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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青山沉
入夜后,青山歧走出府邸。
隐约察觉到有一道神识在阴森森盯着自己,他唇角一勾,全然不在意,慢条斯理出城去。
城外大雾弥漫,青山歧走在其中隐约感觉到一股好似灼烧的热意,那是清如落雨多日后的雾气。
青山歧感知着清冽的气息,并不排斥,甚至伸手穿过那清凉的雾,感知着属于蔺酌玉的本命法器穿透神魂想将他灼烧的痛感。
这时,有人幽幽道:“贱死你得了。”
青山歧冷淡地抬眸。
青山沉奔波一日一夜,终于寻到了他——青山歧估摸着这蠢货不认路,这才浪费这么长时间。
青山沉撑着伞从雾中而来,缓缓出现的结界阻断一切神识探查,啧啧称奇盯着青山歧:“穿着食物的皮囊,元丹也没了,蠢弟弟,这是你捕杀玲珑心的计划吗?”
青山歧似笑非笑道:“是啊。”
青山沉笑起来:“好,那颗心可被你得到了?”
这话一出,青山歧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
青山沉见他这个德行就知道他的“计划”不顺利,叹了口气。
“父亲下了最后通牒,一个月内再寻不到玲珑心,咱俩都得没命。你也别穿着这身‘衣服’了,看着我食欲大开。”
青山歧淡淡道:“燕临源像狗似的护着玲珑心,你有把握在他手下将无……蔺无忧带走?”
青山沉一噎:“燕……燕临源啊……”
青山歧心中啧了声,暗骂废物。
他抬手将一道印记打在青山沉面前:“据我所知,燕临源中过青山族的咒术,你将他引开,用咒术勾出他的心魔,我趁机会杀了蔺无忧取心。”
青山沉注视着那破破烂烂的符咒,认真地问:“为何不是你去引燕临源,我去取玲珑心呢?”
青山歧皮笑肉不笑:“也可以,只要你取了玲珑心后,能在燕临源手下逃出去。”
青山沉想了想,传闻燕临源和蔺无忧交情匪浅,若他真的杀了玲珑心,疯癫的燕临源恐怕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这脏活还是青山歧来做吧。
青山沉很惜命,修为勉勉强强固灵境,最擅长的便是逃命,万事都挑对自己有利的做。
青山歧余光扫着青山沉远去的背影,唇角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望重城中。
蔺酌玉悄无声息睁开眼。
燕溯不知何时回来的,正坐在他房中饮茶,见他醒来,不咸不淡地说:“你的难兄难弟方才又离开了望重城,帮你采药去了。”
蔺酌玉敛袍起身,上前夺过燕溯的茶盏一饮而尽,才道:“不要总是盯着他,他只是和我结了契,又不是镇妖司的犯人。”
燕溯又给他倒了盏茶:“若是几日后你的元丹还未恢复,你要和他结道侣契吗?”
蔺酌玉:“唔。”
见他还敢沉思,燕溯皱着眉将茶夺回来:“师尊花费了大价钱才让周真人帮他研制二三契,为的就是让你莫要随便结道侣契。”
蔺酌玉靠在燕溯身边的桌案边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玩:“我知道。”
“那你还……”
燕溯正想教训他,忽地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霍然起身。
蔺酌玉警惕道:“你不会要收拾我吧?我要告诉师尊!”
燕溯伸手往蔺酌玉脑袋上一按,低声道:“别乱跑。”
说罢,身形陡然从原地消失。
蔺酌玉蹙眉跟了出去,只瞧见一道剑影往东南方向而去,当即召出清如:“去。”
顷刻间,方圆百里大雨倾盆。
火焰陡然烧了起来。
蔺酌玉眼瞳倒映着清如的火光,心间重重一跳,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望重城外为何会有大妖出现?
无忧剑来得极快,顷刻便到了望重城东南方的深山之中。
大雨滂沱,却在落在燕溯身上时温柔地避开。
燕溯白衣猎猎停在巨树上,青色发带被风吹拂着飘扬,周身几道金色符纹旋转,映出他冰冷的眉眼。
下方的青山沉吓了一跳。
他明明只是试探着泄露一丝微弱的妖气,相隔百里不到十息燕临源竟到了。
来得好快。
青山沉撑着伞挡住连天的大雨,溅起的水花将衣摆烧出幽蓝的狐火,他却置若罔闻,笑着道:“听闻望重城的奉使在四处猎杀妖族,怎么,燕掌令不请你的小师弟过来捉我这只大妖,好做第四司掌令吗?”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忽地袭向面门。
青山沉堪堪一躲,肩侧的一绺发被直接削断,被清如一泼灼烧起来,化为灰烬。
青山沉面无表情地一抹脖颈,触到了一手的血。
若是他反应太慢,此刻恐怕身首异处。
燕溯从来不是个多话的,一剑过后身形如离弦的箭猛地冲上来,雷光一闪,照亮他冰冷的眸瞳和无忧剑上的剑铭。
轰隆隆——!
清如混合着泼天的大雨浇下,蔺酌玉匆匆往外走,还未走出院子却被青山歧拦住。
青山歧将手中的伞撑在蔺酌玉头顶,自己淋得满身是水却下意识为他拂去脸上的一滴水,温声道:“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啊?”
蔺酌玉:“望重城外有固灵境大妖,我师兄……”
“燕掌令不是即将炼神了,固灵境大妖不会是他的对手。”
蔺酌玉按住剧烈跳动的胸口。
他如何不知晓燕溯的修为,可大妖狡黠,所修炼的术法又同人族不同,燕溯就算修为再高超,他也忍不住忧心。
“先等雨停。”见蔺酌玉如此担忧燕溯,青山歧心口发紧,说不出的嫉妒,却又没办法宣之于口,只能哄他回去。
青山沉那废物,就算有咒术在手恐怕在燕溯手中撑不过半个时辰。
先稳住蔺酌玉,等到燕溯青山沉两败俱伤之际,蔺酌玉和他正好渔翁得利。
青山歧正想着,蔺酌玉却拂开他的手,匆匆叮嘱道:“你照顾好自己,莫要跟来。”
说罢,头也不回地冲进雨中。
青山歧下意识朝前伸去的手一空,愣怔望着蔺酌玉的身影消失在大雨中。
伞倾斜垂下,狼狈地脱手落在地上。
青山歧面无表情望着,神情变得越来越恨,咬牙切齿蹦出几个字。
“燕、临、源。”
今夜他一定要让这碍眼的东西死无葬身之地。
*** 蔺酌玉跑出望重城,感知着清如给他的回应。
燕溯似乎已和固灵境大妖交手上了,那一丝微弱的妖气陡然变得庞大,大雨和火焰交织在一起,连绵数里。
观火焰灼烧的速度,燕溯占上风。
蔺酌玉御风穿过深山上空,很快就看到远处大雨中正在交手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只,竟然是只巨大的狐妖。
青山沉猛地掐诀,想催动青山歧给他的咒术。
只是一错神的功夫,燕溯如同恶鬼似的倾身而来,无忧剑的煞白剑光轰隆隆劈下,那只修长的手如同勾魂索,狠狠掐住他的脖颈。
轰隆!
电闪雷鸣下,青山沉眸瞳全是恐惧的光。
十五年前李桐虚屠戮更无州时他恰好不在,不见识过杀神的威压,此时却诡异的理解了幸存者口中何为“令人胆战心寒的杀意”。
燕溯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妖族扰乱心智的话语或求饶对他而说不过野兽的吠声,毫无意义。
仅仅只是片刻,青山沉好几次险些被斩杀在那把无忧剑下。
青山沉猛地呛出一口血,巨大的尾巴横甩,堪堪在被扼死之前撞开燕溯,转身便逃。
可全都没用。
燕溯如同如影随形的厉鬼,无忧剑和金符再次袭来,混合着清如的水珠穿透青山沉的心口。
他猛地惨叫一声,踉跄着趴在脏泥中。
青山沉自出生起便没这般狼狈过,死死咬着牙发出一声暴怒的吼叫,朝着燕溯扑了上去。
燕溯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像是在看一样死物,慢条斯理地拔剑。
青山沉瞳孔一缩,破罐子破摔再次催动青山歧给他的咒术。
见似乎没用,青山沉几乎要将青山歧在心里杀一百遍。
该死的野种!
就不该信他!
就在无忧剑即将落下时,燕溯眉心倏地闪现一道猩红的光芒,紧接着无数细细密密的虚幻锁链从眉心钻出,穿透他的心脏、四肢、丹田,像是一个精密至极的枷锁。
燕溯脸色一变,无忧剑几乎脱手。
骇人的剑意陡然消失,青山沉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朝前看去。
燕溯撑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唇角流出狰狞的血,那双宁静冰冷的眸瞳终于变了,隐约露出诡异的红意。
青山沉愣了愣,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有用!
青山歧终于办了件妖事。
青山沉伤得不轻,身上还有燕溯金符打下的焦痕,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服用了恢复灵力的灵药,冷笑着站起身盯着不远处的燕溯。
他要将这位燕掌令剥皮抽骨,吃得半点骨头都不剩。
燕溯感知着那股自血脉而来的咒术在侵占他的识海,猛地催动灵力想要压制。
可连他父亲都没能击碎的咒术全然不受影响,呼啸着再次朝他清明的意识扑来。
和清心道破碎的走火入魔不同,这是无法阻止的意识崩坏。
这只大妖,是青山族!
燕溯下颌绷紧,死死握住手中的无忧剑。
抓住他,或许能知晓屠戮潮平泽的罪魁祸首。
不能让他逃了。
燕溯高大的身躯紧绷,每一寸经脉都能遭受巨大的痛苦,比之破道重修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强撑着站起身,眼神冰冷往下前方。
青山沉愣怔了下,心中莫名有些发憷。
但他能敏锐感知到此人灵力在体内暴走,意识也要溃散,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
怕什么。
青山沉露出利爪,咆哮着朝着前方那渺小如蝼蚁的人扑来。
下一瞬,砰—— 一道水流轰然从一侧传来,准确无误地撞在青山沉身上,将巨大的妖躯撞出数里远。
燕溯微怔。
大雨中蔺酌玉匆匆而来,瞧见燕溯唇角和衣襟的血,赶忙扑过来,摸着他脸的手都在发抖。
“师兄!你受伤了……”
燕溯摇头:“没事。”
青山沉浑身被火焰灼烧,愤怒地仰天咆哮。
蔺酌玉看着燕溯唇角的鲜血,一向温和的面容陡然阴沉。
燕溯还未去拦,临源剑猛然出鞘,带着铺天盖地的青光朝向青山沉的方向。
青山沉猝不及防被煞白剑光击中,巨大妖躯瞬间崩出血痕,紧接着清如浇上去,泛起冲天的火焰。
“啊——!”
青山歧撑着伞站在高处,居高临下望着下方厮斗在一起的一人一妖。
同族同胞的兄长浑身伤痕交叠,鲜血被大雨冲刷着涌出,本能想逃却被一道结界罩住四周,只能死战。
青山歧根本懒得看,视线直勾勾盯着另一人。
蔺酌玉从来张扬肆意,眉眼自带三分笑意,青山歧见过他快意、狡黠、悲悯的笑,却从没见过现在这样满脸冰冷,恨不得和青山沉不死不休的样子。
他在为燕溯而愤怒。
一招招带着灵力的杀意,且完全不避不防,只顾着攻击,很快就将青山沉逼得节节败退。
青山歧几乎将伞柄握断,哪怕心口剧痛,仍然忍不住盯着蔺酌玉那张脸,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滔天的嫉妒和恨意。
燕溯当死。
不到片刻,青山沉轰然倒地,镇妖司的锁链层层叠叠将他束缚住。
蔺酌玉浑身是水,将临源剑拔了出来,连雪都来不及擦便飞快奔到燕溯身边,焦急道:“师兄!”
燕溯随意抹去唇角的血,努力忍住厚重的咳意:“别担心。”
蔺酌玉手都在抖:“你……你伤到哪里了?”
“没有。”
蔺酌玉正要说话,忽地耳畔传来声微弱的声响。
蔺酌玉霍然拔剑,锵的一声将暗器弹开,嘣地射入一旁的参天大树上。
定睛一看,好像是扇子的扇骨,却是玄铁制成,是冲着青山沉灵台而来。
若这东西刺入青山沉身体,恐怕顷刻就能将他诛杀。
蔺酌玉握紧了剑。
有人在暗处。
就在这时,蔺酌玉腰间的奉使令一闪,很快附近的第四司奉使察觉到动静,飞快赶到。
好死不死,为首的正是秦同潜。
几人落地后看到那只巨大濒死的大妖,全都怔住了。
“这……”
秦同潜沉着脸快步上前,伸手一探,悚然发现竟是固灵境的大妖。
蔺酌玉道:“秦同潜。”
秦同潜手一顿,尴尬地往后退了几步,想说“我没想争功”,却听蔺酌玉说:“能劳烦你帮我将这只大妖送去镇妖司牢狱吗?”
秦同潜登时有些受宠若惊。
难道他就不怕自己独揽了这份功劳吗?
蔺酌玉眼底没有半分忌惮,只是认真的请求。
秦同潜干咳了声:“嗯,好,小事。”
蔺酌玉点头:“多谢——有人在暗处似乎想灭口,回去路上务必小心。”
“咳咳,哦,好。”
叮嘱完,蔺酌玉匆匆回去将燕溯扶起来:“你伤得好重,我们先回浮玉山……”
燕溯见他的手都在发抖,忍不住握住他冰凉的手:“吓着了?”
燕溯在镇妖司多年,也会有抓捕妖族受伤之事,可他向来对蔺酌玉报喜不报忧,哪怕受伤也是痊愈后再回浮玉山。
今日这遭将蔺酌玉吓得脸都白了。
蔺酌玉浑身都是雨水,浓密的羽睫微颤,面颊的水痕像是脆弱的泪痕,闷闷地说:“他只是固灵境,你为何会被他伤到啊?”
燕溯耳畔阵阵嗡鸣,意识时散时续,他努力保持清明,手中握着蔺酌玉送他的清心法器。
“一时不查,你先随秦同潜回望重城。”
蔺酌玉疑惑,秦同潜已带着大妖匆匆离开了,为何要叫他先走?
他正要问,却见燕溯浑身紧绷,高大身躯不住发着抖,好像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师兄?”
燕溯听着蔺酌玉惊慌的声音,他自认意识还清醒着,想要安慰师弟不要害怕,身体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连手都无法抬起。
蔺酌玉的神情越来越畏惧,抓着他的手臂似乎在焦急说些什么。
燕溯想要努力听清,却见蔺酌玉像是被人狠狠拂开,身躯不自觉后退数步,脚下一歪踉跄着摔在地上。
燕溯悚然一惊,立刻就要上前去扶他。
可等他踉跄着上前,大掌却掐住蔺酌玉的脖颈,一寸寸地用力。
燕溯心中涌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想要夺回身体的掌控,可意识和躯体似乎断开了链接,任凭他如何歇斯底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扼住蔺酌玉。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灵力猛地打了过来。
燕溯猛地松开手。
蔺酌玉惊魂未定,捂着脖颈的淤青愕然看着他。
青山歧不知何时来的,匆忙将他扶起来:“无忧?!”
蔺酌玉还在呆呆望着前方面无表情浑身散发戾气的燕溯,那一刹那他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师兄。
就像是被厉鬼夺舍的怪物,空有一副皮囊罢了。
第39章 掌令
燕溯的意识失控只有几息时间,很快那种被操控的感觉便潮水似的褪去。
恢复神智的瞬间,燕溯对上的便是蔺酌玉茫然无措的眼神。
……以及脖颈处狰狞的指痕。
燕溯下意识想要上前查看他的伤势,青山歧忽地挡在蔺酌玉面前,警惕地望着他:“无忧当心。”
燕溯一僵。
蔺酌玉注视燕溯的眼瞳,无声吐出一口气:“师兄……”
话音未落,燕溯侧身,低声道:“你先回去,我去镇妖司一趟。”
蔺酌玉:“可你……”
燕溯心脏狂跳,唯恐再不走又会做出伤害蔺酌玉的举止,头也不回地道:“忙完我再同你细说。”
蔺酌玉本能追他:“师……嘶!”
他脚踝一阵刺痛,单薄身躯歪了歪,被青山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就这么一耽搁,燕溯的身影顷刻消失在远处。
蔺酌玉心像是被什么揪住,清冽的潮湿水气吸入肺腑,凉得他浑身发寒。
青山歧将他带回望重城,大雨终于停了,天光破晓。
蔺酌玉猝不及防被燕溯拂开,脚狠狠崴了下,回到望重城住处后脚踝已肿得老高,加上脖颈处的狰狞伤痕,显得整个人孱弱又狼狈。
青山歧将他放在连榻上,单膝跪地脱下他的鞋,瞧见脚踝的淤青脸色微微一变。
初遇时,青山歧最厌恶蔺酌玉的骄纵,衣袍沾了点水就要丢了换新,可如今他浑身湿透,衣摆皆是污泥,却心不在焉坐在那。
青山歧轻轻握着蔺酌玉的脚搭在自己膝上,指腹轻轻在脚踝处一按。
蔺酌玉手一颤,终于回过神来,见青山歧跪在自己身边,赶忙要缩回脚:“没、没事,你先起来。”
青山歧扣住他的小腿,蹙眉道:“别乱动。”
他嗓音有些低沉,蔺酌玉僵了下只好没动,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今日多谢你了。”
青山歧沉着脸没说话。
他是想杀燕溯,却没料到那姓燕的风魔九伯如此骇人,险些将蔺酌玉牵连其中。
青山歧拿出药膏来,一点点涂在他脚踝处。
蔺酌玉不太自在被别人触碰,强忍着头皮发麻的感觉,让青山歧给他上完药。
等涂完,蔺酌玉猛地一缩脚,轻声道:“你先回……唔。”
青山歧站起身,手轻轻掰着蔺酌玉的下巴往旁边一歪,盯着那脖颈处的淤青:“还有这里。”
蔺酌玉摸了下脖颈,不太在意:“明日起来就能消了,你快回去吧。”
蔺酌玉现在心情很乱,不想再和外人寒暄,第三次下了逐客令。
青山歧却置若罔闻,沉着脸道:“燕掌令险些杀了你……”
蔺酌玉霍然看他。
青山歧话一出口便后悔不已。
他太着急了。
两人之间不似最开始有嫌隙的冷战,就算蔺酌玉险些被杀,以他的脾性也是担忧燕溯的反常,而不是畏惧而疏远。
见蔺酌玉眼眸带着冷意,青山歧眼眸一垂,嗓音软了下来,讷讷道:“我只是担心你。”
蔺酌玉有些无可奈何,但也承了他的好意,温声说:“没事,方才我只是吓住了,就算你没到,我师兄也不会真的伤到我。”
青山歧没说话。
蔺酌玉哄他:“乖,回去休息吧。”
青山歧不情不愿地走了。
蔺酌玉撑着额头坐在那,脑海中全是燕溯神智癫狂的样子。
当年潮平泽没出事时,蔺成璧曾带他去燕行宗去玩,那时的燕溯已是个半大少年,跟在池观溟身后来招待贵客。
小酌玉很喜欢燕溯,小跑过来抱住他的腿,脆生生地喊哥哥。
燕溯蹲下来抱了抱他,却没像之前那样对他笑。
蔺成璧恭敬颔首,对池观溟说些什么,蔺酌玉没听懂,他靠在燕溯怀里,伸出两根手指戳着燕溯的唇角往上顶,想让燕溯对他笑。
蔺成璧无可奈何地将他抱起来:“乖,别闹。”
一向对他温柔的池观溟脸上也没有笑意,神态苍白严肃。
蔺酌玉不懂气氛为何这么奇怪,好奇地看来看去。
但很快,就有人来禀告,众人匆匆过去,刚走到一处漆黑昏暗的屋子,就听到里面传来愤怒的咆哮,宛如野兽。
蔺酌玉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蔺成璧的脖子。
蔺成璧一边轻柔抚着他的后背一边和池观溟说些什么,蔺酌玉没懂,等到稍微懂事些才后知后觉,那日是燕行宗宗主发疯癫狂的日子。
蔺成璧带着他去问候,可他一无所知,一直缠着燕溯要玩。
燕溯脸色苍白,却牵着他的手在燕行宗游玩。
燕行宗人来人往,大多数人都将奇怪的眼神放在燕溯身上,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蔺酌玉吃着糖,只觉得不太舒服。
忽地,燕溯说出两人见面后的第一句话:“玉儿,万一有朝一日我也……”
蔺酌玉咬着糖茫然看他。
但燕溯没说完,只轻笑了下,便带着他继续玩。
直到十余年后的今日,蔺酌玉明白了那句未尽之话的意思。
万一有朝一日我也发疯癫狂……
蔺酌玉头痛欲裂,湿漉漉的衣袍贴在身上,浸得他很不舒服,可一向爱干净的他却没了精力去捯饬。
他先将此事告知了师尊,又去询问危清晓,这番忙碌,天即将亮了。
蔺酌玉无声吐出一口气,终于起身沐浴换衣,他还要去镇妖司牢狱询问那只大妖,更要去找燕溯的行踪。
他单脚蹦着换好衣袍,不知是颠的还是淋雨淋的,整个人脑袋晕晕乎乎。
刚回连榻上,蔺酌玉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下去。
一只手忽地从旁边伸来,将他接住。
蔺酌玉还没看清来人,身体却本能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和体温,整个人挨了过来:“师兄!”
燕溯脸色苍白如纸,仍穿着昨夜那身带血的白袍。
他将蔺酌玉扶好,一语不发地伸出指腹在他脖颈处轻轻一按。
“哎没事,一会就消了。”蔺酌玉头发还没擦汗,湿漉漉往下滴着水,伸手抓住燕溯的手腕,唯恐他又趁着自己不注意跑了,“你去哪里了呀?师尊让我们忙碌完回宗,你带我回家好不好啊?”
燕溯没说话,又看了看他的脚踝。
蔺酌玉直接一蹬腿,将脚搭在燕溯大腿上,撇着嘴说:“你看下,都肿这么老高了,走道都费劲,你要是不管我我可只能金鸡独立扑腾回家,到时候你看我给不给师尊告状,你少不得一顿毒打。”
燕溯:“……”
燕溯垂着眼为消肿只有些淤青的脚踝轻轻按着,指腹有力好像按住了蔺酌玉的哪根筋,一道暖流直冲天灵盖。
蔺酌玉微微一哆嗦,有些不明白那股热意到底从何而来。
燕溯感觉到他在抖,还当他在疼,终于开口说话:“还想我送你?你就不怕我再发狂将你杀了?”
“你就吹吧你。”蔺酌玉撇撇嘴,“我那是没反应过来,否则催动师尊一道剑意,你直接就趴下了。”
燕溯:“……”
燕溯顺着他的小腿一按。
蔺酌玉“嗷”的一声差点蹦起来:“燕溯!”
燕溯冷淡道:“我说认真的。”
“我难道就在说笑吗?”蔺酌玉闷闷不乐地说,“你是不是又想疏远我,或者说些伤人心的坏话和我冷战?”
燕溯轻声道:“不会了。”
蔺酌玉终于松了一口气。
燕溯伸手轻轻摸着蔺酌玉的下颌,视线盯着那可怕的淤青:“昨日那只大妖或许是青山一族,掌司命我即刻启程将这只狐妖带回总司。”
蔺酌玉诧异:“青山族?这么弱的青山族吗?”
“更无州青山族已死的差不多,这只已算修为颇高。”燕溯用指腹蘸着药一点点给他涂着,因离得太近甚至能嗅到蔺酌玉身上刚沐浴后的气息,他屏住呼吸,心不在焉地道,“或许能通过这只妖顺蔓摸瓜,寻到当年潮平泽之案的罪魁祸首。”
“哦。”
蔺酌玉明明差点被掐死,此时却顺从地扬起修长脖颈,将命门送上前去。
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燕溯回想起昨夜大雨滂沱,蔺酌玉也是这样茫然地任由他扼住脖颈,全然忘了反抗的场景。
如果还有下次……
蔺酌玉第一反应恐怕也不会是动手反抗。
燕溯回想起当年他父亲疯癫屠戮的模样,微微闭了闭眼。
蔺酌玉没意识到燕溯的情绪波动,只觉得脖颈处那羽毛似的触感让他下意识想要逃,可身体却僵在原地,好一会才不自在地说:“那我能去吗?”
燕溯摇头:“第四司赌注已成,你活捉大妖,新掌令之位已是你,以后有的忙碌。”
蔺酌玉若有所思:“那你送过去便回家吗?”
“可能要待一段时日。”
蔺酌玉望着燕溯躲避自己的眼神,好一会才“啊”了声,后知后觉到自己刚才高兴太早了。
昨夜燕溯的失控,终归给两人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裂纹。
蔺酌玉想说自己不在意、不害怕,可话还未说出口,又意识到这件事最在意、最害怕的人是燕溯。
燕溯怕亲手杀了自己。
这种恐惧是蔺酌玉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安抚下来的。
燕溯越看那道伤越觉得刺眼,好似又回想起被困在躯壳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掐住蔺酌玉的绝望和后怕。
若他那时不是扼住脖颈,而是拔出无忧出了一剑……
恐怕蔺酌玉早已身首异处。
燕溯脸色难看至极,霍然起身。
蔺酌玉赶忙拽住他:“你去哪里啊?”
燕溯没回头:“将药放下。”
蔺酌玉这才松开手,眼巴巴望着他离开房间。
可转念一想,他从储物戒里拿出来的药,要送去何地?
蔺酌玉一惊,立刻蹦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去。
偌大府邸,早已不见了燕溯的踪迹。
他又跑了。
*** 天一亮,押送大妖的奉使便匆匆回镇妖司总司。
第四司诸位奉使一觉醒来,听闻蔺酌玉竟然活捉了一只固灵境的大妖,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匆匆前去第四司打听情况。
第四司众说纷纭,还有人前去问秦同潜此事的真假。
秦同潜自然做不出来冒领功劳的恶事,哼笑了声:“自然是真的,燕掌令已将那只大妖带回总司了。”
众人“嚯”了声,又继续叽叽喳喳。
正说着,蔺酌玉慢吞吞地过来了,身后依然跟着那个身穿紫衣的男人。
瞧见他,众人忙匆匆前来迎接恭贺。
蔺酌玉不知为何脸色很是难看,但他从不将情绪发泄在其他人身上,和人相处向来滴水不漏,笑着和众位奉使寒暄。
固灵境的大妖浑身煞气,沾染无数人族鲜血,一只的罪孽能赶上那些寻常妖族的百倍有余,除非众人能在最后两日捕捉到另一只大妖,第四司掌司便是蔺酌玉无疑了。
刚及冠的镇妖司掌司,前所未有。
秦同潜臭着脸站在那,见蔺酌玉被人拥簇着,哼笑了声抬步就要走。
蔺酌玉“哎”了声叫住他:“秦奉使留步。”
秦同潜不耐道:“干嘛?”
“怎么心情这般不虞?”蔺酌玉问,“我是新上任的掌令,你可以同我说说啊。”
秦同潜:“……”
秦同潜狞笑:“昨夜如果不是我,你焉能将大妖送到镇妖司!别得寸进尺啊。”
蔺酌玉哈哈大笑。
青山歧眉头一皱,不耐烦地看向秦同潜。
蔺酌玉和旁人相处往往是很疏离的,就如同初次见自己,可对这个秦同潜却是各种挑衅打趣,待他全然不同。
青山歧磨了磨牙,阴森盯着秦同潜。
碍眼。
秦同潜猛地打了个寒颤,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他懒得在此处待,直接道:“愿赌服输,掌令之位即是你的,我即刻打道回府。”
蔺酌玉伸手一拦,笑吟吟地道:“第四司刚成立,我经验不足,万事还得劳烦秦师兄拿主意呢。”
这位师兄叫的秦同潜心情大好,斜眼看他:“你就不怕我和你争掌令之位?”
“掌令之位自然是能者居之。”
秦同潜哼了声,心说真会说漂亮话。
不过他虽然不想被家中人安排,可心中也向往镇妖司,加上蔺酌玉这个掌令比其他三掌令好相处得多,思忖良久终于决定留下来。
*** 很快,无忧司传遍三界。
蔺酌玉欢天喜地回家,告知师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关于蔺酌玉在外之事,桐虚道君事无巨细全然知晓,但还是耐心地听着蔺酌玉叨叨叨,翻来覆去念自己是如何英明神武地英雄救美。
“……师兄被大妖重创,哇哇吐了满山头的血,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眼看着大妖的利爪离他只有半寸,师兄即将命丧此处时,我手持临源剑悍然一剑,救下娇弱的师兄性命。”
说到兴处,蔺酌玉还挽了个剑花,差点打到师尊的下巴。
“就这样,大妖被我一剑击退,跪地求饶!”
桐虚道君喝了口茶,见他翻来覆去说了三四遍,点点头:“的确英明神武,若师尊在,恐怕都救不了那么及时。”
蔺酌玉被捧得心花怒放,笑嘻嘻地跪在蒲团上:“师尊,那只大妖不会是你特意引来帮我的吧?”
桐虚道君似笑非笑看他:“我若帮你,会让大妖伤到你‘娇弱’的师兄吗?”
蔺酌玉想想也是。
他狠狠贬低了燕溯一通,也没能泄了那人不告而别的怒火。
虽然知晓燕溯的打算,可他还是抑制不住的生气。
有什么话不知道好好说吗,非得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蔺酌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还要再添油加醋说一遍自己救怂师兄的英姿,忽地感觉眼前一阵晕眩,意识似乎消失了片刻。
等恢复神智时,隐约感觉师尊在唤他。
“酌玉!”
蔺酌玉一时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出了什么事,困倦地还记得自己刚才要说的话,小声嘟囔:“师兄吐了好多血,把望重城都要淹了……”
桐虚道君脸色煞白,将蔺酌玉横抱到榻上,见他身上生机似乎在悄无声息的流逝,猛地甩出去一道宗主印。
不到十息,危清晓匆匆过来。
她只是瞅了一眼就发现不对:“二三契即将碎了,无法再结第二次,可他的元丹还未恢复,加之此番他消耗巨大灵力……”
桐虚道君厉声道:“尽管说怎么做!”
“要么彻底独占这颗元丹,要么……”危清晓小心翼翼道,“只能结道侣契。”
第40章 青山歧
北陵镇妖司。
护器无疆千百年如一日散发幽蓝符纹,燕溯腰负无忧剑,由奉使拎着灯引入镇妖司牢狱中。
能关押在北陵的妖族皆是大妖,密密麻麻的符纹时刻折磨着笼中妖族,发出哀戚又愤怒的哀嚎。
灯盏的符纹流转,两侧牢笼的大妖砰的冲上来抓住栏杆,猩红的竖瞳直勾勾盯着白袍男人。
“燕临源,哈哈哈,做妖的滋味如何?!”
“知晓你父亲发疯时是何滋味了吗?”
“高高在上的燕掌令,马上也要沦为和我们一样的阶下囚了哈哈哈!”
四周阴恻恻的邪笑灌入耳畔,奉使提灯一晃,符纹化为长鞭狠狠甩在发出声音的大妖身上,厉喝道:“放肆!”
被讥讽的燕溯神态没有半分变化,漠然道:“走。”
“是。”
青山沉身负青山血脉,被镇妖司关押在牢笼最底层。
燕溯顺着满是青苔的石阶走下,就见巨大的妖躯边,凌问松正在闭眸用灵力探查识海,四周散发着碧绿色的萤火光芒。
察觉到有人过来,凌问松将灵力收回,侧眸看来,明显有些不耐:“你来做什么?”
燕溯道:“掌司让我来问,可有结果?”
凌问松听到掌司之令,脸色好看许多,干咳了声:“青山血脉特殊,且体内被下了禁制……”
燕溯点头:“就是没什么结果。”
凌问松耐心地说:“话也不能这么说,它识海中关于‘青山’二字探查不出来,但这样起码更能确定他便是青山亲族,且身份不低。”
燕溯说:“你说这些人尽皆知的废话做什么?”
凌问松:“……”
要不是打不过他,他早就将这人的嘴撕烂了!
凌问松磨了磨牙,冷冷道:“这只大妖分明是无忧所捕获,为何是你送来北陵?”
燕溯打量着他:“搜查不出结果就直说,不必顾左右而言他,掌司并不会怪罪你。”
凌问松:“……”
凌问松怒道:“有本事你来!”
燕溯将绣着桃花的雪白外袍脱下放置一边,露出里面勾勒魁梧身形的漆黑劲装,冷淡道:“出去。”
凌问松嫌弃地看着他,知晓这人的暴戾手段,臭着脸出去了。
还未走出两层,就听得最下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凌问松下意识抖了下,口中骂了句疯子,匆匆抬步离去。
妖族将人族当成食物,燕溯见惯了惨死的人类,心硬如铁,从不将畜生当成同族,哪怕和人类一样有着一样的外表,也丝毫不耽搁他心狠手辣。
最下方的惨叫几乎将牢笼震塌,上方叫嚣的妖族瞬间怂了,全都噤若寒蝉,唯恐下一个便轮到自己。
直到半日后,燕溯踩在没过脚背的血泊中,结实有力的小臂紧绷,冷冷拽住被迫化为人形的青山沉满室血污的头发。
青山沉从小养尊处优,从未受过什么苦,却在一个区区人族手中死去活来无数次,朦胧视线注视着燕溯那张阴森如厉鬼的脸,神魂不自觉一阵阵颤抖。
那是来自骨子里的畏惧。
燕溯居高临下望着他,眸瞳毫无神情,像是注视一个死物:“屠戮潮平泽之妖,在何处?”
这是他问的第一句话。
青山沉奄奄一息,努力遏制住身体的发抖:“你……咳,连我的神识都探查不出,更何况亲口问我。”
燕溯薅着他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虎毒不食子,它连亲生子也会下禁制?”
青山沉一惊:“你怎么会……”
燕溯神色漠然。
自然是诈它的,没料到竟如此愚蠢。
怪不得他会只身入三界腹地,更在浮玉山脚下对镇妖司掌令出手,要么真是个自大的蠢货,要么是被人算计。
燕溯抬手一招,无忧剑凌空而来,直直悬在青山沉的眸瞳上三寸,逼得他眼瞳骤然缩成竖针。 燕溯语调没有半分波动:“我只问一遍,青山族是不是在灵枢山?三、二……”
伴随着他的每一声倒数,剑便往下落一寸,明明两息不到,便已到了瞳孔正上方。
青山沉脸色倏地白了。
就在最后一声即将落下时,他咬牙道:“就算你杀了我!我……我也不能说!”
燕溯垂眸望着这蠢似王八的妖,又问:“你和路歧有什么关系?”
青山沉惊魂未定,他怨恨人族,自然不肯将同族之人的秘密抖搂出来,咬着牙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燕溯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为我父亲下咒之妖,可在青山族?”
不过是只无关紧要的小妖,又无青山族的血脉,青山沉自然不会为她保守秘密:“在!她在我父亲身边!”
燕溯只问了四个问题,随手将奄奄一息的青山沉扔在地上,将白袍披在肩上,抬步头也不回地离去。
北陵无疆栈道,李不嵬等候他多时。
燕溯抱剑行礼,将得知的消息一一告知。
李不嵬若有所思:“灵枢山辽阔,山脉连绵千里,青山族当年从更无州匆匆逃窜,此处的确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屠戮潮平泽的大妖即使青山族首领,若能在燕溯发作前将下咒之人斩杀,一举两得。
只是目前最难办的便是寻到青山族的藏身地。
李不嵬仰着头注视着护器无疆,不知在想什么。
燕溯此时心绪前所未有的放松,只要将下术人斩杀,风魔九伯消散,那他面对蔺酌玉时九不必战战兢兢,唯恐伤了他。
“师叔……”燕溯低声道,“法器无疆,能否捕获到青山族的妖力?”
李不嵬喃喃道:“三界安危全系在无疆上,一旦动用它……”
且现在还不确定燕溯问出来的消息是真是假。
李不嵬揉了揉眉心:“罢了,让我想一想。”
李不嵬向来稳扎稳打,从不敢去赌虚妄之事——就像当年无疆换蔺酌玉之事,和野蛮的妖族做交易毫无把握,更是拿三界苍生的性命来赌。
他输不起。
燕溯望着他,忽然不着边际地问:“师叔为何想让我或酌玉继承镇妖司?”
李不嵬望着无边无际的湖面,良久才淡淡道:“我循规蹈矩,顺应天道,最大憾事只为情字,注定此生不会有子嗣。”
“为何?”
李不嵬没回答,只是望着溟蒙水面,随意道:“狐妖关押在此处,你速回吧。”
燕溯始终看不透这个师叔,他曾因李不嵬铁石心肠放弃蔺酌玉而怨恨过,越长大在镇妖司待的越久,就越能知晓苍生在妖族利爪下的存活之艰。
他不再多问,微微颔首一礼,迫不及待想要回浮玉山。
忽地,李不嵬道:“临源,方才浮玉山有信传来……”
燕溯脚步顿住,蹙眉看来。
李不嵬注视着他的神情,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可惜。
“玉儿重伤病危,兄长要为他三日后和路歧结道侣契。”
燕溯脸色倏地变了:“重伤?为何会重伤?他现在如何?!”
李不嵬没料到他第一反应是这个,愣了愣颇为无奈地笑了:“放心,还是元丹受损的事,不知为何出了变故,只是昏睡。”
燕溯心中仍然担忧,后知后觉到李不嵬后面半句话。
结……道侣契?
“可那路歧……”
燕溯这两日并未闲着,从数万卷宗寻到当年更无州解救之人,查出路家从未去过更无州,更何谈路歧所说的前去将他救走。
那人分明是在说谎。
“周真人卜卦从未错过。”李不嵬轻声道,“哪怕你和兄长阻挡,仍挡不了天意,也许这便是命中注定的‘正缘’。”
燕溯死死握着手,一语不发转身离去。
李不嵬转身望着平静无波的水面,低声呢喃。
“冥冥碧色霞,谁料观无涯。”
*** 蔺酌玉足足昏睡两日,且还没有要醒的征兆。
玄序居皎月明明,蔺酌玉躺在床榻上平静安眠,好似下一瞬就能醒过来嬉笑打闹。
青山歧坐在一边凝视着他的脸,缓缓露出个笑。
起先桐虚道君将蔺酌玉护在鹿玉台用无数聚灵阵护住他生机不灭,可仍然阻挡不了元丹中的灵力流失,哪怕三界圣手如危清晓也毫无办法。
唯独靠近青山歧时蔺酌玉的生机流逝才有所减缓,这才让蔺酌玉回到玄序居。
青山歧并不觉得使点诡计有哪里不对,目的达到就好,现在的蔺酌玉不就落到他手掌心了吗。
只是他的,谁都不能和他抢。
蔺酌玉乌发披散在榻间,青山歧握住一绺发,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下。
桐虚道君并不会放心将他的宝贝弟子放在一个陌生人手中,必然在蔺酌玉身上下了重重禁制。
青山歧并不在乎,生平第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注视着蔺酌玉,毫不掩饰眸瞳中的觊觎和占有欲。
他向来贪婪,起先想要损坏蔺酌玉的玲珑心,最后不知何时目的变成让蔺酌玉的眼里有他。
直到现在,光是注视着他已经不足以抚慰他空荡荡的心。
青山歧要的是亲手将明月占有,不让任何人沐浴在他的辉光中。
“不知岁月虫儿鸣,唱起梦里也无忧。”
青山歧将蔺酌玉轻轻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像是抱孩子似的哄着他,哼着蔺酌玉唱过的小曲。
就好像两人并非是他的一腔情愿,而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爱侣,相护依偎着度过最寻常不过的日子。
唱着唱着,青山歧忽然将脸埋在蔺酌玉颈窝,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又贪婪又怨恨,恨不得将他捏碎了吞吃入腹。
他以另一方毫无知觉下营造出相爱的假面,想要捏造虚假的记忆,所想不过是那个该死的“路歧”。
“路歧”和蔺酌玉的相处只是虚假的客套,没有半分真情,他更无法去幻想蔺酌玉和“路歧”相爱的场景。
哪怕是臆想出来的。
青山歧只能逼迫自己去想两人年幼时相依为命的一个月,那才是最真实的他在蔺酌玉面前的样子。
可短短一个月,根本无法支撑他幻想两人未来如何“如胶似漆”的相处。
不像燕溯。
就在这时,怀中的人梦呓似的呢喃道:“救我……”
青山歧一怔,如饮鸩止渴般高兴起来。
这也是他和蔺酌玉独一无二的回忆。
哪怕十五年来这两个字将他折磨得几乎疯癫,可此时听到仍止不住的心生喜悦,甚至不可自拔地开始幻想:
若当时他不畏死回去救下蔺酌玉,是不是现在属于燕溯的一切,就全是自己的。
蔺酌玉会欢天喜地地唤自己师兄,亲密无间地和他相偎相依,信任依赖逐渐化为爱恋倾慕。
他们之间不会有任何肮脏的算计。
如果他不是“路歧”,只是无辜的青山歧……
下一瞬,蔺酌玉喃喃道:“师兄,救我。”
青山歧呆了呆。
脸上欢喜的笑容陡然僵住,心口好像被一把利剑直直穿透,疼得他浑身发抖,神情缓缓变为一种极其可怕的怨毒。
第41章 命灯已灭
青山歧浑身都在抖,对燕溯的恨意前所未有地到达顶峰。
贱人!
燕溯凭什么活在这世间?
青山沉那个废物,为何没能将他杀了?
风魔九伯也是无用的咒术,为什么没能让他直接自爆而亡,而是留他一条性命至今?
青山歧被这句“师兄”勾起对所有人的怨恨,恨不得世界毁灭,贱人全都化为齑粉死无葬身之地。
蔺酌玉睡得不太安稳,苍白的唇一直喃喃着“师兄救我”。
青山歧咬牙切齿地忽略前两个字,轻轻哄着他:“好,我回来了。”
蔺酌玉并没有被他安抚到,明明在昏睡却知晓身侧的气息并不是他想要的,情绪起伏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呜咽着:“师兄……”
青山歧将他紧紧抱在怀中,狐族天生的魅惑之术被他发挥到了极致,鬼魅似的低声安抚。
“你不想要他,我就在此处……”
玲珑心也天生不被惑术蛊惑。
青山歧眼看着蔺酌玉痛苦抗拒着也不愿被他魅惑,沉着脸将他放下,面无表情从旁边的屏风上拿起绣着桃花的雪白披风盖在蔺酌玉身上。
熟悉的气息终于将他包裹,蔺酌玉止住了啜泣,蜷缩着身体躲在让他安心的衣袍下,彻底睡了过去。
青山歧几乎将牙齿咬碎,甚至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成也玲珑心,败也玲珑心。
青山歧指腹轻轻抚摸蔺酌玉的五官,不知在盘算什么。
夜半三更,玄序居传来一波灵力震动。
青山歧霍然起身,眸底闪现一抹厌恶。
果不其然,燕溯匆匆而来,看也不看青山歧,直接冲到床边。
蔺酌玉裹着他的衣袍睡得安稳,用灵力探查经脉灵台并未重伤,依然是元丹的灵力供应不足。
燕溯将外袍裹住蔺酌玉单薄的身躯,干脆利落地将他打横抱在怀中,抬步就要往外走。
青山歧冷冷一抬手挡住他:“你要带他去哪里?”
燕溯漠然:“关你一个外人什么事?”
青山歧皮笑肉不笑:“外人?难道没人告知燕掌令,道君已准许两日后二三契破碎,我同无忧结为道侣。”
“砰——”
话音刚落,燕溯霍然挥出一道灵力,将青山歧逼得后退数步。
“道侣?”燕溯见他懒得装了,冷厉望着他,“一个不知底细的妖人,也配入我浮玉山?”
青山歧也不生气,只是心里骂了句贱人,反唇相讥:“的确不及燕掌令,和无忧兄弟情深。”
燕溯面无表情看他:“我活着一日,便不会准许酌玉同你这种人结为道侣。”
见撕破脸了,青山歧冷笑了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疯疯癫癫连亲师弟都敢动手杀的疯子,无忧现在这样,便是拜你所赐。”
两人短短几句话,从不交流,只对对方进行诛心的攻击。
燕溯抬步就走。
青山歧瞳孔骤然一红,立刻就要去阻拦。
无忧剑陡然出鞘,带着同族狰狞的血腥味逼近青山歧面门。
燕溯抱着蔺酌玉头也不回,声音冷冷传来:“再往前一步,便死。”
燕溯说到做到,甚至很期待青山歧上前般蓄势待发。
青山歧眼眸一眯,暗骂了声晦气。
燕溯抱着蔺酌玉顷刻便回了阳春峰。
本来听危清晓的话头,蔺酌玉但凡离开路歧半步,生机便会飞快流逝,但此时到了阳春峰,蔺酌玉体内的灵力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还越发充盈。
燕溯皱起眉头。
这时,一道玉简从天边飞来,悄无声息落在床边。
燕溯起身将玉简接过,指腹用力直接碾碎,元九沧的身影出现在原地,颔首禀报。
“回掌令,我已在灵枢山寻到了被掩埋的路家尸身,路家有兄弟两人,少年尸身只有一具,不知是哪个。”
燕溯眼眸一眯。
路家记录中长兄并不如幼弟修为天赋出众,所以很少有人关注。
燕溯问:“那具尸身,可有灵骨?”
“尸骨残破,并瞧不出是否有,但骨龄瞧着应是少年。”
燕溯冷笑了声。
若那具尸身是弟弟,那现在这个“路歧”就是冒牌货,只要一探骨龄便知真假。
果然是只妖。
燕溯捏准这个把柄,终于心中稍定。
将玉简拂去,燕溯重新回到榻边,蔺酌玉昏昏沉沉睡着,对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
燕溯轻轻握住蔺酌玉的手,捧着抵在额间,无声吐出一口气。
蔺酌玉昏昏沉沉一整夜,第二日天刚亮,竟然醒了过来。
燕溯守了他一夜,见状立刻上前:“酌玉!”
蔺酌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先下意识喊了句“师兄”,清醒后第一句话却是。
“路歧呢?”
燕溯上前将他扶起来,上半身靠在自己怀里缓了会,淡淡道:“你醒得正好,我也正想带你见他。”
蔺酌玉睡得浑身发软,几乎坐不住地靠在燕溯怀中,含糊着又问了一遍:“路歧呢?”
燕溯意识到不对,捧着他的脸低声道:“你想见他?”
蔺酌玉恹恹道:“你将他找回来,让他别去……”
燕溯拧眉:“去哪里?”
蔺酌玉没了力气说话,只觉得头痛无比。
昨夜似乎做了一场梦,他醒来后路歧就在他身边,单膝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轻声问他:“若是只有和我结道侣契才能活命,你愿意吗?”
蔺酌玉当时脑袋昏昏沉沉,下意识抗拒。
他也不知为何心中会排斥,明明最开始要结道侣契时他并不在意,现在听到这四个字,脑海中第一反应却是燕溯。
青山歧注视着他的神情,忽然就惨笑了声:“我知道了。”
蔺酌玉不清楚他知道了什么,正要再问,就听青山歧喃喃道:“我听闻苍颜崖边长着一株名为苍知的灵草,若取来,你便不必做你不情愿之事。”
蔺酌玉眼瞳一颤,下意识想要抓住他的袖子。
苍颜崖处处艰险,常有大妖出没,前去采药必定是九死一生。
蔺酌玉想要劝他,却无法说出话,只能用眼神告知他不许。
青山歧笑了,伸手将他额前的发理好,淡淡道:“如果我死了,你正好能将我的元丹融合,一举两得。”
蔺酌玉奋力启唇:“路……”
青山歧摸了摸他的额头:“睡一觉吧,一觉醒来便结束了。”
蔺酌玉还没来得及思考,整个人意识便再次坠到无边黑暗中。
再次醒来,已是天亮了。
“采药?”燕溯冷笑了声,心想若真的有那么灵的神药,那妖人为何之前不去,偏要在他回来前采?
难道不是怕被拆穿,所以畏罪潜逃?
蔺酌玉焦急道:“快去将他寻回来……”
燕溯见他这副担忧的样子,心中不太舒畅,但还是让他靠在枕头上:“好,我这就去。”
没等燕溯起身,阳春峰外传来贺兴咋咋呼呼的声音。
“大师兄!大师兄好消息!”
燕溯眼皮一跳。
贺兴欢天喜地的声音直直冲了过来:“路歧那小子完蛋了,今天一早听说他的命灯都灭了!”
燕溯:“?”
蔺酌玉脸色骤然一变:“什么?!”
似乎在印证这句话的真假,蔺酌玉丹田中那颗完整的元丹骤然失主,悄无声息地散发出大量精纯的灵力,顷刻间将破碎的元丹修复痊愈,且修为节节攀升,很快便到了固灵后境。
蔺酌玉面容苍白如纸,险些摔下去。
燕溯拧眉挥出一道灵力将贺兴赶下山去:“酌玉……”
蔺酌玉嘴唇发抖:“他……他死了?”
燕溯下意识想将路歧的异常说出来,告知蔺酌玉他是蓄意接近你的歹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和刚才贺兴口无遮拦差不了多少,便吞了回去。
不管初心,起码结果是有利于蔺酌玉的。
单单这一点,就能让蔺酌玉自责愧疚,永生记着他。
毕竟此人已死……
不对。
路歧那种人,昨日还和他宣战挑衅,怎么可能会悄无声息死在别处?
燕溯眉头紧皱,见蔺酌玉自责得眼圈通红,忍不住伸手将他揽在怀中拍了拍,安抚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会派人去苍颜崖寻找。”
蔺酌玉:“尸……”
燕溯:“……”
“也许只是因为二三契断了,所以命灯才熄灭。”燕溯轻声安慰。
蔺酌玉仰着头看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他向来问心无愧,心间从未压过如此沉重的石头,本来连累路歧以元丹救他,已让他愧疚难当。
现在又因自己的一时犹豫,害得路歧惨死……
想到这里,蔺酌玉羽睫一眨,两行泪缓缓落了下来。
燕溯心都揪紧了,抬手将蔺酌玉贴着他的胸口跨坐在身上,像是年幼时那样将他裹入自己宽大的衣袍中,为他遮风挡雨。
“不要因为旁人的所作所为而自责。”燕溯声音放得轻缓至极,有一下没一下拍着他的后背,哄孩子似的,“他做什么,是他所决定的,和你无关。”
蔺酌玉紧紧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可此事是因我而起。”
燕溯感知着蔺酌玉的热泪浸透衣袍,烫得他心口疼,又一想起这泪是因为那个妖人所流,忍不住道:“或许最开始他接近你就是心怀不轨。”
蔺酌玉一呆,茫然看他。
燕溯心又软了,大掌抚住他的侧脸,用拇指轻轻为他拭去眼泪,轻声道:“元九沧前去调查路家,发现路歧身份并不对,从一开始他待你并不真诚,也许灵枢山那只狐妖也是他引来的。”
蔺酌玉被蹭着脸颊,他很少会这样无助,喃喃道:“那、那他为了什么啊?”
燕溯淡淡道:“心怀不轨,能是为了什么?”
蔺酌玉不懂,只觉得说不通。
他身上并没有什么宝物能让路歧下这样大一盘棋,最后甚至什么都没得到,还把元丹给丢了。
谁会这么愚蠢?
“我……”蔺酌玉并非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擦干泪撑起身体要起身,“我要去找他。”
燕溯单手握住他的侧腰,随意往下一按让他重新坐回来,冷淡道:“苍颜崖危险重重,你打算就这么过去?师尊不会允许的。”
蔺酌玉脸上泪痕未干:“我不是去苍颜崖,而是去相道阁,找周真人卜算他是否还活着。”
燕溯冷声说:“你不是一直觉得周真人是个骗子吗?”
“师兄!”蔺酌玉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拿话噎我?”
燕溯:“……”
见蔺酌玉下了榻匆匆就要往外走,好似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妖人,燕溯心口一阵酸胀,猛地起身走过去。
蔺酌玉心乱如麻,刚把门打开一条缝隙,身后猛地伸出一只手将门狠狠拍回去。
门吱呀一声再次阖上。
蔺酌玉急了,回头瞪他:“师……”
燕溯鬼魂似的站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形居高临下笼罩下来,这样一扭头恰好撞他怀里,带着雪梅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蔺酌玉下意识往后一退,后背砰的一声撞在门上。
燕溯的大掌垫在蔺酌玉脑后,垂着眼凝视着他,良久才压低声音道:“你喜欢他?”
蔺酌玉瞪大眼睛,一时没懂他话里的意思。
燕溯直直看着他,带着常人无法抵抗的压迫感:“师尊、师叔都怀疑那人是你的‘正缘’,和心爱之人生离死别,历经磨难再度重逢,修成正果——或许这就是周真人所说的桃花劫。”
蔺酌玉吓坏了:“你说什么呢?!”
燕溯见蔺酌玉脸上的焦急和愧疚,忽地说:“若是今日生死不明的人是我……”
蔺酌玉茫然看他。
燕溯说完就后悔了,他自嘲笑了笑,往后退了半步将门打开,轻声道:“去吧。”
蔺酌玉看了他一眼,飞快朝外跑去。
鹿玉台并不远,蔺酌玉心乱如麻,一会是生死不明的路歧,一会是燕溯最后的那句话。
如果为他采药而生死不明的是燕溯……
只是稍稍一想,蔺酌玉率先感知到了并非是对路歧那样满满的愧疚,而是感觉整颗心都要碎了。
蔺酌玉脚步倏地顿在原地。
鹿玉台寂静如初,桐虚道君淡淡道:“愣着做什么,进来。”
蔺酌玉如梦初醒,赶忙小跑着上前去。
“师尊!”
见蔺酌玉脸上的泪痕,桐虚道君朝他一招手,一旁的烛火点燃,泛着幽蓝光芒。
蔺酌玉赶忙扑了过去,跪在师尊面前:“师尊,师尊……”
桐虚道君不咸不淡道:“师尊还活着,哭什么丧?”
蔺酌玉:“……”
蔺酌玉直接以头抢地,趴在地上哽咽道:“您不疼我了,我不活了!”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看了看烛火,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将蔺酌玉扶起来:“天又没塌下来,撒泼耍赖成何体统?”
蔺酌玉讷讷道:“路歧……路歧说是采药去,命灯已灭,我害死他了。”
桐虚道君知晓这个小徒弟心有多软,只能哄道:“他的命灯是依附你而点,并非是用魂血点燃,灭了也说明不了什么。”
蔺酌玉:“可是……”
“咳咳。”
鹿玉台中传来另一道声音。
蔺酌玉循声望去,就见桌案上点燃的小灯中,火焰上隐约可见周真人的面容。
他后知后觉这是个传信法器。
周真人尴尬道:“很抱歉打扰你们师徒情深了——就是这个卦象,到底还要不要听啊?”
蔺酌玉:“…………”
蔺酌玉将脸往蒲团上一埋,装死了。
桐虚道君没什么神情,漫不经心摸着蔺酌玉的脑袋,淡淡道:“直接说结果。”
周真人道:“那人命灯虽灭,神魂却还在。”
蔺酌玉霍然抬头:“当真?!”
“不准不要钱。”
蔺酌玉赶忙问:“那他现在身在何处?”
周真人似乎又去卜卦了,好一会才道:“唔,奇怪,他的神魂和躯壳……”
蔺酌玉一怔。
“……好像不在同一处。”
第42章 没轻没重的
桐虚道君挑眉:“地点?”
周真人小声嘟囔:“又让我算地点,我都十五年没敢算了。”
桐虚道君:“十万。”
“哈!”周真人说,“……所以积攒着灵力,就等着今日呢!等着。”
火焰一阵窜起,周真人热火朝天卜算地点去。
但不到片刻,就见火焰蹭地一声暴起巨大的火花,半天才重新浮现周真人煞白的脸色。
她喘息着半天,唇角隐约可见一丝血线,第一句话就是:“李桐虚你大爷,明日我就去掘你家祖坟。”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察觉到不对:“卜算不到?”
“嗯。”周真人奄奄一息,“还被反噬了,以后我再替你算卦,你就是我祖宗。”
蔺酌玉吓了一跳,忙问:“你还好吗?!伤得重不重?”
周真人:“乖孩子,没白疼你——就是吐了点血,不多不多,也就十八升。”
蔺酌玉:“姐姐!”
桐虚道君揉了揉眉心,道:“我让危清晓去你那为你医治。”
周真人勉强接受了这个示好:“那人要么身份特殊,要么是所在之地特殊,有术法遮掩,且那感觉……唔,和更无州极像——无忧啊,那人到底什么来头?”
蔺酌玉回想起燕溯所说的“图谋不轨”,心口重重一跳。
若路歧不是路歧,那灵枢山那次相遇……
是偶然,还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
路歧又到底是什么人?
*** “少主!饶命!”
古枰城中,苍昼直接五体投地,哽咽着说:“我只是半丹境,而且元丹是由我的胆修炼而成的,你若夺去自己用,也会像我一样没出息兔子胆!有损少主的威严啊!三思啊少主!”
偌大寝殿内,巨大的狐妖睁开狭长的眸瞳,不耐地看了他一眼,口吐人言:“再废话我吃了你。”
苍昼立刻闭嘴。
青山歧的元丹彻底失去,连人形都无法维持,若是再无灵力支撑,再过几日神智都要消散。
青山歧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在笑,像是计谋得逞般。
苍昼脸都绿了,心想死狐狸难道疯了不成,现在就算小仙君想把元丹还回来也不可能了。
到底图什么啊?!
青山歧奄奄一息道:“将储物戒里的阵法给我。”
苍昼敢怒不敢言,蹦过去将东西给他招来。
青山歧道:“往阵眼刺入一道灵力。”
苍昼愣了愣,红色眸瞳微微一狠。
现在的青山歧明显手无缚鸡之力,若他现在下手,也许……
青山歧眼眸眯起:“苍昼?”
苍昼被他瞥了一眼,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又没了,低声下气地将一道灵力刺入其中。
下一瞬,阵法光芒大放,直接卷着四周的东西往中央而去。
苍昼一见这竟是个传送法阵,立刻就要逃走,可他就在符阵里,就算蹦得再快也还是没能逃了。
伴随着一声兔子惨叫,巨大的妖躯和苍昼一起直接消失在阵法中。
苍昼修为太弱,完全经不住这样暴烈的传送阵法,哪怕只是短暂三息,落地后直接“哇”地一声差点吐了。
一道声音幽幽传来:“吐这里你就死定了。”
苍昼头晕眼花地看向四周,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
此处……
是灵枢山?!
天杀的,他好不容易逃走,怎么又回来了!
苍昼正崩溃着,就听有人匆匆而来,猛地推开门,瞧见房中的狐妖,诧异道:“歧少主?!”
长着狐狸耳朵的妖上前查看,吓了一跳,撒开腿往外跑:“主上!主上歧少主回来了——!”
青山族在灵枢山的腹地,暗无天日,只有灯盏燃起,照亮四周。
宛如高山眼瞳的巨大洞府中,一只如小山似的狐族闭眸休憩,隐约听到外面的声音,倏地睁开一双诡异的赤色红瞳。
有人在门口轻轻垂首,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主上,歧少主回来了,失了元丹,现已昏迷不醒。”
狐妖眸底泛着凉薄:“一个个,皆是废物。”
灯盏亮起,说话的是个相貌年轻的女人,脖颈处有道伤疤,浑身上下泛着密密麻麻的青色符纹,瞧着极其诡谲。
她不知是什么妖,眸瞳却如蛇似的,因不是青山族,姓也没有,单字一个“巫”。
“李桐虚的弟子,必有过人之处。沉少主愚蠢、歧少主自大,栽在他身上无可厚非。”
青山笙缓慢化为人形,身形高挑,面容被一张诡异的面具遮挡,隐约瞧出行走间身躯僵硬。
“这具玲珑躯马上要毁了,得尽快寻另一具躯体来。”
青山笙凝视着自己苍白的手,淡淡道:“早知玲珑血脉能支撑这么久,就不该用那个孩子去换什么无疆。”
非但没得到什么,还招惹了李桐虚那个杀神,逼得两败俱伤。
“龟缩此处,迟早被李桐虚找到,他身边有可勘天命之人,能力不容小觑。”巫道,“李桐虚当年重伤,现在恐怕还未恢复。召集剩余青山族反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青山笙饶有兴致望着她:“燕临源呢?”
巫笑了起来,衬着那张脸怪异非常,好似所有符纹都在随着她的笑而疯狂跳舞:“催动风魔九伯,将他制成我们的刀。”
青山笙眸瞳微动。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闷咳声,青山歧道:“父亲。”
青山笙挑眉。
他这个最小的儿子妄图弑父之心从不掩饰,今日竟规规矩矩叫他父亲,难道又在盘算什么坏点子?
“进来。”
青山歧撩开帘子缓步走来,他又夺舍了一具人类修士的身躯,脸色难看但起码能支撑成人形。
青山笙淡淡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青山歧也不生气,微微颔首,保持着父慈子孝的死样子:“父亲恕罪,是我办事不力,连累兄长被镇妖司抓住,我休养一番,必定亲自去北陵将兄长救出来。”
青山笙若有所思望着这个对他和颜悦色的孩子,面具下的眸瞳带着笑意:“不必为一个弃子浪费时间——我倒是很想知道,玲珑心到底有何神通,这么多日也没能将他抓住?”
他的眼神像是能看透一切,青山歧后背紧绷,却不太在意地笑了:“父亲,单玲珑心就足够了吗?”
青山笙眼眸一眯:“何意?”
“当年潮平泽之战,您被蔺微山重伤,自断一尾才将他斩杀,如今这具玲珑之躯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为何不重新换一具呢?”
青山笙却笑:“你舍得?”
青山歧狐瞳不着痕迹地一缩。
原来一切他都知道。
不,或者说青山族所有人都知晓那个孩子被李桐虚救走却无人告诉他半句,任由他跳梁小丑般沉浸在自责痛苦中。
青山歧笑了笑:“为何不舍得?他既然不属于我,那别人也休想得到。”
青山笙大笑:“好,不愧是我的儿子。”
巫默不作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
青山歧从洞府离开,猛地捂住唇呕出一口血。
他明明能够直接夺舍这具躯体,却执拗地用自损的方法强行维持住属于自己的面容。
青山歧抹去唇角的血,抬步拎着灯一步步走向灵枢山的坟冢。
只是到了地方后,茫茫荒原却已不见了那一座小小的坟墓。
青山歧眼瞳一寒,猛地挥出一道灵力:“滚出来!”
离得最近的狐妖战战兢兢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少、少主有何吩咐?”
青山歧脸色煞白:“此处的坟墓呢?”
狐妖讷讷道:“主上说……说此处要为巫建阵法做阵眼,便将墓移移走了……”
那一刹那,青山歧眼瞳赤红,几欲滴血,从带血的唇中挤出来几个字:“移去了何处?”
“不不不知。”
青山歧闭了闭眼。
能移去何处?不过是只小野狐的几绺带血的皮毛建成的衣冠冢,连骨头都不剩,青山笙如何薄情,怎会为她择地建坟,恐怕早已丢了。
青山歧身躯在微微发着抖。
狐妖吓得两股战战,跪在地上只觉得命不久矣。
歧少主想来心思难辨,做事邪性得很,从没人能猜得到他在想什么,对妖族和人族一视同仁,一有不顺眼直接随手杀了。
就在它觉得自己要殒命于此时,却听青山歧道:“下去吧。”
狐妖一呆,不敢置信这话时从青山歧口中说出的,它不敢停留,一溜烟逃窜走了。
青山歧跪在原来坟墓的地方,冰冷的手指将一抔土抓在掌心,用一个蔺酌玉所送的小布袋盛放,轻轻放置心口。
地面上用混合朱砂的玄铁浇筑着的符纹,以他所在的方为原点,逐渐朝外蔓延,宛如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
*** 蔺酌玉从鹿玉台离开,即将崩溃的心绪因为周真人的卜卦终于平稳下来。
他心不在焉地要回玄序居,还没到就见贺兴奔了过来:“酌玉!酌玉你来得正好,快去劝劝大师兄吧!”
“他怎么了?”
贺兴道:“大师兄见你有心那狐狸精……不是,那姓路的,正要动身去苍颜崖找他。”
蔺酌玉吓了一跳:“他疯了?!”
贺兴道:“是啊,苍颜崖那种地方,但凡有点脑子的人就不可能去,你快去劝劝!”
蔺酌玉也顾不得其他,赶忙御剑飞向阳春峰。
往常燕掌令想去哪里,从来不会让人阻止,一般都是身形瞬间窜至百里远,让人完全拦不得。
但这次,贺兴急急忙忙跑到鹿玉台,又说话的功夫,燕溯竟还在阳春峰的门槛边。
余光似乎扫见了什么,燕溯大步迈出门槛,御剑就要走。
“师兄!”
蔺酌玉连剑都没停稳,直接俯冲下去一下扑到燕溯身上,堪堪拦住他要起身的动作。
燕溯心一惊,见他直接摔下来,想也不想伸手接住他:“你不要命了?”
蔺酌玉很笃定师兄会接住他,完全不觉得害怕,拽着他的袖子急急地说:“你刚才还在说别人的决定,和自己无关,为何又要因为我去苍颜崖那种地方冒险?你要是再出事,是想要我的命吗?!”
燕溯一怔。
蔺酌玉并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情话,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见燕溯似乎愣怔住了,赶忙摇晃他的手臂。
“师兄?”
燕溯回过神来,唇角轻轻露出个不易察觉的弧度,淡声道:“我没想去苍颜崖。”
蔺酌玉:“啊?”
“贺兴谎报军情,下次别和他玩了。”燕溯将蔺酌玉跑得几乎散乱的发理了理,随意道,“我只是想去苍颜崖边的镇妖司询问是否有人瞧见他的踪迹,不会不顾你的意愿擅自涉险令你担忧。”
蔺酌玉听懂这句意有所指的话,终于大大松了口气。
燕溯垂首望着他的脸,淡淡道:“担心我?”
蔺酌玉撇嘴:“担心狗都不担心你,明明故意让贺师兄来找我,却把责任都推到他身上,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多心眼?”
燕溯笑了。
蔺酌玉无论和谁交谈都八面玲珑,从不拆台让人难堪,现在明知晓燕溯的小心思却想都不想就拆穿他。
燕溯很贪恋这专属于他的独一份依赖。
看蔺酌玉这个样子就知晓那妖人还没死,但不管他目的为何,燕溯都不可能再将蔺酌玉拱手相让。
他根本懒得去找路歧的下落,甚至想他永远都别回来。
燕溯伸手蹭着蔺酌玉下垂的唇角,往上戳了戳,也不隐瞒自己拙劣的心思:“师兄这么用心良苦,笑一个?”
蔺酌玉一口叼住他的手指,狠狠磨了磨,示意“笑你个头”。
燕溯带着蔺酌玉御风而下,问道:“师尊怎么说?”
“路歧还没死,但身处方位很特殊,差点连累了周真人挨天道的雷劈。”蔺酌玉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往阳春峰里走,若有所思道,“我不知如何查起,但二三契还没断完,隐约感知他在那个方向。”
燕溯听到这个二三契,眼底浮现一丝不悦,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
“东州?”
“嗯。”
蔺酌玉正想着,镇妖司的两道玉简飘了过来,分别落至两人手中。
蔺酌玉愣了愣,后知后觉自己已是掌令,伸手接过来捏碎。
相同的玉简是同样的消息,燕溯懒得看自己,垂眼落在蔺酌玉的玉令上。
上方只有短短几个字。
「古枰城苍昼失踪」
蔺酌玉疑惑:“什么叫失踪?”
苍昼并非是犯人,为何时时刻刻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燕溯道:“苍昼曾出入过青山族,这些年镇妖司一直暗中观察他,一旦他离开古枰城,便会有玉令传讯。”
蔺酌玉点点头:“他身上可曾下了什么追踪禁制?”
燕溯笑了:“聪明。”
蔺酌玉瞥他:“用得着你夸我……”
说到这里,蔺酌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低头看向两人相牵的手上。
寻常燕溯也会牵手引他走路,这是从小到大的习惯,但像现在这样说着话却不撒手的,还是第一次。
蔺酌玉幽幽瞅他。
师兄怎么没轻没重的。
燕溯就当没看懂,视线凝视着他,带着一种蔺酌玉陌生的温情,话里却和往常一样很不客气:“怎么走神了,有没有在听师兄讲话?”
蔺酌玉:“……”
还倒打一耙?
蔺酌玉“哦”了声,还当自己多想了。
他正要说话,却感觉燕溯的拇指漫不经心蹭过他的手背,带起一股暖流顺着小臂直冲心脏,让人不自觉抖了下。
蔺酌玉霍然抬头看他。
第43章 为你的玲珑心
夏日已至,连天暴雨,天幕中皆是一朵朵巨大的云层。
飞鸢刚飞了没片刻,翅膀穿过盈满水汽的云雾,掀起一阵颠簸。
蔺酌玉已不是个三岁孩子,不至于会被这点小阵仗摔倒。
可没等他站稳,本来在凉亭中看卷宗的燕溯鬼似的飘过来,从身后伸来一只手,熟稔又自然地将他接住。
蔺酌玉后背贴着男人的前胸,感知着那心脏缓慢地跳动,好像也被牵动着心口乱了一下。
燕溯垂眼看他:“连站都站不稳吗?”
蔺酌玉捧着脸憧憬地看着他:“多谢大师兄救命之恩!要不是你啊,我这个固灵境就要被这阵风吹得五体投地滚个七八圈,再从层层保护中摔下万丈高空,死无全尸了呢!如此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吧!”
燕溯:“……”
蔺酌玉和贺兴说得多了,早已将最后那句话当成口头禅,本来以为会挤兑得燕溯无地自容,可说完后却没等到回答。
燕溯神态淡淡站在那,没有丝毫反应。
蔺酌玉的手腕还被他握着,没忍住用手肘捣了下他的腰腹:“你怎么不说话?”
燕溯好似才反应过来,脸上没什么变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漫不经心理自己的袖子:“嗯,知道就好。”
蔺酌玉:“……”
蔺酌玉眯着眼睛看他:“师兄,你最近好奇怪。”
蔺酌玉从小就爱黏着燕溯,能从他细微的神情猜出他的情绪如何,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燕溯的行为举止令蔺酌玉无法解读。
这种失控感让蔺酌玉极其不喜欢。
燕溯看他:“哪里奇怪?”
蔺酌玉“唔”了声,他也说不上来:“反正和之前不一样,所以我不正在问你吗?”
燕溯似乎轻笑了声,但细看下却没发现异常:“许是你的心境变了。”
蔺酌玉正想问什么心境,就见燕溯捏碎一枚玉令,道:“有消息了。”
“什么?”
燕溯将一张留影珠放置石桌上,轻轻以灵力催动,很快露出一副短暂的场景。
那是从苍颜崖下寻找到的一具血肉模糊的尸骨,紫色衣袍几乎被血染红,脸已辨别不出,手中抓着一株草药。
正是苍知。
蔺酌玉在师尊处隐约知晓路歧接近自己别有目的,可他终究不是狠心的人,真正瞧见他的尸身,脚下还是忍不住一软,踉跄着跌坐在石凳上。
“他……他真的去了苍颜崖……”
燕溯不想见蔺酌玉为其他人牵动心神的样子,伸手将那鲜血淋漓的场景拂去。
蔺酌玉撑着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很想说服自己,灵枢山所为皆是路歧故意算计,可他只是寻常修士,充其量有个浮玉山弟子的名号。
况且相处这段时日,路歧从未对他提出什么要求,而是付出居多。
元丹、性命,全都给了他。
蔺酌玉不觉得当年那短暂的一个月相处中微不足道的小事,能让路歧心甘情愿为他做到这些。
路歧……
电光石火间,蔺酌玉猛地睁开眼,脑海中回想起之前在临川山脉时遇到的那只紫狐。
他在临死前似乎说了一句……
“歧少主救我。”
歧?
是哪个歧?
*** 北陵镇妖司。
东州仍是夏日,北陵却已落雪,李不嵬盘膝坐在栈道上煮茶赏雪,衣袍上落了一层薄薄霜雪。
奉使拾阶而上,颔首道:“掌司,池宗主到了。”
李不嵬:“嗯,请。”
很快,池观溟一袭蓝衣抬步而来,毫不客气地坐在李不嵬对面:“既然知晓青山族在灵枢山,为何不去将他们剿灭?”
李不嵬慢条斯理为她倒了一盏茶,头也不抬:“灵枢山连绵千里,只是知晓大致方向罢了,无异于大海捞针。”
池观溟笑了。
李不嵬眼皮一跳,心想又得挨骂。
果不其然,池观溟毫不客气地道:“那敢情好啊,就让各司继续按兵不动,等过了百年千年万年,耗死青山族,不费一兵一卒,世人都得为李掌司立碑赞颂,万古流芳。”
李不嵬:“……”
李不嵬无可奈何道:“怎么气成这样?燕行宗有人不服管教?”
池观溟不耐烦地将茶一饮而尽,冷冷道:“溯儿前段时日身上咒术发作,宗中长老怕他也要疯癫,想要让他娶妻留后。”
李不嵬“嚯”了声:“你没动手吧?”
数百年前三门的宗中长辈便相识,浮玉山和燕行宗的弟子更是矫情匪浅。
池观溟和他毫不客气:“我要不动手,他们就敢将燕溯抓回来随便寻个女子成亲。若是他有倾心的修士倒也好,可他的脾气你也知晓,那些老不死的也迂腐得很——李巍,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到底何时能将下术者抓到?”
李不嵬又给她倒了杯茶:“师姐消消气,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池观溟捏了捏茶盏,面无表情看他。
李不嵬将一旁的扇子拿了过来,轻轻展开,似乎怕池观溟一怒之下直接将茶泼他脸上。
就在这时,奉使又过来了:“掌司,池宗主,燕掌令和蔺掌令到了。”
池观溟眼眸一眯,一时还以为回到了年少时,恍惚觉得走进来的“蔺掌令”会是那个一剑惊鸿的蔺微山。
没一会,燕溯和蔺酌玉并肩而来,似乎有急事禀报,瞧见池观溟在此还愣了下。
“师叔,宗主。”
池观溟瞥了一眼:“你不该在东州吗?”
燕溯垂首:“回母亲,酌玉想来北陵见那只青山族的妖,我陪他过来。”
“哦。”池观溟不咸不淡道,“酌玉多大了?三岁半还不会跑吗,非得要人陪?”
蔺酌玉眼睛一眨,笑着道:“宗主息怒,是我第一次来北陵,怕不认路,才求着师兄送我过来的。”
李不嵬:“想见那只青山妖,尽管拿着掌令印去便是。”
蔺酌玉乖乖点头。
要在之前他肯定插科打诨一番,但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歧”字,匆匆一礼,转身便走。
李不嵬道:“临源留下。”
燕溯望着蔺酌玉飞快离去的背影,犹豫了下才转身:“是。”
李不嵬看了池观溟一眼,被人在桌案下轻轻踹了一脚,才温和笑着开口:“临源啊,燕行宗的长老这段时日盘算着为你物色道侣,你可有中意的?”
燕溯眉头一皱。
燕行宗那些长老的德行他向来清楚,这哪是物色道侣,分明是逼他留后。
若是寻常,燕溯定然冷着脸驳了这事,但今日他心情似乎很好,神态没什么变化,淡淡道:“母亲帮我给长老们带句话。”
池观溟挑眉:“什么话?”
“前段时日在浮玉山见过相道阁周真人一面。”燕溯道,“特请周真人为我卜了一卦,算了算姻缘。”
池观溟:“如何?”
燕溯短促笑了声:“周真人判我姻缘,是断子绝孙的好卦象。”
池观溟:“?”
李不嵬:“……”
*** 蔺酌玉初次来北陵镇妖司,前来接引他的奉使垂首拎着灯,余光一直在他身上打转。
毕竟上任掌司是潮平泽蔺微山,让无数人扼腕感慨的也是那个年少成名却不幸陨落的蔺成璧。
对蔺酌玉唯一的认知便是桐虚道君的小弟子。
青山妖被蔺酌玉抓到之事传遍整个镇妖司,但也有人并不相信,怀疑是燕溯为了让他小师弟进镇妖司而出手相助。
蔺酌玉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跟着奉使拾阶而下。
青年身量纤瘦,青袍乌发相貌秾艳,像是哪家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两侧牢笼的大妖直勾勾盯着他,忽地恶劣一笑,猛地上前一扑伸出利爪,想观赏这柔弱的人族贵公子吓得花容失色的模样。
奉使一惊,一句厉喝还未说出,一股妖火猛地窜出来,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响彻整个镇妖司牢狱。
那只伸手的大妖整条手臂几乎被火焰灼烧,发出难闻的焦痕味道,它抱着手臂退缩在角落,惊恐望着前方的青年。
蔺酌玉长身鹤立,微微侧身看来,那张令人侧目的容颜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周身萦绕着的清如如同仙子飘带缠在腕间。
方才那火便是由清如灼烧起来的。
蔺酌玉眼梢泛着一抹微弱的绯红,神态淡淡:“要当心啊。”
说罢,不等众妖的反应,接过奉使手中的灯,漫不经心一步步往下走。
奉使惊魂未定望着他的背影,好似又瞧见了当年潮平泽蔺微山的背影。
许是刚才那大妖叫得太过惨烈,蔺酌玉慢悠悠往下走,两侧关押的大妖全都噤若寒蝉,没敢吱一声。
蔺酌玉一路安稳地走到最底层,巨大的牢笼中无数锁链密密麻麻锁着其中一只巨大的狐妖。
上次燕溯才来审讯过,青山沉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察觉到动静缓慢睁开一只狐瞳。
乍一见这个将自己抓住的罪魁祸首,青山沉瞳孔一缩,猛地扑了过来。
巨大的利爪当头扑来,蔺酌玉动也没动,漫不经心瞥他一眼,那雕刻符纹的锁链瞬间收紧,死死将青山沉束缚在地上。
“急着杀我啊?”蔺酌玉慢悠悠地笑了,“那可冤枉死我了,又不是我算计的你。”
青山沉瞳孔微微缩了缩,怒道:“你……你和他早就勾结在一起了?!”
蔺酌玉不置可否:“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怪不得他那样说你。”
青山沉当即勃然大怒:“那个杀千刀的野种!满肚子坏水,当初就不该信他!”
不远处候着的奉使听到青山沉的声音,诧异不已。
这段时日除了燕溯用了铁血手腕才让青山沉吐出点东西,无论哪个奉使掌令都没能多问出什么。
蔺酌玉却两句似是而非的话,竟逼得他主动开口,还破口大骂起来了。
蔺酌玉若有所思望着喷火的青山沉,从这两句话中拼凑出一个隐约的猜想来。
这人太蠢,修为又不高,望重城在三界腹地,他孤身一人潜入还胆大包天算计燕溯,定然有人接应。
能被青山沉骂野种,又被紫狐叫少主,定然和他有某种异形的血缘关系。
要么同父异母,要么同母异父。
青山……
蔺酌玉用一种极其随意的语调淡淡道:“青山歧说你蠢,很好拿捏,将你的行踪和计划泄露,借此投诚镇妖司。”
青山沉眼眸冷冷注视着蔺酌玉。
蔺酌玉面上不为所动,心口重重跳了跳。
他还当自己赌错了,却听青山沉嗤笑了声:“投诚镇妖司?怕是那野种依然执念未消,算计自己的亲兄长是为了逢迎讨好你吧?”
蔺酌玉一怔:“我?”
“你还不知道啊?”青山沉阴恻恻盯着他,“他一开始接近你,是为了取你的玲珑心。”
第44章 清如雨下再重逢
蔺酌玉在北陵牢狱待了半个多时辰,出来时天已黑了。
蔺酌玉心不在焉,随意抬头一瞧,燕溯拎着灯站在门口的梅树下,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已等待多时。
蔺酌玉快步走上前去:“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燕溯将灯递给他,蔺酌玉熟稔地接过,往他身边挨了挨,燕溯刚好撑开放置一边的伞,遮住连天大雪。
伞倾斜在蔺酌玉头上,他早已习惯,也懒得纠正,反正燕溯从不会听。
“师叔留你说了什么?”
燕溯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眉眼带着笑意:“燕行宗长老想让我寻道侣合籍,为燕家留后。”
蔺酌玉脚步不知为何走得缓慢了些,心中莫名不太舒适,他“哦”了声:“然后呢?”
燕溯垂眸注视着蔺酌玉,见他眉梢微垂,唇角也不自觉瘪着,羽睫颤了颤,这几个细微的动作表明他现在极其不悦。
——就像年幼时被贺兴抢了心爱的小木马的神情。
燕溯笑了笑:“那些长老信奉阴阳交合乃天道伦常,却也不怕那所为的‘后’,也是个神智疯癫的疯子。”
蔺酌玉歪头看他,不知怎么了,有点猜不透燕溯这个笑到底是什么意思。
再三脱离他掌控的事让蔺酌玉莫名有点烦躁,也不知是什么心理,故意出言呛他:“长老们应该觉得术法不会传三代,若是你真的有了亲生子,对燕行宗也是好事一桩啊。”
燕溯淡淡道:“你觉得是好事?”
蔺酌玉不看他,嘟囔着说:“反正燕行宗长老们开心死了。”
燕溯道:“那我呢?”
蔺酌玉哼笑了声,拎着灯扒拉着柄上的流苏坠子:“你啊,反正疯疯癫癫的,被燕行宗当成弃子驱逐出宗,我就把你捡回去……”
燕溯眼眸一弯。
就听蔺酌玉继续说:“……在玄序居打个精致的玄铁笼子将你关起来,让你不得出去为祸三界。”
燕溯:“……”
蔺酌玉本来说着自己心里堵得要命,想狠狠噎他师兄一下,但没料到燕溯竟然笑了起来。
燕溯很少笑,罕见得要命,蔺酌玉赶忙抬头,还能瞧见燕溯眉眼未散的微弱笑意。
蔺酌玉:“你笑什么?”
“笑你。”燕溯伸手将蔺酌玉的肩膀扒拉到伞下,若无其事地道,“我父亲当年疯癫失狂,母亲便雕刻符纹将他关押看守。”
蔺酌玉一愣。
燕溯唇角露出不易察觉的弧度,淡淡道:“你是我什么人,用什么身份将我关起来?”
这句话本是质问,可蔺酌玉却莫名耳尖一红,怒道:“我是你亲师弟,这个身份难道不够吗?!”
燕溯想了想,道:“也是,我的母亲、师尊、族人全都不能插手管我,唯有亲师弟才有这个资格。”
蔺酌玉:“……”
这句话并非是燕溯寻常那冷不丁怼人一跟头的毒舌,倒像是带着某种蔺酌玉察觉不出来的暧昧。
这种感觉让蔺酌玉陌生,更让他烦躁。
就好像年幼时拿着小木剑比划时,无意中瞧见了师尊一整套的桐虚剑诀那种被庞大繁琐的知识震撼的冲击感。
蔺酌玉向来招人喜欢,大多数是他能敏锐感知对面人的情绪和态度,继而知晓什么人该说什么话,这是长袖善舞之人天生的能力。
但现在这个引以为傲的能力失效了。
蔺酌玉猜不透燕溯的态度,问了也不说,只好自己和自己生气。
他抬步就走,越走越快,想直接甩开燕溯。
但燕溯也不知哪来的能力,幽魂似的追着他,那把伞始终笼罩在蔺酌玉脑袋上,没让他沾上半片雪花。
蔺酌玉:“……”
蔺酌玉没好气地瞪他:“故意气我很好玩吗?”
燕溯道:“你就不想知道我是如何回答的?”
蔺酌玉揪他伞柄上的坠子玩,一副“关我何事”的模样:“你爱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直接回去成亲去,亲师弟反正没资格管你。”
燕溯直接道:“我说周真人为我算命,断子绝孙。”
蔺酌玉手一抖,差点把坠子拽下来,反而牵动伞往旁边一歪,积雪簌簌往下一坠,纷纷扬扬落在了燕溯的脑袋上。
蔺酌玉赶忙踮起脚尖为他拂去头发上的雪,带着桃花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不知是不是蔺酌玉的错觉,总觉得他靠过去的刹那……
师兄似乎悄无声息吸了一口气。
还没等他细究,燕溯捏着他的手放下,漫不经意道:“吓到了?”
蔺酌玉这才回过神来,幽幽瞅他:“周真人真为你卜算了?”
“没有,唬他们的。”
“那你还……”
燕溯道:“我都有亲师弟为我操持下半生了,不必管他们意愿如何。”
蔺酌玉:“……”
蔺酌玉没忍住用手肘捣他:“又笑话我。”
“没笑话。”
“分明是在嘲笑我,我都听出来了!”
“我是笑,并非嘲笑。”
“拉倒吧,还狡辩。”
见燕溯还在辩解,蔺酌玉垂下头不着痕迹露出个笑来,方才憋闷的心口舒畅了些,他心想。
大不了他疯癫后,自己将笼子建得漂亮点。
*** 似乎有风声。
青山歧朝窗外看了一眼,却知此处是地底百丈,不可能会有风灌入。
是那只兔子在啜泣,呜呜呜的。
青山歧闭了闭眼,继续打坐。
苍昼蜷缩在院子里的角落一边哭一边啃青山歧种的灵草,反正沦落此地他性命难保,不如狠狠吃一顿饱饭。
还别说,这灵草的确好吃。
苍昼啃了半亩地,见死狐狸还在那打坐,往土堆里一扎,心中哀嚎着想,到底谁能来救救他啊。
要是小仙君再次直接收了他就好了。
正想着,忽然一道漆黑的影子笼罩了下来。
苍昼吓得立刻打洞往地底钻,可一只手速度更快,揪着他的耳朵将他薅了出来。
苍昼能屈能伸:“少主饶命!”
青山歧夺舍的这具躯体天赋极好,哪怕强行改变面容,却改不了体质,肤色雪白嘴唇吃了人似的殷红,看着更加可怖。
偏偏这人还在笑:“你刚才在想什么?”
苍昼哆哆嗦嗦道:“什、什么都没想!”
青山歧似笑非笑:“你在想蔺酌玉来救你?”
苍昼的神情几乎算得上惊恐了,四肢几乎瘫软,涕泗横流望着他。
难道这死狐狸……不不不不不!
这尊敬高贵玉树临风的歧少主能听懂自己心中在想什么?!
那他之前骂那么厉害……
青山歧见它耳朵上都流汗了,嫌弃地将兔子甩地上,冷淡道:“我不会读心。”
苍昼保持着兔子模样直接跪下:“你您您您谦虚了!”
青山歧懒得多说,抬手一勾用一团灵力将苍昼包裹着,随意道:“既然你如此思念蔺小仙君,不妨现在就去寻他。”
苍昼:“?”
苍昼小心翼翼窥着青山歧的神色,心想怎么感觉是这死狐狸想去见小仙君呢?
啊啊啊死脑子不想不想不想!
苍昼吞了吞口水,小声问:“少主,可您那具‘路歧’的壳子已经死了。”
他就差指着青山歧的鼻子骂你没办法再用苦肉计接近小仙君了,却听青山歧淡淡道:“嗯,是啊,死得好。”
苍昼:“……”
苍昼无法理解青山歧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说他有所图谋吧,偏偏有无数次动手的机会他却没伤蔺酌玉半分,还将元丹给出去救人。
明明千方百计算计着进了浮玉山,甚至马上就能和蔺酌玉结为道侣,却在前一夜将壳子弄得死于非命。
到底图什么?
苍昼已经尝试着用最扭曲的思绪去理解了,仍猜不透青山歧在想什么。
太过喜怒无常,让人怪害怕的。
只有青山歧自己知道,他在嫉妒。
嫉妒“路歧”,嫉妒那个不是他面容、非他本性的人族,靠着虚假博得蔺酌玉待以真情——即使那个假货是他自己。
青山歧之前的计划简直算得上天衣无缝,和玲珑心结为道侣,再告知他的身份让蔺酌玉痛苦。
明明只差一步就成功了。
可那日他半跪在玄序居的床榻边,凝视着即将被他捏在掌心的明月,身体好像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在狂喜,终于能用道侣契彻底得到蔺酌玉;
一半却是截然不同的恐惧。
青山歧怕蔺酌玉知晓这一切都是肮脏的算计,用厌恶的眼神看他。
只有将“路歧”杀了,他才能和蔺酌玉重新开始。
青山歧无声吐出一口气,从灵枢山的传送法阵离开,不多时出现在地面。
瞧见终于从魔窟逃出来,苍昼差点“叽”地一声哭出来。
青山歧将他随手一扔,神识往外扫了一圈,忽地察觉到不对。
灵枢山似乎有很多人族的气息。
青山歧眼眸眯起,望向一旁正在哭哭啼啼叩拜天道的苍昼。
他伸出手指轻轻一抚,不多时从苍昼神魂中勾出一道隐秘的阵法。
青山歧笑了。
镇妖司真是好手段。
他没说话,只是将追踪阵法重新放了回去,抬眸看向远处乌云密布。
风吹拂起他的衣袍,紫色袖袍上有他自己绣上去的红线,还有线头露出来,歪歪扭扭的,好半天才能辨认出像是一朵不伦不类的桃花。
*** 滴滴答答。
一列镇妖司奉使走过大雨滂沱,其中一人余光瞥了瞥,趁着人不注意仰起头张开嘴去接天上的雨。
一旁的同僚见状,也偷偷摸摸仰头接雨。
“砰”。
秦同潜伸出两只手,朝两人脑袋上一拍,没好气道:“清如落的无垠之水不能直接入口。”
奉使嘿嘿一乐:“无垠之水少见,喝两口也吃不死嘛。”
秦同潜正要再揍他们,就听旁边传来个轻笑。
蔺酌玉站在雨中,好像和周围淋成落汤鸡似的众人格格不入,笑着道:“无碍的,若是喜欢……”
他修长的手一抚,一道灵力包裹着几滴无垠之水落至两人面前,如同玉瓶似的,水珠在其中晃荡。
众奉使看楞了一瞬,脸都红了。
“多谢掌令。”
秦同潜心中哼笑。
收拢人心的小手段。
秦同潜正也要去拿,蔺酌玉却伸手一拢,笑眯眯道:“秦奉使也想要啊?”
秦同潜咻地收回手:“我不屑一顾。”
“好吧。”蔺酌玉拿出一个玉瓶,唉声叹气道,“本来想送奉使一个不一样的呢,既然不屑一顾那就算了。”
秦同潜:“……”
一旁的奉使们幽幽瞅着,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
“总觉得掌令是不是在针对秦同潜?”
“嗯?我倒觉得秦同潜乐在其中啊,口是心非就该这么治!”
北陵镇妖司最近下了掌司令,四司一半的人手接来灵枢山搜查虎妖下落,无忧司自然也跟着掌令四处盘查多日。
清如在方圆数十里布雨,蔺酌玉却始终心不在焉的。
青山沉很好骗,也不知一只狐狸为何会如此愚蠢,被他轻轻一诈,就叽里呱啦将蔺酌玉想知道的悉数告知。
这已半个月过去了,二三契彻底断裂,仍然未寻到青山歧的踪迹。
既然青山歧想要的是玲珑心,为何却迟迟没有动手?难道在谋划其他更大的目的吗?或者想要他整个玲珑躯壳?
正想着,镇妖司的玉简浮现一抹光亮。
是燕溯给他传了道消息。
蔺酌玉不太会用,摆弄好一会才打开玉简,上面是燕溯铁画银钩般的字。
「何时回来?」
蔺酌玉心中嘀咕,师兄好像有点黏人,他才刚来灵枢山没半天,玉简就收到三四条了,全都在问他的行踪。
蔺酌玉写字给他回信:「在路上了在路上了」
还没传过去,玉简上又延迟出现几个字,像是早就料到了。
「别敷衍我在路上了。」
蔺酌玉:“……”
蔺酌玉磨了磨牙,将字抹去,重新写:「忙完就回」
又有几个字蹦出来:「也别说忙完就回,你用清如布雨,自己待在镇妖司照样能探查灵枢,为何,是想躲着我?」
蔺酌玉:“…………”
蔺酌玉被看穿两次,正要将玉简摔了。
燕溯的字又飘了上来:「别气,不想回就别回,我去寻你」
蔺酌玉:“……”
蔺酌玉都怀疑着玉简上不是一封信,而是个监视他的法器了。
他正闷闷不乐着,清如忽地窜起来围着他转了几圈。
有妖气?
很快,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秦同潜的声音飘来:“有苍昼的行踪了!”
蔺酌玉来不及写信骂燕溯,身形如离弦的箭顷刻便到了声源。
定睛一看,清如大雨之下,一只兔子被烧得浑身是火,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蔺酌玉见那兔子身上毫无煞气,气息也很熟悉,下意识就要将雨撤开,一道巨大的影子猛地笼罩下来,毛茸茸的尾巴随意一甩遮挡住兔子身上的雨。
蔺酌玉一怔。
秦同潜慢了半步过来,见状瞳孔一缩,猛地拔出剑:“蔺无忧!后退!”
众奉使修为堪堪元丹,从没想过只是一个探查就能遇到固灵境的大妖,全都吓得脸色煞白如纸。
“掌令!”
蔺酌玉的清如落在雪白的狐妖上,如山丘般压迫感极强,皮毛上燃起诡异的狐火。
它却置若罔闻,微微俯下身轻轻靠近蔺酌玉。
蔺酌玉感知这大妖身上浓郁的妖力,却唯独没瞧见吃过人族的煞气,眉头紧皱,见它靠过来,本能地拇指轻轻一弹,腰间临源剑出鞘半寸。
漫天大雨终于停了。
蔺酌玉呼吸屏住,正要出剑时,却见狐狸利爪捏着兔子的耳朵,明明那样庞大的身躯,却小心翼翼地将芝麻大的兔子一点点放在蔺酌玉手中。
蔺酌玉一怔。
苍昼被烧得奄奄一息,瞧见蔺酌玉差点“叽”的一声哭出来,全然不顾他就是将自己烧得够呛的罪魁祸首,只觉得天亮了,仙君又来救他了!
狐狸端坐在蔺酌玉面前,眼眸轻轻一弯,浑身火焰中冲他露出个笑来。
第45章 难择旧事重现
偌大灵枢山,陡然出现一只大妖,非同寻常。
秦同潜怒喝一声,直接上前拔剑便砍,凌厉的杀意顷刻逼到狐狸面门。
青山歧不耐烦地“啧”了声,利爪如刀狠狠挥出去,只是一下便将秦同潜的剑震断,剩下的利爪余威眼看着就要落到他心口。
蔺酌玉霍然拔剑,直直一挡。
锵的一声拦住青山歧的杀招。
固灵境冲撞的浪波直接将众位奉使刮飞数里远:“掌令!”
蔺酌玉眸瞳一沉,将兔子塞到惊魂未定的秦同潜怀中,清如如锁链直直将巨大的狐妖困在最当中。
方才还满是杀招的青山歧见蔺酌玉出手,似乎懊恼了一瞬,飞快收了利爪,温顺端坐在清如中,不动了。
蔺酌玉眉头紧紧皱起来。
秦同潜落地后飞快过来,见蔺酌玉并未受伤,松了一口气,握着断剑冷冷道:“蔺无忧,将它杀了!”
蔺酌玉抬手一拦:“它虽是妖族,身上并无吃人留下的煞气。”
“那又如何?既是妖,定杀过人,宁可错杀,不可放虎归山!”
蔺酌玉正想说话,就听得一旁传来声轻轻的笑声。
嗓音清越,尾音带着点低哑,是个男人的声音。
蔺酌玉和秦同潜不约而同回头看去,就见方才被困在清如牢笼中的狐妖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紫袍男人。
他身上还有清如残留的火焰,却像是很享受火焰灼烧的疼痛,漫不经心望着手上的火焰,甚至还伸手轻轻一舔,诡异极了。
“这就是无垠之水,果然很香甜。”
秦同潜怒道:“你这妖人!”
青山歧的狐狸眼好似天生多情,望向蔺酌玉时带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笑意:“蔺掌令救命啊,这面目狰狞的蠢货要杀了我这只无辜小妖呢。”
蔺酌玉:“……”
秦同潜第一次被这般直白的谩骂,愣了一瞬,继而咆哮道:“胡言乱语!妖族就没有无辜的!”
青山歧却不看他,眼神直直盯着蔺酌玉,缓步上前几步,隔着清如和他直直对视。
“蔺掌令,苍神医济世救人,能被镇妖司接纳,为何我一心向善,却被谩骂?你们人族常说‘回头是岸’,我已回头,不同那些吃人的妖族同流合污,何不给我个机会?”
蔺酌玉对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却总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熟悉感,他眼眸轻轻眯起:“你是青山族的人?”
“嗯。”青山歧毫不避讳,甚至伸手穿过清如,想要去抓蔺酌玉的手。
蔺酌玉骤然拂袖。
青山歧感知着轻柔的布料从指尖流过,见清如都要将他清蒸了,只好意犹未尽地收回手,行了个人族的礼。
“在下青山歧。”
蔺酌玉瞳孔骤然一缩。
青山……歧。
他竟还敢光明正大地回来?
青山歧不仅敢,还用着自己的身份和皮囊,丝毫不掩饰眸瞳的野心和觊觎,自从出现眼神就从来没从蔺酌玉身上移开过。
蔺酌玉忽然就笑了,他慢悠悠地走上前:“青山族?世人皆知潮平泽是被青山狐族灭门,你如今主动送上门,是想我杀了你泄愤吗?”
青山歧不答,反而饶有兴致地问:“你想杀我吗?”
蔺酌玉屈指一弹,清如陡然化为锁链缠住青山歧的脖颈,狠狠一勒。
青山歧当即脖颈青筋暴起,他像是没有痛觉,偏偏还在握着锁链笑起来:“蔺掌令不是说过,无辜之妖也有重活一次的机会吗?”
蔺酌玉道:“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青山歧伸手缠住锁链,猛地一用力,蔺酌玉整个人被带着往前走了半步,被浑身是火的青山歧拽住袖子。
他额间全是疼出来的汗:“蔺、蔺掌令,我吃没吃过人,您一探便知。兔子天性食草,不食人肉情有可原,可狐若不吃肉那便是和本性做抗争,我坚守本心,为何连一只兔子的待遇都不如?”
蔺酌玉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淡淡道:“你想我如何待你?”
秦同潜心中冷笑。
苍昼是济世救人的神医,这妖还想得到和苍昼一样的优待,简直痴心妄想。
想到这里,却听青山歧唇角一勾:“我想你对我笑一下。”
蔺酌玉:“?”
蔺酌玉还没反应过来,秦同潜察觉出此人的觊觎之意,当即怒道:“放肆!”
青山歧眼神闪现一抹不耐。
他对这个叽叽喳喳的人族厌恶到了极点,眼神如刀冷冷看向他。
“聒噪。”
哪怕被清如困着,一股森寒的杀意仍冲破桎梏,毫不留情朝着秦同潜而去。
蔺酌玉下意识拔剑将那道妖力斩断,剑意和紫色狐火相撞,荡漾开一圈璀璨的萤火,蛟龙般缠在蔺酌玉身侧。
蔺酌玉脸色沉了下来,面无表情道:“这便是你说的‘坚守本心’?滥杀无辜便是你的本心?”
青山歧随心杀人,一时没忍住,望着前方瞳孔几乎直了,好一会才垂下头小声道:“这不是没杀吗?”
蔺酌玉:“可你……”
青山歧见蔺酌玉真的生气了,冲他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我错了。”
蔺酌玉:“?”
秦同潜:“……”
秦同潜见鬼似的望着他。
妖族向来乖僻,可此人却诡异到了极点,明明前一刻还要杀人,下一瞬就能眼睛眨也不眨地认错,示尊严如无物。
蔺酌玉无法将此人和“路歧”联系到一起去,揉了揉眉心,将锁链松开,淡淡道:“你即为妖族,但和青山族关系密切,我无法做主,只能将你先送到镇妖司牢狱中。”
青山歧摸了摸发疼的脖颈,似乎有点贪恋那股蔺酌玉给予的疼痛:“那敢问蔺掌司,我犯了什么大罪?”
蔺酌玉道:“试图袭击镇妖司奉使,这个罪过不够?”
“我只是无意为之。”
“那也动手了。”
“蔺掌令好无情啊。”青山歧也不生气,漫不经心地道,“我本想将青山族所在之地告知镇妖司,既然沦为阶下囚了,那便算了。”
蔺酌玉霍然转身,直直望着他。
青山歧很享受蔺酌玉的注视,冲他露出个颇有野心的笑:“青山笙已在布杀阵准备屠戮三界了,不日便会催动。”
蔺酌玉眼眸一眯,忽地道:“同潜,将他抓回镇妖司牢狱,速请燕掌令前来严密审讯。”
秦同潜:“是!”
秦同潜的修为不如青山歧,沉着脸准备殊死一搏。
可青山族不知是不是脑子皆有问题,青山沉蠢,青山歧也不遑多让,竟然丝毫不反抗,任由清如将自己的四肢、脖颈束缚住,视线阴恻恻望着蔺酌玉。
“你不想知道青山族所在的位置?”
蔺酌玉居高临下望着他:“用其他手段也能得到答案。”
青山歧似乎早就料到蔺酌玉的无情,丝毫不动怒,嘴唇殷红如同厉鬼:“燕临源的手段?哈哈哈,若他能从我口中撬出半个字,就算他有本事。”
蔺酌玉:“那就等着瞧。”
青山歧完全不掩饰自己的丑陋、邪性和觊觎,直直望着蔺酌玉,抬起手来在清如凝成的锁链上轻轻一舔。
蔺酌玉眼皮一跳。
青山歧的铁齿铜牙直接将锁链啃咬下来一块,水雾顺着他的喉咙汇入肺腑,几乎将他上半身都灼烧起来。
明明沦为阶下囚,他却露出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蔺无忧,我等着你主动来求我。”
秦同潜被这人的诡谲激得狠狠打了个寒颤,总有种蔺酌玉被恶鬼缠上的阴森感。
蔺酌玉冷冷望了青山歧一眼,抱起苍昼拂袖而去。
灵枢山奉使本是探查妖气,却没料到蔺酌玉又抓到一只大妖,且还是青山一族。
整个东州镇妖司一时炸开了锅,几乎把蔺酌玉当成吉祥物来膜拜。
蔺酌玉将青山歧送至古枰镇妖司牢狱,又把苍昼送回府上。
苍昼被蔺酌玉的清如伤得不轻,蔺酌玉愧疚极了,坐在日光下闭眸用灵力为兔子疗伤。
苍昼本来吓得要死,还当蔺酌玉也要将自己押入牢狱,一路上差点晕过去四次,好在最后将他送回苍府。
幸好幸好。
……不对。
苍昼一个激灵,悚然望着闭眸的蔺酌玉。
他怎么知道自己是苍昼?!而且整个镇妖司似乎见怪不怪,没人阻拦他放过一只兔妖?
苍天啊,该不会镇妖司全都知晓他的身份了吧。 苍昼眼前一黑,又想晕过去第五回。
但提着兔子胆一想,镇妖司既然知晓却没派人抓他,是不是就代表自己是安全的。
苍昼思绪翻飞,身上也疼得要命。
一滴清如就能疼得他死去活来,那死狐狸却甘之如饴似的,不仅主动凑上去挨淋,还吃了一口下肚。
真是个疯子。
不过疯子现在进了镇妖司,按照燕临源的凶名,定然让他没好果子吃!
这样一想,苍昼气又顺了。
这么会功夫,蔺酌玉将他身上残留的清如清除干净,伸手摸了摸恢复如初的兔子脑袋,笑着道:“还疼吗?”
苍昼干咳了声,小心翼翼化为人形:“蔺掌令。”
蔺酌玉果然没有半分意外之色,温声道:“抱歉波及了你,放心吧,镇妖司不会对良善之妖出手的。”
苍昼见沐浴在阳光下的小仙君,眼泪差点滋出来,哽咽着道:“多谢蔺掌令救我出水火。”
蔺酌玉伸手给他擦泪,声音轻柔得很:“是他将你掳去青山族的?”
“嗯嗯!”苍昼短短半个月在死狐狸手下提心吊胆,此时骤然放松,差点黏蔺酌玉身上,“去青山歧要有单独的阵法方可进入,出来也只能靠传送阵。”
蔺酌玉若有所思:“如此难出入,莫非在地底?”
苍昼茫然:“啊?不知道,但那地方的确暗无天日,狐狸也是爱打洞的呢。”
蔺酌玉见他眉眼疲倦,也看出他并不知晓关于青山族确切位置的信息,没多问,笑着道:“你先休息吧,若是想起关于青山族的事,可以麻烦你告知我一声吗?”
苍昼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啊好啊。”
蔺酌玉颔首行礼,正要离开时,苍昼忽然小声说:“蔺仙君。”
“嗯?”
苍昼小心翼翼道:“您……您会杀了青山歧吗?”
蔺酌玉眯眼,估摸着苍昼应该有什么把柄捏在青山歧手中,若有所思半晌,问道:“他真的没吃过人?”
苍昼摇头:“听说年幼时他和一个人族关押了一个月,后来那个人族被吃了,这些年青山族不少妖逼迫他吃人,但他被折磨得半死愣是一口没碰,这等丢妖的丑事笑谈,妖族人尽皆知。”
蔺酌玉微怔,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勉强笑了笑。
“知道了,不会杀他的。”
*** “杀了他。”
镇妖司牢狱中,燕溯居高临下望着被镇妖锁链束缚四肢和脖颈的青山歧,厌恶地下令。
奉使犹豫了下:“可……可掌司有令,没得到确切的青山族地点,不能杀他。”
凌问松跷着二郎腿坐在一边,似笑非笑道:“无忧好不容易抓来的,你说杀就杀?”
燕溯漫不经心擦着手中的血痕:“寻常审讯对他无用,搜魂也搜不出什么,他已无用,理应杀了。”
凌问松第一次见燕溯杀心这么重,饶有兴致道:“你在他记忆里搜到了什么?”
燕溯满脸嫌恶。
不知是青山歧有意为之,亦或是执念太深,燕溯非但没从记忆中搜到青山族的住处,反而一进识海举目所望。
……是铺天盖地的蔺酌玉。
凌问松见燕溯也没办法,但李不嵬又下了死命令,断然不能让姓燕的将人弄死。
他站起身,踱步到青山歧面前,勒住他的脖颈强迫他抬起头来。
青山歧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对上凌问松的眼神,仍带着咄咄逼人的戾气,他勾唇一笑:“挠痒痒似的,镇妖司的手段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无忧的无垠之水有意思。”
燕溯骤然拔剑,想让他见识见识无忧剑是不是更有意思。
凌问松一抬手制止燕溯,淡淡道:“你已是固灵后境,若是真的使出全力逃走,无忧必然要花费些灵力和时间,但听奉使说你并无反抗而束手就擒,既然自投罗网,必然是有目的。你我开门见山,你到底想要什么?”
青山歧懒洋洋笑了起来:“还是和聪明人说话省力。”
燕溯冷冷看他。
“很简单。”青山歧笑眯眯道,“我想要的从一开始就说了。”
凌问松眼皮一跳。
青山歧勾唇露出个诡异的笑:“我要蔺无忧。”
凌问松心道不好,立刻想也不想拔剑去拦。
果不其然,下一瞬燕溯的无忧剑已到眼前,若是凌问松反应慢些,现在青山歧头颅都被斩掉了。
青山歧哈哈大笑。
凌问松怒道:“燕临源!掌司之令你都不遵从了吗?!”
燕溯眸瞳泛着地面血泊倒映的红光,看着如同地狱来的修罗厉鬼。
“杀了他,我自会去寻掌司请罪。”
凌问松:“你!”
青山歧丝毫不惧,反而挑衅道:“杀了我便是,到时杀阵一成,无疆也无法阻拦。”
凌问松眉头紧紧皱起,一时分不清此妖说得是真是假。
青山歧彻底失去了耐心,面无表情。
“我只有一个要求,让蔺无忧来见我。只要他问,我都会回答他。”
*** 蔺酌玉回镇妖司时,莫名觉得气氛凝重,定睛一看,连李不嵬都到了。
“见过掌司。”
李不嵬朝他一招手,笑着道:“玉儿,来,坐。”
燕溯和凌问松都在一旁站着,蔺酌玉笑了下,熟练站在燕溯身边:“多谢师叔——看师叔脸色不太好,可是那只……青山妖没问出什么来?”
李不嵬叹了口气,余光瞥了下凌问松。
凌问松尴尬道:“那狐狸嘴硬得很,和北陵那只全然不同,几乎将所有法子都用尽了也没问出来半个字。”
蔺酌玉惯会察言观色,余光不着痕迹扫了一圈。
李不嵬躲避他的目光;凌问松面容带着赧然,似乎耻于说出口;燕溯更好辨了,手一直握着剑柄,满脸阴郁煞气,像是随时要出去砍人。
蔺酌玉思绪急转,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不着痕迹在燕溯握剑的手腕上打了下,示意他放下剑。
燕溯冷冷看他,终于将手在剑柄处松开。
蔺酌玉笑着道:“所以,他要见我?”
凌问松没料到他如此聪明,干咳了声:“嗯,说见了你才肯说。”
蔺酌玉知晓青山歧此番回来恐怕不会轻易放手,干脆利落一点头:“好,那我去见他。”
燕溯脸色一变:“酌玉!”
蔺酌玉给他一个安抚的笑:“没事,只是见他一面而已。”
燕溯还要再说,蔺酌玉已转向李不嵬:“师叔,我去了。”
说罢,转身正要走,李不嵬忽然道:“玉儿……”
蔺酌玉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李不嵬撑着额头,良久才道:“去吧。”
蔺酌玉笑了下,抬步走出去。
镇妖司一阵死寂,凌问松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窥着李不嵬的神色。
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转身就走。
李不嵬:“你要去哪里?”
燕溯一语不发。
李不嵬:“燕临源!”
燕溯背对着他稳住身形,瞳孔泛红,高大的身躯细细密密发着抖,像是在克制着破体而出的强烈杀意。
凌问松心口一跳,唯恐燕溯真的动手。
燕溯微微侧身,面无表情注视着端坐主位的李不嵬,冷冷道:“师叔当年已放弃过琢玉一次,如今又想再次将他推入火坑吗?”
李不嵬脸色微沉:“胡言乱语!我是看着酌玉长大的,怎会眼睁睁让他去送死?!”
燕溯冷笑。
凌问松都要掐人中了,燕溯寻常很是尊敬掌司,如今竟要翻脸?
“燕临源……”凌问松试图打圆场,“那只青山妖被困着,又被下了禁锢灵力的禁制,无忧只是去见一面,在镇妖司的地盘能出什么事?”
燕溯置若罔闻,和李不嵬漠然对视:“师叔,若是那只妖得寸进尺,想要酌玉这个人,为了天下苍生,您难道不会亲手将酌玉奉给他?”
李不嵬霍然起身,炼神威压铺天盖地压了过去:“燕溯!你放肆!”
燕溯高大身躯微微一颤,好似没注意到李不嵬的雷霆震怒:“我已传讯师尊,若酌玉问不出,那我只有带酌玉回浮玉山。”
说罢,他接下腰间的镇妖司掌令印,放置桌案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李不嵬又惊又怒,想要拦他却又知晓燕溯的脾气。
十五年前的燕溯还年幼,无法插手任何事,可如今却已今非昔比,若真的以蔺酌玉为饵,恐怕燕溯真的要和他不死不休。
凌问松讷讷道:“掌令……”
李不嵬抬手,让他离去,孤身坐在那望着镇妖司的麒麟像,久久没有动。
*** 蔺酌玉拎着灯到了镇妖司牢狱中。
最下面一层关押的皆是妖气浓郁的妖,清如一进来周围就咻咻冒火花。
听到脚步声,被四肢固定在锁链上的青山歧头也不抬:“你终于来了。”
蔺酌玉走上前,见他头发凌乱披散着,满脸都是鲜血,发丝几乎糊在脸上看不清面容,用小瓢舀了水往他脸上一泼。
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青山歧不怒反笑:“不如你的清如滋味好。”
蔺酌玉没做声,拿着小瓢又泼了他几下,将满脸的血冲刷干净,露出苍白的五官面容。
“你要我来,我来了,能说了吗?”
青山歧始终盯着他,哪怕被水泼入眼睛也丝毫不眨一下,乌黑的发丝不住往下滴着水,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便是蔺掌令求人的态度?”
蔺酌玉站在他跟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将青山歧的湿发拂上去,凝视着那张过于阴柔俊美的脸,忽然说:“阿弟。”
青山歧笑容一僵。
第46章 不知其真心
青山歧身躯僵硬,从见蔺酌玉起那不着调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下意识去追逐蔺酌玉放在脸侧的手,依然目不转睛盯着他:“你认出我来了?”
还没等青山歧露出个开心的笑,就听蔺酌玉道:“哦,那倒没有。”
青山歧:“……”
青山歧脸色难看,低低骂道:“蠢货。”
蔺酌玉笑起来,指腹慢条斯理描绘他的眉眼:“你和之前不太一样,那具躯体是被你寄宿,还是夺舍?”
青山歧有问必答:“夺舍。”
“路歧和路家是被你所杀?”
“自相残杀。”
蔺酌玉不知有没有信:“那现在这具呢?”
青山歧在心里问候了青山沉八辈祖宗,带着侵略性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这是我自己的脸,你喜欢吗?”
蔺酌玉指尖一动,居高临下望着他:“我还是喜欢你之前那张脸。”
青山歧咧嘴一笑:“可惜啊,‘他’已死在苍颜崖下了——哥哥,苍知你可收到了,上面还沾着我的血呢。”
蔺酌玉不动声色打量着他:“你假借路歧的身份接近我,是为了玲珑心,你有那么多次机会,为何不动手?”
只要蔺酌玉问,青山歧就答:“因为我舍不得。”
蔺酌玉笑了:“就因为你我年幼时的那点渊源?”
青山歧一怔,匪夷所思望着他。
就?
那点?
青山歧眼瞳倏地化为狐狸的兽瞳,奋力想要挣脱锁链抓住他:“若没有你,我早就死在牢中,和我娘一样尸骨无存。”
蔺酌玉幽幽道:“好好说话,不许卖惨。”
青山歧就知道他最吃这一套,挣扎着将锁链深入血肉,顷刻将自己折腾成个血人:“蔺无忧,蔺琢玉……我后悔了,忘了路歧,忘了那些算计,现在的才是真正的我,我不会再骗你,只要你要,我可以把我的心剖给你。”
蔺酌玉对这种“情话”不为所动,反而挑眉一笑:“好啊,那你告诉我青山族在何处?”
青山歧:“……”
蔺酌玉笑了,伸手在他心口一点:“歧少主,你的真心呢?”
青山歧目不转视,嗓音沙哑道:“我若告诉你,你会当即弃我如敝履。”
蔺酌玉瞥他:“那你还说,我来,你便说。”
青山歧无声呼出一口带着血腥的气息:“要想得到,自然需要代价。”
蔺酌玉眼皮轻跳,心想终于来了。
“什么代价?”
青山歧保持着这具高大的男人身躯:“哥哥,我既然说不再骗你,自然不会食言。只是……这样的待客之道,可让我很难办啊。”
蔺酌玉:“那你想如何?”
“哥哥就打算让我一直在这?”
蔺酌玉没忍住,瞥他一眼:“我倒觉得你很喜欢被吊着——不要叫我哥哥,当不起。来人,将他放下。”
身后的奉使上前来:“掌令……”
“无碍,有事我担着。”
奉使颔首,领命上前。
青山歧却道:“滚开——蔺无忧,既然是你绑的我,自然要亲手将我解开。”
蔺酌玉抬手一拂,让奉使离开,自己抬步上前,结印去解青山歧身上沾血的锁链。
蔺酌玉离得很近,身上淡淡的桃花香冲散牢笼中那浓烈的血腥气。
青山歧毫不掩饰,下意识想要埋到他颈窝。
蔺酌玉:“……”
蔺酌玉虽然对情爱之事迟钝,但并非是傻子,且青山歧行为举止极其轻浮,他想也不想干脆利落扇了他一记耳光。
“你大胆!”
青山歧肤色鬼似的苍白,骤然挨了一记,半边脸当即红了起来。
他被打得侧过脸,刚刚被解开一条锁链的右手猛地握住蔺酌玉还未来得及抽回去的手腕,笑得更加猖狂:“打我?蔺无忧,你到底还想不想知晓青山族在何处?”
蔺酌玉见识到此人的喜怒无常,冷冷道:“想出去,就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生什么气啊?”青山歧道,“你身上有我元丹的气息,这是本能作祟。”
蔺酌玉默然看他。
青山歧眨了眨眼,非常熟练地道:“我错了。”
蔺酌玉:“……”
蔺酌玉要将青山歧放出牢狱之事很快就传到李不嵬耳中,凌问松守在一边,为难地道:“那青山妖脾性乖戾诡谲,一旦放出去……”
李不嵬揉着眉心,道:“酌玉既然决定了,那就随他去。”
“是。”
青山歧很快被放出牢狱,他紫袍上糊满了血,被蔺酌玉拿着水冲刷了三遍,才勉强露出个人样来。
他脸色煞白,懒洋洋地跟在蔺酌玉身后,道:“掌令,你就这么让我穿这身破衣裳到处乱晃?”
蔺酌玉头也不回:“死不了就行。”
青山歧:“啊,我这脑子,不会是被燕掌令打坏了吧,竟然一时半会忘了青山族所在的位置,是在南在北还是在西在东啊?”
蔺酌玉回头冲他粲然一笑:“我生平最恨别人要挟我,青山歧,你想死吗?”
青山歧望着他,好一会才回过神:“你说什么?”
蔺酌玉正想说话,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酌玉。”
青山歧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蔺酌玉转身瞧见站在台阶下的燕溯,唇角露出个笑来,飞快拾阶而下,青袍翻飞顷刻到了燕溯身边。
“师兄。”
燕溯嗅着他身上浓烈的血腥味,面无表情将雪白披风裹在他身上,由那雪梅熏香驱散难闻的气味。
燕溯看都没看远处的青山歧,垂着眼低声道:“为何放他出来?”
“还不都赖你?”蔺酌玉撇撇嘴,凑上去小声和他说,“我之前见他还得意洋洋说‘我师兄肯定能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现在可好,你什么都没问出来,丢脸死了。”
燕溯感知着蔺酌玉的呼吸喷洒在脖颈处,怒火稍稍消了些:“不必问他,直接杀了便是。”
蔺酌玉伸手戳他胸口,抱怨道:“别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你难道要置苍生于险境吗?”
燕溯冷冷道:“他不怀好意。”
“放心吧。”蔺酌玉腕间浮现符纹,“我禁锢住他的灵力,生死皆由我,不会出什么其他岔子的。”
燕溯漠然瞥了一眼远处。
青山歧懒洋洋双手抱臂靠在镇妖司的石柱上,似笑非笑望着下方举止亲密的两人,扬声道:“蔺掌令和燕掌令真是师兄弟情深,羡煞旁人啊。”
蔺酌玉回头:“你闭嘴。”
青山歧狭长的狐狸眼带着笑意,伸出修长的食指在唇上一点,示意好吧我听你的。
燕溯一想起此人识海里全是蔺酌玉,就怨恨得恨不得他立刻死:“你要带他去哪里?”
“总不能还在牢狱里。”蔺酌玉道,“他点名要去苍昼神医那里,否则绝不开口。”
燕溯冷笑了声:“难道要一直对他有求必应吗?”
“我和他说好了,只答应三件事。”蔺酌玉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一晃,“去苍昼那便是第一件事。”
燕溯:“若他……”
蔺酌玉:“嗯?”
燕溯见蔺酌玉对那妖人的龌龊心思一无所知,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无碍,我陪你。”
蔺酌玉又伸出左手食指,两只手微微一撞,左手握拳,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冒出来:“这第二件事,就是让你别在他眼前晃,要不然他脑子不好,会被你吓忘掉青山族在何地。”
燕溯:“…………”
蔺酌玉见他的神情,就知道燕溯心中不悦,他眼眸一弯:“别担心啦,他对我做不了什么。”
燕溯满脸厌恶,抬手一招将一张金符召出来,没入蔺酌玉眉心。
蔺酌玉诧异:“你清心道不都碎了吗,怎么金符还能结出来?”
燕溯垂眸:“这里是我的剑意。”
蔺酌玉点点头:“好,那你忙碌去吧,若是问出结果,我第一时间寻你。”
燕溯冷淡道:“晚上我来找你。”
“好哦。”
燕溯看了青山歧一眼,拂袖而去。
蔺酌玉注视着燕溯离去,转身朝青山歧打了个响指,示意他过来。
青山歧脖颈处浮现一抹猩红符纹,瞧着宛如一道项圈,他也不觉得耻辱,溜达着走过来,微微俯身。
他身形高大,比蔺酌玉高出半头来,明明是低下头的谦卑姿态,却抬着眸直勾勾盯着蔺酌玉,带着掩饰不住的侵略感。
“蔺无忧。”青山歧似笑非笑,“你将我当狗唤吗?”
蔺酌玉看也不看他:“狐狸不也像狗吗?我有位师兄曾养过狐狸,训它和训狗似的。”
青山歧也不生气,反而阴恻恻盯着他:“汪。”
蔺酌玉:“……”
蔺酌玉终于见识到了妖族的不要脸,他怕骂一句都能将这人骂爽到,只好不和他一般见识,转身道:“随我来。”
青山歧唇角一勾:“是,主人。”
蔺酌玉就当没听到,抬步就走。
苍昼已知晓死狐狸要来苍府住下,本想直接拒绝但又担心青山歧记仇报复,只能捏着鼻子答应了。
青山歧四肢和脖颈都有猩红麒麟纹缠着,生死皆在蔺酌玉的腕间缠着,他似乎甘之如饴,溜达着跟在蔺酌玉身后走进苍府。
他一路上都在和蔺酌玉搭话,现在还不停:“……只是一件衣袍罢了,蔺掌令为何如此吝啬?”
蔺酌玉被他问烦了,直接转身似笑非笑看他:“你要我做的第三件事,就是为你找件袍子吗?”
青山歧眼眸一弯:“我是疯子,不是傻子。”
蔺酌玉道:“那就闭嘴。”
青山歧哈哈大笑。
披着“路歧”那身乖巧的皮,蔺酌玉和他总是温柔且疏离的,就像是一团雾般不可捉摸。
可现在蔺酌玉像是一堆扎手的刺,虽然碰着会疼,起码能被触摸到了。
苍昼远远听到青山歧的笑声,腿肚子就软,但还是小跑上前来迎接。
“蔺掌令。”
蔺酌玉道:“给苍神医添麻烦了。”
苍昼赶忙摇头:“无碍无碍。”
蔺酌玉笑道:“得麻烦您给他寻件衣袍。”
苍昼正要点头,青山歧不高兴道:“我只要你的。”
蔺酌玉冷冷道:“你不穿,就光着。”
青山歧笑了一声,竟然真的伸手解开满是血污的衣带:“好啊,反正我是兽,兽本就是不必穿衣袍的。”
嗒。
湿漉漉的外袍直接落在地上,衣襟处的宝石扣和地面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蔺酌玉:“……”
苍昼是妖,倒不觉得人族的身体有什么好避讳的,唯独蔺酌玉有羞耻心,见青山歧真的脱下带血的里衣露出魁伟的赤.裸身躯,头疼地转过身:“等着。”
青山歧得寸进尺:“还要袖子口绣桃花。”
蔺酌玉心说我绣你脸上。
半个时辰后,青山歧沐浴一番,将身上的血污清洗掉,终于穿上蔺酌玉买来的衣袍。
他揪着袖口盯了半晌,脸色臭得要命。
袖口倒是绣了桃花,精致繁琐,根本是成衣店所制。
蔺酌玉分明知道他想要什么桃花,却故意敷衍他。
青山歧一向固执,沉着脸走出后院,要找蔺酌玉算账。
只是刚走过长廊,微微抬眸就见夕阳西下,蔺酌玉漫不经心坐在树荫中,垂着眸翻看着镇妖司的卷宗,乌黑的发被夕阳照得橙红,漂亮得令人侧目。
青山歧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还是蔺酌玉听到动静抬起眸看了他一眼,朝他一招手。
青山歧走到他面前:“什么?”
蔺酌玉:“这话该我问你才是,前两件事都依你的意愿做了,第三件事到底是什么?”
青山歧见他避之不及的样子,忍不住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蔺酌玉托着腮懒懒看他:“我父母兄长皆被青山族所杀,你觉得我会想和姓青山的相谈甚欢吗?”
青山歧单膝跪在他身边,仰着头直直望他:“可你说过,我不一样。”
蔺酌玉:“我何时说过?”
“灵枢山,花朝祭,那人为你画狐仙绘时。”青山歧道,“当时你戴着芍药绢花,还说若是有不吃人的妖,你就对它以身相许。”
蔺酌玉:“?”
蔺酌玉全然不记得自己当时说过这话:“但你终归姓青山。”
青山歧并不觉得一个姓氏能代表什么:“我可以姓路,姓蔺,姓百家姓。”
蔺酌玉知晓不能以人族的规则来约束青山歧,垂着眼和他对视:“姓可以变,血脉不可以。”
青山歧不懂这些,歪着头大剌剌凝视蔺酌玉,突然道:“你如今对我和颜悦色,只是想从我这里得知青山族所在吗?”
蔺酌玉淡淡道:“自然,不然你以为?”
“我以为我以元丹救你,你会顾念这份情。”
“救我的是路歧。”
“我就是路歧。”青山歧嫉恨死了,却只能不得已承认,“我虽有所隐瞒,可救你之心不掺虚假。”
见蔺酌玉不说话,青山歧往前倾身,轻轻喊他:“哥哥。”
蔺酌玉神色复杂望着他。
他一时不知要如何对待青山歧,杀又杀不得,对“路歧”的心疼在面对这张鬼气森森的脸也无处安放,心中更为迷茫。
蔺酌玉分辨不出此人到底是连番救他的阿弟路歧,还是阴森诡谲的青山狐妖。
“你的真心到底有多少,我分不清。”
日落西沉,蔺酌玉站起身:“你在此处养伤吧,若是想好第三件事是什么,便让苍神医寻我。”
青山歧:“你不许……”
蔺酌玉并起两指朝他一点,腕间的麒麟纹缠绕着:“你只说要我相陪,并未说时刻不离,明日一早我会过来。”
“哥……”青山歧脖颈的麒麟纹陡然一勒,逼得他身形一个踉跄跪在地上。
再次冷汗淋漓地抬起头,蔺酌玉早已离开。
*** 蔺酌玉心事重重,刚走出苍府就见燕溯在门口等着。
“你怎么来了?”
燕溯根本就没走过,神识敏锐听着两人的对话,神色难辨:“嗯,来接你。”
蔺酌玉笑了起来:“我是三岁孩子吗?”
“差不多了。”燕溯上前握住蔺酌玉的手腕,缓步往两人的住处走,“师尊方才传讯过来,让我好好照料你。”
蔺酌玉心虚地咳了声:“师尊没骂你吧?”
毕竟和青山族接触,还是被“要挟”着,师尊定然不会让他受这种委屈,想必传信时应该是勃然大怒的。
燕溯没多说:“还好——那青山妖诡计多端,若第三件事极其无礼,你驳了便是,我带你回浮玉山。”
蔺酌玉被牵着手往前走,闻言心口微暖,笑吟吟地上前挨着他:“师兄为了我,难道连掌令都不想当啦?”
燕溯道:“十五年前,我无能为力。此番若还有人敢逼你……”
蔺酌玉听出来燕溯未尽的话,心口轻轻跳了跳,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这些年他从不提此事,哪怕见着对他见死不救的李不嵬也能甜丝丝地喊师叔,旁人还当他烧糊涂,忘却了那段记忆。
可一个月在妖窟等死的绝望如一片片的刀时刻凌迟着他,怎会轻易忘却。
蔺酌玉只是体谅,他换位思考,若他是李不嵬,恐怕也不会因为一个故友之子,而将三界苍生弃之不顾。
蔺酌玉就用这句话强迫自己对抛弃之痛毫不在意。
燕溯却替他记得,替他怨恨,替他不值。
蔺酌玉羽睫颤了颤,不着痕迹握住燕溯宽大的手掌,往他身边靠得更近了:“哦。”
他很少这样话少,燕溯垂眸看他。
灯盏下,蔺酌玉赧然垂着脑袋,带着燕溯的手微微晃荡着,眉心的坠子被烛火倒映着落在漂亮的眼瞳里。
燕溯:“怎么?”
蔺酌玉抿着唇笑:“没怎么啊,燕掌令冲冠一怒为师弟,我在想把关你的笼子打得更漂亮点呢。”
燕溯:“……”
第47章 旧事重忆
蔺酌玉本来觉得师尊只是传讯骂了师兄一次,但不料到了两人的住处,就见烛火通明,数年未曾出浮玉山的桐虚道君竟到了此处。
蔺酌玉一愣,立刻欢天喜地扑上去:“师尊!”
桐虚道君微微侧身,不咸不淡瞥了他一眼。
蔺酌玉丝毫没意识到师尊的冷淡,兴冲冲地上前扑到他怀中,双手勾住师尊的腰,熟练在他衣襟上蹭。
“我天呐,师尊为了小小酌玉竟然来这等穷乡僻壤,真是苦了我光风霁月的师尊道君了,我给您拍拍,别让污浊的灰尘沾到您身上。”
桐虚道君不为所动,任由他将自己当架子爬。
等蔺酌玉散完德行,桐虚道君才道:“为师来带你回家。”
“好啊好。”蔺酌玉笑眯眯道,“等我忙碌完……”
桐虚道君伸出两指在蔺酌玉眉心一点,冷声道:“现在,立刻。”
蔺酌玉回头狠狠瞪了站在门外的燕溯一眼,转过身对着师尊又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可是师尊,镇妖司公务繁忙,我若甩手就走,岂不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桐虚道君淡淡道:“所以你就把‘拯救苍生’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蔺酌玉大吃一惊:“师尊说什么呢,我怎会如此大义凛然,真是折煞我了,嘿嘿。”
桐虚道君:“……”
桐虚道君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玉儿,我养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被那些人糟践的。”
蔺酌玉心中甜丝丝的,乐得眉眼弯弯:“我知道,我也不会让人肆意欺辱我。”
桐虚道君见他傻乐,无可奈何撑着额头:“那只青山妖,如何了?”
说起路歧……青山歧,蔺酌玉心绪复杂:“他要我答应他三件事,就告知青山族所在的位置……师尊别生气,但凡要求过分些,我必定不会允他。”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看他:“是李巍让你这么做的?”
眼见师尊只等他点个头,立刻就要握着桐虚剑去和李不嵬玩命,蔺酌玉赶忙道:“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主要是……青山歧和我有些渊源。”
桐虚道君知晓蔺酌玉有自己的主意,已不是那个等待自己去救去爱护的孩子了,他无声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
蔺酌玉高兴起来:“是,那师尊……”
他本想让师尊先回浮玉山,就见桐虚道君抬步就走,蔺酌玉赶忙去送。
“不必送了。”桐虚道君道,“我就住在隔壁。”
蔺酌玉傻眼了:“师尊不回家吗?”
桐虚道君冷淡道:“你看起来很想为师离开?”
“不不不。”蔺酌玉捧着脸眼巴巴看他,“只是觉得此处偏僻简陋,实在不适合师尊这样的仙人居住。”
桐虚道君淡淡道:“此处原本就是我的仙府。”
这意思就是说什么都不准备走了。
蔺酌玉只好闭了嘴,只能眼睁睁望着桐虚道君离开。
等师尊一走,蔺酌玉立刻跑下台阶,纵身一跃扑到等候在外的燕溯背上,单手勒住他的脖颈,恨恨道:“你故意告状!”
燕溯身躯高大,蔺酌玉挂在他身上对他而言就像一只小猫,毫不在意地抬步就往房中去,语调淡淡:“我怕你被算计。”
蔺酌玉也没真使大力,闷闷趴在他肩上:“这不是有你吗?”
若燕溯身上没有受制于人的咒术,他豁出命去也会护蔺酌玉周全,但上次蔺酌玉被他伤到,已让燕溯连自己都不相信。
燕溯将他背回房中,安置在榻上,正要起身时蔺酌玉猛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小声说:“师兄,路歧……”
燕溯道:“他姓青山。”
蔺酌玉坐稳,将额头抵在燕溯肩头:“我知道他卑劣,也知道他虽不吃人,但也是视人命如草芥……”
燕溯凝视着蔺酌玉,伸手将他额间的碎发拂到耳边:“……但他以元丹救你,你觉得自己在恩将仇报?”
蔺酌玉伸手按住丹田,感知着完整的元丹在体内运转:“他说他可以把真心给我。”
燕溯心想,我为何要在这里听蔺酌玉说别的男人的真心?
但他清楚地明白蔺酌玉是个极其心软的人,青山歧若是逼他迫他,蔺酌玉会毫不留情一剑了结了他也不会有半分愧疚。
想来,青山歧也是拿捏了这一点,只示弱,不硬来。
燕溯压下情绪:“真心?你缺真心?”
蔺酌玉将脸往他胸口一埋,闷闷不乐:“算了,我和你说这个干什么。”
燕溯拧眉。
蔺酌玉一整日都在奔波,嗅着周遭熟悉的气息,没一会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和青山歧相处一日,蔺酌玉昏昏沉沉的识海中难得有了些清晰的记忆。
举目所望仍是一片漆黑。
青山笙还想留他一命去换无疆,自然不肯让他死了,一日三餐虽然难吃生硬,但仍会送来。
那只妖又送来了饭菜。
蔺琢玉听着脚步声,带血的手指轻轻在墙壁上划了一道,他在用送饭的时间判断自己在这里待了几日。
他挣扎着起身,却见一道更快的影子猛地窜到跟前,将碗中的吃食夺了去。
蔺琢玉看不清,只能听到角落中传来狼吞虎咽的声音。
青山歧一边吃一边警惕望着那瘦弱的人,似乎怕他过来争抢。
但细看了半晌,蔺琢玉也没动,重新靠在墙上,宛如一座脏兮兮的小木偶。
青山歧飞快吃完,噎得几乎翻白眼,他也不嫌脏,咬住自己的手腕饮血顺下去,难得的饱腹感终于让他松了口气。
蔺琢玉正恹恹坐着,忽地听到有人靠近他身边。
蔺琢玉懒得动,却感觉一只冰凉幼小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孩子稚嫩的声音硬邦邦响起:“我吃了你的,你打我一顿,扯平。”
蔺琢玉没什么精气神,他抚摸着墙面干涸的血迹,隐约知晓自己在这里待了七八日。
没人来救他。
他活不了多久了。
有了这个念头,蔺琢玉懒得追究一顿饭,只是垂下手歪过头,没说话。
青山歧皱眉:“喂,你到底打不打?”
蔺琢玉没说话。
青山歧哼笑了声,甩开他的手:“不打就算了,我赚了。”
耳畔嗡嗡作响,又不知过了多久,妖送来晚饭。
等外面的人走后,青山歧立刻窜过来狼吞虎咽吃起来,仔细听还能听到他如同小狗似的“嗷呜”的吞咽声。
不知怎么,蔺琢玉忽然笑了下。
果不其然,青山歧吃完,舔了舔爪子,又爬过来找打。
好像在他的认知中,吃了白饭就是要挨一顿打才公平。
蔺琢玉依然没有理他。
青山歧喜滋滋地走了。
之后青山歧更加得寸进尺,光明正大地将蔺酌玉的饭菜据为己有,比在外面和野狗争食还被狼追着撵的日子好多了。
每次吃完他都颠颠跑过去找揍,毕竟蔺琢玉不揍他,更让他吃得心安理得。
一连五六顿,青山歧既饱腹又没挨打,终于有了心思和人聊天。
“喂,你叫什么啊?怎么不吃饭?难道是辟谷了吗?喂?”
问了许多问题,都没得到回答,青山歧撇撇嘴,正打算抢了他的外袍睡觉,却听好几日都没发出声音的人呢喃了一句。
“哥……”
青山歧顿了顿,爬过去仔细盯着看了看,后知后觉这人好像要死了。
蔺琢玉浑身烧得滚烫,面颊发红,浑浑噩噩说着胡话。
青山歧眉头皱起来,跪在他身边去拍他的脸:“喂,别死啊,喂!醒一醒!”
蔺琢玉毫无反应。
青山歧蹲在那半天,用他贫瘠的脑子想了半天。
若是这人死了,就不会有人送饭来了,那他不是要被饿死在这里了吗?
那可不行。
青山歧咬了咬牙,从腰带的缝隙里摩挲半晌,终于找到一粒药丸。
这是他准备给自己吊命用的。
“哼。”青山歧掐着蔺琢玉的下巴强行给他塞过去,“便宜你了。”
就当是这几顿饭的报酬了。
蔺琢玉浑浑噩噩间,忽然伸手抓住身边的东西,他还以为回到了潮平泽,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仙君。
“哥……我好冷。”
青山歧被抓住袖子,好一会才不情不愿地将他的“饭票”扒拉到怀里。
毕竟蔺琢玉死了,他就要挨饿了。
蔺琢玉恍惚中感觉到一股温暖,那股让他放弃的求生欲似乎由这道热意重新相连。
“青山……歧。”
蔺酌玉猛地清醒了过来。
天还没亮,烛火已熄灭,蔺酌玉摸着满是冷汗的额头,后知后觉自己竟然这个时候记起来年幼时的事。
他并不喜欢黑暗,正要去点灯,忽地被一只手扣住了手腕。
蔺酌玉头皮骤然一炸,差点整个人从榻上蹦起来,第一反应便是大喊:“师兄——!”
还没等他召临源剑或清如,就听那“鬼”淡淡道:“我在。”
蔺酌玉:“……”
蔺酌玉吓得冷汗都出来了,惊魂未定地按着胸口:“你你你吓死我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我这儿当鬼呢?!”
黑暗中,燕溯的眸瞳泛着冷光,伸手缓缓在蔺酌玉额间一抚,为他将冷汗擦去,语调漫不经心地道:“梦到什么了?”
蔺酌玉心口还在怦怦跳,翻身不想理他:“要你管。”
燕溯冷冷看他。
他想问你方才在叫谁的名字,想问又梦到了谁,可这一切全都与他这个师兄无关。
燕溯无法掌控蔺酌玉的身体、思想,也没有资格去管他到底想要谁的真心。
燕溯闭了闭眼,深知自己像个厉鬼似的在此处偷窥蔺酌玉已是不妥,不要再情绪失控说些让人不喜的话。
燕溯正要起身,却听蔺酌玉背对着他,又自顾自地消了气,小声嘟囔:“我梦到了青山歧。”
燕溯动作一僵。
“本来十五年前的事已记不起来多少,但不知怎么又想起来了。”蔺酌玉依赖师兄,和白日那样对燕溯袒露心声,“苍昼说他因我之事受尽苦楚,青山族待他不好,我却将对父母兄长的仇恨因血脉而迁怒与他,我在想到底该不该……唔!”
蔺酌玉还没说完,燕溯猛地按着他的肩膀将人强行翻回来,俯下身直勾勾盯着他。
蔺酌玉吓了一跳。
“师兄?”
燕溯的呼吸和气息萦绕在蔺酌玉周身,清冽带着压迫感。
天光破晓,最昏暗的时辰已过去,外面隐约泛着亮光,让蔺酌玉将燕溯的面容瞧清楚。
燕溯几乎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那咒术似乎又想发作,将眸瞳折磨得带着红意,他死死遏制住那股暴戾的情绪。
酝酿半晌,却只说出一个字:“你……”
蔺酌玉呆愣望着燕溯的脸,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缠,燕溯垂下的发梢洒落蔺酌玉脸侧,痒得他心口一颤。
——明明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但不知是狭小的床榻太过昏暗,将气氛衬着莫名缱绻,蔺酌玉心中咯噔了下,忽然没来由地冒出个念头来。
他……
不会想亲我吧?
第48章 心之幻
燕溯喉结轻轻动了动。
蔺酌玉甚至能感觉到从师兄身上传来的滚热体温,静静烘着他的胸口腰腹,一切和他相贴的地方好像都沾染了那股雪梅气息。
蔺酌玉小声喊:“师兄?”
燕溯如梦初醒,猛地用手一撑直起身来,近乎狼狈地侧过身去,不让蔺酌玉看到自己的失态。
是他孟浪了。
不该在暗中窥探时听到蔺酌玉唤其他男人的名字便失了规矩。
更何况师尊还在别院,若是被他的神识查探到……
蔺酌玉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师兄这就要走吗?”
燕溯闭眼:“嗯。”
“可我怕黑。”蔺酌玉也不知为何忽然脱口而出,揪着燕溯衣袖的桃花纹不愿意撒开,“你陪我一会呗。”
燕溯冷淡道:“我为你点灯。”
蔺酌玉小声嘟囔:“还能吃了你不成?”
燕溯不想说话,漠然看了他一眼,忽地僵住了。
桐虚道君此前所住之地并不怎么奢靡,充其量只是块风水宝地,但后来知晓蔺酌玉来古枰城,特意让人置办着和玄序居别无二致的布置,省得蔺酌玉不适应。
床榻更是价值千金,上雕刻桃花和繁琐聚灵符纹,哪怕深夜也在幽幽运转,散发出暖风似的热意。
蔺酌玉怕热,全身上下只穿一袭薄薄的月影白衫,他又睡姿不好,连番折腾雪袍发皱,锁骨肩头、腰腹往下大腿小腿毕露无疑,雪白的肌肤几乎半裸。
只要一伸手轻轻一扯,腰间松松垮垮的衣带就能解开,露出青年纤细修长的身躯。
蔺酌玉并不觉得哪里不对,毕竟年幼时都是师兄为他洗澡的,甚至懒得遮掩,翻了个身将脚背在燕溯腰后轻轻一踢,整条腿几乎从雪袍下露出来。
“走吧,别打扰我睡觉。”
燕溯霍然起身,半句话没留,抬步离开,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蔺酌玉在榻上撑着脑袋看他离去的背影,歪着头想。
他师兄很少会这般无礼,看样子似乎有种落荒而逃的意思,蔺酌玉又不真的吃人,他伸出脚尖将踢下去的锦被勾着往腰上一盖。
他师兄……难道是在害羞吗?
天即将大亮,蔺酌玉也没睡回笼觉,索性起身穿衣,披着晨露前去苍昼府邸。
青山歧本来鸠占鹊巢,在苍昼府邸当大爷,敏锐地察觉到那熟悉的元丹气息在朝自己靠近,立刻翻身而起,连衣袍和鞋都没穿便匆匆跑出来。
“无忧!”
蔺酌玉没料到他来得这么快,微微挑眉,将一个油纸包递给他。
青山歧接过后,打开纸包,见里面抱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他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但想了想,又试探着道:“苍昼神医是兔子,不吃肉包子。”
蔺酌玉道:“啊,我怎么没想到呢?那可太遗憾了。”
青山歧的狐耳耷拉了下去。
蔺酌玉没忍住笑了出来:“是特意给你买的。”
青山歧的狐耳当即就是一立,眸瞳几乎散发出光芒:“真的?”
“嗯。”
青山歧已不是当年那个食不果腹的孩子,但还是视若珍宝地捧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啃,余光一直盯着蔺酌玉看。
蔺酌玉坐在凉亭中,拿出茶具慢条斯理地泡茶。
被浮玉山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小仙君哪怕随意坐着也是一副看不腻的画,他举止端雅,朝阳倾泻在他身上,茶雾氤氲,将眉眼晕得越发柔和。
青山歧看愣了一会。
“咔哒。”
蔺酌玉将泡好的一盏茶放到青山歧面前:“别噎着。”
青山歧好像和昨日那个嚣张跋扈挑衅的大妖是两个人,乖巧的“哦”了声,捧起茶喝了起来。
他根本尝不出茶到底什么才叫好喝,但记得人族品茶的话术:“好香。”
蔺酌玉笑了起来。
青山歧凝视着他的眉眼,好一会才道:“你今日决定杀我吗?”
蔺酌玉笑意未散,抬眸看他:“嗯?什么?”
青山歧愣了愣,轻轻摇头:“没什么。”
蔺酌玉托着腮懒洋洋看他:“一夜过去,可曾想好了要让我做的第三件事?”
青山歧三口两口将包子吃完,一边像年幼时那样舔手指的汁液,一边盯着蔺酌玉狮子大开口:“我想要你。”
蔺酌玉眼皮眨也不眨,笑意盈盈地道:“我师尊亲至东州,正在古枰城中,若他的神识扫到此处听到你说的这四个字,恐怕连我也救不了你。”
“你不是说我要什么都可以吗?”青山歧故态复萌,好像刚才的乖巧只是假象,直勾勾盯着他,“为何我要了,你不给?”
蔺酌玉反问:“我给了,你敢要吗?”
青山歧咧嘴一笑:“我当然敢。”
“为什么?”昨夜的回忆让蔺酌玉多了些耐心,“就因为你的真心?”
青山歧眯着眼睛盯着蔺酌玉半晌,忽然道:“你知道我要你做什么吗?”
蔺酌玉不啻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妖心:“囚我?吃我?”
青山歧愣怔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他总算知道蔺酌玉为何如此坦荡地将“真心”两个字挂在嘴边了。
“蔺无忧。”青山歧轻轻靠近他,伸出一只手勾住他的一绺发丝,“爱慕、钟情、想要抵死缠绵、双修合籍,这才叫真心。”
蔺酌玉一怔。
青山歧见他呆愣的样子,又笑起来:“李桐虚还真的将你养得不通世事,难道这些年就无人对你示过爱意?”
蔺酌玉还在消化青山歧所说的“真心”,摇了摇头:“没有人爱慕过我。”
话音刚落,蔺酌玉神使鬼差地记起来此前被他忽视的记忆。
“万一啊,如果有朝一日三界灭亡,只剩下你我二人侥幸存活,你考不考虑和我结为道侣?”
“大恩不言谢,我欠你一条命!以身相许你要不要?”
这些,难道是示爱?
青山歧不像贺兴那样委婉,直接坦言:“我爱你,钟情你,想和你两情相悦结为道侣共度余生——这是我想要的第三件事。”
蔺酌玉猛地伸手将发收回,凝视着青山歧半晌,忽然道:“你走吧。”
青山歧眼眸眯起:“什么?”
“看在你年幼时和我相依为命、和之前的元丹救命之恩。”蔺酌玉闭了闭眼,“我放你离开,也不会再追问你关于青山族的事。”
青山歧脸色微微一沉:“你就这么厌恶我?”
“你的真心,我要不起。”蔺酌玉站起身,“第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你要么换一件,要么现在就离开。”
青山歧冷冷道:“哪怕三界灭亡?”
蔺酌玉不知怎么忽然想起来之前贺兴说的那句胡话,没忍住笑了起来,他看向青山歧:“阿弟,在你心中我难道是什么圣人不成,为了三界能牺牲自己?”
就算他真是普度众生的圣人,桐虚道君和燕溯也绝对不会准许他牺牲自己。
青山歧心中打了个突,一把抓住蔺酌玉的手腕,使出杀手锏:“我父亲……想要你的身体,就算我不来,也会有其他人过来取你的性命。”
蔺酌玉动作一顿。
青山歧无声吐出一口气,低声道:“他当年在潮平泽受了重伤,自断一尾才逃生,可妖躯、元丹皆被蔺微山重创,他别无他法,唯独夺舍存活。”
蔺酌玉转过身:“就像现在的你一样?”
青山歧并未多说自己,道:“听巫说,他现在夺舍的这具玲珑躯体即将消亡,所以才想要得到你的玲珑心。”
蔺酌玉点点头:“所以你才……”
刚说完几个字,蔺酌玉忽地察觉到不对。
什么叫……
夺舍的玲珑躯体?
*** 漫天大雨,桐虚道君亲临古枰城,李不嵬就算再不愿,也还是得过来给兄长请安。
桐虚道君懒得见他,连门都不开就让他滚。
李不嵬知晓兄长过来的目的,立在门外被雨淋湿:“兄长,我知晓你此番过来的目的,酌玉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我就算再糊涂也不会……”
啪。
桐虚道君凌空扇了他一巴掌,冷冷的声音从中传来:“你不会?花言巧语,但凡你做的和你说的一样,酌玉何必去和那只青山妖虚与委蛇?你明知道他最恨狐妖!”
李不嵬偏过头,冷冷道:“兄长息怒,此事是酌玉所请,临源在侧,必不会让他有事。”
桐虚道君霍然推开门,居高临下望着大雨中的幼弟:“李巍,我亲手将你养大,你所思所想休想瞒过我。你扪心自问,让玉儿去接近那只青山妖,你难道没有私心吗?”
李不嵬抬头直勾勾看他:“我就算有私心,也是为了苍生!”
“休要拿这种冠冕堂皇的话糊弄我。”桐虚道君漠然,“不要来我这里故意讨打,滚。”
燕溯听着别院的争吵声,一时不知该不该进去。
这时,本该在苍府的蔺酌玉匆匆回来,瞧见燕溯后连招呼都来不及打,就冲进师尊别院。
“师尊!……唔?师叔怎么在这里,为什么不进来?”
桐虚道君拧眉望着满身是雨的蔺酌玉,抬手挥出一道灵力为他遮蔽风雨,方才的怒火消散不少,声音下意识温和下来。
“怎么不撑伞?”
蔺酌玉飞快跑上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跪在桐虚道君面前。
“师尊!徒儿有事相求!”
桐虚道君皱眉看他,猛地抬手关上门:“别再来我这里碍眼。”
李不嵬面无表情看了禁闭的房门一眼,转身离去。
燕溯本是想寻师尊请了安后便去找蔺酌玉,不料他突然回来,索性就在外等。
只是没一会,房中传来声瓷器破碎的声音。
没等燕溯反应过来,房门被打开,桐虚道君脸色阴沉地将蔺酌玉扔出去,道:“想也不要想!”
蔺酌玉满脸水痕,也不知是雨还是泪,直接敛袍跪在雨中:“师尊,师尊,求您了。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
桐虚道君冷冷道:“既然爱作践自己,那就好好跪着。”
“师尊!”
桐虚道君砰的关上门,竟真的任由蔺酌玉跪在那。
燕溯心一惊,快步上前单膝跪在蔺酌玉身边,用伞撑在他脑袋上,低声道:“出什么事了?”
蔺酌玉唏嘘了声,尴尬道:“师尊好狠的心。”
燕溯:“?”
蔺酌玉自然不会真的作践自己,见师尊真的不吃他的苦肉计,赶忙撑着燕溯的肩膀站了起来。
燕溯见他风风火火地来,对自己一语不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满道:“你去见了青山歧?他提出第三件事了?”
蔺酌玉反手握住师兄的手,拽着他往旁边院落跑:“嗯嗯,刚提,有件事情要和师兄商量。”
燕溯沉着脸跟着他走了。
两人刚走,一道强悍灵力猛地直冲云霄,将雨云瞬间击散,刹那间变得天朗气清。
随后一道神识从屋内幽幽飘了过来,却没探查到任何人。
桐虚道君:“……”
*** 蔺酌玉跑回院落,随手将湿漉漉的外袍一脱扔给燕溯,只是几步就将身上衣袍脱得只剩下里衣。
燕溯本来还在沉着脸等蔺酌玉说青山歧,见状猛地侧过身:“你……”
内室单独开了个落地雕花窗,推开后便是从后山引来的潺潺温泉,蔺酌玉将里衣脱去,步入泉水中。
他晨起后便去寻青山歧,忘了沐浴,此番淋了雨刚好补回来。
“师兄?”蔺酌玉百忙之中喊燕溯,“青山歧提了第三件事……唔?师兄你离那么远做什么,还拿屏风挡着?”
燕溯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说。”
蔺酌玉:“哦,第三件事就是他想要我和他结为真正的道侣。”
砰。
刚竖好的屏风差点被燕溯的灵力波及成齑粉,他沉着脸走进来,厉声道:“想也不要想!”
蔺酌玉趴在石头上闷笑:“你怎么和师尊说一样的话?语调都一模一样。”
燕溯心跳如鼓,直勾勾盯着蔺酌玉。
为何匆匆回来跪求师尊?
连桐虚道君对蔺酌玉的纵容竟然都动怒了,难道蔺酌玉是想……
燕溯哑声,又低声重复了一遍:“想也不要想……”
“不想不想。”蔺酌玉笑眯眯道,“我本就没打算答应,当即气势汹汹地说,你得不到我的心也休想得到我的身体,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听到这句,燕溯终于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蔺酌玉俯趴在暖石上,乌发在水中海藻似的飘荡,遮掩住游鱼似的雪白身躯,他伸手揪住燕溯的袖子,眨了眨眼睛:“师兄,你生气了吗?”
燕溯冷冷道:“我怕你一时脑昏,答应了这糊涂事。”
蔺酌玉笑得胸腔起伏,荡漾起碧波一圈圈,他湿淋淋的手往上扣住燕溯的手:“我有这么傻吗?”
燕溯正想熟练地教训他,可一垂眼就瞧见一片黑与白的交织。
他一僵,瞬间移开视线。
蔺酌玉没察觉到他的闪躲,伸出手:“抱我出去。”
燕溯本来单膝跪在温泉边,闻言霍然起身,背对着他:“自己出来。”
“不要。”蔺酌玉说,“刚才我在雨中跪得膝盖疼,爬不起来了。”
燕溯:“……”
他跪了根本五息都不到。
蔺酌玉还在扑腾水:“你不抱我我就不起来了。”
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沉着脸转身,熟练地将水中不安抚的“游鱼”抱了出来。
蔺酌玉习惯被燕溯照料,垂着眸思忖青山歧所说的话,任由燕溯将他抱到榻上擦拭身体,又乖顺地伸手穿衣。
好一会,蔺酌玉才回过神来:“若青山歧不换第三个条件,必须要你们在我和苍生之间选择一个,师兄,你会如何选?”
燕溯正在为他系衣带,闻言手一顿:“谁逼你,我杀谁。”
蔺酌玉笑起来:“但你的剑不是要杀尽天下作恶妖族,护三界无忧吗?”
燕溯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蔺酌玉一怔,竟然被他一个眼神看得心口情不自禁狂跳了起来。
师兄是什么意思?
若不是为了护三界,他为何要给自己的剑起名叫无忧?
正想着,燕溯终于将衣袍为他穿好,无声吐出一口气:“等会你要去哪里?”
“苍昼府邸。”
“嗯,晚上我去接你。”
说罢,燕溯抬步就走。
蔺酌玉不明所以,下意识想叫住他问清楚:“师兄?”
燕溯充耳不闻,飞快冲出房间,往一侧的别院而去。
“师兄……”
“师兄!”
燕溯快步离开,身后蔺酌玉的声音若隐若现地传来,像是要唤回他的神。
可燕溯知道,那只是幻象。
他大步回到住处,砰的一声将门关上,好像这样就能将龌龊的心思锁死在外。
“青山……歧。”
“他想和我结为真正的道侣。”
“师兄!”
蔺酌玉的声音如影随形,一会是梦中呢喃着别人的名字,不知是叹还是爱,一会又是浑身一丝不挂托着腮懒洋洋看着他的样子。
那幻影似乎真的追了上来,化为青年赤.裸的身躯缠上他。
“师兄,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难道师兄就这么不想和我相处吗?”
明明清心道已破,幻象却仍在识海。
不。
那不是心魔。
只是龌龊的欲望所化的臆想。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对着亲手养大的师弟抱有多么肮脏的欲望。
燕溯喘息着盘膝而坐,额间满是冷汗,眉心的「风魔九伯」的咒术微微闪着,好像心中那只可怕的妖兽要趁着他灵台松懈,想再次挣脱束缚,占据他这具身躯。
“师兄?”
幻象卷土重来,顷刻便到他身边,伸出手来想要拽住他。
燕溯倏地睁开眸瞳,厌恶地扼住幻象的脖颈,将他抵在柔软的连榻上,砰的一声闷响。
幻象乌发凌乱铺洒,长得顺着榻的边缘垂曳到地,愕然望着他。
“燕临源,你到底……”
燕溯面无表情望着他,和清心道时无视那无数心魔时不同。
他不再抗拒,不再畏惧,甚至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欲望。
“我就是这样卑劣阴暗的人。”
如此想着,燕溯大掌将幻象的两只纤细手腕扣着拉到头顶死死按住,在他愕然的注视下,忽地俯下身咬住他的唇。
幻象一僵。
燕溯几乎是在啃咬他,自暴自弃地放任自己,他亲吻着日思夜想的人,唇角、下巴,再逼迫他仰起头,在喉结的小痣上细细密密舔舐亲吻。
身下的幻象身躯在微微发抖,时不时发出克制不住的喘息。
他奋力蹬着身下的榻沿,还没撑起身躯就被长舌探入口中,逼得他呜咽一声,小腿当即无力地垂下,足尖点在冰凉地面。
“师……唔!师兄!”
燕溯另一只手将他纤细的腰身扣着,几乎融入自己的身体,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满脸惊愕迷茫的幻象,大掌抚摸雪白的面容,心中的掌控欲前所未有地到达了巅峰。
燕溯冷冷地想:“他是我的。”
第49章 剧变
桐虚道君终究没能狠下心来太久,不多时便亲自来寻蔺酌玉。
笃笃。
房中传来水声,很快就噔噔跑来的动静,蔺酌玉猛地打开门,瞧见师尊在外面,不自在地垂下眼,将散乱的衣袍往脖子上拽了拽,小声道:“师尊。”
桐虚道君道:“还在生气?”
“没、没有。”蔺酌玉摇摇头,“不敢生师尊的气。”
桐虚道君嗅到一股香甜的味道,见蔺酌玉满脸都是水,方才似乎在洗脸,面容红彤彤的,像是发了烧,熟练地将手在他额间一探。
挺烫。
桐虚道君心又软了:“难受?”
蔺酌玉抿了抿唇,桃花耳饰不知为何只剩下一半:“还好……师尊怎么来了,难道是刚才那件事您想通了?”
桐虚道君凉飕飕看他:“这是和师尊说话的态度?”
蔺酌玉将师尊恭恭敬敬迎进来,哄着人坐在首座后,乖顺地敛袍跪在他身边:“师尊,您将我从小养大,应当是知晓我的脾气,除非您现在将我带回浮玉山,打个漂亮笼子关起来,否则阻止不了我。”
桐虚道君面无表情看他:“那你可知晓师尊的脾气?”
蔺酌玉一噎。
蔺酌玉膝行上前,伏在师尊膝上,喃喃道:“若是等我寿元到尽头,在地下见了爹娘,他们质问我为何没让兄长入土为安,我不知要如何回答。”
桐虚道君身躯微微一僵。
良久,他无声叹了一口气,伸手抚摸蔺酌玉的脑袋:“可这些本不该你来承担。”
“我是潮平泽唯一血脉。”蔺酌玉仰头望着他,“我父蔺微山、母应泛,兄长蔺成璧,为护苍生战死,我不该怯懦,只顾苟且偷安。更何况此番我有必须要去的理由。”
桐虚道君和他对视良久,似乎是妥协了,伸手招来一枚金铃,用红绳穿着挂在蔺酌玉脖颈处。
蔺酌玉好奇地捏着看:“这是什么?”
桐虚道君没回答,抬手让他站起身。
方才蔺酌玉跪着时,桐虚道君恍惚间好像还觉得这人是需要自己庇护的孩童,可当蔺酌玉站起身,他恍然发现。
他悉心保护的孩子早已长大了。
玲珑心的良善通透并非软肋,反而筑成铜墙铁壁;一腔不畏艰险的勇气支撑着他,足以顶天立地。
*** 咒术似乎发作了一次。
燕溯闭眸入定,鼻间萦绕着熟悉的桃花香,灵力运转七个小周天后终于保持灵台清明。
阳光正烈,已是午时了。
燕溯回想起幻境中的场景,眸瞳深邃,好像唇边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
四周一应如常,连榻上没有丝毫痕迹。
燕溯无声吐出一口气,那幻象太过逼真,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是真实发生过的。
回想起蔺酌玉说青山歧的第三个要求,燕溯左思右想觉得不妥,起身准备去苍昼府邸外守着。
但刚出门,远远瞧见蔺酌玉竟还没走,正站在桃树下,似乎在思忖什么。
听到声音,蔺酌玉抬起头来看他一眼,不知为何又垂下头来,好一会才哼唧道:“我还当你睡死在里头了呢。”
燕溯道:“怎么?”
蔺酌玉道:“哦,没事,师尊说等会找你有事。”
燕溯点头,抬眸看向蔺酌玉,却见他一直带着的漂亮耳饰只有一边,右耳垂微微红着,像是被人含着研磨般。
他正想问,蔺酌玉重重咳了声:“师兄,我去苍府了。”
燕溯总觉得他不太对,眉头狠狠皱起,视线落在蔺酌玉的脸上,鼻尖轻轻一动,敏锐地发觉他似乎敷了粉。
蔺酌玉虽然爱漂亮,但嫌麻烦,从不会在脸上敷东西。
“酌玉……”
蔺酌玉心口一突,害怕他看出什么,匆匆转身:“我我先走了。”
燕溯拦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师尊还在别院等他,按理来说燕溯本该直接过去听候差遣,但神使鬼差地转道回到住处。
四周还萦绕着独属于蔺酌玉的桃花香,整洁的连榻上空无一物,和他回来时没有半分区别。
燕溯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正要转身离开,眼睛却像是被一道不知从哪里来的光闪了下,硬生生让他停在原地。
烈日从窗棂倾泻进来,一道阳光洒在地面上,从缝隙中照入连榻下。
似乎有东西被照着反射出一道细微的光芒,若隐若现。
燕溯眼皮一跳,抬手招了下,顷刻将连榻下的东西捏在手中。
在看清楚那东西是什么的刹那,燕溯身躯骤然僵住。
那是蔺酌玉的右边耳饰。
蔺酌玉装束很素雅,连耳饰都是一朵精致漂亮的绯色桃花,和左耳成双成对——上午他为蔺酌玉沐浴穿衣时,曾亲手将耳饰为他佩戴上。
正是这只无疑。
燕溯的手一颤,耳饰烫手几乎脱手而出。
“师……嗯……师兄……”
“幻象”被他束着双手强行按在连榻上,中央的小案被扫到地上,发出砰的巨响。
偌大房中有微弱的水声,幻象身量单薄躺在身形高大的男人身下,伸出小腿一直在蹬他,喉中发出呜咽声。
他似乎想要开口唤醒几乎发狂的师兄,一张唇反而将自己送了出去,让他更容易攻城略地。
小腿狼狈地垂了下来,那点微弱的挣扎也消失不见。
不知什么时候起,燕溯的手松开,被掐出红痕的纤细手腕虚弱地搭在他肩上,幻象如同年幼时那样攀着师兄的肩膀,眼眸含泪地哽咽唤他。
“师兄……”
燕溯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怪不得幻境如此逼真……
怪不得方才蔺酌玉的态度那样奇怪,像是在躲避他。
原来……
那一切并非幻象。
燕溯下意识想要冲出去,追上蔺酌玉向他道歉、一一说明缘由,可脚步一抬却又记起来方才蔺酌玉躲闪的眼神,身体被钉死在原地。
蔺酌玉被自己轻薄,却匆匆将一切复原,当成自己没来过的样子,事后又眼神闪避……
燕溯何其了解他,自然知晓这是蔺酌玉之所以没将这层窗户纸捅穿,是在顾全他的颜面。
蔺酌玉八面玲珑,哪怕再厌恶之人也不会当面让其羞耻丢脸,他待任何人都知晓“万事留一线”的道理,所以自小到大颇受喜爱。
蔺酌玉却拿对待外人的那一套用在自己身上。
这是一种变相的拒绝。
燕溯身躯微微一晃,险些站不住。
直到这时,燕溯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然从未设想过被蔺酌玉拒绝的后果。
他到底得有多自负,才会坚信等他解了风魔九伯的咒术后,蔺酌玉会欢天喜地答应他和他结为道侣。
凭什么?
只凭他的真心吗?
蔺酌玉从不缺真心。
燕溯心口一阵阵发紧,险些忘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还是桐虚道君等不及了,直接一道宗主印将他召过来,燕溯才如梦初醒,垂首行礼:“师尊。”
桐虚道君望着天边再次聚拢的雷云,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淡淡道:“去寻李不嵬,代我传一句话。”
“是 。”
*** 苍府。
苍昼莫名其妙地被吩咐买几十个肉包子,端过来时青山歧正在那笨手笨脚地自己泡茶喝。
苍昼:“少主。”
青山歧眼皮也不抬,喝了一口叶子泡水,眉头一皱,大概觉得和蔺酌玉泡得不一样,又将茶倒了,重新研究。
苍昼干咳了声:“少主,小仙君虽然脾气好,但第三件事……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青山歧含糊地“嗯”了声,脾气倒是好:“我知道。”
“那您还……”
“他答不答应都无妨。”青山歧漫不经心道,“只要他知晓我的真心就好。”
苍昼:“……”
苍昼觉得未来千百年,恐怕无人能懂青山歧的逻辑。
正说着,蔺酌玉去而复返。
青山歧托着脸懒洋洋看他:“你可想好了?”
“这话该是我问你才对。”蔺酌玉上前喝了一口茶,直接呸了出来,伸出脚尖在青山歧小腿上一踢,示意他滚,别在这儿浪费他的好茶。
青山歧乖乖地站起来,坐在一边。
苍昼幽幽瞅他一眼,从没见这死狐狸如此听话过,他怕被暗杀,忙不迭跑了。
“你的第三件事恕我无法答应。”蔺酌玉一边泡茶一边淡淡道,“你要么换一个,要么就离开。”
青山歧笑了,认真盯着他的脸:“换什么都可以?”
蔺酌玉:“你说说看呢。”
青山歧正要说话,鼻子轻轻一动,嗅到一股陌生的甜香。
狐狸的嗅觉敏锐至极,他拧着眉走上前嗅了嗅:“你身上有奇怪的味道?”
蔺酌玉:“什么啊?”
青山歧伸出手在蔺酌玉脖颈处轻轻一抚,垂眸一看。
是粉。
好端端的,他敷粉做什么?还在脖子上。
青山歧舔了舔指尖残留的甜腻的粉,眸光一沉。
蔺酌玉还在泡茶,青山歧伸手将帕子浸了水,凑上前去触碰蔺酌玉的脖子。
蔺酌玉往后一撤,不高兴道:“你做什么?”
“脖子上有脏东西,我为你擦掉。”
蔺酌玉眼神有点尴尬,伸手一抹:“不必了,我自己来。”
见他躲躲闪闪,青山歧眸瞳微微一眯,倏地将灵力集中瞳孔,这是能看穿世间多数障眼法的秘术,薄薄的一层粉自然遮掩不了什么,当下一览无遗。
等看清那是什么,青山歧浑身灵力暴涨,几乎将整个苍昼府邸给掀翻了。
蔺酌玉蹙眉,猛地伸手挥出一道灵力,麒麟纹瞬间缠在青山歧四肢和脖颈,强行让他将这股暴烈的灵力收了回去。
青山歧的手垂在石桌前,冷汗直流,眼底全是遮掩不住的戾气。
不光是脖子,还有嘴唇,耳垂。
蔺酌玉皮肤雪白,被稍稍一碰手腕都能攥出一圈红痕,更何况脖颈面颊那样脆弱的地方。
红痕密密麻麻遍布脖子,颈侧、后颈,最严重的地方是喉结,好像有人含着那点小痣细细密密的啃噬,方才留下那样暧昧的印记。
燕、临、源!
蔺酌玉还不知自己被看穿了,不高兴地瞪他:“青山歧,你又发什么疯?”
青山歧眼圈通红,咬牙切齿望着他:“你不答应我第三个条件,是因为燕临源吗?”
“和我师兄有什么干系?”
“你还护着他?!”
燕临源都做出这种龌龊事了,蔺酌玉竟还没和他决裂吗?!
蔺酌玉不懂青山歧怎么就发疯了,见他竟然不管禁制大步流星往外走,好像要和谁拼命,当即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放。
砰的一声。
“青山歧!给我站住!”
青山歧的身躯停在原地,面无表情回头看他,却没再往前走了。
蔺酌玉:“回来。”
青山歧戾气冲天,三步并作两步走回来,面色阴恻恻坐在蔺酌玉对面。
“你到底还想不想活着离开古枰城了?”蔺酌玉将一杯冷茶递给他,漠然道,“毫无缘故就要杀人,就算我想放你走,镇妖司也不会放虎归山。”
青山歧面容阴森盯着他:“不放我走,我直接将他们全都……”
狠话还未说完,蔺酌玉拿着冷茶往他脸上一泼,所有的话瞬间噎了回去。
蔺酌玉道:“冷静下来了吗?”
青山歧深深吸了一口气,俊美的脸上水痕往下蔓延,他懒得擦,抬手将脸上沾着的几片茶叶捏着塞到嘴里,狠狠嚼着,没吭声。
“你已不是孩子了,做事不能随心所欲。”蔺酌玉面无表情道,“当年在牢笼中你为了活着,同我抢饭吃,如今怎么那么想去送死?”
青山歧吃茶叶的动作一顿,胸口所有的暴怒被这句话轻易安抚了下去。
他垂下眼低声道:“我没抢……我后面没抢了——你还记得啊?”
蔺酌玉手指敲了敲石桌,有些烦躁:“不要卖惨。你决定要走吗?”
青山歧自然不肯:“不要。”
“那换要求?”
“不要。”
蔺酌玉深吸一口气,微笑着问他:“你想挨揍吗?”
青山歧心中如同流淌一股股暖流,让他一看到蔺酌玉心都要化了,这种生理上的喜爱几乎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完全拥有这个人。
可他又深知以蔺酌玉的脾气,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和一个残害他血亲的青山族结为道侣,付出真心。
青山歧心中涌现一股焦躁,但他没显露出来。
蔺酌玉还在看他:“嗯?想好了没有啊?”
青山歧眸瞳微动:“想好了,我换一个。”
蔺酌玉笑起来:“真乖。”
青山歧走到蔺酌玉身边,单膝跪在他身边:“我想要一颗糖。”
蔺酌玉一顿,匪夷所思望着他。
从结为道侣,到一颗糖,青山歧的要求未免太过极端。
一个极端困难,一个极端简单。
青山歧妖躯庞大,修炼出的人身自然高大无比,跪在那几乎能和坐着的蔺酌玉直视,他的妖瞳在蔺酌玉苍白的唇和脖颈的红痕逡巡,喉结轻轻一动,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要糖。”
蔺酌玉犹豫着伸手从袖中掏出一颗糖,递给他。
青山歧没接。
蔺酌玉无可奈何,只好拨开糖纸往前一递。
青山歧凑上前叼走他指尖的糖,眼眸直直望着他,道:“我在青山族从未吃过糖。”
生平吃过最甜的糖,皆是蔺酌玉给他的。
蔺酌玉笑起来:“那我多给你几颗?”
青山歧摇了摇头,含着糖块感知着那香甜的气息在口腔弥漫,良久终于道:“青山族所在之地,位于灵枢山的地下。”
蔺酌玉眼皮一跳,心想果然没猜错。
“哪个方位?”
“和更无州不同。”青山歧淡淡道,“灵枢山有三处洞府,但唯独一处是真实的,其余的皆是假象,镇妖司这段时日应该探查过一处,却扑了个空,就算告知方位你们也寻不到。”
蔺酌玉:“你直接说。”
青山歧仰头望着他,忽然道:“我能抱你一下吗?”
蔺酌玉垂在袖中的手轻轻一动,他似乎无声吐出一口气,悄无声息放松紧绷的身躯,眼眸弯了弯:“好啊。”
话音未落,青山歧便张开手牢牢将他拥入怀中。
男人身上带着紫藤的气味,严丝合缝将蔺酌玉单薄的身躯包裹,离得近还能感受到他过分灼热的体温,和狂乱的心跳。
青山歧单手扣住蔺酌玉的后脑勺将他按在自己颈窝,这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动作。
“告知方位多麻烦啊,不妨我带你去?”
蔺酌玉一怔,立刻就要挣扎。
“青山歧!”
青山歧死死抱住他,这个拥抱几乎想要将蔺酌玉勒死在怀中,只能仰着头发出艰难的喘息。
男人方才还温顺的面容变得古怪而偏执,狐瞳森寒,巨大的狐尾幻影浮现,大笑着催动早早布在苍府的传送符。
下一瞬,滔天灵力灌入脚下的阵眼,在苍昼的“不是吧?!我也要走吗?!”的尖叫中,一道光柱冲天,三人陡然消失在原地。
叮当一声。
四处安静死寂,唯独蔺酌玉脖颈的金铃摇晃声还残留在原地,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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