的微光。
蔺酌玉就在此城。
第22章 古枰城苍昼
耳畔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有人在大快朵颐。
蔺琢玉蜷缩在角落,听着那诡异的声响用发颤的手摩挲手腕——腕间本带着潮平泽的护身法器,可自从被抓到不知名之地,身上的所有东西皆被收走。
身下是潮湿腥臭的血泊,蔺琢玉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血从何来,咬破指尖想画出母亲教给他的符纹。
可他被关在此处已不知多少日,终日昏暗,眼睛根本瞧不真切,符纹一次次破碎。
“哈哈哈。”有人在牢笼之外大笑,“小仙君还不放弃啊?快快快,快些画,召出大仙君来救你,否则啊下一个吃的就是你!”
蔺琢玉一僵,往角落里缩得更紧了。
那瓮声瓮气的声音还在笑,伴随着啃噬血肉的声音刺耳至极:“第一口啃下你的头颅,第二口开膛破肚……哈哈哈小仙君的身板,三口就能吃完。”
蔺琢玉嘴唇抖了抖,却没说话。
这段时日时常有妖讥讽恐吓,想看这六岁大的孩子吓得吱哇乱叫崩溃痛哭的样子,可并未如愿。
蔺琢玉自从被关在此处,一直缩在角落中默默画那根本不可能成功的符,除此之外没有丝毫反应。
众妖纷纷觉得这孩子被吓傻了,更加不有余力地想让他破功。
栏杆外的虎妖随手将断臂扔掉,笑眯眯地道:“小仙君,怎么不说话啊,眼睛瞎了,也成哑巴了吗?你兄长可比你有骨气得多,听说死前还在……啊!”
砰。
一道花儿似的灵力猛地从角落飞出去,重重落在虎妖的脸上,砰的炸开一簇小火花。
蔺琢玉脸色煞白如纸,将失败无数次终于凝出的符纹打了出去,明明已虚弱得面颊凹陷,那双眼仍然明亮。
“妖邪。”蔺琢玉声音微弱,响彻四周满是凄厉惨叫的牢笼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敕令洋洋,化邪驱祟。”
这是潮平泽镇妖司的诛邪敕令。
哪怕符纹并无太大杀伤力,虎妖也本能被这句惊住了,不着痕迹后退半步。
等意识到后,他登时恼羞成怒将牢门打开,大掌揪住蔺琢玉的衣襟将他轻飘飘拽起来,露出森寒的尖牙:“你找死?!”
蔺琢玉却只是望着他,眸瞳纯澈,没有畏惧。
虎妖死死一咬牙,也顾不得首领的吩咐,当即就要三口吃了。
就在这时,牢笼被人重重敲了下,有道声音不悦地道:“在做什么?”
虎妖一个激灵,赶紧将蔺琢玉往地上一扔,谄媚地走过去:“关大人怎么到了?这是……”
关山手中拎着一个长着狐耳狐尾的小妖,冷淡瞥了他一眼:“他留着还有大用,别忘了主人的吩咐。”
“是是是。”
关山将那小妖扔进牢笼中,又嘱咐道:“主人有令,看管好他,莫让他再逃出去。”
虎妖愣了下,认出这满脸不服输的小妖正是歧少主,小心翼翼道:“这不是……”
关山瞥他一眼。
虎妖赶忙道:“那……关多久?”
关山淡淡道:“他残害兄弟、暗害主人,本该处死,主人怜悯放他一条生路。”
虎妖了然点头。
那便是要在此处关到死了。
青山歧龇着牙想要朝关山扑过来,却被他一掌击飞出去,踉跄倒在血泊中,爬也爬不起来。
偏偏他还不肯服输,咬着牙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阴恻恻瞪着他:“现在不杀我,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们!”
关山淡声说:“还是等你出来再说吧。”
说罢,叮嘱了一番,拂袖而去。
虎妖将牢笼关死,看了一眼角落中的蔺琢玉,冷笑着离开。
蔺琢玉耳畔阵阵嗡鸣,昏昏沉沉着蜷缩在一起,浑身烧得滚烫,那股虚假的温暖好似让他回到父母温暖的怀抱中。
随后,不知是不是烧糊涂了,记忆中的一切好似都蒙上一层昏暗的灰尘。
满是绝望惨叫的牢笼中,似乎有人在一直同他说话,微弱又冰凉的体温包裹着他。
直到一声,锵!
有人破开昏暗,血腥味遍地。
蔺琢玉奄奄一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入目眼帘仍是一片昏暗。
但有双温暖的手却轻轻将他瘦骨如柴的身体抱起,用带着雪梅气息的披风包裹住他。
蔺琢玉喃喃道:“哥哥……”
抱住他的人轻声说:“已经没事了,我带你走。”
蔺琢玉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被囚多日也未曾落泪的他,在绝望恐吓边缘挣扎这么久,忽然就松懈下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那人,眼泪汹涌而下。
“师兄!”
蔺酌玉猛地醒了过来,手下意识朝着前方伸出,想要抱住那个将他救出绝望的人。
……却抓了个空。
蔺酌玉迷迷糊糊地盯着头顶陌生的窗幔,任由脑子混乱地绕了一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脑海中第一个意识便是:我不是死了吗?
强行破境,内府重伤生机流逝,竟还能活着?
还真是上天眷顾。
蔺酌玉并没有自毁的大病,见手刃仇人还能捡回一条命,当即心情大好。
兀自乐了一会,他才去打量四周。
似乎是一处人族住所,举目所望床幔两侧悬挂着两颗毛茸茸的雪白毛球,像是兔子尾巴,很是童趣。
蔺酌玉正琢磨着,一歪头却瞧见一个熟悉的人。
日上三竿,青山歧恢复成少年模样,正趴在床沿睡得正熟,从蔺酌玉的视角刚好能瞧见少年苍白的脸,和被阳光照耀的俊美五官。
——也不知他睡觉为何要梗着脖子,像是故意把脸露出来给人看。
蔺酌玉还在诧异,青山歧羽睫轻轻一动,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当视线落在蔺酌玉脸上,少年顿时一喜,扑上前去:“哥哥!你终于醒了!”
蔺酌玉被扑了个正着,眨了眨眼:“路歧?”
青山歧并不喜欢这个名字,额头埋在蔺酌玉颈窝,神情有一瞬间的烦躁,但很快就忍住了,眼巴巴地道:“我还当哥哥再也醒不过来了……”
蔺酌玉也没想过自己能活,也跟着感慨了句,这才想起来问:“这里是哪里,你怎么回来的?”
“此处是古枰城,苍昼神医的住处。”青山歧惯会说鬼话,三言两语就胡编好了,“我逃出后不久结界便消散了,回去就瞧见那只狐妖已经身死,哥哥被一道金符保住心脉。”
金符?
蔺酌玉愣了下,伸手摸了摸心口,好像还残留着那独属于燕溯的温暖。
青山歧不太满意他走神,拽着他的小臂微微一用力,唤回蔺酌玉的注意力:“哥哥,你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蔺酌玉感知了下内府,发现元丹竟然完好无损,啧啧称奇,“我曾听我师兄提起过苍昼神医的大名,没料到他竟真可生死人肉白骨,我得好好拜谢神医!”
青山歧随口道:“不必拜谢他……”
蔺酌玉诧异:“嗯?为何?”
青山歧忙改口:“……我已替哥哥谢过。”
蔺酌玉道:“那也不行,我必须要亲自酬谢。”
青山歧温顺地点头说好。
蔺酌玉经脉治愈、内府恢复如初,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元丹运行不太流畅,奇怪得很。
但当他一番探查,却没发现任何问题,只好归功于刚到固灵境还不太熟练。
蔺酌玉换了身衣袍,外衣还未穿好外面就传来青山歧的声音。
“哥哥,神医到了。”
蔺酌玉一怔。
他是要去拜谢神医,这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将神医请来了?
这哪里使得?
蔺酌玉赶忙将青衣披在肩上,匆匆走出来,就见一个穿着月白衣袍的男人正畏畏缩缩站在那,耷拉着脑袋全无世外高人的端庄神态。
蔺酌玉恍然大悟,心道果然大隐隐于市,谁规定神医就是飘飘欲仙心高气傲了。
青山歧笑着道:“哥哥,这位便是苍昼神医。”
神医畏惧交流,蔺酌玉赶忙大发闲侃神威,迎上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神医!神医果然如我想象中平易近人,多亏了您救我小命,这点谢礼不成敬意,望您定要收下啊。”
苍昼一愣,茫然看他。
见他似乎呆住了,蔺酌玉感慨道:“神医不辞辛苦妙手回春,竟半点不图回报,此乃我三界之福啊!”
苍昼还是呆滞,似乎没料到这人脾气竟这般好。
青山歧走到蔺酌玉身后为他披衣,视线冷飕飕瞥了苍昼一眼:“神医?”
神医立刻噗通一声跪下了。
蔺酌玉:“?”
蔺酌玉不太理解此举何意,但让救命恩人跪着不成体统,也有样学样赶忙跪下,和他对拜。
青山歧:“……”
见两人都要三拜了,青山歧额间青筋微跳,温柔又不失强势地将蔺酌玉扶起来:“没事,神医昨日消耗太多灵力,身体有些不适。”
说着,青山歧那只能轻轻松松将兔子脖子扭断的手温柔地伸过来,掐住苍昼的小臂强行将他薅起来,笑意盈盈:“神医,是吧?”
苍昼:“……”
苍昼差点死给他看,拼命忍着泪点点脑袋:“正是如此。”
“哦哟。”蔺酌玉又从清如里掏出来一瓶上品灵丹,“这是浮玉山清晓君炼制的回春丹——知晓神医并不缺丹药,但您为救我消耗自身,实属让我愧疚难当,这点小心意望您收下。”
回春丹世所罕见,清晓君炼制的在黑市上能卖出数万晶玉,竟被随手送了一瓶?
苍昼又开始愣了。
不知是青山歧这狗东西在前衬托的,他竟觉得蔺酌玉此人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圣人似的辉光,将他刺得热泪盈眶。
“你……”苍昼忍泪,“您太客气了!”
简直是仙人下凡。
蔺酌玉握他的手:“您更客气!”
“不不不,还是你比较客气。”
“不不不!神医哪里的话!”
青山歧面无表情看着两人手拉手,微微磨了磨犬牙,眼神阴森,有种想吃兔子的冲动。
蔺酌玉天生便受各种人喜欢,更钟爱各种美好的事物,苍昼此等良善的救命恩人自然不留余力地结交。
眼看着两人要结拜了,青山歧微笑着说:“哥哥,神医灵力耗损严重,还是让他去休憩吧。”
蔺酌玉给了他一个“还是你想得周到”的赞赏眼神,恭恭敬敬将苍昼送了出去。
见他依依不舍地挥手,青山歧眼底闪现一丝不耐。
一只随手就能掐死的兔子有什么可结交的。
“哥哥。”青山歧借着给他系衣带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将他看向苍昼背影的身体转过来,小声说,“哥哥不是不喜欢妖族吗?”
他正等着蔺酌玉诧异,却见他神色泰然地道:“苍昼神医不一样。”
青山歧静默了一瞬:“你早知道他是妖?”
“是啊。”蔺酌玉道,“整个镇妖司都知道。”
青山歧眉头一皱。
蔺酌玉习惯旁人伺候他,歪着头等青山歧给他弄窝进去的衣领。
“苍昼神医是误食九日灵草才成为妖,性情温柔敦厚,虽是妖却救死扶伤,身上无半分煞气——镇妖司卷宗上是这样写的,我听我师兄说过,此时亲眼所见,果然名不虚传。”
青山歧无声冷笑。
身为妖族,却被镇妖司所容,简直奇耻大辱。
青山歧垂着眼给蔺酌玉整理衣领,神识却悄无声息铺了出去,落在苍昼身上。
苍昼被青山歧吓得魂飞胆落,走出主院好半晌双腿都在发软。
他咬牙切齿地嘀咕骂着“臭狐狸”“死狐狸”“迟早被狼吃”,刚骂完,脚下一踉跄,直接五体投地拜了个年。
苍昼:“……”
苍昼瞬间闭嘴,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嗖地一声逃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反正那小仙君的内府元丹一个月内肯定复原不了,看死狐狸那不值钱的样子,恐怕也不会动手夺丹。
一个月后,青山歧变回原形,他定要将死狐狸剥皮抽骨!
正想着,忽地听到一身咚咚声。
有人在敲门。
苍昼唯恐门房和仆人都被青山歧一个不顺眼杀了,赶紧让他们回家去,此时只能小跑着上前亲自开门。
吱呀一声,门打开。
苍昼差点又跪了。
门外一支身着镇妖司袍的奉使站在门前,见他出来,纷纷颔首一礼:“叨扰苍神医了。”
苍昼生平最怕两样东西,一是镇妖司,二是狐狸。
这下齐活了。
苍昼唯恐被发现是妖族,强绷着站在那:“镇妖司大驾光临,可有要事?”
镇妖司为首的奉使笑着道:“苍神医不必惊慌——凌掌令刚到古枰城任职,需盘查城中是否有妖族。”
苍昼:“哦。”
镇妖司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让这只妖族在人群中存活。
奉使正客客气气说着,后面有人却懒得寒暄,不耐烦道:“他昨日无缘无故将仆从遣走,府中定然藏了人,直接闯进去搜便是。”
苍昼一惊,兔子尾巴差点露出来。
“我我我……我没藏妖!”
众人沉默。
为首的奉使温和道:“并没有说神医私藏妖族,就是例行公事,布置一道结界罢了,望您理解。”
苍昼毛都炸起来了,结界一布,他不就暴露了吗。
就算再不济他完美隐藏,可青山歧若是被镇妖司发现行踪,以那狗东西的心狠手辣,自己肯定也活不成。
不行不行。
“镇妖司是将我当疑犯吗?”苍昼脖子一梗,“若是怀疑直接将我抓入镇妖司大牢即可,何必费心布什么结界?”
身后的奉使狞笑道:“这可是你说的!正如我愿!来人!现在就将他抓回去严刑拷打!”
苍昼:“……”
苍昼脖子一缩:“请、布置结界吧。”
众人:“……”
奉使瞅了后面激奋的同僚一眼,转身安抚道:“神医莫怕。”
神医莫不了,还是怕得不行。
众人对“兔子胆”有了更直观的了解,这样胆小的妖,恐怕杀只鸡都能吓哭,更何况吃人。
连那愤恨的奉使也皱眉移开视线,没再呜嗷喊叫。
镇妖司众人在苍府周遭布置探妖结界,一层水膜似的灵力缓慢从八方腾起,将偌大府邸严丝合缝地包裹。
青山歧瞥着头顶结界,嗤笑了声。
雕虫小技。
蔺酌玉刚被青山歧劝到屋内入定调息,并未发觉任何异样。
很快,镇妖司将结界撤去。
奉使恭恭敬敬道:“一切无碍,叨扰您了。”
苍昼本已等死了,听到这句诧异地睁圆眼睛:“真的?!”
“是。”
苍昼干咳了声,绷出脸上的笑容:“如此这般,你们可安心了?”
“自是安心。”奉使问道,“结界探查您的府邸只有两名人族,并无妖族,是远方亲戚吗?”
苍昼没注意被套了话,随口道:“是病人,还在治伤呢。”
“神医妙手仁心。”
众人奉承了他一通,才行礼走了。
*** 古枰城镇妖司森严庄重,正中央有两人正在对峙。
凌问松翘着腿坐在那,闻言冷笑了声:“燕掌令,临川城的紫狐只是个意外罢了,我就不提了。我刚被掌司贬到古枰城上任没三日,你又过来说此地有妖?姓燕的,你是不是故意和我作对?”
燕溯脸色苍白,面无表情看他。
就在众奉使提心吊胆,担心两人又要打起来时,燕溯终于开口了。
“临川城外、镇妖司内的所有紫狐尸身心头血皆丢失,紫狐狡黠善隐藏,心头血可遮掩妖息,混入人族。”
凌问松没料到此人竟解释了,诧异地挑眉:“你又被哪个圣人附身,竟会说人话了?说说吧,你此番过来如果不是找茬,到底所为何事?”
燕溯抬手放出一道即将破碎的金符。
金光本该如之前那样准确无误找到蔺酌玉,此时却在半空中如无头苍蝇般盘桓,彻底被扰乱了灵力。
凌问松:“什么意思?”
燕溯道:“酌玉孤身外出历练,命灯黯淡,在此地失去踪迹。”
凌问松眉头一皱:“无忧?”
“嗯。”
凌问松不可置信地道:“一直听闻道君爱护无忧师弟,连镇妖司都不肯让他入,为何会孤身出宗历练,还到古枰城这么偏远之地?”
燕溯脸色又苍白了些,没回答。
明明答应过只要师尊应允,他便陪蔺酌玉一起出宗历练。
是他食言,才害得蔺酌玉下落不明。
燕溯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已将无忧剑握在掌心。
凌问松瞥了一眼,脸都绿了。
上次在临川城,此人也是用无忧剑剑影,铺天盖地扫射满城的人逼出妖族,这次又想故技重施?
“你冷静!”凌问松冷冷道,“我知道无忧师弟生死未卜你很担忧,可你身为掌令不可擅用无忧剑。”
上次临川城虽然搜查出数十紫狐,是情有可原,可古枰城是出了名的平和,若无缘无故以无忧剑影问道,恐怕会引起百姓恐慌和民怨。
燕溯看着平静但眸瞳已隐约见赤红光芒,自责和悔恨比上次临川城时更要紧密汹涌地包裹住他。
浑身是血,死相凄惨的“蔺酌玉”成百上千,全都在幻境中围绕着他,一声声叫着。
“师兄救我……”
“师兄救我!!!”
燕溯口中已有血腥气,整个人在疯癫边缘盘桓,只差一丝就能击溃他。
他要立刻见到蔺酌玉……
见他不思悔改,凌问松霍然起身,厉喝道:“燕临源!你的剑为何叫‘无忧’?就是为了对无辜百姓刀剑相向吗?!”
燕溯身躯骤然一僵。
“师兄!师兄师兄!”
记忆中年仅十岁的蔺酌玉笑吟吟地趴在他背上:“师兄的剑为什么也要叫无忧啊?”
燕溯垂眸抚摸着剑身,淡淡道:“你说呢?”
桐虚道君不仅给蔺酌玉改了名,连表字也提前取好,蔺酌玉觉得这个“无忧”不合字,很是敷衍,死活不肯叫。
师尊强势,他只好漫山遍野的跑,想拽着人一起叫这个。
贺无忧,李无忧,燕无忧什么的,但没人愿意和他同表字,为此他还闷闷不乐好多日。
小酌玉一本正经地说:“师兄是想进镇妖司,杀尽天下作恶妖族,护三界无忧,是不是?”
燕溯眉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嗯,你说是,那就是。”
蔺酌玉得意地咩咩笑。
见燕溯僵住了,凌问松趁机道:“古枰城这么大,你才搜查半日,哪有这么快就寻到踪迹。既然命灯未灭人就还活着,迟早会寻到他。”
正说着,搜查满城的奉使匆匆而来。
“回掌令,整个古枰城并无妖族气息。”
燕溯呼吸一窒。
凌问松蹙眉:“所有地方都搜查了?”
“是。”奉使道,“从三日前到今日一早的所有进城之人也一并查过,并无异样。只是……”
“只是什么?”
奉使犹豫该不该说,想了想还是道:“苍昼神医昨日深更半夜遣散家中仆从,今日探查时听他说有两名病人正在医治。”
燕溯眉梢一动。
这半日来他急昏了头,只觉得蔺酌玉重伤必定被人掳走残害,焦急着想要将人救回来,根本没想过会有外人将他救起送去医馆。
凌问松挑眉:“若是在苍昼神医处,无忧师弟十有八九是没有危险的……”
还没说完,燕溯已握着剑冲了出去。
第23章 绝处失而复得
元丹还是不太对劲。
蔺酌玉入定调息两刻钟,总感觉内府元丹不属于自己。
明明那样大一个金丹在,所调动出的灵力却是少之又少,一动还细细密密地发疼。
元丹有损并非小事,蔺酌玉想了想,从清如中掏出一块浮玉山玉简,以灵力丝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向清晓师叔询问情况。
很快玉简化为小鹤,翩然朝着浮玉山而去。
蔺酌玉伸了个懒腰,敛袍下榻。
刚推门出去,就见门口杵了根柱子——青山歧不知何时来的,或是根本就没走,正站在长廊外的紫藤花架下站着,垂着眸似乎在盯手中的东西。
蔺酌玉挑眉:“你在这儿杵着干嘛呢?”
青山歧不着痕迹将手藏在腰后,微微一捏,虚空传来微弱的玉碎声,无人察觉。
“我担心哥哥有事吩咐我。”
蔺酌玉失笑:“你又不是我的仆从,说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去,去古枰城最好的酒楼包一桌好酒好菜,再烧十桶水感恩戴德地伺候我沐浴更衣。”
青山歧:“?”
见青山歧歪着头疑惑看他,蔺酌玉不笑了,沉声说:“弟弟,我在开玩笑。”
青山歧:“哈哈哈。”
蔺酌玉觉得他脑子着实一根筋,要是孤身一人在外闯荡,指不定被人哄骗吃得连渣都不剩。
唉,要是没遇到自己,这孩子可怎么办啊。
“你在此处休息。”蔺酌玉道,“我回灵枢山一趟。”
青山歧疑惑:“为何还要回去?”
“那只大妖虽然身死,但尸身仍在那,还有那里的百姓还未安顿……”
蔺酌玉说了一堆,青山歧却觉得烦腻,不懂他为何关心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青山歧正要说话,忽地内府一震,无法自制地咳了起来,脸上血色唰地褪去。
蔺酌玉赶忙扶住他,重重拍他的后背:“没事吧,怎么了这是?!”
青山歧差点被如来神掌拍得吐血,虚弱地说:“多谢哥哥,好多了。”
蔺酌玉忙跑到房中给他倒茶。
青山歧见装病有效,眉梢轻轻一挑,正打算将他留下,神识却忽地察觉到苍府外的动静。
有人来了。
修为颇高,且不止一个。
青山歧眼眸一眯。
蔺酌玉倒了茶冲出去,走得急差点将半杯滚烫的茶撒青山歧脑袋上。
青山歧已深知蔺酌玉不会伺候人这一事实,准确无误地将半杯茶接住,像是没有痛觉似的将热茶一饮而尽,弯弯眼睛:“多谢哥哥。”
等安抚下喉中的痒意,青山歧从袖中拿出那样传送法器,声音不知为何温和了几分——也可能是烫的。
“哥哥,这个法器会记录上次传送之地,若是想去灵枢山用这个直接就能到达。”
蔺酌玉也懒得御风:“如此好用?那还等什么,给我吧。”
青山歧忙说:“我想陪哥哥一起去。”
蔺酌玉狐疑道:“但这法器不是只能传送一人吗?”
青山歧:“……”
青山歧磨了磨牙,不懂自己当时为何要设这样一个愚蠢的局试探蔺酌玉,如今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好在少主会装。
“我一人在此处……有些害怕。”青山歧垂着眼露出之前那千篇一律的脆弱模样,讷讷道,“那只兔妖会不会想杀我,就像狐妖杀我父母那样?”
蔺酌玉最受不得这个,劝他:“不会的,苍昼神医是人尽皆知的好妖,和那些臭狐狸不一样的。”
青山歧:“……”
青山歧几乎将一口钢牙咬碎,眼圈一红茫然看他:“真的吗?”
蔺酌玉:“唔。”
蔺酌玉有些心软,想了想在清如里捞了半天,拿出两张传送符来:“好好好,带你一起去行了吧,反正大妖结界消散,传送符也可进出自如。”
青山歧这才露出微笑,上前去下意识抓住蔺酌玉的手。
蔺酌玉有意无意抬手一躲,叮嘱他站稳,随后便焚烧传送符。
两人身形消散在原地的刹那,另一道神识铺天盖地覆盖过来,堪堪错过。
苍昼正在给青山歧熬药,兔子作恶,桀桀笑着,一把一把地洒黄连。
门忽地被人敲了敲。
苍昼还当死狐狸终于不再缠着小仙人,结结巴巴地回身:“这药吃吃吃吃了好,清心解毒……”
但定睛一瞧,发现外面竟是个身着镇妖司服的。
苍昼:“……”
有完没完了到底!
兔子急了也咬人,苍昼怒气冲冲地霍然起身:“你们镇妖司到底怎么回事?一趟又一趟,都说了此处没有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来人倏地拔剑。
兔子一僵,哆嗦着将视线落在剑铭上。
无忧剑……
燕临源——杀神的大弟子。
吾命休矣。
苍昼差点吓晕过去:“燕燕掌令饶饶命……”
燕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喑哑着声音问:“在此处医治的病人去了何处?”
苍昼对燕溯的恐惧战胜了死狐狸的“淫威”,立刻出卖地伸手一指:“在在在在内院……”
燕溯:“院中无人。”
“不可能啊。”苍昼疑惑道,“刚才还在的。”
燕溯早已将神识布满整个苍府,并未搜寻到任何人的踪迹,就连四周的踪迹好像都被人清除了般。
燕溯问:“两人是何种模样?”
古枰城门口奉使记录的照身符是一对兄弟,姓路,一人是固灵境一人是半丹境,兄长体弱多病,才来寻苍昼神医治疗。
苍昼见青山歧那小子竟然跑了,下意识就想向燕临源求救。
但千钧一发之际又记起来自己的性命还在青山歧手中捏着,只好忍辱负重,干巴巴道:“就……就是一对兄弟,哥哥灵丹受损,喏,这就是药——但不知这两人是不是有要事,先走了。”
燕溯又说了一遍:“模样。”
苍昼比划:“哥哥比较矮,弟弟倒是高,处处照料……”
燕溯彻底不耐了,直接并起两指在苍昼眉心一点,准确无误抽出一道灵力往掌心的卷轴上一甩。
摊开画卷,里面正是苍昼记忆中两人的模样。
燕溯的神色陡然僵了下去。
不是蔺酌玉。
苍昼记忆中的两人五官平平,长相类似,一眼就能看出没有半点蔺酌玉的影子。
苍昼缩着脑袋站在那,悄摸摸地睁开一只眼瞅了下,心中错愕。
这画上的是谁啊?
很快他便反应过来,心中嘀咕死狐狸不知道又往他身上使了什么小伎俩,好像早就料到镇妖司的人会来查记忆。
还挺谨慎。
燕溯几乎将卷轴捏碎,沉默半晌,收剑入鞘转身离开。
苍昼扒着门框目送着小杀神离去,赶紧将大门紧闭,大大松了口气。
自从青山歧到,他就活着提心吊胆战战兢兢,此时真的想一棍子打昏自己,一觉醒来就是一月后,“死狐狸”彻底成了死狐狸。
想着想着,他就乐了。
还没乐完,院中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蔺仙人和挨千刀的东西回来了。
按理来说不应该如此快。
蔺酌玉和青山歧到了灵枢山后,方圆百里已被关山夷为平地,百姓也不见踪迹。
蔺酌玉四处打听了下,才知晓是刚任职的古枰城凌掌令将存活者接去安顿,大妖的尸身也被搬走。
两人只好又传送回来。
蔺酌玉兴致勃勃道:“凌问松竟然来古枰城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两次传送虚空的撕扯,让毫无灵力的青山歧脸色煞白如纸。
蔺酌玉本来马不停蹄就要出门,但一看他实在虚弱,只好先将他扶到内室坐好。
苍昼忙不迭地将熬好的黄连汤……熬好的药端上来,恭恭敬敬地请少主吃药。
青山歧瞥了苍昼一眼,发现他眉心的符纹被人动过,唇角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
他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喝了口药,差点吐了,强绷着脸对蔺酌玉讷讷道:“药苦……”
蔺酌玉:“那我给你摸摸头?”
青山歧:“?”
青山歧配合地“哈哈”两声:“院中树上有几颗灵果看着很甜,哥哥能帮我摘下来吗?”
苍昼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那是他培育十九年的灵果,只差一年就能入药了!
他当即就要抗议,但青山歧轻飘飘瞥了一眼,苍昼立刻闭嘴。
蔺酌玉比了个“交给我”的手指,沉稳地去摘果子了。
蔺酌玉一走,青山歧一改方才的孱弱,阴森盯着苍昼:“你是不是在想,如今我修为尽失,你正好报复?”
苍昼敢怒不敢言:“不敢。”
青山歧知晓他这个兔子胆也没这本事,冷淡道:“今日谁来过?”
苍昼:“燕临源。”
青山歧狐狸眼下意识一眯:“浮玉山燕溯?”
“正是。”
“他来找人?”
“嗯。”
青山歧的视线朝外望去,蔺酌玉正在摘果子,他也不知晓到底熟没熟,索性拿着棍在树上敲枣似的打,青果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苍昼心都碎了。
蔺酌玉正优哉游哉打着果子,忽地身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酌玉?”
蔺酌玉疑惑地回头看去,登时愣住了。
大师兄?
本该远在浮玉山的燕溯此时却一身风尘仆仆站在不远处,脸色难看得要命,似乎不可置信地愣怔望着他。
燕溯本已离开苍府,浑浑噩噩不知何处还能再寻,混乱间有人撞在他身上,将手中的卷轴撞掉,稀里哗啦摊在地上。
燕溯本懒得去捡,可视线无意中落在那画像人的脖颈处。
喉结处,有一颗小小的不易察觉的痣。
燕溯心口重重一跳,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折返回去。
蔺酌玉站在灵果树下,阳光顺着树荫落在那张瓷玉似的面容,彻底将燕溯周身的心魔轰然驱散。
蔺酌玉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心性成长不少,也没像上次那样呲儿人,很有礼数地说:“大师兄怎么会在这……”
话音未落,燕溯忽地快步上前,双臂一展,像是得到失而复得的珍宝,死死地将蔺酌玉拥在怀中。
蔺酌玉一呆。
大师兄的心跳前所未有地急促,几乎穿过两层薄薄衣袍震得蔺酌玉也跟着紧张起来。
燕溯握剑的手从来坚如磐石,此时却发着抖扣住蔺酌玉的后脑勺将他按在自己颈窝,一寸寸感知着蔺酌玉的体温、呼吸、心跳。
还活着……
蔺酌玉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大师兄,茫然看着他的侧脸,忽地后知后觉到一个被他忽视的问题。
他在灵枢山以命相搏,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重伤时远在浮玉山的命灯却会暗淡将熄。
师尊师兄若是看到那盏即将熄灭的命灯,会是什么反应?
……所以燕溯才会不远万里来古枰城寻他吗?
一瞬间,蔺酌玉心间微微一酸,不知是心虚还是心疼,他伸手环抱住燕溯的腰身,在他颈窝依恋地蹭了蹭,安抚道。
“师兄,我好端端的站在这儿呢,没事的没事的。”
燕溯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只能更紧地将他抱住。
蔺酌玉被勒得几乎喘不上来气,却也没开口,只能踮着脚尖努力呼吸了几口气。
好一会,燕溯才稳住大起大落的情绪,缓慢将蔺酌玉放开,声音嘶哑。
“随我回家。”
蔺酌玉不乐意:“再等一等,我才出来几日啊,灵枢山我都没进腹地呢,这么快回去干嘛?”
燕溯眸瞳一闪而逝的猩红,见他竟还想继续进灵枢山,猛地握住他的手腕:“立刻回去。”
蔺酌玉:“嘶……”
燕溯猛地清醒过来,飞快松开手。
蔺酌玉后退数步,揉着被攥出一圈红痕的手腕,皱着眉看着他:“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燕溯闭了闭眼,哑声道:“师尊很担忧你。”
“真人算的卦很准,我有福泽庇护,就算遇到劫难也可化险为夷。”蔺酌玉挑眉呛他,“你并不是我的历练同伴,用不到你替我做决定何时回去?”
燕溯:“你……”
两人正对峙着,一旁轻飘飘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哥哥?”
青山歧孱弱地扶着门框走出来,神色苍白担忧望着两人:“这位是……”
蔺酌玉撇撇嘴:“这是我同门师兄。”
青山歧轻轻咳了几声:“原来是燕掌令,久仰大名。”
燕溯全部心思都放在蔺酌玉身上,全然不在意外人是死是活。
他本是不想搭理,可余光随意一瞥,似乎瞧见了什么,眼神如刀森森看了过来。
青山歧穿着一身大小合身的绣着红梅的道袍,隐约可见袖口用笨拙的几根红线寥寥几笔绣着两朵桃花。
从小到大,蔺酌玉送他的无一例外是红梅纹雪衣道袍,新衣袍都会自己动手绣几朵桃花,代表是自己所赠,大师兄要感恩戴德时刻铭记他的好,回来要给他带糖葫芦吃。
可这件衣袍……
却穿在另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上。
第24章 开始雄竞扯头花
青山歧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软往台阶下踉跄着摔了下去。
在屋内的苍昼咬着碗一边喝黄连汤一边龇牙咧嘴地狂喜。
摔死他摔死他。
蔺酌玉赶忙上前一把将青山歧接住,心中也在嘀咕,这孩子之前没这么虚啊,现在怎么几步路都走不稳呢。
用两道传送符后症这么大?
将青山歧扶稳后,蔺酌玉很快就撤了手,问:“摔着没有?”
青山歧重重咳了几声,听那动静像是牵动肺腑带来的剧烈痛苦,听着就疼:“没、没有,多亏了哥哥及时接住我。”
两人一问一答,态度很是熟稔,燕溯冷冷注视着青山歧袖口的梅花纹,手指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无忧剑。
察觉燕溯在盯着他,青山歧露出一抹苍白的微笑,颔首行礼。
“燕掌令,在下是凤池关路家,路歧,举家前来古枰城的路上亲友皆被虎妖残害,多亏了酌玉哥哥出手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燕溯口中咬着这个“酌玉哥哥”,神情难辨。
见他根本不正眼瞧自己,青山歧尴尬地垂下眼,似乎有些被冷落的难堪。
燕溯知晓蔺酌玉一向吃软不吃硬,低声道:“你伤在何处,我为你调息疗伤。”
蔺酌玉瞅他:“不强行带我回宗了?”
燕溯上前想像之前那样牵蔺酌玉的手:“治伤要紧。”
蔺酌玉哼了声,眉梢张扬地一挑,直接抬手挥出一道灵力。
砰的一声打在燕溯身上。
燕溯护体的七道金符本能出现,将那道灵力消弭于无形,眉间微微一蹙。
“瞧见了吧?”蔺酌玉得意地冲他笑,“这是固灵境的灵力,我不仅伤好还因祸得福破了境。比之燕掌令的天赋,是不是更为厉害?”
燕溯却没他这么乐观。
蔺酌玉神识不稳,师尊早早为他准备破境的丹药和聚灵阵,只等着再过两三年神识稳固,稳扎稳打再晋固灵境。
如今几日之内陡然破境,定是服用伤身的丹药。
“你已固灵,灵力打过来却并无力道。”燕溯道,“内府金丹必出了问题。”
蔺酌玉:“……”
蔺酌玉瞪他:“难道你想让我以全力打你命门不成?只是让你见识见识我固灵境修为,还并无力道,你倒是挑起来了。”
燕溯听到这话,紧皱的眉眼似乎舒展了些:“我只是担心你。”
蔺酌玉正准备呲儿他,听到这短短几个字微微一怔,眼睛眨了眨。
自从临川城回去,燕溯待他斥责、冷落,硬得跟一块臭石头似的,这还是头一回说这种体贴之语。
“哦。”蔺酌玉的确吃软的,干巴巴咳了声,“我真没事,不信你去问问苍昼神医。”
苍昼正皱着兔子脸跳脚,闻言赶忙小跑过来:“的确,小仙君已固灵境大成,元丹并无大碍。”
一直没说话的青山歧捂着嘴又闷咳了几声。
燕溯冷淡看向苍昼:“方才你的记忆里……”
苍昼干巴巴道:“医治过的人太多,一时记岔了。”
燕溯不知有没有信,“嗯”了声,对蔺酌玉道:“你何时去灵枢山,我陪你前去。”
蔺酌玉也没想好:“听说凌问松将灵枢山那只狐妖尸身带来了镇妖司,我想去瞧瞧看。”
燕溯:“好。”
蔺酌玉回头叮嘱青山歧:“你身子不好就先在苍昼神医府中休憩吧,等会我回来给你带糖吃。”
青山歧温顺一笑:“好,哥哥快去快回。”
蔺酌玉一招手,潇洒地抬步便走。
青山歧还在盯着蔺酌玉沐浴在阳光下的张扬背影,正在思忖时,一道雪白身影倏而挡在他视线所及之处。
举目一望,那传闻中名动三界的燕临源侧身站在阳光下,衣袍垂曳,凛若冰霜的面容带着森森寒意,冷冷和他对视。
明明是初次相见,燕溯却是浑身掩饰不住的敌意。
青山歧怔了下,随后露出个阴柔的笑容,装作虚弱地抬袖挡住嘴闷咳了几声,露出袖间的桃花雪梅纹。
“恭送燕掌令。”
燕溯:“……”
燕溯面无表情,拂袖而去。
注视着两人离去,青山歧的笑容顿收,冷冷地放下袖子,指尖几乎控制不住地伸出利爪,却只是慢条斯理地勾着袖间的花纹摩挲。
苍昼缩在一边,心想妖和镇妖掌令果然不对付。
这才第一面瞧着就差点打起来。
青山歧往外延伸的神识本来缠在蔺酌玉袖口,在出苍府的刹那忽地被一道更为霸道的灵力震断。
青山歧脸色一沉,在失去蔺酌玉感知的刹那眼瞳不受控制地化为深紫狐瞳,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躁遍布全身。
他几乎被心中的情绪操控着冲出苍府,不顾那该死的镇妖司,将蔺酌玉夺回来,不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就好像那颗元丹在牵引着自己。
青山歧闭眼,将心中那股冲动强行压制了回去,随意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苍昼赶忙小跑过来:“少主。”
青山歧冷淡问:“你不是素有神医之称吗,我元丹上的神识为何没有抹去?”
苍昼简直冤得天打雷劈,愤恨对天发誓:“我绝对绝对将神识抹得一干二净,少主想杀我便杀,何必污蔑我!”
青山歧不知想通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苍昼闭着眼等青山歧动手之际,却听他道:“等蔺酌玉回来,帮我做一件事。”
苍昼:“?”
上次青山歧说这话时,直接动手掏了自己内丹,现在还来?
苍昼敢怒不敢言,忙说:“是。”
青山歧冷冷望着远方,阴狠地呢喃。
“燕、临、源。”
*** “路、歧。”
古枰城镇妖司,元九沧匆匆赶到,还未喘一口气,就被燕掌令吩咐了一个名字。
元九沧:“他是?”
“凤池关,路家。”燕溯淡淡道,“查他的身份对不对,事无巨细,任何蛛丝马迹都要。”
“是。”
元九沧领命而去。
燕溯转身看去。
镇妖司森严阴冷,麒麟石像立在正中央。
蔺酌玉正围着它转圈,啧啧称奇道:“年幼时只觉得镇妖司麒麟石像巍峨如山,如今一瞧却是不同了。”
凌问松愣了愣,回想起初见蔺酌玉时还是个奶娃娃,被蔺成璧抱着在石像上“哇哎”个不停。
“是啊。”凌问松感慨道,“毕竟长大了。”
蔺酌玉欣赏完镇妖司的麒麟石像,被凌问松引着去了放置尸身的偏堂。
关山的尸体已化为狐狸原型,狼狈地躺在地上,白布一掀,露出鲜血淋漓的腰腹——那处露出个血洞,像是被人徒手穿过。
蔺酌玉并不畏惧尸体的惨状,正要伸手去扒拉血淋淋的伤口。
修长如玉的手刚探过去,一只大掌从一侧探来,握住他的手腕。
燕溯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包裹,垂眼轻声道:“想查什么?”
蔺酌玉道:“想看它内府金丹是否还在。”
燕溯“嗯”了声,低沉的嗓音扫过蔺酌玉的耳朵,让他莫名不自在地往前躲了躲。
蔺酌玉正想说话,却见燕溯的手竟然伸进大妖的尸身血洞中,当即沾了血淋淋的血肉。
蔺酌玉诧异看他。
燕溯颇有洁症,这双手连灰尘都容不得,更何况伸进尸体里找寻东西。
“师兄……”
燕溯垂着眼将手收回:“内府空荡,元丹缺失。”
蔺酌玉“哦”了声,从清如里拿出帕子递给他。
燕溯将手递过去:“为我擦。”
蔺酌玉乖乖给他擦。
一旁拿着案卷的凌问松:“…………”
凌问松唇角抽了抽,幽幽道:“其实不必燕掌令这么舍生取义,大妖尸身已检查过,想了解什么卷宗全都记录着。”
燕溯:“……”
蔺酌玉诧异地将帕子塞他手里:“我瞧瞧。”
凌问松递过去。
卷宗上详细记载关山尸身的情况,大多数伤口皆是蔺酌玉所造成的,唯独内府的金丹不知被谁挖去了。
蔺酌玉若有所思,看来他被路歧救走后,又有其他人来过。
或是人,但十有八九是妖,就像临川城外紫狐丢失的心头血。
蔺酌玉将卷宗誊写了份带走,凌问松正想找燕溯商议灵枢山之事,却见燕溯像是吸蔺酌玉身上了,大步跟着走了出去。
凌问松:“……”
蔺酌玉本不想去苍昼府中叨扰,但路歧身子不太好,便想着多留两日再进灵枢山。
他边看卷宗边往外走,后知后觉背后有人跟着。
蔺酌玉回头一瞧,挑眉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燕溯垂着眼擦拭指缝中的血,没搭话。
蔺酌玉干咳了声:“还没擦净啊——清如。”
无垠之水冒出来,缠在燕溯的手上为他净手。
燕溯垂着眸看着蔺酌玉笨拙操控清如的样子,忽地道:“衣服。”
蔺酌玉:“嗯?”
燕溯道:“袖子沾了血,我来得匆匆,未带衣物。”
蔺酌玉揪着他的袖子反复看了半天,才在袖口处发现一丁点血滴,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但他知晓师兄的洁症:“那你去成衣店买一件凑合凑合。”
燕溯道:“你身上未带?”
“没有啊。”
见蔺酌玉收了清如便要走,燕溯垂手握住他的腕子——这次力道极松,蔺酌玉一动直接划到五指被捏着。
“做什么?”
燕溯定定看着他,终于道:“你将我的衣袍给了其他人。”
蔺酌玉想了想,才意识到方才燕溯一直瞪青山歧,敢情是因为那件衣袍?
蔺酌玉被燕溯这幅“讨债”的样子给气笑了,幽幽瞅他:“大师兄,燕掌令,我求求你动动脑子好好想一想——你都将我赶出阳春峰了,我还热脸贴冷屁股留着你的衣裳啊,想得美。”
燕溯:“……”
第25章 不要牵连别人
大街上,一青一白面对面对峙。
燕溯沉默良久,道:“你速回苍府将陌生人身上那件衣袍要回焚毁,再欢天喜地买衣绣花赠我。”
蔺酌玉:“?”
燕溯淡淡道:“这才叫想得美。”
蔺酌玉:“……”
蔺酌玉心说不好,他想逗自己笑。
比之蔺酌玉的“我疼”和好大法,燕溯的更委婉曲折。
蔺酌玉绷着脸冷笑了声:“别管哪一种,你就自己想着乐去吧——燕掌令自顾自闭关去,别跟着我。”
蔺酌玉抬步就走。
但都走过一条街,燕溯仍然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
若是之前,蔺酌玉恐怕早就骑驴下坡同师兄和好如初,但这次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仔细回想燕溯那番话,不可否认的确有道理。
以往十五年他总是过分依赖燕溯,好像遇到天大的事只要唤一声师兄就能迎刃而解。
孩子才需要人哄,若他一直浑噩幼稚,处处倚仗师门受人保护,同当年那个无能的废物又有何区别?
蔺酌玉想和他说开,回头道:“师兄,你到底想做什么?”
燕溯察觉到蔺酌玉并不像之前那样黏他,张口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换了:“你出事后师尊担忧不已,用玉简同他报个平安。”
蔺酌玉点头:“好,我知道了。”
燕溯问:“你带玉简了吗?”
蔺酌玉怕师尊追他行踪,出门时放在玄序居,他干咳了声:“不着急,我……”
燕溯往前一步,露出手中一枚浮玉山弟子印,眸瞳沉沉望着他:“我来时,师尊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蔺酌玉一怔。
燕溯道:“当年师尊入魔屠戮更无州,身负重伤识海受损,这些年一直休养服药,此番忧心过重,恐怕……”
蔺酌玉本想再缓一缓,但听到这短短几句话眼泪都要下来了,赶忙说:“好好好,劳烦师兄了。”
燕溯眉头一皱。
明明已达到目的,可听到“劳烦”二字,心中却隐隐发堵。
大街上不好用弟子印,蔺酌玉和燕溯一同回了苍府,回绝了住在镇妖司的提议:“苍昼神医良善温和,准许我们在此借住几日。”
燕溯:“我们?”
“是啊,我和路歧,他不知怎么回事体虚得要命,可能是传送法器用的吧。苍神医在给他医治呢,可能还得再吃几日的药。”蔺酌玉寻了个凉亭坐下来,“咱们在这儿吧。”
燕溯神态冷淡,“嗯”了声,将弟子印拿出放置石桌上。
寻常师尊懒得搭理任何人,从不回应宗主印,此次符纹刚浮现,桐虚道君的虚幻身影便陡然出现在面前。
他似乎还在命灯殿,面容隐约有烛火照应。
蔺酌玉还没做好准备就瞧见师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当即皮一紧,下意识往燕溯身后一躲。
燕溯行礼:“师尊,小师弟如今在古枰城,已无大碍。”
桐虚道君没说话,只是看着蔺酌玉。
蔺酌玉自知闯了大祸,怯怯地扒着燕溯的小臂探出脑袋来,讨好地小声说:“师尊!哎哟,这弟子印竟然没将师尊的万分之一光华复原,我差点没认出来您呢。”
桐虚道君没笑。
蔺酌玉垮着脸直接跪下了:“师尊,您消消气,无忧知错了。”
桐虚道君的视线随着他往下落,好一会似乎才反应过来,缓慢上前矮下身。
明明知晓虚幻的手无法触碰到蔺酌玉,仍缓慢伸出微颤的指尖想去抚摸他的脸。
蔺酌玉仰头看他:“师尊……”
桐虚道君定定望着这张脸半晌,手指虚虚描着五官眉眼,开口第一句却并非责怪,而是一句轻缓温和的。
“怎么瘦了?”
蔺酌玉一怔。
在手刃狐妖时,蔺酌玉心中唯有快意和满足。
可从鬼门关逃回后,生死关头被他忽视的牵挂和爱意占据心间,卷着他的心织出一丝一缕的后怕。
若他真的死在灵枢山,师尊、师兄,浮玉山所有爱他念他之人会如何伤心?
蔺酌玉年幼时听闻桐虚道君曾多次想收蔺成璧为徒,可蔺微山不允,最后被磨得受不住,便答应蔺成璧及冠后可拜入浮玉山。
蔺成璧只差半月便可及冠,却身死潮平泽。
蔺酌玉眼圈倏地一红:“师尊,我真的没事了。”
早在昨夜,桐虚道君感知着怀中黯淡的命灯重新焕发光芒,高高兴兴飘起来到处乱晃,就知晓他平安无事。
见他活蹦乱跳站在自己面前,桐虚道君微微闭了闭眼,道:“起来吧。”
蔺酌玉乖乖地站起来。
桐虚道君道:“一五一十地将灵枢山之事说给我听。”
蔺酌玉还在擦眼泪,听到这话愣了下,小心翼翼道:“说来话长,要说三天三夜呢,师尊不忙吗?”
桐虚道君说:“为师有的是时间。”
蔺酌玉:“……”
蔺酌玉只好挑挑拣拣将自己一路的见闻和轻而易举斩杀大妖的英姿说了,末了还自己总结。
“我英明神武,没做冤大头被人哄骗;救了一堆对我千恩万谢的百姓,大妖更是顺手杀了,此番历练收获颇多呢。”
燕溯瞥了他一眼,往前走了半步。
桐虚道君始终神态自若,点点头:“嗯,不愧是为师的弟子,以元丹期轻松斩杀固灵境大妖,听临源说你已固灵境,应当也能轻而易举对战师尊。”
桐虚道君早已返虚,和固灵境还相差了个炼神,这话的意思就是要把他吊起来抽了。
蔺酌玉吓得脑袋一缩:“不敢不敢不敢!”
桐虚道君冷冷看他:“发现狐妖为何不等我或镇妖司的掌令到,你到底如何想的要孤身迎战?”
蔺酌玉不敢再编,小声说:“我逃不出去。”
“不是有传送法器?”
“那是路歧的,理应让他先逃。”
“蔺酌玉!”
师尊很少唤他全名,蔺酌玉知晓师尊要开始骂人了,硬着头皮听,完全不敢还嘴。
可桐虚道君面无表情看他半晌,忽然道:“那只大妖……去过潮平泽?”
“嗯。”
桐虚道君缓缓闭眸:“你简直……”
见桐虚道君还想再骂,燕溯忽地开口:“师尊,酌玉伤刚好……”
桐虚道君骂蔺酌玉一句,见他哭成这样自己心疼得够呛,见燕溯撞上来,冷冷指责:“你今日清晨便到,为何现在才寻到?镇妖司掌令便是这样办事的?他不懂事,你也糊涂了吗?!”
燕溯已习惯替蔺酌玉吸引火力,老实挨骂:“……师尊教训的是。”
蔺酌玉也习惯躲燕溯后面,但转念一想不太对,赶忙挺身而出:“师尊继续骂我便是,不要牵连别人。”
燕溯眸光一沉。
别人?
他何时成了“别人”?
桐虚道君揉揉眉心,看蔺酌玉脸上泪痕未干可怜巴巴的样子,再多斥责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好道:“立刻回宗。”
蔺酌玉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好好,我再去灵枢山逛一圈便回去。”
桐虚道君冷冷道:“为师说的是,立刻。”
蔺酌玉撇撇嘴:“可我才刚出宗没几日……”
桐虚道君眼眸一动。
蔺酌玉吓得往后缩了下,小声说:“师兄,你不是说要陪我去灵枢山吗,说话啊。”
燕溯面无表情:“我不是‘别人’吗?”
蔺酌玉没听明白,迷茫看他:“什么?”
燕溯后知后觉将这话说出口了,抿了下薄唇:“师尊,明日我会陪酌玉进一趟灵枢山,若他再伤分毫,弟子自裁谢罪。”
桐虚道君冷漠望他,视线又在蔺酌玉眼巴巴望着他的脸上落了下,终于道:“明日子时前若不回宗,为师亲自过去。”
蔺酌玉忙不迭点头:“师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桐虚道君拂袖而去。
蔺酌玉恭恭敬敬送走师尊,大大松了一口气:“多谢大师兄。”
平日相处燕溯哪怕性情冷漠,蔺酌玉也能视若无睹蹬鼻子上脸,如今却一日之内谢他两回。
燕溯短促笑了声。
眼底却幽邃冰冷,疏无笑意。
蔺酌玉没发觉燕溯的冷意,自顾自地道:“明日一早我去镇妖司寻你,灵枢山中定有大妖,杀了路家人的妖惯会用惑术,那只狐妖和我交手时并未使出过,必然不是他。”
燕溯道:“我答应师尊护好你,就不会离开你半步。”
“苍昼神医此处安全得很,怎会有危险?”蔺酌玉说着就要走,燕溯鬼似的如影随形。
蔺酌玉朝他一指:“站住!”
燕溯拿着鸡毛当令箭:“师尊让我照顾你。”
蔺酌玉却道:“可我已及冠,不能再像幼年时那般需要人照料。”
燕溯一僵。
这是当时逼蔺酌玉搬出阳春峰时,他亲口说出的话。
蔺酌玉将弟子印放在桌案上,转身离开。
这次燕溯没有追上去,高大的身影在夕阳中显得越发萧索。
*** 苍府的主院已被狐狸占据,兔子敢怒不敢言。
蔺酌玉为自己争取到了一日的缓冲,心情大好往院中走。
折腾了一整日,日落西沉,天已黑了。
房中点着灯,隐约可见两个影子,苍昼神医和路歧正在里面说话,蔺酌玉还未走进去隐约听到两人的声音。
“……还有一月……你好自为之吧。”
“不要告诉他。”
蔺酌玉刚好听到这个尾巴,疑惑地推门而入:“什么一月,不要告诉谁?”
烛火下,青山歧面容毫无血色,被突然回来的蔺酌玉吓了一跳,心虚地移开视线,站起身:“哥哥回来了,可忙碌完了?”
“完了。”蔺酌玉好奇道,“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出什么事了?”
苍昼正要气愤地说话:“他……!”
青山歧低声打断他的话:“今日多谢苍神医了,我身体不适,就不送您了。”
苍昼瞪了他一眼:“懒得管你,自己受着吧。”
说罢,怒气冲冲地离去。
蔺酌玉更加摸不着头脑,如此温柔的苍神医竟然动了这样大的怒:“他说那话是何意,什么叫‘自己受着’?”
青山歧苍白的面容露出一抹微笑:“没事,只是嫌他熬的药苦,神医一时气急……哥哥用晚膳了吗,我去给你……唔。”
刚走两步,他脚下一个踉跄,虚弱地摔了下去。
蔺酌玉没料到他如此孱弱,赶忙扶住他:“哎哎!怎么从灵枢山回来你就这般虚弱啊?那几张传送符损伤这样大?”
他说着,就要去探青山歧的脉象。
青山歧猛地收回手:“没、没事……咳咳咳!”
他捂住唇猛烈咳嗽了几声,蔺酌玉忙为他顺气,余光随意一瞥,隐约可见青山歧指缝似乎有一抹红意。
蔺酌玉一惊:“这是怎么了,吐血了吗?”
青山歧明明看着虚弱,爪子却有力地捂着唇不肯给他探查。
蔺酌玉脸色微沉:“我看看。”
青山歧一僵,蔺酌玉趁机握住青山歧的手腕强行让他摊开手,当即眼睛被刺了下。
修长的指缝中,全是吐出来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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