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御姐总裁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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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渐近的轨迹

第七章 渐近的轨迹
  质检组在仓库的二楼,用隔板单独隔出来的区域。三十平米左右,摆着三张长桌,桌上堆着各种测量工具:卡尺、电子秤、湿度计、平整度测试仪。墙角立着几个货架,上面分门别类放着有问题的样品。
  王小川调过来的第一天,组长刘姐给了他一个本子:“每天抽检五十本,记录问题类型。数据要准,字要写清楚。”
  本子是普通的线圈本,封面已经磨得发白。王小川接过来,在第一页工整地写下日期:12月11日。
  上午他做了二十本。动作慢,但很仔细。刘姐过来看了两次,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中午吃饭时,他收到宋怀山的微信。两人是上周加的,宋怀山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灰蒙蒙的山,看不清楚哪里。
  「吃饭没?」宋怀山发来。
  「正准备去食堂。你呢?」
  「在仓库吃,带的饭。我妈做的,多带了点,你要不来?」
  王小川犹豫了一下:「行。」
  仓库休息区里,宋怀山已经摆好了两个饭盒。塑料饭盒,边角有些发黄,但洗得很干净。一个装着米饭,上面铺着西红柿炒鸡蛋和几片腊肉。另一个是白菜豆腐。
  “随便吃点。”宋怀山递给他一双一次性筷子。
  两人对着吃饭。宋怀山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王小川饿坏了,扒拉得很快。
  “你妈手艺不错。”王小川说。
  “就普通家常菜。”宋怀山笑了笑,“你平时都吃食堂?”
  “嗯。一个人懒得做。”
  “你住哪儿?”
  “公司附近租了个单间,八百一个月,没厨房。”
  宋怀山点点头,没再多问。
  吃完饭,王小川摸出烟。宋怀山摆摆手:“这儿不让抽。要抽去楼梯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消防楼梯。这里很少有人来,墙皮剥落,台阶上积着灰。王小川点了支烟。
  “质检组咋样?”宋怀山问。
  “还行。比搬箱子强。”王小川吐了口烟,“就是得一直坐着,屁股疼。”
  “总比腰疼强。”宋怀山说,“我以前在工地干过,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你还在工地干过?”
  “干过半年。搬砖,扎钢筋,啥都干,后来受不了,太累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楼梯间的窗户脏乎乎的,透进来的光很暗。
  “你妈手术完恢复得咋样?”王小川问。
  “还行,能下地慢慢走了。”宋怀山顿了顿,“就是医药费……欠沈总那十万,不知道啥时候能还上。”
  “急啥,她又不缺这点钱。”
  “那也不能不还,做人得讲信用。”
  王小川没接话。他又想起那天在办公室,沈御冷着脸说“在公司,叫我沈总”的样子。
  下午的工作很枯燥。抽检,记录,分类。刘姐偶尔过来指导几句:“这个封面翘边要分等级,轻微、中度、严重。测量要精确到毫米。”
  王小川学得很快。到下班时,他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检测了。
  五点半,他收拾东西准备走。手机震了一下,是宋怀山:「晚上有事没?我请你吃饭。」
  「为啥请我?」
  「今天发工资,第一个月。庆祝一下。」
  王小川想了想:「行。哪儿?」
  「就公司后面那条街,有家兰州拉面,还行。」
  「半小时后见。」
  拉面馆很小,六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塑料膜已经发黄。宋怀山已经在了,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两杯茶水。
  “这儿。”他招招手。
  王小川坐下,看了眼菜单:“你点啥?”
  “我吃炒面。你随便点,我请。”
  最后王小川要了碗牛肉拉面,加了份肉。宋怀山要了炒面,又点了两个小菜:拍黄瓜,花生米。
  等菜的时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你这月发了多少?”王小川问。
  “三千八。扣了保险,到手三千五。”宋怀山说,“给我妈留了两千五,剩一千自己花。”
  “你妈不是有医保吗?”
  “有,但很多药不报销。”宋怀山喝了口茶,“而且她还得养身体,买点好的。”
  面来了。王小川的牛肉拉面热气腾腾,宋怀山的炒面油汪汪的。两人埋头吃。
  “你呢?质检组工资咋样?”宋怀山问。
  “四千二。比物流部多四百。”王小川说,“但我房租就八百,加上吃饭……”
  “省着点花。”宋怀山说,“我刚来北京那会儿,住地下室,一个月五百,吃饭就馒头咸菜。”
  王小川抬头看他:“你图啥?”
  “图个出路。”宋怀山笑了笑,笑容很淡,“在我们老家,我这种大专生,要么种地,要么去南方打工。来北京,至少还有点念想。”
  “什么念想?”
  “不知道。”宋怀山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面条,“就想……活得像个人样吧。”
  两人吃完,宋怀山抢着付了钱。五十八块。走出面馆时,天已经全黑了。街边的路灯亮着,光晕里飞舞着小虫。
  “回宿舍?”王小川问。
  “嗯。你咋回?”
  “走回去,十分钟。”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王小川往出租屋走。路上经过一个便利店,他进去买了包烟。出来时,看见街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沈御。
  她刚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穿着浅灰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司机把车开走了,她站在路边,没有马上进小区,而是点了支烟。
  王小川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沈御抽烟。
  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夹烟的左手手腕上戴着块表,表盘在路灯下反光。她看着街对面,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一支烟抽完,她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身进了小区。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很清晰。
  王小川在原地站了很久。
  回到出租屋,他给宋怀山发微信:「睡没?」
  「没。咋了?」
  「没事,就问问。」
  「你今天有点怪。」
  「有吗?」
  「有。吃饭时候就心不在焉的。」
  王小川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说“我今天看见沈御抽烟了”,但打了又删。
  最后他发:「就是累了。睡了。」
  放下手机,他躺在床上。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墙上贴着他大学时买的乐队海报,已经翘边了。床头的抽屉里,有一板吃了一半的抗抑郁药。是半年前情况最糟时,在老家医院开的。来北京后,他没再去复诊,药也吃得断断续续。他总告诉自己只是暂时心情不好,不是病。那药的名字很长,他记不住,只记得说明书上说,副作用包括嗜睡和情感麻木。有时候他觉得,麻木点也没什么不好。
  他想起很多年前——其实也没那么多年,就六七年前——他还在上高中。那时抑郁就像一场旷日持久的低烧,让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劲,被诊断出来是后来的事,但那种疲惫感早就刻在了骨子里。
  有一次开家长会,别的同学都有父母来,他没有。
  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窝里哭。不是委屈,是恨。恨那个生下他又不要他的女人。
  后来他考上大学,离开老家。再后来,有人联系他,说有个远房亲戚在北京开了公司,可以给他安排工作。他来了,见到了沈御。
  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穿着西装、妆容精致、说话滴水不漏的女人,就是他妈。不是远房亲戚,是亲妈。
  但她不认他。她叫他“王小川”,语气和其他员工没什么两样。她把他扔到物流部,让他搬箱子,让他被欺负。
  有时候他想,也许她根本不在乎他。也许他就是她人生中的一个错误,一个需要被妥善藏起来的污点。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黑暗。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车流声,人声,远远近近。
  而在这个城市的不同角落——
  宋怀山躺在员工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他在想下个月的工资怎么分配,母亲的药还够吃几天,欠沈总的钱什么时候能开始还。
  沈御家中。
  林玥在自己的房间里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林建明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有的交叉,有的平行,有的渐近,有的渐远。
  而在仓库二楼的质检组,那个写着“12月11日”的线圈本静静躺在桌上。第一页记录着王小川今天检测的五十本手册的数据:封面翘边轻微12例,中度3例;内页装订问题2例;印刷瑕疵1例。
  字迹工整,数据准确。
  在“备注”栏里,他写了一行小字:「今日抽检合格率:92%。」
  这是他第一天的工作记录。
  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可以做点什么,可以成为什么。
  哪怕只是在一个小小的质检组,记录一些小小的数据。
  窗外的夜色深了。
  雪又开始下,细细的,悄悄的,覆盖着这座城市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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