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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花开花败
事实证明,高中知识并非靠努力就能学有所成。
薛妍文科成绩能打,理科却奇差无比,哪怕有乔淮砚勤勤恳恳帮忙补习,薛妍最终也还是没能提上来理科分数。分班考试结束后,被两科不及格的理科拖了总分后腿的薛妍,到底是去了文科普通班。
薛妍虽然失落,但也没多沮丧,她在重点班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自己不是这块料,老师讲一个知识点,别人立马能发散思维举一反三,她却连听都听不太明白。
离开这里是注定的。
不过她靠努力当不上凤尾,在普通班当个鸡头还是没问题。分到文科班以后,薛妍从年级中不溜提升到了文科前五十左右,一下成了别人眼里的优等生。
学业压力小了许多,薛妍便开始减肥。
午饭减半,晚饭只吃一个苹果,跟零食小吃彻底绝缘,每天晚饭时间在操场跑步跳绳。有段时期节食太狠,她走路都头晕眼花,没精打采的。所幸成效显着,身体围度成功瘦下来了一圈,虽说看着仍有些肉乎乎,但那张鹅蛋小脸总算显出些许清秀轮廓。
晚上洗完澡,照着镜子,薛妍时常会把头发捋顺,收紧小腹。
看着敷了层水汽的镜面上那个模糊而白净的倒影,她也会乐观地想,其实她长得还可以。
如果能再瘦一点,好看一点,也许,乔淮砚说不定也能对她……有一点点好感。
其实她也没那么差劲。
薛妍学会了拿这句话自我安慰。
知慕少艾不是轻易就能放下的。
盖长盛一事过去后,薛妍将注意力大部分放到了拼命学习上,却也还是放不下对乔淮砚的喜欢,只是不再表现出来。
乔淮砚则更是一如既往,该怎么跟她相处还怎么相处,吃饭找她一起吃,课间找她一起玩,上学放学也要等她一起坐同一列班车。
但薛妍再跟他并肩同行,心态却在无形之中天翻地覆。
她不再为自己能够光明正大地靠近乔淮砚而暗自窃喜,她只感到忐忑,紧张,以及自卑。
当她走在乔淮砚身边时,周围同学看向她的眼神,似乎多多少少都带着点轻蔑,就像在看最高层台阶之下的第二级台阶,甚或是最后一级。她以前便发现了,现在对此更加敏感。
站在乔淮砚身边的她太过暗淡,甚至都不会有人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
薛妍既庆幸,又难过。
唯一能令她高兴点的是,乔淮砚玩心太重,尽管对他示好的女生很多,他却没丝毫有过要谈恋爱的表示。
薛妍希望乔淮砚可以一直这样“幼稚”下去。
高三这年,学校门口的马路出了一起严重的交通事故,校方由此勒令所有学生中午不许再外出吃饭午休,必须待在学校。
薛妍手里的地理练习册快要都做完了,于是她跟老师说了声,想中午出门去学校旁边的书店买练习册。
老师批了她的外出单。
中午吃完饭,薛妍走出食堂,刚踏上甬道走向校门,就听后面传来一声呼喊:“薛妍,你去哪儿啊?”
薛妍回过头,发现是四班的陈灏,一个高高瘦瘦、皮肤有点黑的男生。
“我要去书店买练习册。”薛妍回答。
她和陈灏认识,并且关系还不错。他们两班是同一个英语老师教的,两人也是各自班级的英语课代表,经常会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一起帮忙批作业。
陈灏迈着大长腿,三两步蹦跶到薛妍身边,他挥挥手里的外出单,笑容阳光灿烂:“我跟你一块儿去吧,正好我也要买。”
薛妍点头说好。
陈灏这人随和又幽默,薛妍近两年性子也开朗了些,不像从前那么沉默寡言,两人走在一道,路上欢声笑语不断。
绕过食堂转角时,恰巧碰见跟常昊铭勾肩搭背走出小卖部的乔淮砚。
已经快到午睡时间了,甬道间人流稀少,乔淮砚跟常昊铭说说笑笑走出卖部,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并肩路过的薛妍和陈灏。
乔淮砚嘴角笑容一滞。
薛妍也看到了乔淮砚,不过她正跟陈灏说着话,不好分神,于是只挥挥手跟他打了个招呼,便和陈灏继续往前走。
常昊铭打量着两人,嬉皮笑脸调侃了句:“哟,这俩人看着还挺配。”
乔淮砚脸色有点黑沉。
他一把抓住要拐弯返回教学楼的常昊铭,拖着他,大步流星挡到薛妍跟前,扬声问:“薛妍,你去哪儿?”
薛妍愣了下:“我去书店买练习册。”
乔淮砚又看向陈灏:“那你呢?”
陈灏大大咧咧道:“我也去买啊。”
“薛妍文科生,你一个学理的跟她一块儿买什么练习册?”
陈灏莫名道:“那书店又不是只卖文科练习册。怎么,文理练习册异性相斥,不能一块儿买啊?”
乔淮砚:“……”
他面无表情,视线在两人间巡睃片刻,昂起下巴道:“那我也要去。”
一旁的常昊铭瞪圆眼睛:“啊?我们不是要回去做物理——”
乔淮砚一巴掌拍在常昊铭嘴上,把他脑袋推远,笑嘻嘻拉起薛妍的手就走,“走吧。”
薛妍趔趄了下,忙道:“可你、你没有外出单……”
“啧,没事儿。”乔淮砚拉着她大步跑到校门旁边,两手抓住围栏栏杆,长腿一蹬,精瘦修长的身姿从围栏上方一跃而过,轻轻松松翻出了墙。
蓝白相间的短袖校服被风鼓起,半截窄腰筋骨分明,透着少年的青涩,又掺杂几分正向成年男人过渡的成熟。
一瞬即逝的画面印在薛妍眼中,心脏怦然跳动。
乔淮砚落在围栏的另一侧,跳起来转了个身,对薛妍道:“薛妍,出来呀!”
薛妍,出来呀。
这一刹那间,薛妍的眼眶竟蓦地有点热。
相伴十多年,这句话大抵是乔淮砚对她说过的最多次的话之一,从童年到现在。
薛妍突然好希望回到小时候,她对乔淮砚没有萌生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感情,也没有所谓的男女之分,他们两个永远是无话不谈的最好的朋友,他也是她最可靠、最依赖信任的邻居哥哥。
薛妍低下头,挡住湿润的眼睛,胡乱应了声好,快步跑向校门口。
她不知道怎样才能不喜欢乔淮砚。
这个问题冒出心头,让薛妍觉得今天是感伤而又值得慨念的一天。
如果,他们没有在书店遇到段栩玥的话。
薛妍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女生,几乎不逊色于电视上的明星偶像。
随意划过书本封皮的手指素白纤细,指节处连细纹褶皱都浅淡到近乎没有,款式不同、但同样宽松臃肿的校服,穿在那女生身上却显得单薄又利落。
她扎着慵懒随性的低丸子头,延颈秀项,蛾眉杏目,皮肤白得挑不出一丝瑕疵,睫毛纤长浓密,眨眨眼能把人电晕。
那女生在隔了两排的展示架上挑着书,薛妍看美女看傻了,隐约听到身旁的陈灏在跟常昊铭惊叹:“靠,是二中的段栩玥。”
段栩玥?
薛妍循声看向他们,却见到乔淮砚正定定望着对面那个过分漂亮的女生。
眼神专注,又直白热烈。
薛妍读懂了他的眼神。
她的心霎时凉得透底。
空白了两年多的日记本被再度翻开。
薛妍提起笔,笔尖在雪白的纸面上方静凝半晌,还是落回到桌面,她转而撕了一页纸下来,写上大大的三位数字,用双面胶站在书桌前方的墙壁上。
乔淮砚要报考的大学已经定好了。
这三位数是那个学校去年的文科录取分数线。
薛妍把这个数字当作目标,翻开练习册,开始学习。
理性的思考占据大脑,让她不再反复回忆昨天乔淮砚牵着段栩玥的手,兴高采烈跑来告诉她,这是他女朋友的画面。
一想起来,心脏就会重新感受一次刀绞般的痛楚。
痛到神经都要麻木。
薛妍擦了擦湿糊一片的眼睛,全神贯注在习题上。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得和乔淮砚考上同一所大学的,出于妈妈的愿望,也出于跟乔淮砚这么多年的友情。滨江所在的省份不算发达,他们两个肯定都要往更繁荣发达的大城市走一走,到时候身在异乡,有熟人互相帮忙照顾终归是好的。
她已经不盼着能跟乔淮砚在一起了,在亲眼见过段栩玥之后。
她清楚认知到了乔淮砚会交往的对象是什么层次——校花级别的容貌,年级第十的成绩,姣好的身段,还有举手投足间,优雅精致的气质。
总之不会是她这种平平无奇的人。
只是她死心了,乔淮砚却还一无所知。薛妍觉得有时他简直天真得残忍。他竟然依旧跟她保持着原来毫无边界的关系,会牵她的手,帮她梳头发,喂她吃东西。
甚至大方地邀请她加入他与段栩玥的约会。
在她都不知道的前提下。
周日这天早上,收到乔淮砚一起去商场借阅室学习的邀请时,薛妍在家里翻找半天,才找出一套比较好看的衣服。上身是木耳边白色缎面衬衫,领口和扣子周边有黑色的小蝴蝶结,下身是一条黑色及膝灯笼裙。薛妍吸气站在镜子前,转圈照了好久。
这件衬衫是初中时候买的了,现在穿起来有些小,不过也还好……没有那么勒得慌。
起码版型好看。
薛妍鼓起些自信,穿着这套她非常喜欢且漂亮的衣裙出了门,奔赴乔淮砚口中说的那个商场。乔淮砚起得比她早,已经提前去了,他说他还约了别人跟他们一起,薛妍以为是常昊铭。
然而到了商场四楼以后,她才发现,另一个应约前来的人是段栩玥。
见到薛妍的段栩玥也愣了愣,随即眼里迸出一股十分明显的烦躁情绪,不等她开口说些什么,乔淮砚就拿着两杯冰淇凌回来了。
乔淮砚悠哉游哉把其中一个冰淇凌递给薛妍,扬眉笑道:“我掐的时间准不准?刚买好你就来了。”
薛妍缓缓接过冰淇凌,惴惴不安地瞄了眼段栩玥。
段栩玥那张漂亮的脸都绿了。
“喂,乔淮砚。”段栩玥不客气地喊道,口吻有着一部分美丽女孩与生俱来的自信与矜傲,“你叫她来干嘛?”
乔淮砚皱了皱眉,不悦地回头反问:“什么叫‘叫她来干嘛’?”
“咱们两个约会,你为什么要叫她过来?”
“我不是跟你说了今天还有人会过来吗?”
“那你也没告诉我是她啊!”段栩玥怒极,“你还就给她买冰淇凌不给我买!”
乔淮砚既不解又烦:“不是你自己说不想吃冰淇凌的吗?”
段栩玥比他更大声:“那你就给她买不给我买啊?!”
薛妍站在乔淮砚后面,见他们吵架,慌得手都微微发抖,却又不敢劝。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情况下要以什么身份劝架。她觉得不管她说什么,只要张口了,段栩玥都会更生气。
乔淮砚郁卒道:“那我再给你买一杯好吧?”
“用不着!”段栩玥三个字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她恼然质问道:“为什么你总跟她厮混在一起?到底我是你女朋友还是她是你女朋友?乔淮砚,咱们交往之后,你跟我在一起的时间有比跟她在一起更多吗?!”
乔淮砚被她说得也来了火儿:“薛妍是我妹妹,还是我同校同学,我跟她在一起的时间比跟你多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个屁!说得好像她是你亲妹妹似的,就算是亲妹妹也没这样的啊!你出去打听打听有几个男的谈恋爱以后陪妹妹的时间比陪女朋友还多?她到底是你妹妹还是姘头?要是姘头的话你这口味可真不怎么地啊乔淮砚。”段栩玥讥讽道。
乔淮砚眼神一厉,差点直接把手里的冰淇凌杯扣她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冷沉道:“段栩玥,你嘴巴能不能放干净点,不爱跟我和薛妍一起学就滚。”
段栩玥脸色乍青乍白,瞪着乔淮砚的眼睛圆圆的,写满难以置信。
几秒后,她头发一甩,当真走了。
薛妍面如金纸,手里捧着的冰淇凌杯活像变成了个火球,烫得她都拿不稳。她气虚地质问乔淮砚:“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今天约的另一个人是段栩玥?”
乔淮砚困惑道:“为什么要特意说,要不然我还能约谁?”
而且他也不想总在薛妍面前提起段栩玥。
乔淮砚不是不爱跟段栩玥单独约会,只是段栩玥脾气实在糟糕,还跟他不差上下的骄傲,导致他们两个说说话就容易吵起来,还谁都不肯低头。如果有薛妍在,乔淮砚觉得他说不定能心情好一点,脾气也好一点。
“那你也不能不说,我还以为你约的是常昊铭……”薛妍六神无主,她气乔淮砚今天的作为,却更担心他真的因为她跟段栩玥分手,薛妍看向围栏玻璃外正坐扶梯下楼的段栩玥,急急忙忙推了乔淮砚一把:“你快去追段栩玥啊,去给她道歉。”
乔淮砚被她推得微微一晃,犟道:“我才不,我又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她是你女朋友,你低个头道个歉能掉块肉吗?”
乔淮砚烦道:“女朋友怎么了?分了就再换一个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有些莫测,问薛妍:“你难道很希望我跟她和好吗?”
薛妍没好气:“那我还能盼着你分手啊?”
她是盼着。但那又怎样。
她大概不会有能够承认的机会。
乔淮砚看了薛妍一会,表情渐渐沉下去,问:“你真希望我跟她和好?”
薛妍奇怪地瞥他:“你想和好就去呗,问我干嘛。”
乔淮砚脸色硬邦邦的,他迈腿径直离去:“哦,那我去了。”
薛妍一言不发,目送他离开。
直到看着他在扶梯转角追上段栩玥,都没再说话。
她消沉地转过身,却见程周和他几个朋友正在后面津津有味地看热闹。他们背着包,大概也是来学习的。
薛妍顿感尴尬:“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程周乐了,捧着奶茶悠悠走到薛妍跟前:“我就知道段栩玥早晚得因为你跟乔神吵架,果然啊。”
薛妍啐他:“你知道个屁。”
程周啧啧道:“妈呀,还学人家说话,薛妍你这就有点东施效颦了嗷,人家段栩玥穿阔腿裤都能显腿细,你看你这衬衫勒的,扣子都快爆了,一个顶人家俩——”
“去你的吧,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薛妍难堪至极地冲他喊出这句,转身就跑,踩着扶梯哒哒哒快步下楼。步伐有些狼狈,她不想让那帮人看到她脸上滑下来的眼泪。
薛妍没再去别的地方,她背着书包回了家,把衬衫脱下来,丢进卫生间。
衬衫确实有些太紧了。
不适合她。
从那天之后,薛妍再也没穿过衬衫。
高三剩下的半年时间,薛妍把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她不再关注乔淮砚的感情生活,不对他发来的消息句句回应,对他假期的邀约也能推则推。她逼迫自己全身心投入到学习里。
她是发自内心不想再了解乔淮砚的花边新闻,奈何身边还有吴莹莹这个大嘴巴成天跟她说三道四。
吴莹莹说乔淮砚和段栩玥和好了,前几天看他们又亲亲热热走在一起。
吴莹莹说乔淮砚和段栩玥貌似要考同一所大学,不过他们成绩相当,只要志愿填报的一样,应该就能去一所学校。
吴莹莹说,他们两个看起来真登对,要是以后真从校服走到婚纱了,生的孩子不知道该有多出色。
高考前夕的五月,傍晚夕阳似火,红霞漫天铺染,片片火烧云在天际慢悠悠地飘,薛妍坐在教室窗边,安静眺望远方云层。
或许是高考压力使然,又或是突然释怀开悟,这一刻,薛妍觉得,她其实没必要非强求自己,跟乔淮砚考同一所学校。
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将来也会越走越远。
乔淮砚有他的生活,她也有自己的生活。
她不能总想着把自己跟乔淮砚捆绑在一起。
薛妍闭了闭眼,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像是终于放下了某个背负已久的执念。
不过,她怀着阿Q精神,默默地想,她还是决定再给乔淮砚最后一次机会。
要是高考结束后,她的成绩足以跟他上同一所大学,乔淮砚又能在暑假表现良好,她就跟他填报一样的志愿。
薛妍静静地笑起来,钟瑜说她从小就心大,什么都不在意,她觉得这其实也是好事,良好的心态起码能让她自己逗自己开心,不是吗,不至于总沉浸在心酸事里走不出来。
高考结束的那个月,月末,成绩出来了。
可能当真得益于良好的心态,薛妍考出了前所未有的好成绩。而那个夏天,她也总算瘦身成功,减出了苗条靓丽的身材。
薛妍觉得人生高光也不过如此。
出分那天,乔淮砚得知她的分数,当场用力抱住了她。“我就知道你行嘛!”他兴奋地喊道。
感受着少年日渐宽阔结实的胸膛,薛妍忍不住红了脸。这个拥抱简直比查分还令她心跳加速。
乔淮砚抱了薛妍好久才放开,随即兴冲冲对她道:“我们明天去游乐园玩吧,我请客,随便你想吃什么玩什么!”
“好啊。”
好啊。
薛妍后来躺在床上,回想着答应出这两个字的之后。
艳丽的口红,崭新的裙子,满怀期待的她。
还有第二天热烈的太阳。
以及太阳下,同样热烈拥吻着的年轻情侣。
段栩玥告诉她,她和乔淮砚本来就约好了出分后来游乐园庆祝,只是没想到她也考得不错,乔淮砚就干脆叫上她一起了。
段栩玥挽着她的手,笑盈盈说,上次在商场的事是她不好,希望薛妍不要怪她,以后大家就是校友了,要好好相处,周末也可以约着一起玩。
薛妍木楞地点头应着。
在游乐园当了一天别人爱情的“观众”,回家后,薛妍翻了一晚上报考刊物,选择了海市另一所同级别的大学。
然后接下来一周都没再出过门。
薛妍躺在床上,侧头看着窗帘,窗帘亮起,又渐黑,外头日升日落。
她发现减肥最好的方法才不是什么节食或者运动。
是失恋一场。
那一周,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躺在家里,却掉了足足十斤秤。
薛妍盯着窗台上钟瑜养的花花草草,眼角流出的泪水打湿枕巾,到最后眼睛干涩到无泪可流,她寂然侧卧,像流失了全部水分后彻底枯萎的花。
(五十一)除旧迎新
距离开学报道还剩两天,薛妍和钟瑜跟乔淮砚一家一起坐飞机去了海市,想先在景区玩两天,顺便也让两个孩子熟悉熟悉学校附近的环境。
一路上,从坐车到上飞机,再到下飞机后打车去酒店,乔淮砚都没跟薛妍说过一句话。
薛妍知道他还在闹脾气。
因为她改志愿的事。
薛妍落后乔淮砚几步,走在他后面,低头默默叹了口气。改志愿这事儿是她做得不地道,她承认,作为多年朋友,她是不该这样,再怎么说起码也先跟乔淮砚知会一声。邮递员把录取通知书送到他们两家门口的时候,乔淮砚那错愕又不敢相信、仿佛遭到背叛的眼神,让她内疚得不敢跟他对视。
但她是真没法跟乔淮砚继续待在同一个环境了,也不想再亲眼看着他跟他女朋友亲热甜蜜。
薛妍想,她跟乔淮砚的情分估计就到此为止了。上了不同的大学,未来的路也将从这个岔路口开始,渐行渐远,到最后,再见面,他们对彼此的印象可能只剩下曾经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普通邻居。
这样也挺好。
到了酒店以后,家长们都闲不住,结伴出去游玩了。薛妍对逛街游景没兴趣,自己留在了酒店房间玩手机。
叩叩。
门被敲响,薛妍放下手机,一边穿拖鞋,一边懒洋洋问了句:“谁?”
门后传出乔淮砚低凉的声音:“我。”
薛妍脚步一顿,立时局促起来。
她抿了抿唇,踌躇少顷,慢吞吞走了过去,没拉开防盗链,只将门向内拉开个小缝,歪着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从空隙里看向乔淮砚。
来者十分不善,两手插兜,面色沉沉,像来寻仇讨债的。
薛妍不敢看他的眼睛,耷睫呐呐道:“你怎么没跟他们出去玩?”
“你把门打开。”乔淮砚冷声道:“我们谈谈。”
“谈什么啊,在这直接说呗……”
乔淮砚倏然弯腰靠了过来,单手撑着门扉,防盗链被精壮身躯顶出“铿”的一声,不堪重负地抻到极限。那张俊脸在薛妍面前不过咫尺间,琥珀眼瞳直直盯着她,目光扎人,含着不加掩饰的愠怒。
薛妍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要后退,却听他道:“你不开门,我就叫钟姨回来,当她面跟你谈。”
净会威胁人!
薛妍睁圆眼睛瞪他,生气地跺了跺脚,见他还是不肯让步,只得不情愿地嘟囔:“我知道了……你退后,我开门就是了。”
他这么顶着,她都没法开门了。
乔淮砚收敛视线,退开两步,垂目看着她放开防盗链,把门打开。
门刚敞出些空间,他便侧身挤进去,一把抓住薛妍的胳膊,将她拽到房间角落。
他问出那个憋到现在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改志愿?我们不是说好上同一个大学的吗?”
薛妍早就想好了理由,她没什么底气地回:“你那个学校,我想报的专业分数线太高,上不去,只能换个学校了。”
“你蒙鬼呢?”乔淮砚一脸“你是不是把我当傻逼糊弄”的表情,他气笑了:“你想报的哪个专业分数线那么高?”
薛妍眼神飘开:“……经济。”
“那你现在这个学校报的什么专业?是经济吗?你报的不是管理吗?”乔淮砚咄咄逼人道。
“这个学校……经济也没录上,滑到第二个志愿了。”薛妍小声撒谎。
乔淮砚定定地盯着她看,显然对她说的话丁点儿不带信的。
可薛妍也想不出别的借口了,她硬着头皮跟乔淮砚静静对峙,提心吊胆的,生怕乔淮砚继续逼问下去。
乔淮砚张嘴几次,却都没问出声。
他其实隐隐约约能猜出薛妍改志愿的原因。
但他不敢相信,薛妍为什么要因为他交女朋友就跟他分道扬镳,上不同的大学?
他是谈恋爱了,但又不会因此就不对她好了,薛妍干嘛赌气成这样?她不是喜欢他吗,喜欢他为什么要放弃待在他身边?她好不容易才考到能和他上同一个学校的分数,怎么能这么轻易说换学校就换学校?
乔淮砚觉得薛妍太幼稚了。
一点也不成熟。
她这个样子,他怎么放心她一个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学校单独生活。没有他在身边,薛妍能照顾好自己吗?
乔淮砚又气又愁,早知如此报志愿前他就该跟段栩玥先分手一阵,报志愿那天也该盯着薛妍报,搞成现在这样压根都没了回旋的余地。
乔淮砚实在气不过,两指掐住薛妍的脸蛋,使力捏了几下,磨着牙根道:“薛妍,你啊你——怎么总是长不大。”
薛妍被捏痛了,抓着他的手腕呜呜哀叫,一对眼珠含着责怪泪汪汪地嗔他。
乔淮砚无端端怔了下。
瞳仁映出少女近在眼前的倒影,小脸白白的,嘴唇红红的,一点唇珠看着极软。
很好亲的样子。
乌黑眼珠还泛着水光,可怜兮兮的,好像亲一下就能把人亲哭。
乔淮砚喉结微滚,出神地凝着薛妍,喉间忽然有些发干。
“你放开我——”薛妍挣开他的手,揉揉自己被捏红的脸颊肉。
乔淮砚醒过神,讪讪收手。
指腹残留着刚才软糯细嫩的触感,他不自觉屈指搓了搓,心思微妙地飘转一圈。
薛妍揉着脸,烦闷地瞪乔淮砚一眼,她觉得他们不能总这么下去了,太没边界感。她闷闷道:“乔淮砚,你以后不要再……再这样了。”
乔淮砚没懂:“哪样?”
“随随便便对我动手动脚的。”
“我就掐了下你的脸啊。”
“我是指这一类行为……咱们要保持距离。”薛妍皱眉道,“段栩玥都因为这个跟你吵过好多次架了,你也长点记性。”
“不长。”乔淮砚面露厌烦:“再吵我就跟她分手,反正也谈够了。”
薛妍一愣,怕了他了:“你不要动不动就说分手好不好,对待感情不能这么随便。”
乔淮砚冷漠道:“为什么不能,我本来也没多喜欢她。”
“……那你为什么跟她谈恋爱?”
“长得好看,成绩好。”
“这也太肤浅了吧。”薛妍不能理解:“你们都谈了一年多了,她还是你初恋,你们就没什么灵魂上的深层共鸣吗?”
“谈个恋爱要什么灵魂共鸣。”乔淮砚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薛妍沉默了。
他选女友的条件,听起来可真简单。
就好像根本用不上暗恋六年无果这么艰难。
薛妍苦笑一下,推着乔淮砚往门口走,“别瞎说了……段栩玥也来海市了吧,你去找她玩吧,别打扰我玩手机。”
乔淮砚蓦地感到郁闷。
薛妍怎么总把他往外推?
他们马上就要分开去各自学校报道了,距离那么远,也没法跟以前一样想见就见,他现在明明更想跟她多待一会。
难道薛妍不想吗?
乔淮砚别扭半天,实在没拉下脸问。他一脸郁郁地被薛妍推到房间门口,犹豫半晌,扭头对她说:“那我走了喔?”
“走吧走吧,快走吧。”薛妍催促他,她已经没那么想跟乔淮砚一直待在一起。
乔淮砚一条腿迈出门,不甘心地回头又说:“我真要走了。”他语调上扬。
薛妍直接上脚踹他:“赶紧滚蛋。”
乔淮砚揉揉被她踹中的小腿肚,幽怨斜她一眼,忿忿又依依不舍地离开。
薛妍目送他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垂下头,黯然关上房间门。
那天关上的门变成手机屏幕,将她跟乔淮砚的生活从此隔绝开来,只能通过微信聊天和朋友圈让彼此略窥一二。
薛妍去了自己选择的大学,循规蹈矩地军训,上课,吃饭,睡觉。寝室室友人都不错,她和其中一个叫纪晓希的女生玩得最来,她们老家在邻省,口音相似,纪晓希个子小小的,人却大方活络,又有主意又有主见,薛妍乐得跟她相处。
学校硬性规定每个新生都得加入一个社团组织,薛妍于是加了个跟学生会关联密切、方便做志愿加学分的爱心社团。
忙碌的新生活盖过了失恋阴影,薛妍慢慢变得活泼外向了些。只是偶尔午夜梦回,忆起过往的美好和悲伤,泪水还是忍不住落湿满枕。
薛妍没去乔淮砚的学校看过他,但乔淮砚有时会过来找她,次数不多,上大学后他变得非常忙,不是这个比赛就是那个活动,大学生活相当丰富多彩。
大一上学期,薛妍听乔淮砚说,他跟段栩玥分手了。
大一下学期,她见到了他的新女友。
是他学校外国语学院的一个美女学姐,打扮偏韩系,烈焰红唇,长发及腰,有点像时下正当红的一个韩国女团成员。
乔淮砚给她介绍他新女友的时候,就和那天向她介绍段栩玥一样兴致高昂。
不过薛妍从他们的相处中看得出来,这位学姐的性格其实也不对乔淮砚胃口,只是跟段栩玥同样,出于外表和才华,乔淮砚才对她多有包容。
薛妍站在他们两人对面,明明其中一个是她相识快二十年的,她看着他,却跟看向他身边的人一样陌生。
乔淮砚邀请薛妍周末跟他们一起出门玩。
薛妍笑着婉拒了,她说她周末有活动。
遭到拒绝的乔淮砚有些不高兴,他说都快期末了,什么活动非去不可。
“……社团聚餐。”薛妍决定答应参加周末的告别聚餐了,“我下学期不打算留在社团了,部长就让我也去周末的告别会,跟其他成员最后一起吃一顿。”
乔淮砚不满嘟囔:“又不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搞什么最后一餐,不吉利。”
薛妍笑笑,催他跟女友去约会,她一会儿还有志愿活动,乔淮砚看了她好一阵,情绪不太高地说了声再见,带着女朋友离开了。
薛妍一路走回宿舍楼,等脸上的的泪痕差不多风干了,看不出痕迹,才进宿舍。不然要是纪晓希看到她哭了,肯定又要晃着她肩膀让她清醒点不要恋爱脑——纪晓希以前见到过乔淮砚来找她,还以为他们是男女朋友,为避免误会她只得说出过去的事,从此乔淮砚在纪晓希心里荣获“第一渣男”的地位,她也成功收获到一个恋爱脑的偏见——薛妍坚决否认她是恋爱脑,她只不过是比别人稍微长情一点而已,怎么能把这等优良品质称作恋爱脑呢?
周末这天,薛妍略略整理了下外表。上大学前钟瑜送给过她一支口红,并慈蔼地发表出“所有女人都该有一支口红,说不定哪天就会用上”的言论,她对此嗤之以鼻,并把口红埋在了收纳盒最底层,整个大一都没用过一次,今天她也仍然不打算启用。穿着朴素的短袖长裤,薛妍素面朝天,背上小挎包,溜溜哒哒下了楼,骑车赶去社团门口,跟着大部队一起奔赴部长订的饭店。
饭店在市中心,光是入口大门就富丽堂皇,雕梁画栋,薛妍像个刚进城的农民工似的,进了饭店后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险些跟丢了大部队。
部长在前面注意着,失笑地朝薛妍招招手,让这小迷糊到前面跟他一块走,免得一会儿走丢了。
薛妍不好意思地提着挎包跑到他旁边,跟他一道走向预订的位子。
“我操,老赵?”
刚到桌子附近,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意外的招呼声,“你也订的这儿啊?”
薛妍愣了愣,跟部长同时望去,只见邻桌竟坐着个熟人——学生会组织部部长,林旭。
林旭那张桌子人也不少,薛妍粗略扫了一圈,目光陡然一滞。
正对着她的座位上,有个正在喝水的帅哥。
玻璃杯挡住了帅哥半张脸,不过仅看眉眼都能看出来,这帅哥不是一般的帅。
而且宽肩窄腰。
恰巧此时,帅哥放下了水杯,抬头看向她。
那一刻,薛妍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我操。
这么顶。
(五十二)脱胎换骨
不论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就当时来说,霍以颂的确算是薛妍借力脱离泥潭的一根树枝。
那天聚会回来以后,薛妍在视频电话里向钟女士诚恳致歉,她终于认识到了口红的重要性,然后拉上纪晓希开始疯狂购物。衣服,裙子,鞋子,化妆品,小饰品,薛妍甚至入手了以前碰都没碰过的夹板。她去理发店剪了个贴合脸型的温婉刘海,到美甲店修了眉毛,在商场买了或可爱或精致的发卡发箍、手链项链,又查APP收藏无数化妆教程。
一番操作下来,薛妍活像脱胎换骨,整个人都清新脱俗了起来。
“你的建模已经完全没问题了。”纪晓希看着正照镜子整理裙摆的薛妍,慈祥地点头认可:“出击吧,少女,正好霍以颂现在空窗,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拿下那个男人。”
薛妍对着镜子照来照去,即使身材早已苗条有致,她心里也还是残存着不自信:“我用不用再做点准备,比如了解了解他的爱好,习惯什么的……”
“你在他面前掀起裙子,他连他存折密码都能透给你,完全不需要那么多准备。”
“啧。”薛妍羞涩拍她一下,“不要这么说,他不是那种人,没那么肤浅。”
纪晓希朝天翻个大大的白眼:“他还不肤浅?你是不知道他前女友长什么样吗?你难道觉得他跟叶倩是因为思想深度才在一起的?”
薛妍:“……”
纪晓希谆谆教诲道:“内在再有深度的男人,勾八也是向外勃起的。不要担心,你的皮囊已经足够吸引男人了。”
薛妍就当没听到前半句话,她仔细观摩镜中的自己,确实……还算顺眼。
起码不会再让人看一眼就飞快略过。
薛妍鼓起勇气,开启了她的追求之旅。
霍以颂大三留在学生会当主席,她就也留在了社团里当部长,通过工作对接成功加到他的QQ和微信,还有他好兄弟的——为了刺探情报。
霍以颂报了法学辅修,她也跟着报。
结果辅修专业的课程全在周末,一学期下来她愣是一个周末没歇过,差点累嗝屁。
霍以颂考西语证,她也考,考试前天还特意问他明早要不要拼车,结果人家自己有车,只有她苦逼地早起坐地铁。
霍以颂听讲座,她也听。
霍以颂打辩论赛,这个难度太高,她没加入,但去了台下当观众,鼓掌很卖力。
霍以颂为学校招生办做宣传,要去南山采风拍照,薛妍打听到消息后,不好意思直接跟去,便报名了南山一个志愿活动。当天她穿着运动装蹬着小白鞋,故作不经意地出现在霍以颂拍照地点周围,一举一动都在寝室提前演练过,争取让自己在山路上捡垃圾时连擦汗的动作都显得青春靓丽有朝气。
以上关于霍以颂的消息,薛妍能打探到,当然并非因为她人脉有多广阔,耳目又有多神通广大。
而是因为她每晚都固定跟霍以颂聊天半小时。
薛妍觉得霍以颂真的非常有礼貌,有教养,有风度,天天晚上被她这么骚扰,竟也没把她删掉或者拉黑,反而还问什么就老老实实答什么,分毫不带忽悠捉弄她的。
她认为她和霍以颂起码可以算作朋友了。
晚上固定时间聊天这个法子是纪晓希教她的。纪晓希说这叫二十一天法则,只要坚持二十一天不间断,对方也没有表现出反感或者冷淡,就说明有希望,接下来就可以约他出来了。
然而薛妍硬是坚持了一整个学期,也没能把霍以颂成功约出来一次。
霍以颂总有各种各样的事要忙。
他忙,薛妍就也没法闲着,她得根据霍以颂要忙活的事,想方设法找理由出现在他附近刷脸。
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她偷偷看着霍以颂,虽然他每天的衣着装扮都立挺有型,但眉宇间似乎也缠着点倦累。
不过也正常。薛妍感慨地想,这么精英的生活,就算是铁打的人也难免有疲惫的时候。
追求霍以颂的过程中,薛妍还有另一件烦心事。
就是乔淮砚。
乔淮砚又开始给她介绍男朋友。
(五十三)斗转星移
开始追霍以颂之后,薛妍有时会在朋友圈和空间发些自拍照——展示美貌。比如在景点拍的风景照,在商场买衣服饰品时拍的穿搭照,还有做完志愿后跟同伴一起拍的纪念照。
虽说本意是拍给霍以颂看的,但打扮得靓丽,拍出的照片也好看,而好看的照片拍多了,薛妍也渐渐变得自信明媚起来。
学校里跟她交好的朋友越来越多,偶尔走在路上,还会突然冒出男生羞涩地问薛妍要微信。
霍以颂从没在她的动态下有所表示,不过从晚间的聊天里,薛妍能察觉到,霍以颂其实也有关注到她的动态。
与霍以颂截然相反,有另一个人反倒十分积极,在她的每条朋友圈和说说下都点赞评论。
薛妍看着乔淮砚在她新发的照片下的评论,忧愁地蹙起眉。
乔淮砚说,她今天的打扮像他们以前吃过的那个Kitty猫汤圆。
薛妍回他:【你是不是在骂我脸大[怒]】
乔淮砚没在朋友圈回复,直接跳到了跟她的微信对话框。
【乔淮砚】:你最近怎么打扮得这么好看。
薛妍盯着这句话,心里一丝丝被认可的喜悦。她微微翘起嘴角,问:【真的好看吗?】
【乔淮砚】:好看啊。
【乔淮砚】:啧啧,我妈总跟我说什么女大十八变,大学就是整容院,我本来还不信,结果你突然就版本更新,开始会打扮了,还隔三差五发自拍。
薛妍忽然又担心起来,局促地问他:【我发得很频吗?】
会不会有点展示过度了……
【乔淮砚】:还好吧,我认识的艺术学院一个女生平均一天发五套九宫格自拍,跟她比起来你算含蓄了。
薛妍:“……”
【薛妍】:那就好那就好。
【薛妍】:[松口气.jpg]
【乔淮砚】:?
【乔淮砚】:好啥呀,你想发就发呗,怎么,怕别人说你臭美啊?
【薛妍】:不是。
【薛妍】:我是怕他会反感,觉得我太自恋什么的……
手机那端沉默一瞬。
【乔淮砚】:谁啊?
薛妍对着这两个字迟疑良久,还是下定决心,直说道:【我喜欢的那个男生。】
——说出这句话后,薛妍心头一松,蓦然有种释怀的感觉。
直到这一刻,她好像才总算完全放下了对乔淮砚的感情,能重新以对待朋友和家人的平常心和他相处。
她也总算能够和他分享恋情。
薛妍轻松地吐了口气,仿佛把这些年胸中积攒的郁浊都呼了出去,神清气爽。
看到薛妍回他的这句话,乔淮砚第一反应,理所当然地认为薛妍说的是他。
所以她学着打扮,是因为终于决定开始追他了?
乔淮砚顿时有些纠结,他假想了下自己跟薛妍谈恋爱的画面,觉得一时半会还实在没法适应和接受这种关系转变,又奇怪又别扭。
但又不好跟薛妍直说。
乔淮砚斟酌片刻,含混回了句:【不会吧。其实还好。】
【薛妍】:也是,他前女友听说也爱发自拍,他应该不讨厌这个类型的。
乔淮砚回忆了下自己前女友,两三天发一次,也还好吧,算不上特别爱发。
他安慰薛妍:【别想那么多,哪有男生会在意这个,何况你又不丑,拍的照片也挺好看。】
薛妍愁道:【只是不丑不够啊,他身边追他的漂亮女孩子特别多,个个赛天仙,我没什么信心。】
乔淮砚踌躇着,思考这句该怎么回。
不等他想出个答案,手机一震,薛妍发来一张照片。
是她上次聚餐拍的合照。
薛妍圈出了其中一个身量格外出挑的、相貌冷肃周正却又极其出色的男生。
【薛妍】:就是他,你看,是不是特别帅!
【薛妍】:我正在追他,可我好不自信,每次给他发消息前都得做好久心理准备。
“嗡”的一声。
刹那间,乔淮砚脑子一空,对着手机怔愣住。
(五十四)拨云见日
薛妍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她和霍以颂的故事,从相遇讲到现在的追求进度。对话框对面白色的对话条接连不断地蹦出,字里行间都是朦胧纯粹的少女心动。
乔淮砚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
他盯着那一条条消息,视野恍惚发眩,手机震得指节有些麻痛。
薛妍喜欢上别人了。
她喜欢上别人了?
……开什么玩笑。
乔淮砚骤然回神,迅速滑动屏幕上翻,找到薛妍发来的那张合照,点开放大。
被圈出的男人的确很帅,朗目疏眉,挺鼻薄唇,五官线条锋锐而冷硬,是身为同性都没法不认同的英俊。
但那又怎样?
这人并没有比他帅多少。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跟他相似的地方。
乔淮砚紧盯照片上的男人,试图找出与自己的相似之处,然而没有,那男人从头发到衣着打扮、甚至连气质都与他截然不同。
他不是他的替代品。
乔淮砚心跳紊乱,就好像有层乌压压的阴云突然覆着在心头,令他慌乱又迷茫,隐隐还有几分恐惧。
他从没想过薛妍会喜欢别人。
……也许她只是一时被那男人的外表迷惑了心智。对。乔淮砚心念电转,那男人长相确实不差,会引得薛妍这样的小女生心动很正常。
不过这种相貌突出的男人往往眼高于顶,薛妍那小呆子根本不会追人,怎么可能把这种男人搞到手。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乔淮砚重新翻过薛妍发来的消息,那些暧昧的美好的他忽视略过,直接跳到她灰心和退缩的部分。
薛妍丧气地说她约霍以颂约不出来,霍以颂总是特别忙,她猜测他可能是不想跟她约会;她说平时都是她主动给霍以颂发消息搭话,霍以颂从来没给她发过;她还说霍以颂前女友超级漂亮,是学校里有名的大美女,她有点自惭形秽。
乔淮砚仔仔细细看完这些,无声长舒一口气。
他拽拽身边座位的常昊铭,示意他看过来:“你看这张照片,这个男的。”他盯着常昊铭的脸,“你觉得他帅还是我帅?”
常昊铭懒洋洋望过来,一眼惊叹:“我操这么帅。”
他接着看向乔淮砚,打量对比两下,为难道:“嘶,你俩不分上下吧,主要风格不同……”
乔淮砚给了他大腿一拳。
常昊铭捂着腿静音哀嚎一声,屈服道:“你帅,当然你更帅了兄弟。”
乔淮砚满意了,舒心了,然后继续回薛妍消息。
【乔淮砚】:他这就是对你没意思的表现啊。
【乔淮砚】:男生要是喜欢一个人可是会相当主动的,不主动就是不喜欢。
薛妍看了这两条消息,低落地咬咬唇,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说法了,但仍是不肯信,她倔强回道:【他只是比较内向,天生话少。】
她又说:【纪晓希帮我查过了,他那个星座就是这样的。】
【乔淮砚】:[…….jpg]
【乔淮砚】:别追了放弃吧,这男的看面相就是个闷骚男,背地里不知道玩得多花,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想谈恋爱的话我给你介绍一个。
薛妍撇撇嘴,郁闷道:【不用你介绍,我就喜欢自己看上的。】
这次乔淮砚回了条语音,背景混着风声和喧闹的人声,应该是刚下课从教学楼出来,他的声音明朗潇洒:“妍妍,这周末你有没有时间?咱们一起出去玩吧。”
薛妍听完,想了想,退出聊天框,给霍以颂发了条消息。
【薛妍】:[猫咪探头.jpg]
【薛妍】:霍以颂你周末有安排吗?
过了两秒,霍以颂回道:【要跟室友出去吃饭。】
【薛妍】:去哪里呀?
【霍以颂】:大悦城。
哦,看来是要去放松一天。
精英难得放松,薛妍体贴地不去打扰,转而回复乔淮砚:【好。】她想起什么,又问:【你女朋友也去吗?】
乔淮砚说:“她不去,我们分了。”
又分了。薛妍猜测估计又是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学的择偶舞台远比高中更广阔,乔淮砚也愈发没了跟段栩玥在一起时的包容和耐性,他对待恋爱对象的态度,就如同游山玩水时眼前飞过一片花瓣,觉得新奇就伸手捏住,把玩够了就随手撇掉。毫不怜惜,毫无留恋。
挺自私的。
不过薛妍有时也羡慕他这完全以自我为中心的洒脱骄傲,她总会因为别人的举动和情绪而内耗。
周末,薛妍在寝室拾掇好自己,见乔淮砚不用像见霍以颂一样隆重,她简单化了个淡妆,穿着套休闲日常的鹅黄色掐腰短袖配小衫,下身搭了条同色系百褶裙,背着挎包出门了。
然而骑车到地铁站口时,她发现乔淮砚身边还是站了个人。
是个男生。
帅气,个儿高,衣着干净整洁。
薛妍唇线微抿。都不用问,她猜就能猜到,乔淮砚这是又给她做媒来了。
烦。
乔淮砚跟何嵇在地铁站口等着,远远看见清凉亮眼的薛妍款款骑车而来,发梢裙摆随风飘动,一时间都看愣了。
薛妍停在两人跟前,一脚蹬地,支着车子,她朝乔淮砚身旁的男生礼貌微笑了下,随即没好气地对乔淮砚道:“走啊。”
她知道自己这样失礼了,好歹问问乔淮砚旁边这位是谁,但她现在实在没这个心情,看到乔淮砚再次擅作主张给她做媒,她恨不得原地拐个弯走人。
何况她都跟他说过了,她在追霍以颂,她有目标,乔淮砚干嘛多此一举?
薛妍简直都有点讨厌乔淮砚了。
乔淮砚眼神一醒,瞥向身边的何嵇,嘴动了动,笑着对薛妍介绍道:“妍妍,这是何嵇,我隔壁金融专业的。”
薛妍勉强冲人笑了笑:“你好。”
何嵇莞尔,也回了声你好。
薛妍分心注意了下他的表情,他的视线没有在见她第一眼时就挪开。
心头兀自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在紧张,薛妍垂下眼,不知是喜是悲,暗暗自嘲一笑。
他们来之前原定要去新天地玩,但薛妍临时改了主意,说要去大悦城。
她期盼在那里遇到霍以颂,尽管希望渺茫。
然而薛妍万万没想到,刚出地铁站,都还没踏上大悦城的人行道,她就在路边的星巴克门口瞧见了霍以颂。
见到霍以颂身影的那一刻,薛妍怔了怔,惊喜地招手喊道:“霍以颂!霍以颂!”
霍以颂转头看了过来,目光一顿,也透出些意外。
薛妍迈腿朝他跑去,却被身后的乔淮砚抓住手腕,乔淮砚朝霍以颂的方向看去一眼,眉头倏然皱了皱,对薛妍道:“别乱跑,看车。”
薛妍左右环顾,哪有什么车,她心急火燎地甩开乔淮砚的手,大步跑向霍以颂。
乔淮砚的手僵在半空,他错愕地看着薛妍跑远的背影。
这还是薛妍第一次甩开他,跑向另一个人。
另一个……她心仪的男生。
还这么迫不及待。
乔淮砚眼睁睁看着薛妍轻快地跑到霍以颂跟前,站定,两只素白小手背到身后,仰头跟霍以颂说话。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薛妍的脚跟在轻轻地一踮一踮,让人能看出,她此刻的心情显然也在雀跃着。
乔淮砚木愣地杵在原地,心脏像被一根粘着酸液的小针扎了下,漫开一股血肉腐蚀的刺痛。只是这股痛转瞬即逝,没等他意识到,就转化为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恼火。
指骨无知无觉地收拢,紧握成拳,迸出咔哒闷响。
一旁的何嵇瞥了默不作声的乔淮砚一眼,神情莫名其妙,乔淮砚不是说要把这女生介绍给他吗?可这女生眼下摆明了有喜欢的人啊,这趟是来溜他呢?
薛妍没空注意后面俩人的反应,她满心满眼都是幸运偶遇的霍以颂:“霍以颂,你在这里等人吗?”
霍以颂说:“不是,我过来之前订了几杯咖啡,我室友在里面排队等着拿。”
话音落地,霍以颂背后的方璟探出头来,笑嘻嘻跟薛妍打了个招呼,“这么巧,你是自己过来玩儿吗?还是特地来堵霍哥的?”他冲薛妍暧昧地挤眉弄眼。
薛妍脸蛋红了红,怕霍以颂反感,赶忙摆手解释:“不、不是,我跟我朋友一块来玩的,他们在那边——”她回身指向乔淮砚和何嵇,却陡然撞进乔淮砚沉冷的眼眸中,她指节一蜷,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甩手的动作有些粗鲁了。
好像惹到乔淮砚不高兴了。
方璟望着薛妍指的方向,一挑眉:“哟,怎么都是帅小伙啊?”方璟弯腰凑近薛妍,身旁就是霍以颂,方璟弯翘的嘴角挂着想挑事儿的促狭,拖腔调侃薛妍:“到底是朋友还是男朋友呀?”
薛妍急道:“真的是朋友,那个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旁边是他同学,今天……今天碰巧遇到,就一起走了。”
她不安地看着霍以颂,生怕霍以颂误会她跟其他多名异性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复杂关系。
霍以颂也眺了眼乔淮砚。
视线相碰,一个懒散自若,一个阴鸷嫌厌。
霍以颂不以为意地敛眸,落回薛妍脸上,帮她拉了拉有些松开的小衫领子。
“别玩得太晚。”霍以颂轻悠道,“注意安全,早点回去。”
他指尖的温度略过薛妍颈下精巧的锁骨,蜇出细微酥热的痒。薛妍敏感地抖了抖,稍稍缩脖,仰向霍以颂的小脸绯红如霞,又透着茫然无措。
这是不是有点亲昵了……
薛妍不晓得,她跟乔淮砚以前打闹起来没规没距的,搞得她都不太清楚跟异性接触的边界。
霍以颂瞧着她这模样,眸色微深。
不过转瞬便偏开眼。
正巧室友拎着咖啡从星巴克里跑了出来,“拿到了拿到了!草我真服了,大清早这么多人——”
霍以颂看了看那满满当当的咖啡包装袋,问薛妍:“爱喝咖啡吗?”
薛妍猝不及防:“啊?很、很少喝,偶尔会喝杯拿铁。”
霍以颂从室友手里一把夺过咖啡袋子,打开翻了两下,拿出一杯玫瑰拿铁,配着杯套吸管一并塞进薛妍手里。
“送你了。”他淡淡道。
室友登时尖叫:“我的拿铁——”
薛妍被叫得惶惶不安,想把咖啡还给霍以颂:“他的拿铁……”
“不用管他。”霍以颂回头敷衍室友一句:“别叫了,一会再给你买一杯。”
室友一脸凄凄惨惨戚戚。
薛妍看他们一行人齐刷刷都站在这儿了,也不好意思继续耽误他们行程,于是捧着咖啡,羞赧地一步步倒退,“那我……先回去了?”
霍以颂:“嗯。”
转身前,薛妍踟蹰半天,大着胆子对霍以颂也说了句:“你也别玩得太晚……早点回去。”
说罢,她臊着脸转身就跑。
霍以颂怔愣须臾,不觉轻笑了一声,方璟在他背后酸溜溜道:“哟哟哟,小两口真甜蜜哈。”
霍以颂反手把他推一边儿去。
薛妍抱着咖啡跑回乔淮砚那边,甜丝丝的笑还没消下去,“走吧,咱们先去吃饭。”字音都在灵动地蹦哒着。
乔淮砚闷闷“嗯”了声,提步就走。
看出他还在生闷气,薛妍有些不自在地跟上,不过没敢跟乔淮砚走在一起,她放慢一步,跟何嵇并肩走着。
乔淮砚却反而越发加快了脚步,几乎像想甩掉他们一样。
薛妍微微鼓脸,觉得没意思,回头又看向霍以颂。
明明都买完咖啡了,不知道为什么,霍以颂跟他室友却还在原地没走。
可能是在商量事情。
薛妍最后看了霍以颂一眼,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加速跟上乔淮砚。
就这样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朋友的距离,薛妍坚持不懈地追了霍以颂整整一年。
其实一直到婚后,薛妍也不知道霍以颂是什么时候对她动心的,但她清楚记得霍以颂是哪一刻决定跟她交往的。
追求之旅的终点出现在一个大风天。
那时已经入了秋,天气千变万化,一天一个样,薛妍当天上午没课,外面又刮着八级大狂风,她本想在宿舍里舒舒服服躺一上午,熟料一打开手机,就刷到了方璟发的动态。
【昨天刚消费一千三做的发型出门三秒变鸡窝头[裂开]早上好不容易买到的咖啡还被吹跑了,全特么用来浇树了,海市的风我求你怜惜我这柔弱少男】
配图是一袋子咖啡四分五裂洒在树下的壮烈景象。
薛妍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哦,对,霍以颂今早有课!
薛妍看了看外面刮得阳台窗户砰砰作响的大风,迟疑两秒,还是翻身下了床,草草收拾了下书包,背起来就往外跑。
“你去哪?”刚好上厕所回来的纪晓希惊恐问道,“这天你还去图书馆?不必这么勤奋吧姐们儿,卷死人了。”
薛妍说:“不是,我是去跟霍以颂一起上课。” 纪晓希一脸无语:“你在恋爱脑方面也真是勤奋到一骑绝尘啊。外面这么大风,搁宿舍待着不好吗,多去陪他上一节课他又不会答应跟你交往,干嘛出去遭那罪。”
薛妍也有点犹豫,但还是执拗地跑了出去。
外头呼呼刮着的风一下把薛妍从楼梯口吹了回去。
脚下一绊,薛妍一屁股坐到了台阶上,她艰难地翻了个身,爬起来,顶着风一步一步往外走。
路过星巴克时,薛妍想起方璟发的那张照片,他们一个宿舍的人这下应该都没咖啡喝了,包括霍以颂——她记得霍以颂有每天早上一杯咖啡的习惯。薛妍纠结半晌,还是没能舍得割肉,转头去星巴克旁边的瑞幸买了杯九块九,然后抱着咖啡接着前行。
薛妍发现瘦也有瘦的不好。
滨江大风天也多,但她那会儿敦实,走在大风天里也颇为沉稳,现在消瘦了,风一吹就跟个纸片儿似的跑了。薛妍在风中东倒西歪,一个不稳当,踉跄两步,“咚”的撞到了树上,险些把怀里的咖啡挤爆。
她扶着树撑起身子,将咖啡抱得更严实,坚强地一路走到教学楼。
“诶,诶,霍哥。”方璟碰碰霍以颂手肘,贼笑道:“你猜薛妍今天还会不会追着你来上课。”
霍以颂懒得睬他。
“我怕她忘了你今天上午有课,还特地发了说说和朋友圈提醒。”方璟啧啧道,“这么大风天,她要是还能追来,那真的是对你真爱了。”
霍以颂翻书的动作一滞。
他微微蹙眉,斜目觑着方璟:“你无不无聊。”
方璟捂着心口一副受伤样子:“兄弟,你怎么能这样说我?我可是在替你过筛对象,自从跟倩儿分手以后你都空窗快一年了,虽说对象这玩意宁缺毋滥,但要是有好的咱也不能白白错过是吧?何况还是这么可爱一小姑娘。”
“我看你比我还关注她,要不你跟她在一起吧。”
“你看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是那种撬兄弟墙角的人吗?”
最后一个字刚落地,教室后门“呼!”一声推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薛妍气喘吁吁走进来,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她放下书包和咖啡,在座位上缓着气,整个人都处于被吹懵的状态,马尾辫散成了低马尾,乱糟糟落出一堆碎发,脸颊一部分被寒风吹得通红,一部分又被冻得发白。
有种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凌乱慵懒美。
薛妍随意扒拉了几下头发便懒得再弄,她知道自己辛苦赶来的样子挺狼狈,但以前追乔淮砚的时候更狼狈的场面也不是没有过,习惯成自然,她已经麻木到不会在意。
教室今天很空,因为风太大,很多人都找借口请假了,位子空着一大半,至于来了的那些,平常基本也都不缺课,因此也跟薛妍混了个脸熟。
他们都知道薛妍在追霍以颂。
以往每次薛妍跟来上课,他们都是抱着看热闹或者看笑话的心态看待她的。追霍以颂的人前赴后继多了去了,她是其中追得最笨也最执着的一个。
但今天全部刷新成了刮目相看的敬佩。
前排转头望过来的方璟眼里已经没了笑意,他注视着阶梯教室上方的薛妍,心情一时十分复杂。
他没想到薛妍今天居然真的会跟过来。
草了,这么深情。
安安心心在宿舍睡觉不好吗??
方璟回头看向同样在盯着薛妍的霍以颂,眼神五味杂陈。霍以颂跟叶倩这么个大美女分手了,他固然为他感到遗憾,但霍以颂也不值得这么可爱的姑娘立马接手并这么痴情专一地追求吧?
所谓又怕兄弟过不好,又怕兄弟开路虎,说的就是方璟现在。
出于某些酸不溜秋的阴暗心理,方璟晃晃霍以颂的肩让他别看了,小声对他嘟囔:“这姑娘怎么还真来了……兄弟,我感觉这小妹妹有点死心眼,太实诚,跟她这样的谈恋爱会很累的,要不我去劝劝她,让她别再缠着你了吧?”
霍以颂沉默地斜他一眼。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响。
霍以颂拿起来,见薛妍给他发来了消息。
【薛妍】:我给你带了咖啡??‥?? ?
【薛妍】:不知道你爱喝什么样的,就买了我最喜欢的香草拿铁,冰的,没加糖。
【薛妍】:想喝咩?
霍以颂对着对话框沉默良久。
半晌,他拿起书,背上包,站起来对外侧座位的方璟道:“让让。”
方璟不明所以地给他让了座,“你干啥去?”
霍以颂没理他,迈着一双长腿踏上阶梯,径直走到薛妍的位子旁边,坐了下来。
薛妍愣住。
——霍以颂对咖啡的渴求这么强烈吗?甚至不惜亲自来她身边取?
她正这么想着,却见霍以颂转过头跟她对视,他伸出手,摘下她发间一片小木屑,低问:“你专门带着咖啡来看我?”
薛妍正想老实答声“是”,脑中忽然浮出纪晓希的教诲:
“不要对男人表现得太主动,不然他们会觉得你廉价,不珍惜你。”
薛妍顿时正色。她从书包里掏出书本,啪一下摔在桌面,翻开后提笔就读,坐姿端正,声线肃穆:“不,我是来学习的。”
霍以颂:“……”
霍以颂神情莫测地望她一眼,张张嘴想说些什么,余光一瞟周围,却又闭上,低头在微信上发消息。 【霍以颂】:【转账500.00】
【霍以颂】:谢谢你的咖啡,费心了,不过我不爱喝拿铁,你留着喝吧。
薛妍毫无负担地收下转账。这是她应得的,总不能赔本追人。
她拿出咖啡,插上吸管喝了起来,边喝边回消息。
【薛妍】:不客气。
【薛妍】:不过你转的钱有点太多了。
【霍以颂】:也没见你收的时候犹豫。
薛妍:“……”
真是的。不会说话。
【霍以颂】:嫌多就退回来。
【薛妍】:啊我微信要没电了,先不聊了八八~
【霍以颂】:……
【霍以颂】:薛妍,你为什么喜欢我?
薛妍:“?”正开玩笑呢,突然这么正经。
面对这个决定命运的问题,薛妍坐正身子,思考该怎么回答。
因为你帅?
不行,这也太肤浅,她可不是乔淮砚那种人。
因为你优秀?
不行,这个回答太平庸,没有出彩的地方。
得让霍以颂感觉到他在她眼里的特殊性才行。
薛妍沉思片刻,认真回答:【一见钟情。】
【霍以颂】:有种说法叫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
【薛妍】:非也,学术界对此另一有雅称,叫生理性吸引。
【霍以颂】:区别在于?
【薛妍】:我这个更具备理性的学术感。
【霍以颂】:哦。
【霍以颂】:所以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对你有生理性吸引?
【薛妍】:耶斯。
【薛妍】:怎么,惧怕了吗?害怕我对你的身体行一些不轨之事?
【薛妍】:[小猫坏笑.jpg]
“噗嗤。”
薛妍听到身旁的霍以颂轻轻笑了一声,随即他靠着椅背,那双长腿悠然迭了起来,鞋尖微微地晃着。
翘个二郎腿都这么帅……薛妍心里犯着嘀咕,眼角不自觉瞄向某个部位。
妈呀。
薛妍脸一热,立马收好眼睛,心脏怦怦狂跳。
……天赋异禀。
【霍以颂】:你刚才在看哪里。
薛妍一僵,继而神色严肃:【看我们神圣的通往知识殿堂的教室阶梯。】
【霍以颂】:……
【霍以颂】:我现在很有些话想对你说。
【霍以颂】:但我们不是情侣关系,这些话说出来属于性骚扰。
【霍以颂】:所以,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薛妍呆住。
啊?
这。
突然上岸?
【霍以颂】:提前声明,我这个人无聊无趣且没情调,交往以后大概率提供不了你想要的情趣,并且我不喜欢约会,也不喜欢过分亲密的行为。
【霍以颂】:真正和我交往以后,你有可能会失望。
薛妍对着这两条消息想了半天该怎么回答。
深思熟虑后,她回了句:【没事。我也是这种人。】
霍以颂:“……”
薛妍费劲地又憋出句:【我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应该可以相处得很愉快。】
【霍以颂】:从哪里感觉出来的?
【薛妍】:别管。
【薛妍】:听我的就是。
【霍以颂】:……
【霍以颂】:好的,女朋友。
短短一条回复,薛妍霎时心脏狂跳。
她虚脱一般趴倒在桌子上,不敢看身边那人。
那个她新交的男朋友。
从今天起,她有男朋友了。
这句话在薛妍脑海中放大加粗拉宽标红,印在横幅上,被一群小鸟儿叼着边角绕着圈飘来荡去。
霍以颂觑她一眼,唇边含笑,心情颇好地抬起头听课。
周围不断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视线,大部分聚焦在如同昏睡过去一般趴着的薛妍身上。
霍以颂有些烦躁。
默然片刻,他抬起手,牵住薛妍平放在桌面上的手,十指紧握,手背青筋微凸。
那些烦人的视线终于消失。
(五十五)LOVER
下课后,薛妍是跟霍以颂一同走出教室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走在霍以颂身边。以往她都是悄悄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步走。纪晓希曾经还因此吐槽她是病娇痴女,偷偷跟踪男人,变态。
踏出教学楼的那刻,薛妍再度被风吹得往边上飘去,她艰辛地抬手挡风,腿脚踉踉跄跄地想要站稳,挡风的手却被霍以颂一把牵住。
霍以颂牵紧她的手,稍一用力,将她拽进怀里,继而揽住她的肩,侧身挡着风带她走过教学楼前的路,径直坐进他的车里。
“哥——霍哥——爸爸——”他的三个室友在后方东倒西歪顶风狂追,声音在大风中戚戚飘摇:“等等我们——”
霍以颂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直接开车走了。
薛妍趴在车窗上往后望了眼,担忧道:“霍以颂,你室友他们……”
“死不了。”霍以颂冷漠吐出一句,顿了顿,带着些安抚的意味,轻声对薛妍道,“方璟也是开车过来的,他们可以坐他的。”
薛妍眨了眨眼,有些懵:“他也是开车过来的,那他的咖啡怎么洒在路边了?”
听到这个问题,霍以颂脸色倏然一黑。
方璟那狗东西。
“他帕金森。”霍以颂从方向盘上分出一只手,握住薛妍细白的小手,薛妍体温偏低,手脚时常凉凉的,触感宛如骨瓷一般,握起来却又软软的,霍以颂情不自禁握紧,轻捏两下,他说:“以后少关注方璟动态,他净爱发些没营养的废料。”
可是你也不发,不看方璟还怎么了解你……
薛妍暗自咕哝。
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霍以颂道:“你以后要是想知道我在哪,在干什么,可以直接发消息问我。”他微许停滞,眸光流转,一错不错地目视前方,手却握得愈紧,“我们现在是男女朋友了。”
被握住的手骨麻麻痒痒,被他掌心的温度熨出点细汗。
薛妍感觉全身神经血液都在沸腾,兴奋和喜悦纠缠着在血管内窜涌飞奔。
手指微微曲了曲,她觑着霍以颂的脸,快速又小心翼翼地翻过手,学他在课上的举动,跟他十指相扣。在霍以颂瞟眼看来时,薛妍眼尾一弯,俏皮地冲他嘿嘿一笑。
“我想拍个照。”薛妍晃晃肩,拖着软腔,“官宣一下,让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男朋友了。”
霍以颂露出一种无奈的眼光,淡道:“随便。”
薛妍兴高采烈地拿出手机,对着两人相迭的手掌拍了张照,又在副驾驶座上挪腾着转了个身,背对霍以颂,高高举起手机,为两人拍了张合影。
她在说说和朋友圈同步发布。
【LOVER ?】
【照片】【照片】
自从开始发自拍照之后,薛妍的社交平台就热闹了许多,每次发布动态都有大帮人积极响应。
这条官宣更是发出去没多久就冒出来三四排点赞和一串评论。
【纪晓希】:???上个课居然还真成了????啊啊啊恭喜恭喜恭喜收获大帅哥男友一枚!!!
【常昊铭】:妹夫够帅啊,还开辉腾,妹妹你终于出息了,祝99
【方璟】:嫂子你和霍哥下次甜蜜可以带上我们一起吗,外面风好大,我们好冷,哦不甜蜜的时候也可以叫我,因为我很暖,还会疼人?
【母上大人】:哟,处上小对象了,不错
被霍以颂送到宿舍楼下,回到宿舍后,薛妍盘腿坐在椅子上,翻着满屏的祝福评论,嘴角一直没掉下来过。
她注意到一向积极的乔淮砚这次没给她点赞评论。
乔淮砚没看到吗?不可能吧,常昊铭都来祝她99了,乔淮砚没道理不知道。
薛妍有些烦恼,自从上学期在大悦城扔下了乔淮砚一次后,乔淮砚时不时就要跟她冷战闹脾气——时不时指的是每次她在聊天中提及霍以颂的时候。
冷战几天,又来找她。如此循环往复。
薛妍觉得可能是因为她总问恋爱问题,把乔淮砚问烦了。
她鼓鼓脸,决定去质问他一下,顺便跟他缓和缓和关系,毕竟他们现在总算能够真正纯粹地做朋友了。
她点开乔淮砚的对话框。
【薛妍】:我跟霍以颂在一起了!
【薛妍】:你之前不是总说我追不上他吗?现在呢?说话!
【薛妍】:快祝福我!
【薛妍】:[骄傲.jpg]
【薛妍】:以后可不止你一个人有对象了,我也有!
过了足足半小时,乔淮砚才回复。
【乔淮砚】:哦。
【乔淮砚】:恭喜。
三天后,薛妍忽然收到常昊铭的消息。
常昊铭跟她说,乔淮砚手臂受伤了,被刮了道很长的口子,还有点发烧,现在在医院打吊瓶。
常昊铭说他这周要打比赛,没时间照顾乔淮砚,问薛妍能不能过来帮忙照看一下。
(五十六)人面桃花
收到消息的这天下午,薛妍跟导员请了假,没去上课,她急匆匆赶去了医院探望乔淮砚。
常昊铭说乔淮砚是最近失眠没精神,还发低烧,走路没注意,不小心被路边一个骑共享单车的刮了下,不知怎的竟然刮出来老大个口子,整条手臂都血淋淋的。
循着常昊铭说的方位,薛妍在二楼病房里找到正在挂水的乔淮砚。只见乔淮砚安静地坐在病床上,浅棕偏金的头发凌散弯鬈,双手安安分分搭在被子上,袖子上挽,晕着一片骇人的血迹,右手背扎着输液针头,左小臂缠着层层纱布。他垂着眼皮,唇线薄细,鸦羽般的浓睫投下一小片阴影,覆在眼睑浅浅的青黑上,却衬得本就如雪的面容更加苍白病弱。
看起来憔悴又疲惫,似乎很久没好好休息过。
“乔淮砚!”薛妍喊了他一声,快步跑到他跟前,忧心道:“你怎么样了?有没有事?”
“……”乔淮砚迟缓地抬起眼睫,看向她,凝滞片刻,又恹恹敛回,原本清越明亮的嗓音带着发炎的沙哑低弱:“你怎么来了?”
“常昊铭跟我说你受伤了,他最近打比赛没空来照顾你,就拜托我来看看。”
“……哦,”乔淮砚轻一咧唇,哂道,“我说呢,你怎么有空来看我,原来是别人拜托你来的。”
薛妍莫名其妙:“什么啊?你说什么呢?”
“没什么。”乔淮砚背倚床头,偏过视线不看她,鼻音瓮沉,“我没事,你回去吧,别在我这浪费时间,回学校……陪你男朋友吧。”
薛妍觉得乔淮砚简直神经病。
他到底在闹哪门子的脾气?不是一直盼着她找男朋友吗?不是热心到成天给她说媒吗?现在她找到了个这么好的男朋友,还是她辛辛苦苦追了一整年才追到的,乔淮砚不祝福她为她开心就算了,还一提到霍以颂就死丧个脸,他到底在不满些什么?
还能不能做朋友了。
还是他只乐意她跟他介绍的在一起,不乐意她自个儿找?
薛妍心里有些烦躁,不过转念一想常昊铭说的乔淮砚这两天状态不好,又觉得他大概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儿,胸中闷气,所以才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态度。
薛妍不知道。但不管哪种猜测,乔淮砚这个样子都蛮幼稚的,有什么气不会自己调理吗?对她撒干嘛。
她叹口气,抱着对待孩子的心态,说:“那我回去啦?”
乔淮砚面容一绷,扎针的手紧了紧,鼻腔重重吐出一息。
薛妍转身就走。
“……我手好疼。”背后,乔淮砚低低道,哑腔微含委屈:“针头好像回血了。”
薛妍回头看了眼,却见岂止是输液管回血了,输液贴中间也漫开了一大团血花,血都快流出到手背上。
她吓得连忙叫乔淮砚别动,自己跑去喊护士过来。
护士给乔淮砚重新扎了一针,并提醒他当心点,别再把针头碰掉了。
“你怎么打个针还能把针头碰掉?”等护士走后,薛妍拽了个凳子在病床边坐下,皱眉问乔淮砚:“你怎么了,状态这么差,你失恋了啊?”
乔淮砚神情别扭又古怪地变了一瞬,含混哼哼:“没。”
薛妍道:“也是,你哪能因为这个郁闷。”
谁知乔淮砚听了这话却反而不高兴,他拔声问她:“什么叫我哪能因为这个郁闷?我就不能受点情伤了吗?”
薛妍问:“那你受了吗?”
乔淮砚一哽,撇开眼,脸色愈差:“……没有。”
“那你在生什么气?是不是最近碰到什么事儿了?”薛妍试图开导他。
乔淮砚沉默半天,回眸瞪她,眼含幽怨。开口前,因为刚才突然拔高嗓音而轻咳两声,他失色落寞的俊容宛如画纸般脆弱,嘟哝道:“你有了男朋友以后,都不搭理我了。”
薛妍用一种不可理喻的眼神看着他:“谁不搭理谁?你再说一遍?”
——那天官宣以后她亲自巴巴地去通知他,可他呢?一句“哦”,一句“恭喜”,然后就跟死了一样不说话了。
现在居然倒打她一耙。
要不是他眼下遍体鳞伤的,薛妍真想给他一拳头。
见乔淮砚闷着脸不说话,薛妍忿忿道:“你想让我搭理你什么?跟你说什么?我倒是想跟你分享些我和霍以颂的事情呢,可你每次一听我提起他就不理人了,你让我还怎么跟你说?”
乔淮砚气恼道:“我们两个聊天你为什么要提霍以颂?我又不认识他!”
薛妍梗着脖子回怼:“那你现在可以认识了,我带你去认识!”
“我不要!”乔淮砚怒喊出声。
病房另一张床上的老头老太齐刷刷朝这边看了过来,一脸看八卦的表情。
薛妍被看得窘迫,忙推了乔淮砚一下,压低音量道:“你小点声儿,这是病房。”
乔淮砚不管不顾地盯着她,鼻息促急。瞳中是她纯粹而又毫无杂念的神情,就仿佛面对的真的只是一个普通朋友。
……不对。
这不对。
薛妍怎么能对他这么冷漠。
乔淮砚突然感受到一股怨怒,可对着薛妍单纯无辜的面容,不仅无从发泄,反而还闷塞在胸腔中越燃越旺,熊熊燃烧,他目光死死锁定薛妍,锁定在她那张他认识了二十年的面容、他亲眼看着从童稚懵懂出落到纯熟清丽的面容,他突然发现薛妍好可爱。
不管是戴着黑丝绒水钻发箍的及腰长发,还是乌溜溜睁圆的眼珠,亦或尖翘的鼻子,粉薄的唇瓣,纤长的脖颈——她从头到脚的每一处,就连肩侧披着的低马尾发梢卷起的弧度,都娇俏动人,引人遐思。
这些本来都是他的。
本来都该是他的。
坐在他对面的薛妍忽然低下头,拿出手机看了看,有人给她发了消息。薛妍没避着他,直接敲键盘回了,乔淮砚瞥见对话框上的名字是“霍以颂”,视力极好的他还看见了霍以颂给薛妍发的消息内容。
【霍以颂】:在宿舍吗?买了你喜欢的糕点。
【薛妍】:我现在不在学校,我朋友受伤在医院打吊瓶,我过来陪他了。
【霍以颂】:他?
【薛妍】:我那个邻居哥哥,你之前见过的,不是别人。
【霍以颂】:那也是别的男人。
【霍以颂】:不在学校陪男朋友,出去陪别的男人。
【薛妍】:你吃醋啦?
【薛妍】:[猫猫祟祟.jpg]
……
乔淮砚愣愣看着薛妍。
她有男朋友了。
她有男朋友了。
从得知这个消息起,这几个字便犹如噩梦阴云般萦绕着乔淮砚每一根脑部神经,如食尸秃鹫般盘旋在他脑海之中。好似在这一刻,鹫群终于敛翅俯冲而下,挟着这个事实、这个现实轰地落至实地,将他的心脏攫啄成碎片。脏器血肉翻碎一地,他低头一看,那些肉竟早就腐烂了,烂肉的中心是那天薛妍甩开他的手时,扎进他心口的那根小针,针上粘的酸液将他的心脏腐蚀殆尽。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痛。
痛到手脚发冷,眼睛灼湿。
被摘出体内的是心脏,是薛妍。薛妍从今往后不再属于他。
乔淮砚接受不了这种事。
可他同时又更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没有薛妍的自己、不被薛妍喜欢的自己、不再被她用爱恋和仰慕的眼神望着的自己,以及接受不了薛妍不爱他了的自己。
薛妍坐在他对面,她回完了消息,然后只是用再平静不过的眼神看着他,乔淮砚却感觉自己这些年来所有的尊严、所有的高傲都掉到了地上,被无数双看不见的脚碾踩践踏。他狼狈地伸手敛拾,那股怨怒瞬息转变成怨怼。他恼火地推开薛妍,不让她看见他咬到煞白的下唇和湿红的眼眶,这种遮遮掩掩的行径却更令他感到颜面无光,他几乎是恼羞成怒地恨声驱赶道:“回去陪你男朋友去,少管我!我用不着你担心!”
针头又一次被拽掉,手臂刚包好没多久的伤口也迸裂出血丝,洇透纱布,乔淮砚只当自己的眼泪是因为这些痛出来的。
薛妍被他从背后推着,什么都没看到,但她听到了吊瓶和输液管乱甩的声音,她急道:“诶,你别乱动,针又要掉了——”
呼喊未完,她就被乔淮砚一把推出了病房,病房门在她背后“嘭!”一声关上。
薛妍这下确信乔淮砚是真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而且很严重。
不过这没法让她消气。她怒火冲天地站在病房门口,又不好在医院里大喊大叫地发火,在门外来回踱了几圈,最后薛妍愤愤一跺脚,决定不管乔淮砚了,转头走向电梯。
路过护士台时,她顿住,还是不放心地拜托了下护士去看看乔淮砚的手,然后继续怒冲冲地走向电梯,坐电梯下了楼。
她和乔淮砚一直冷战到放寒假。
考完试,他们各自买机票回了家,在家门口偶然碰见时,乔淮砚又恢复了往日吊儿郎当、游戏人间的派头。
“妍妍,”乔淮砚披着件驼色羊绒大衣,衣摆在冬风中猎猎飘荡,潇洒的姿态更衬得他身高腿长,体型清癯,他用亲昵十分的称呼喊她,“你怎么买机票也不喊我一起买嘛?”
薛妍看出他有意缓和关系,她脾气好,不想一直跟人计较,于是也笑着插科打诨:“你不也没叫我嘛,自私鬼,我本来还想让你帮我砍一刀省省票钱呢。”
乔淮砚嬉笑着走过来,想和从前一样揽住她的肩,跟她回屋一起亲亲热热地待会儿玩会儿,可薛妍却微微错身,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的手。
霍以颂已经教会了她,跟异性的边界在哪里。薛妍觉得她有必要牢记并保持,尤其在乔淮砚面前。——霍以颂好像有点不爽乔淮砚,介意他们之间走得太近,还有二十年的交情。
睨着自己落空的怀抱,寒风从臂弯间凛冽拂过,乔淮砚低着眼,眸色渐渐被风浸得同样阴冷。
跟薛妍没有任何交流的这几个月,他好想她。
特别,特别想。
他想让她回来。
回到他身边,回到他们从前。
——从霍以颂身边回来。
再抬眼时,乔淮砚依然是笑眯眯的模样,眸光幽深而细致地描摹过薛妍每一寸肌肤,每一道五官线条,他状若无事地把手插回兜里,问薛妍:“你和钟姨今晚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妈准备做烤鸡翅。”
薛妍眨两下眼,有点馋,于是答应下来:“好啊,那我回去跟我妈说一声,今晚的大扫除晚点开始,等我回去再干。”马上除夕了,得打扫打扫家里。
乔淮砚皱皱眉,埋怨道:“钟姨要大扫除怎么也不通知我,那我今晚也去帮你们一起干。”
“不用不用。”
薛妍忙摆手拒绝,奈何乔淮砚看不惯她这副生疏样,软磨硬泡就是要帮忙,一条腿眼瞅着要踏进她家门了,薛妍没办法,只得让他到时候帮忙扔下垃圾,这才好歹把乔淮砚哄回去。
晚上,在乔淮砚家吃了晚饭。
晚饭期间,乔淮砚一直在兴致勃勃地讲他学校里的各种事,包括他这学期都干了什么,以后又有什么打算——他们开学就大三了,是时候该考虑未来的事了。
“我打算自己创业。”
乔淮砚抛出这句话,把饭桌上的几人都震住了。
薛妍咬着筷子眨巴眼,听到乔姨问他:“创业?哪方面的啊?”
“先做算力芯片这一行,等做起来了,以后再拓展别的领域,可能会跨行做生物制药或者医美方面吧。”
乔淮砚详细叙述了一番自己的规划,其中不少学术名词,乔姨乔叔还有薛妍钟瑜都没太听懂,不过家长们仍然在听过后举牌表示了支持,钟瑜还乐呵呵地跟乔淮砚说,要是启动资金不够,她也可以支持一些。
没人会怀疑乔淮砚的能力。
薛妍没什么反应,她继续吃着饺子。她知道乔淮砚有野心,有追求,她不意外他会做出这种决定。
他们俩注定不是一路人。哪怕生在了邻居,是童年玩伴,未来人生也会如河流分岔一样流入各自方向。
“小妍,你有什么打算?”乔姨笑吟吟问她。
薛妍也早早就考虑好了,她泰然道:“我想考公,考海市。”
乔淮砚面上的笑微微一凝,视线望向她,眼底盛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乔姨欣喜道:“考公好啊!做公务员又体面又稳定,不过……海市的公务员不太好考吧。”乔姨有些忧虑道。
薛妍笑笑:“拼一把嘛,说不定我就是顺应国运的天选之子,一下就考上了。”
乔姨连声说那是那是,“年轻人就是该多拼拼,这样以后才不会后悔。”
乔叔没正形地挤眉弄眼:“想考海市的公务员,是不是因为想跟小男朋友以后也在一起啊?”
谈到恋爱问题,长辈们纷纷来了劲儿。薛妍招架不住地干笑:“不、不是……不完全是啦,主要还是我自己想留在海市,但专业又不太好找工作,考公是最好的出路了。”
这个正八经的理由让大家正色了片刻,不过很快又调侃起她来,乔姨八卦道:“你对象是哪里人啊?”
薛妍说:“他……就是海市的,本地人,土着。”
“哦哟,不错嘛!家里条件咋样?”
“挺好的吧,我也不太清楚……”薛妍局促道:“我们还没到那一步呢。”
乔叔笑呵呵道:“提前问问清楚嘛,也不吃亏。”
薛妍勉强应付了一会大人们的盘问,放下筷子借口吃饱了,艰难地逃出生天。
钟瑜还在乔姨那边跟老两口聊天,薛妍独自跑回家后,舒了口气,左右闲着无事,索性提前把自己卧室收拾了一下,就当消食了。
其实也没多少可收拾的,钟瑜平时有事没事就爱打扫家里,她自己翻都翻不出多少垃圾废品,初高中那几排一米高的做完的试卷题册也早都按斤卖给收破烂的了。薛妍擦干净地板,又换了条抹布擦书桌,整理抽屉时,发现了自己陈旧的日记本。
粉粉的,非常有少女感。
薛妍寂静片刻,拿起日记本,解开密码锁。
她还记得密码。实际上也不用记得,从小到大,她会设的密码就那么几个:自己的生日,还有乔淮砚的生日。
“咔哒”一声,密码锁打开,薛妍翻开本子,一页接一页,慢慢地看。
那时的字迹还稚嫩,虽说现在也没多大变化。薛妍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窘促又好笑地红了脸。
……全是她的暗恋事迹啊。
她以前写的时候都没发现。
不过也不赖她,谁让她和乔淮砚总是形影不离。上大学以前,她人生中的每一天,几乎都有乔淮砚的影子。
薛妍合上日记,沉默良久,在卧室里扒拉出另外九本,她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找来个纸箱,犹豫了下,一遭丢了进去。
还是别留着了吧,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
而且,她如今已经向前看了,往前走了,这种东西也没有留着缅怀的必要了。
薛妍抱着纸箱走出家门,想给这些扔到路边的垃圾车里,不料却在门口碰见了乔淮砚。
乔淮砚好奇道:“嗯?你去哪啊?”
薛妍脚步一顿,蓦地尴尬起来。
手暗暗抱紧了箱子,她眼神飘忽着不敢跟乔淮砚对视,讪讪笑道:“我……去扔个垃圾,你怎么也出来了?”
“吃饱了,来看看你在干嘛,你这就开始收拾了吗?”
乔淮砚随口回说,视线就势往箱子里一扫,却倏然定住。
里面只有几个本子。
但其中一个,他认得。
喉结上下滚动几轮,乔淮砚面容紧绷,气息波动不稳,他挡到薛妍面前,僵着脸,问:“这些是什么?”
薛妍不自在地扯谎:“就……一些不用的本子啊,我嫌占地方,准备扔了。”
“……扔了?”
乔淮砚怔怔地看着她,眼中写满难以置信。
这些,都是她的日记本吧?
就算其他几本不是,其中一本也肯定是。他亲眼看过里面的东西。
薛妍怎么能把这个扔了呢。
乔淮砚神情空洞,他想不明白薛妍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把对他的感情像扔垃圾一样扔掉?
薛妍抱着这些日记本面对着乔淮砚,心里头简直焦灼得要命又心虚得要死,她实在说不下去了,随便打个哈哈便绕过还在发呆的乔淮砚,近乎是跑一样匆匆走到垃圾车跟前,把纸箱里的东西一股脑倒了进去。
呼。
这下安全了。
薛妍长松一口气,拍拍手,转身要回家。
然而转身那刻,却见乔淮砚突然跟疯了似的飞奔过来,在她错愕的注视中,不顾满车脏污与恶臭,徒手把那些日记本全部重新扒了出来。
本子外皮已经沾上不知道是什么的污秽,一向洁癖的乔淮砚却仿佛一无所察,把本子紧紧抱在了怀里。他眼眶通红地看向薛妍,语气竟带着委屈的质问,甚至一丝丝哽咽:“你为什么要把这些扔了!”
薛妍定定地跟他对视,眼睛圆睁,目光一错不错。
也许是她没那么笨,也许是乔淮砚的反应太过一目了然。
这一瞬间,薛妍忽然冒出个猜测。
一个令她浑身发冷的猜测。
“乔淮砚,”薛妍轻轻地唤他,像是不敢说出这个名字,以及接下来的话,她苍白的嘴唇细细发抖,声音飘散在料峭的风中:“……你是不是知道这里面写的是什么?”
(五十七)灰飞烟灭
乔淮砚没有回答。
他抱着日记本,躲开了薛妍的注视,唇线颤抖抿紧。
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薛妍只觉得今天的风格外冷,穿透皮肤钻进骨缝,冻得她遍体生寒,血管凝冰。
她张张嘴,却如鲠在喉,嗓子一时没能说出话,她竭力吞咽几许,挤出轻哑的声音:“什么时候……你什么时候看的?”
乔淮砚仍是不吱声,他那一贯高傲的头颅埋得低低的,往日的神采飞扬全都不见。
此时的他看起来是那么卑鄙。
薛妍盯着他,肩膀渐渐战栗起来,一股难以言述的磅礴怒气倏然袭卷了薛妍全身,她将近是崩溃地冲他吼了出来:“我问你什么时候看的!”
吼声回荡在寒风中,被裹挟着飘散出很远。乔淮砚睫羽一抖,眼圈委屈地红了,眸色含水:“……高中。”
薛妍口中呼出一团团白汽,喉咙仿佛被刀割了条口子般嘶哑,吐字都费力:“高中什么时候?”
乔淮砚将头埋得更低。
薛妍这回也不逼问他了,她呼着气,甚至有几分想笑,嘴角却抖到抬不起来,牵动的肌肉反而把眼角挤出了水光,“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你。
她已无法对乔淮砚说出“喜欢”二字。这两个字令她感到丑态百出。
“……”
乔淮砚像是终于想到了应对办法,他抓住薛妍一只手腕,瞳中闪出亮晶晶的、侥幸又殷切的光:“妍妍,我们在一起吧!我现在喜欢上你了,你跟霍以颂分手,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薛妍看着他,眼里的愕然一闪而过,须臾便归于平静。
她竟然并不意外乔淮砚会在这种时候说出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话。他表情和语气像在过家家,幼稚地以为只要他说了在一起,她就会答应他,然后和他过往的每一任一样跟他快快乐乐地玩恋爱游戏。
这都是她给他的自信,让他以为她会永远站在他背后爱他,等他。
她以前也真的好期待,他会对她说“喜欢”,哪怕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无比廉价。
薛妍垂眸睇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圈握着手腕的那只手刚翻过垃圾,她感觉有点恶心。
薛妍使力拉出自己的手,从一脸迷茫的乔淮砚怀里夺过自己的日记本,忍着上面怪异刺鼻的气味,一路抱着大步走回家。乔淮砚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仿佛一个做错事儿的小孩,不晓得她要干嘛,却也不敢吭声。他困惑地看着薛妍踏进家门,走进卫生间,从卫生间里拿了个不锈钢盆出来,然后又去客厅抽屉里拿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从后门走了出去。
乔淮砚云里雾里地跟着她出去,却听咣当几声,薛妍站在背风的墙角间,将日记本全扔进了盆里,只剩一本拿在手中。她用打火机点燃本子一角,随即毫不迟疑地一并扔了进去。
火苗噌一下拔高,在盆中缓缓蔓延开来,一口一口吞噬掉日记本粉色的封皮。蓬勃灿红的火光照亮墙边残雪,相映得晶莹却萧瑟。
乔淮砚没有立马跑去扑火,他停伫在不远处,整个人已是完完全全呆滞住的状态。
“乔淮砚,”薛妍轻淡地喊他,音色平板,“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乔淮砚面色迷惘。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不明白地问:“为什么?”
薛妍凝望着越来越旺的火苗,不想再看他一眼,“还有什么联系的必要吗。”
乔淮砚发现他突然看不懂薛妍了。
她是不想跟霍以颂分手吗?
乔淮砚有些难受地抿了抿唇,迈步凑到薛妍跟前,想牵住她一只手,却被她冷情躲开。他眨了两下眼,语气有着天真的疑惑:“我们不在一起吗?”
薛妍猝然蜷紧手指,被火苗晃得发花的眼睛眯起,她深深急呼了几口气,胸中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转身猛地甩了乔淮砚一巴掌!
——啪!
这是薛妍第一次动手打人,力道不重,因为她的手颤得厉害。
但仍是把乔淮砚打蒙了。
乔淮砚也是头一回挨打。
那双风情潋滟的桃花眼睁得圆圆的,他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薛妍,几乎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乔淮砚,你怎么总是那么幼稚。”
薛妍说出这句话,表情是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的疲惫。
曾几何时她满心希望乔淮砚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幼稚,这样的天真,可如今面对着这样的他,她只感到心累厌烦。
他能不能长大一点,能不能成熟一点。
能不能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一样,认真地对待感情?
乔淮砚慢慢抬手,捂上挨打的那半张脸,愣怔道:“……你打我?”
说完,他才逐渐回神。腮帮顿时咬紧,他脸上浮出气到失控而又接受不能的恼火表情:“薛妍你打我??我幼稚?我哪里幼稚了?幼稚的明明一直是你好不好!因为跟我赌气就擅自改志愿,还去追别人,跟别人谈恋爱,你现在居然反过来说我幼稚?”
薛妍闭了闭眼,他真是永远察觉不到自己的错。
他的天资太优越,又生在寻常的家庭和环境,就如同一块金子掉在沙土里,衬托得他越发闪闪发光,他想做什么都轻而易举,他想要的东西都唾手可得,与他相比周围的普通人越发普通,他被追捧,被夸赞,被无数鲜花和掌声簇拥着长大,他从来不必考虑别人的感受感情,哪怕犯了错误、哪怕胡作非为都不会被责怪。
跟他相处只会让她疲惫不堪,薛妍在这一刻认清了这件事。她倦累道:“我不跟别人在一起,你难道要我守着你一辈子?”
乔淮砚一顿,神色不自然地别扭了下,随即软和下来:“什么守着……我现在不是想跟你在一起了吗。”
薛妍冷眼看他,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想笑:“但我现在不用你喜欢了,也不想喜欢你了,我甚至一想到自己曾经喜欢过你,我就恶心。”最后两个字从口中吐露出,她随之咽下喉间哽咽。眼眶红了又红,终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恶心?”乔淮砚难以置信地重复这个词,片刻后,他握紧拳,呼吸一点点加重,只觉颜面尽失,这个词活像比刚才还用力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怒火终于失控脱缰:“哪里恶心?我没有在你喜欢我的时候喜欢你,就是恶心,就是做错了,就是对不起你吗?我一直都只把你当朋友当妹妹看待,是你自己对我有了那些心思,我又做错了什么?我为什么非得喜欢你?作为朋友我对你难道还不够仁至义尽吗?你现在竟然要因为这些破情情爱爱的东西记恨我、跟我绝交,薛妍你脑子里除了谈恋爱就没别的东西了吗?!”
盆中的火光在他们的争吵声中越来越盛,熊熊高燃,湮没了最上层的日记,跳动的明光中只能看到黝黑卷边的纸张,纸上青涩的字迹被烧成灰烬。
薛妍跟怒火冲天的乔淮砚对视着,眼里的水光浮现又干涸,最终什么都没流出来。
“对……是,你说得对。”她轻轻道,“你没做错什么,都是我的错。”
她不该喜欢他。
不该在明知他不喜欢她的情况下还继续喜欢他。
不该在他交了女朋友之后还对他留恋不舍。
都是她的错。不过没关系,乔淮砚意识不到自己的错,但她能知错就改。
薛妍抬目直视乔淮砚,说:“你没有错,我也谈不上原不原谅你,我们就当这些破情情爱爱的从来没存在过吧,所以也拜托你以后别再像今天一样,来我面前惺惺作态。”
乔淮砚双目发红:“你说的惺惺作态是指什么?”
“指你刚刚那些跟挽留我似的举动,还有莫名其妙的话。”风向有些变了,些许冷风从墙侧吹来,薛妍将冻红的双手插进外套兜里,手指蜷曲,“作为朋友,你确实够份儿,我也不想因为谈恋爱失去朋友,你这段时间总因为霍以颂跟我闹脾气玩冷战,是因为觉得他把我对你的喜欢抢走了,让你没面儿了,是吧?甚至还想牺牲自己让我回来重新喜欢你。”
薛妍扯唇嗤笑一声,无视乔淮砚已经差到极点的脸色,也不给他插话的机会,淡薄道:“你不用这么想,也不用再像刚才那样做,我们可以继续当朋友,不影响。”
乔淮砚绷着下颌,咬牙切齿:“我不想当什么狗屁朋友,薛妍……我现在是真心喜欢你。”
薛妍又是一声笑,笑得更开怀:“你有真心?”
乔淮砚气得浑身发抖。
薛妍定定地跟他对视片刻,偏过身,靴尖勾住火盆边缘,将盆拖了出来,继而一脚踢翻在雪地上。
烈焰呼哧一声灭了,白雪地间黑灰飘飞。
薛妍指着地面,对乔淮砚冷冷道:“你能把这些恢复原状,我就相信你的真心,跟你在一起。”
乔淮砚睇着雪地间的灰烬和烂黑纸片,指节握得嘎嘣作响,眼神恼怒却无力。
薛妍朝他走进一步,目光不剩分毫留恋:“我对你的喜欢也就这样了,乔淮砚。”
就和这些日记本一样。她的日记本,她想写就写,想烧就烧。她的喜欢也同样,她想给出去就给出去,她不想给了,也可以随时收回。当垃圾丢掉,或者烧成一堆废灰。
她错身从他旁边绕过,却被乔淮砚一把抓住胳膊。
乔淮砚低哑的嗓音装满不甘:“你以前在日记里写过,你最喜欢我了……这句最喜欢,不能换你一次原谅我的机会吗?”
“你也说了是以前。”薛妍斜目瞥他,“谁又能一直活在以前。”
她甩了甩胳膊,没甩掉乔淮砚紧攥的手。薛妍火气上来了,她回身使劲推了乔淮砚一下,这一下令乔淮砚陡然泄劲地松了手,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靠到防盗窗的铁栏杆。
乔淮砚垂头靠着栏杆,耳边是薛妍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大步而快速,越来越远。
他静寂许久,撑着冰凉的栏杆,缓缓起身,走到打翻的火盆边,蹲下身,两只手慢慢耙拉洒在白雪间的灰尘纸屑。
怎么都耙不干净。
浮在雪面上的黑灰被扫开,颗粒又浸进下面的雪,扫开下面的雪,颗粒又粘到地面。
——这些颗粒上曾经写着什么?
乔淮砚看着自己脏污的手和衣袖,呆呆地想。
那年夏天,在日记本里看到的内容,他至今记得,这份过目不忘的本领他一直引以为豪,他现在只后悔当时没全部看完。
如果看完了,他一定会记得里面都写了什么。
可现在也只有他会记得了。
乔淮砚鼻腔一酸,喉间蓦地冒出一声哽咽,手上的纸灰碎屑一点点变得模糊不清,睫稍的水色凝结成型,啪嗒落了下来,掉在手心,冲掉一小团灰,随着重力带回雪地。
他连忙紧紧握住手,可手心空空如也,连寒凉的空气都从指缝间溜走。
感受着手中的空无,乔淮砚跪在雪地间,向来意气风发的俊容不知不觉泪痕纵横。他泣不成声地流着泪,胡乱耙起尚有形状的日记本掬在掌心,纸张有着燃烧后的余热,随之一同划进掌心的雪花却冷,冰火两重天的触感让乔淮砚既想扔开,又不由得抓得更紧。
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灰烬堆,乔淮砚抱着面目模糊的日记低声呜咽,茫然无助的神情像第一次犯错挨罚的孩子。
(五十八)精英宅男
尽管那天撂下了以后可以继续做朋友的话,但薛妍知道,她和乔淮砚大抵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天之后,乔淮砚没再来骚扰过她。他变得很忙,忙比赛,忙创业……忙吃喝玩乐。薛妍注意到他开始比往常更频繁地发动态,动态里展示的生活多姿多彩,醉生梦死,她都怀疑乔淮砚是不是要提前毕业了,成天玩得这么疯。
薛妍没理会他发的动态,她权当没看见。乔淮砚亦是。他们没再联系过,微信里彼此的聊天框渐渐沉底,不过薛妍眼下也无暇顾及乔淮砚,她正在努力经营跟霍以颂的恋爱生活。
自从年后初次约会之后,她和霍以颂见面和约会的次数渐渐增多起来。
薛妍发现霍以颂其实是个有些老气横秋的人——不像理工男那么呆板木讷,也不像金融男那么花花肠子,又比宅男有更多日常行程——薛妍决定称他为“精英宅男”。
意思是平常出门就是为了当精英,比如学习、演讲和工作,没有精英行程的时候就宅在家里或宿舍。
跟这种男生谈恋爱确实会比较无趣,但,薛妍想,谁让她喜欢他呢。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全身上下都是好的、完美的、长在她审美点和爱好点上的。就算霍以颂吃饭的时候皱着眉头挑食,薛妍都觉得他真可爱。
霍以颂这种性格,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解释为什么他家境这么好,他却没选择出国留学——这是薛妍的刻板印象,她认为家里有钱的大多会选择留学。
她还拿这个问题问过霍以颂:“霍以颂,你为什么本科没出国留学呢?”
当时他们坐在学校湖边的长椅上,霍以颂昨晚在公司忙了大半宿,这会儿还没养过神儿,他下巴搭在她肩头,两手抱着她的腰,正靠着她小憩,而薛妍在把玩他的袖扣。
霍以颂慵懒地眯了眯眼,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薛妍觉得身上像压了只打盹的狮子一样沉。“为什么要留学?”他没睡醒的腔调透着恹恹的倦哑。
“因为……感觉你家里条件挺不错的样子。”
“不错就要留学吗?”
“按刻板印象来说,是的。”薛妍表情认真地朝他点头。
“那好吧。”霍以颂漫不经心,“因为我爱国,想留在国内多为国奉献四年。”
薛妍: “……你认真点。”
霍以颂叹了口气:“没兴趣出国,懒得动弹。”
“哦。”薛妍一秒接受了这个理由。毕竟一个连约会都懒得的人,怎么能盼着他有此等热情去国外感受全新生活。
“而且在国内待着挺好的,环境熟悉,人也熟悉,课又简单。”霍以颂闭着眼睛晒太阳,“我也不需要在大学里学太多东西,混完文凭就接手我家公司了,用不着学历镀金。”
薛妍一口咳出二两老血。
她也是想当混子的人,可混子与混子之间竟亦有区别。
还如此之大。
手指一用力,啪嗒,不小心揪下了霍以颂袖口的扣子。
薛妍骤然一僵。
她默默瞥了眼手里的扣子,又悄咪咪看向霍以颂,霍以颂还在闭目养神,似乎没有发现。她深吸一口气,把扣子偷偷攥进手心,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但又实在做贼心虚。薛妍于是挺直腰板,梗着脖子指责霍以颂:“你怎么这么不知上进?别人都在努力卷,你却满脑子都是混日子,没出息。”
“……”霍以颂沉默几秒,撩起眼皮,幽幽瞅她,“居然说你男朋友没出息。”
薛妍一下怂了。
她嘿嘿干笑着,顺毛似的摸摸霍以颂胸口,没等吐出两句夸夸,突然被他掐着腰,单手捧脸吻住嘴唇。
炽热的舌撬开牙关长驱直入,缠着她的小舌在口腔内扫荡翻滚,她舌上的津液都叫他卷进了口中,吸吮得啧啧有声。
有着点罚人的意味。
薛妍面红耳赤地仰头承受,指尖揪紧他的袖子,隐隐发汗。
——她发现霍以颂先前根本就是在骗她。
什么不喜欢亲密行为,从他们第一次约会过后,到现在恋爱快一年来,只要见面,霍以颂逮着机会就要亲她两下。
还一定要抱着亲。
闷、骚、男。
薛妍暗暗腹诽。
背后的草地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薛妍回神,羞得连忙推推霍以颂,“霍……唔……有人……”
霍以颂咬了下她红润的唇瓣,悠悠松口,却听到背后踩在草地上的脚步声在向他们靠近。
霍以颂微顿,不紧不慢地回头看了眼,薛妍下意识跟着他一同往后看。
只见乔淮砚正站在长椅后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五十九)硝烟四起
乔淮砚看上去瘦了许多。
他穿着件蓝白T恤,宽松衣摆被风带出轻飘飘的空当,显得本就匀称偏瘦的身材愈发清瘦过分。那双风流妖冶的桃花眼下晕着一抹青黑,几许憔悴,似乎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然而平常总是散乱不羁的金发却是一丝不苟,被精心又细致地打理妥帖,脖子上还挂了条银闪闪的莫比乌斯环项链,耳廓打着几枚黑亮小巧的耳钉。
他打扮得挺靓,但薛妍实在无心欣赏。
她都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尴尬。
哪怕是被亲妈看见自己和男友接吻,她觉得都比让乔淮砚碰见强。
空气一时凝固。当着霍以颂的面,薛妍不好表现出什么异样,她故作镇定地半转过身,惊讶地对乔淮砚道:“乔淮砚?你怎么在这儿啊?”
乔淮砚垂眸,视线与她纠葛、胶着。他的唇色和面色同样苍白,几乎如纸一般,使得那直愣愣盯着她的眼神有几分阴森森的气息。
薛妍不自在地别开眼,余光却注意到乔淮砚插在兜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生气了?
薛妍目光没有停留,他气死活该。
“我想……来看看你。”乔淮砚开口,音腔微哑。他浅浅清了下嗓子,吐了口浊气,展颜笑起来,那笑容却不似从前那般阳光,有种浮于表面的生硬感:“本来想到你宿舍楼下等你的,但路上正好遇到你一个室友,她跟我说你在湖边,我就找来了……总之,咳,明天就是你生日了,我想来问问你,想要什么礼物?”
哦,又来跟她做好朋友了。薛妍没管其他的,思考起这个问题,不过还没寻思出个四五六来,就听霍以颂问她:“你明天过生日?”
不等薛妍开口,乔淮砚便嘲讽道:“你连她生日什么时候都不知道?”
霍以颂眸色倏然冷下来,眼角觑向乔淮砚,他并没理会,一手懒散搭在椅背,捏捏薛妍素净的手,说:“明天带你出去玩,想去哪玩?”
薛妍刚张嘴,想贫两句。
“妍妍,不跟哥哥一起玩吗?”乔淮砚迭臂支在椅背上,胸膛靠着薛妍后身,表情像只被抛弃的金毛,“你以前过生日都是跟哥哥一起过的,今年谈恋爱了,就不要哥哥了吗?”
这又嗲又无辜的腔调听得薛妍平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俩人一字一句都是奔着她问的,她却愣是半个字都没说过。
薛妍哆嗦了下把鸡皮疙瘩抖掉,神色十足为难地在霍以颂和乔淮砚之间徘徊,她当然只想跟霍以颂一起过生日,但要是直接拒绝乔淮砚,她又担心他说出什么更惊世骇俗的话,毁了她好不容易谈上的恋爱。
薛妍正踌躇着,只见霍以颂略略牵动嘴角,似笑非笑地瞥着乔淮砚:“她有男朋友了,当然要跟男朋友一起过生日,跟哥哥过算什么。——何况还不是亲生的,就一邻居。”霍以颂轻嗤。
乔淮砚瞬间被这轻蔑的语气拉起斗志。他挑起眉梢:“不是亲哥也胜似亲哥,毕竟我和妍妍连出生都在隔壁,从小到大二十年就没分开过,干什么都在一起。说是邻居,其实我们俩的感情跟家人差不了多少。”
“哦,是吗。”霍以颂云淡风轻,“这我倒不了解,没怎么听妍妍提起过你。”
乔淮砚眼角跳了下,面目有一瞬扭曲。不过转而又和风细雨:“呵,可能你们感情没深到那个程度吧,妍妍觉得没必要跟你谈太多自己的事。”
“也许吧。”霍以颂无所谓道,“毕竟说再多也都是过去了,没意义,感情总归还是要靠当下加深的。”
过去一词不知戳中了乔淮砚哪根神经,他脸上和善的笑终于维持不住,眼里迸射出狰狞的憎恨。如果目光能化出实质,想必他此时已将霍以颂千刀万剐。
空气中隐隐约约有股火药味,薛妍发觉不对,手足无措地在两人中周旋:“你们……”
手却被霍以颂重新握住,牢牢捏在掌心。
薛妍看向霍以颂,却被他探究审视的目光盯得心底发虚,神情闪烁着缩起脑袋,不敢吭声了。
霍以颂盯她一会,忽而笑了,手掌微一用力,将她拽进怀抱。
乔淮砚脸色遽然一变,支在椅背上的手蓦地掐紧木椅,指腹失色泛白。
薛妍茫然地从霍以颂怀里抬起头望他,对上他莞尔的唇,微微开合:“我突然想起一个地方,很适合约会。”
薛妍:“?”
霍以颂没急着说是哪儿,他转过头,对强忍怒意到颈侧筋骨绷起的乔淮砚道:“这位……邻居?家人?”他语气有些耐人寻味,兀自琢磨了会,从鼻腔轻笑一声,放弃了研究称呼,说:“既然你真的这么想跟妍妍一起过生日,不如明天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乔淮砚怔住。
霍以颂大度道:“要是你和妍妍的感情真有你说的那么深,那她明天如果抛下你跟我单独过生日,估计也不会太高兴,所以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好了,我不介意。”他笑道,“毕竟大家都是一家人。”
乔淮砚当即嫌恶道:“谁跟你一家人?”
“乔淮砚你有完没完?”薛妍率先被他不善的态度气到了,她冲乔淮砚吼出一句,随即顾虑了下身边的霍以颂,勉强缓和语气:“霍以颂好心邀请你,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你不爱去就别去了,正好我也只想跟霍以颂一起过生日。”
说着,她拉起霍以颂就要走。
“……”乔淮砚面容铁青地咬住腮帮,眼角狠狠瞪向霍以颂,却见霍以颂由着薛妍拉着他的手,正以一种居高临下、仿如胜者的眼光眼神瞧着他。
乔淮砚心里头火气噌噌直冒。
指节掰着木椅,他一把抓住薛妍的胳膊,绷紧下颌,硬生生挤出字眼:“……不行,我也要去。”
次日,诡异的三人约会开始了。
霍少爷坐不惯地铁这种人挤人的交通工具,于是开来了自己的车,待薛妍坐进副驾驶座,他宽厚地打开车门,让乔淮砚坐进了后座。
乔淮砚坐在后排,手肘支在膝上,以最少的接触面积坐着座椅,他面色冷峻,只觉得车内的每一丝空气都令人反胃想吐,前排开着车的霍以颂也决定今晚回去后要里里外外好好冲洗几遍车子,尤其后座。
薛妍一路上甚至不敢说什么。
“你叫乔淮砚,是吧。”
等红绿灯的间隙,霍以颂打破沉默。
乔淮砚音色发沉,不耐地吐出个:“嗯。”
“哪三个字?”
“铜雀春深锁二乔的乔,淮南的淮,砚台的砚。”乔淮砚顿了顿,笑说:“说起来,我妈刚怀上我的时候,跟妍妍她妈妈还商量过,说如果我俩都是女孩,就取同一个妍字当名儿,要我是男孩,就用这个——幸好我没浪费她的才华。”
霍以颂淡扯唇角:“可惜了。”
他停滞须臾,才道:“另一个名字。”
乔淮砚冷呵:“不可惜,反正我和我父母都更喜欢这个。”他扬眉:“而且我觉得跟妍妍的名字也挺登对。”
霍以颂真的笑了:“哪里登对?就像被关起来的大小乔一样跟她相隔两端,一辈子只能远远地怀念她,却又靠近不了半步吗?”
乔淮砚脸骤然一黑。
薛妍再怎么迟钝这会儿也听出不对劲了,她赶忙打断两人:“那个……霍以颂,我们今天到底去哪玩呀?你到现在都还没告诉我呢。”
霍以颂瞟她一眼,停了嘴,没再跟乔淮砚互相阴阳下去。
乔淮砚也悻悻然收了声。
车内硝烟暂歇。
(六十)新欢旧爱
约会地点在市中心极出名的一潭湖周边,那里最近新开了片商贸广场,中间还穿插着小吃街,是不少年轻人近段时间的心头好——恋爱以后,薛妍很喜欢逛这种地方,随便吃点喝点,再买点小饰品小玩偶之类乱七八糟的小垃圾。
到了地方,薛妍跳下车,挽着霍以颂的手就往广场内部走,不等迈出两步,乔淮砚也从背后跟了上来,昂首挺胸地走在她另一侧。
“……”
薛妍同手同脚地走在两个男人中间,尴尬不已,手脚僵硬得快忘了怎么走路。
这百八十米宽的大马路,她愣是挤得像在走单行盲道。
霍以颂倒是泰然自若,仿佛这场约会压根没有乔淮砚这第三个人似的。按平时约会的惯例,他先陪薛妍去奶茶店买了杯奶茶,作为她接下来悠长的约会漫步中的解渴手持物。
看到薛妍下单了杯冰饮,霍以颂眼神微滞,问她:“你这两天能喝凉的吗?”
薛妍还没说什么,乔淮砚便先横跨一步,警惕地挡在薛妍跟前:“你问这个干什么?”
霍以颂不咸不淡:“这难道不是身为男朋友的基本素养?”
乔淮砚一脸“你少放屁”的表情:“是基本素养还是心怀鬼胎?”
薛妍脸颊乍得一红,羞恼地拉了下乔淮砚的袖子。他瞎说什么呢!
“……”霍以颂神态不变,眉目清寡地看着他:“我要是心怀鬼胎,今天还会叫你一起来?”
乔淮砚这回没话说了。他冷着脸憋了会儿,恨恨瞪了霍以颂一眼,低声警告:“你最好别对薛妍有什么不干不净的想法。”
霍以颂呵了声,眯眼浅笑:“有又怎样?我和妍妍是情侣,又不搞柏拉图,有点想法不是很正常?况且你昨天也不是没看见我们接吻。”
一想到昨天的画面,乔淮砚便不禁咬紧后槽牙,握紧的拳头微微发抖,恨不得立马给霍以颂一拳。他额角跳了跳,强忍怒意,一字一顿道:“情侣又不是夫妻,你要是有点素质,就别再——”
薛妍实在听不下去了,用力拽了下乔淮砚,拧眉道:“你能不能安生点!说话非得这么呛吗?不爱跟我们一块儿就回去!”
被她训了的乔淮砚顿时蔫头耷脑下来,他斗志全无,灰呛呛地从她跟前挪开,只剩一双眼睛还伤心地黏在她脸上。
薛妍看都不看他,径自走去出餐区取奶茶。
薛妍短暂离开的这片刻,霍以颂和乔淮砚单独留在原地。霍以颂眼角觑着身边长相颇有些异域风情的男生,他其实偶尔也听薛妍提起过他。
据薛妍说,她这个发小邻居跟她同岁,也在海市读书,长得帅,脑子聪明,情史风流,前任一个赛一个的好看,就是性格有点幼稚,总爱跟人赌气。
他还质问过薛妍有没有喜欢过那男生。薛妍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哦,她说没有,因为从小一直长大,根本没有来电的感觉。
所以,只是邻居而已。
霍以颂瞧着那男生脸上不加掩饰的不甘和悲怨,慢悠悠扯唇笑了下,这厮确实幼稚好懂。
不过,在某些方面,他们倒还有点相似之处。
他和颜悦色下来,因着身量突出,眼角习惯性斜下睨去,落在乔淮砚侧脸,口吻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讽意,轻声对他道:“我只是担心妍妍痛经难受而已,你却把我想得这么肮脏,难不成是在以己度人?”
没给乔淮砚反唇相讥的机会,霍以颂笑笑:“那看来你和你的女朋友们每次约会应当都十分‘精彩’了,在这点上,我说不定可以向你学习学——”
话音未落,衣领被乔淮砚猛得提起!
在周遭一众惊呼声中,乔淮砚双手紧揪霍以颂的衣领,手背青筋隆凸,他气红的眼眸中怒气如岩浆喷涌而出:“你他妈的再给我说一遍?!”
薛妍一回头就是这副景象。
她惊得奶茶都脱手掉到了地上,噗呲炸开一地,顾不得先跟店员道歉,她赶忙跑过去拉开乔淮砚:“乔淮砚你疯了吧!你干什么?”
乔淮砚一手指着霍以颂,勃然大怒:“你自己问问他刚才都说了什么!薛妍你眼瞎了吧找这么个人渣当男朋友?!”
薛妍一脸懵地看向霍以颂,只见霍以颂正拍着自己被揪褶的衣襟,动作仿如拍灰。他眉宇微皱,显然在为损坏的衣服苦恼,直到瞧见薛妍看过来,他才无辜地说:“我只是夸了他一句跟他前女友们感情不错,谁知道他就突然冲我生气。”
“放屁!你刚才才不是这么说的!”
乔淮砚正要怒冲冲地跟他争辩,就被薛妍臊着脸一把捂住嘴,薛妍气音焦灼:“你能不能别闹了!这里还有这么多人!”
她费力地把乔淮砚推出奶茶店,转身向默默擦地的店员连连道歉,又赔了些钱,然后埋着头拉着霍以颂,在众人看大戏的目光中脸蛋通红地跑出奶茶店。
——她简直要被乔淮砚给气死了。
她薛妍的大名儿刚刚可真是响彻天地。
这下可好,店里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薛妍的感情经历不同寻常了,内敛了半辈子的她人生中也算是就此添上相当浓墨重彩的一笔。
薛妍真是后悔死同意乔淮砚今天跟来了。
跑得离奶茶店远远的,薛妍才终于停下,她回头使力推了乔淮砚一把,气喘吁吁道:“你刚刚到底发什么疯?”
乔淮砚气急败坏:“薛妍你还推我?你知不知道你的好男朋友刚刚说了些什么?”他恼恨地再度指向霍以颂:“他泼我脏水说我到处跟别人上床,还说也要这么对你,这就是你辛苦追了一年的对象?!”
“啊……?”薛妍不敢相信地望向霍以颂。
霍以颂眸色淡漠,笑都懒得装,他瞥了薛妍一眼,并不吭声。
似乎没打算解释,只想看她信谁。
薛妍的视线在两人间徘徊,一时为难,她也不知该信谁的说辞了。
她了解乔淮砚,他这副表现实在不像撒谎的样子。不过乔淮砚又狡猾得过分,他要真想撒谎,她也看不出来,也许他只是想找借口对霍以颂动手然后搅黄她的恋爱也说不定,这人的心思她现在没法猜。
至于霍以颂……她跟他认识快两年了,他也没对她撒过慌,除了逗她的时候。
而且以霍以颂的脾性,也不可能说那种话啊。
薛妍头疼地看着面前俩人,像在看孙悟空和六耳猕猴一样迷茫。
见她迟迟没做出选择,霍以颂像是耗干了耐心,掉头走了。
“诶,霍以颂!”薛妍急忙追上去,牵住他的手,“你去哪里啊?”
“回家。”霍以颂道,“既然你为难,就不用选了,我替你选。”
他低低地说:“你跟你的邻居哥哥继续逛吧,我先走了。”
“诶——!”薛妍抓紧他的手,踌躇思忖少顷,扭头对表情仿佛被遗弃的乔淮砚为难道:“乔淮砚,要不你先回去……”
乔淮砚瞪大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你不相信我?”
薛妍无奈地蹙着眉头,叹气道:“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也不知道你俩谁说的是真的,也猜不出来,但……你们明显相处不和谐,也没必要继续一起玩下去……要不你先回去吧,等改天我们再聚。”薛妍吞吞吐吐道,这种涉及到人际关系的话,她说起来有些难为情。
但事实又确实是这样。
这俩人说不上几句话就要互相攻击。
乔淮砚盯着薛妍,一张雪白的面皮被气得涨红,从肩膀到手臂都在颤抖,他张张嘴,半天没能说出话,阳光下色泽浅淡的眼睫隐隐湿亮,睫梢凝出晶莹细碎的水珠。
最后他猛一眨眼睛,纸老虎一般恶狠狠撂下一句:“薛妍,你要是哪天被他欺负了,别来找我帮你!”说完他掉头就走,步伐飞快。
薛妍目送他的背影渐渐走远,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二十年的友情,最后就落得这般境地。
……要是她当初没喜欢上乔淮砚就好了。就像她骗霍以颂的那样。
薛妍落寞地转过头,却发现霍以颂正看着她,眼里并无离开的意思——反而有一丝丝隐秘的欢悦。
她勉强扬起一个笑,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走吧……我们去商场里面逛逛。”
霍以颂随她一同前行,神情明显比来时轻快许多,他温和地问:“不再买一杯奶茶吗?”
“等会买吧,现在没有喝的心情。”薛妍有些消沉。
霍以颂静了片刻。
随后又道:“其实,如果你实在难受的话,把他叫回来也可以,大不了我少说几句。”
“不用了。”薛妍尽力绽开笑,试图让自己显得豁达,“本来我也只想和你约会嘛,是他自己临时要加进来的……走了就走了吧,等明天我再安慰他。”薛妍无所谓地摆摆手。
霍以颂嘴角翘起点弧度,不过语气仍低微着:“真抱歉,你好好过个生日,结果被我害得跟你朋友吵——”
“你再用这种绿茶口气说话我也要走了噢。”
霍以颂闭麦了。
薛妍挽着霍以颂的手,漫无目的地在广场里游荡,十来分钟后,心情总算缓和过来,她拉着霍以颂进了商场,上楼找奶茶店下了一单。
店里客人不少,薛妍带霍以颂到角落的桌椅坐下,等待奶茶出餐。
薛妍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微信忽然蹦出来条消息。
乔淮砚给她发了张手臂割伤的照片。
看起来像刀片割的。照片背景应该是某家酒店的房间。
【乔淮砚】:我受伤了。
【乔淮砚】:好疼。
【乔淮砚】:可不可以来看看我。
薛妍:“……”
(六十一)救命稻草
第一次是意外,第二次就是故意的了。
薛妍无语地撇撇嘴,话虽如此,照片上的伤口看着还是挺让人心惊的。她瞄了霍以颂一眼,悄悄把手机扣下,眼珠转了转,抱住霍以颂的小臂撒娇:“霍以颂,你帮我去看一下奶茶好没好嘛。”
霍以颂抬头看了眼显示屏,说:“你的还在做。”
“说不定已经好了呢——我好馋呀。”薛妍下巴搁在他修长有力的臂膀上,眼睛眨巴眨巴,“我希望我全世界最帅、最好的男朋友能第一时间帮我带回奶茶。”
“……”霍以颂叹息一声,起身去了出餐区。
薛妍趁机回消息。
【薛妍】:你抽什么疯?又从哪搞的伤?
【乔淮砚】:我自己搞的。
【薛妍】:?
【薛妍】:你是发掘了自己的受虐倾向还是加入了什么邪教组织?
【乔淮砚】:我只是喜欢你。
【乔淮砚】:可你现在眼里只有霍以颂。
【薛妍】:不然呢。
【乔淮砚】:我在商场对面那家酒店的806房,你来看看我好不好,我真的好疼。
【薛妍】: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医生吧。
【乔淮砚】:你不来我就继续割。
【薛妍】:乐。
【薛妍】:乔淮砚你纯乐子。
【乔淮砚】:能逗你笑也是好的。
薛妍磨着后槽牙,指尖重重敲击屏幕:【我是被你气笑的,你个神经病,臭煞笔。】
【乔淮砚】:妍妍,求你了。
【乔淮砚】:以前是我太幼稚太不懂事,认不清自己的感情,总以为自己只把你当妹妹当朋友,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喜欢你,我只喜欢你,我从来都只喜欢你一个,我现在才搞懂什么是真正的喜欢,我以前交女朋友只是觉得新奇有意思,根本不是因为真的喜欢,我把什么都当成游戏看,对待什么都不认真,那天你说我的都是对的,我太幼稚,太不成熟,也太傲慢自大,我认清自己感情认清得太晚太晚,竟然直到你真的喜欢上别人,我才发觉自己其实一早就爱着你了,妍妍,我知道过去是我太混蛋,我不配对你说这些话,但你可不可以看在我们二十年的感情上,给我一次认错悔改的机会,可不可以让我们从头再来,可不可以重新喜欢一下我?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你说的任何错我都会改,以后我会听你的话,会认真对待感情,你原谅我好不好?
【乔淮砚】:求你了妍妍,求你了,求你了,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自从上次过年分开以后,我每一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都在想你,我脑子里好像只剩下你了,我用各种办法试图让自己从你身上分开注意,我比以前还疯地玩乐,我撒了欢地玩,可却感觉不到一点点快乐,一想到你已经移情别恋有了新男友,我就心痛得不能自已,妍妍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我们可不可以回到从前?
薛妍没耐心看上面占满屏幕的一大段小作文,她直接瞧了最后几句,回复:【我看你玩得挺开心的。】
乔淮砚那边沉默了一会。
【乔淮砚】:妍妍,你真的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薛妍还没打完字,就看他又发。
【乔淮砚】:我不接受。
【乔淮砚】:你说你还喜欢我好不好?
【薛妍】:我不说你就自残?
【乔淮砚】:我去投湖死给你看。
【薛妍】:哦。
【薛妍】: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
【乔淮砚】:我不信。
薛妍点击右上角把他删了。
霍以颂正巧带着奶茶回来,见薛妍脸色黑沉,他不难猜出她刚才背着他干了什么——大抵是跟那位邻居又进行了一场不愉快的对话。
霍以颂装作一无所察,在薛妍身边坐下,把奶茶推给她:“你全世界最帅最好的男朋友给你第一时间带回奶茶了,喝吧。”
薛妍:“……”
她呵呵干笑,插上吸管喝了两口。
手边的手机闷闷震响,薛妍瞥眼一看,是乔淮砚换了个号来加她。
薛妍没理会。
她和霍以颂在广场里玩了一整天,从白天到晚上,几乎把整个广场所有的地方都逛了一遍,还去美容院把自己上上下下打理了一通。
那家美容院光看装修就能猜出人均消费会有多么不发展中国家,不过难得出来玩一趟,薛妍也打算大手笔一回,她把美容院当成洗浴中心一样又吃又喝,看中哪个服务就来一套,美容师小姐姐们倒也都是万分热情地配合,热情到薛妍差点以为这些是免费提供的服务。
她还寻思这种高消费场合员工素质就是高,结果回头一看,原来是霍以颂一直在她背后默默刷卡。
“……”薛妍悄悄转回头,心虚地吸了口奶茶,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玩到夜晚,点点繁星缀上夜幕,广场中心办了场烟花晚会,薛妍拿着根烤肠坐在晚会舞台前提供的椅子上,霍以颂坐在她旁边,正在手机上跟同事聊工作。
“啊!”
薛妍一下没拿稳,烤肠掉到了裙子上,沾到一片油渍。
霍以颂循声看去,只见薛妍愁眉苦脸地揪着裙摆嘟囔:“这条裙子本来想穿两天再换的……这下今晚就得洗衣服了,唉。幸好我妈不在这,不然她肯定要骂我。”嘴上这么说的,她手里却拿起手机,跟她妈妈抱怨起自己刚才的笨手笨脚,然后问衣服沾到油渍该怎么洗。
霍以颂低眸瞧着她跟她妈妈聊天的界面,屏幕上满满的亲昵语气,不难看出母女俩关系有多好。
他的目光凝滞良久。
“你和你妈妈感情真好。”霍以颂收回视线,轻淡地道。
薛妍:“啊?当然好啦,那是我妈妈呀,你和你妈妈难道不这样吗?”
“……我和我父母关系都一般。”
薛妍惊讶地转头看他:“为什么?”
霍以颂沉默一阵,简洁道:“他们忙。”
“他们是做什么的啊?”
“一个公务员,一个做生意的。”
薛妍哦了声,表示理解,“听起来确实挺忙。”
随即她跟霍以颂絮叨起来:“我妈妈是自己开店,她平时工作也忙,基本都不管我,学习也不管,完全放养,但是又成天嫌弃我,我装个书包她也不满意,我装完她非要自己重新装一遍,我收拾行李箱她也不满意,挑这个挑那个,最后干脆直接替我收拾了。
“上次我说要跟她学着做菜,她就让我去焖个大米饭,结果最后米也是她洗的饭也是她自己焖上的,我啥都没学着。搞得现在我室友都说我自理能力好差。”
薛妍一边埋怨着,一边却又忍俊不禁地咯咯直笑。
霍以颂静静听着她说这些家长里短,眼眸默然而久久地注视着她的笑容。
他其实也不会收拾书包和行李箱,也不会做饭。
但他的这些,只有保姆阿姨替他做。
而保姆和阿姨换了一批又一批,他甚至记不住他们的脸,亦或他们的名字。
霍以颂看着薛妍,缤纷斑斓的花火在夜空上方连续炸开,将她清秀白皙的鹅蛋脸映照得清清楚楚。
幸福的,天真的,纯美的。
充满爱意的。
霍以颂握住她的手。
握得紧紧的,像在抓一根柔软却坚韧的稻草。心中某个决定却犹如磐石,重重沉底、落定。
他嘴角浅翘,低道:“你妈妈听起来很会照顾人。”
“是啊,这不就把她的大闺女照顾得很好吗。”薛妍一脸小得意地左右晃着肩膀,神情是被宠爱出的骄傲自豪,“貌若天仙,亭亭玉立,仙女下凡。”
霍以颂深深凝望着她,笑说:“说不定哪天……我可以亲自跟她学学,该怎样照顾你。”
薛妍动作一停。
她倏然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向霍以颂。
——干干干干干干嘛???结结结结结芬???
霍霍霍以颂这是以后要跟她结婚的意思???
跟她惊愕瞪大的双眼对视片刻,霍以颂移开眼,转开话锋:“我突然想起这附近有个清吧,上次方璟去了,回来跟我说那里东西不错。”他问薛妍:“你想去吗?”
薛妍此时整个儿脑袋都是懵的,不管霍以颂说什么,都只会红着脸猛点头。
他们于是去了那家清吧。
薛妍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她抱着霍以颂的手臂不敢松开,进门后东张西望到处打量,只见左手侧是长而雅致的吧台柜,身穿黑白衬衫马甲的调酒师正花样翻飞地调着酒,背后是成排酒水,在暗调灯光的打照下散射出五颜六色的彩辉,最深处放着麦克风和各种乐器的台子上,面容清秀的男主唱抱着吉他唱着低回婉转的情歌。
薛妍跟着霍以颂到一张空桌坐下,霍以颂点了些饮品和小食,都是英文名。薛妍除了薯条和橙汁之外,其他听都没听懂是什么,不过也不用听懂,反正端上来之后都很好吃。
她一边喝着饮品吃着小食,一边跟霍以颂玩二人桌游,他们坐得极近,几乎肩靠着肩,时不时就黏上对方窃窃耳语。
饮品都是含酒精的,浓度不高,但架不住薛妍酒量太浅,下肚没几口,她便有些晕醉。又一次倾身跟霍以颂说悄悄话,她靠着霍以颂坚实宽健的臂膀,忽而转意,顽皮心起,一手搭在霍以颂肩头,她张牙咬了咬他的耳垂。
力道不重,像猫咪的咬手礼。痒得人心旌摇曳。
霍以颂眼睫动了动,眸色蓦然深暗。
他侧眼瞄向薛妍,薛妍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暧昧而狡黠的笑,好似阴谋得逞。
他低头报复回去,一口咬住她的唇,舌尖尝到点甜酒味。
霍以颂觉得,他今晚的酒量好像也不太行。
“……对不起。”他对薛妍说出这三个字,轻低的音量却又仿佛并不想让她听到。
薛妍眼瞳懵懂,也的确并没听清。
醉意朦胧间,她被霍以颂揽腰搀起,趔趄着出了清吧,出门之后刚感受到清凉晚风,便又被霍以颂打横抱了起来,径直塞进车里。
“我们要去哪……?”她迷糊地问。
霍以颂打转方向盘,声线喑哑:“你想去哪?” 薛妍自然是想回宿舍,不过她心里还记挂着独自在酒店自残的乔淮砚——白天她心软,把他加了回来,不过没再搭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酒店,或者投湖去了——总之她有点放心不下,于是懒趴趴道:“去……对面那家酒店吧,806……乔淮砚在806,去看看他……”
霍以颂安静了一会。
他极轻地笑了声,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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