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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难以启齿
客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体,每一次呼吸都变得黏稠而困难。
沈清翎终于还是用仅存的理智,伸手扣住了沈雪依的后脑勺,用力将她推开。
两人分开的瞬间,牵连出一道极其暧昧的银丝,在灯光下断裂。
沈雪依瘫在沈清翎身上,眼神迷离涣散,嘴唇红肿得像熟透的樱桃,嘴角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水渍。
“小崽子……”沈清翎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砾,大拇指狠狠抹过自己的嘴唇,试图擦去那种滚烫的触感,却发现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想要发火,想把这个大逆不道的逆女扔出家门。
可当她低下头,看到沈雪依那张满是泪痕、惨白中透着病态潮红的小脸,以及那个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微微发颤的身体时,那股滔天的怒火就像是被扎破的气球,伴随着一股酸涩的无奈,瘪了下去。
沈雪依还在哭,没有了刚才那种歇斯底里的疯劲,就是安安静静地掉着眼泪,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看起来可怜得要命。
“我是不是……被抛弃了?”
沈雪依抽噎着,声音小得像猫叫,带着醉酒后的胡言乱语,“神明不要信徒了……呜呜呜……”
沈清翎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乱撞的心跳。
跟一个醉鬼讲道理,不符合能量守恒定律,纯属浪费口舌。
“闭嘴。”
沈清翎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有些嫌弃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弯下腰,一手穿过沈雪依的腋下,一手抄起她的膝弯,像抱小孩一样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唔……还要亲……”沈雪依不老实地在她怀里扭动,试图再凑上去。
“亲个头!再动我就把你扔下去。”
沈清翎黑着脸威胁,手臂却收紧了一些,防止这醉鬼真的摔下去了。
沈雪依瞬间老实了,乖乖把脸埋在沈清翎的胸口上,嘴里还在嘟囔着:“好凶……但是我好喜欢……”
沈清翎:“……”
这孩子没救了,建议回炉重造。
等把人扔回次卧的床上时,沈清翎觉得自己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沈雪依一沾枕头就蜷缩成了一团虾米,嘴里哼哼唧唧地喊疼。
沈清翎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视线落在沈雪依紧紧捂着的臀部,那里……刚才被她用戒尺狠狠抽了好几下。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刚才的羞耻和愤怒。
无论如何,动手打人都是无能的表现,更何况是下了这么重的手。
沈清翎叹了口气,先给沈雪依换上了睡裙,然后打了盆热水,给她擦了擦脸和身体,又转身去客厅找出红花油。
沈清翎坐在床边,语气生硬地说:“趴好。”
沈雪依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只等待宰割的鸵鸟。
沈清翎掀开她的睡裙下摆。
原本白皙圆润的屁股上,几道红肿的棱子赫然醒目,中间甚至泛着紫青色。
在冷白皮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
沈清翎的呼吸滞了一下,手指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疼……”沈雪依闷在枕头里哭,“妈妈坏……打屁股……”
这一声“妈妈”,喊得沈清翎心尖一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她倒出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了上去。
“嘶!”
沈雪依疼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躲。
“别动。”
沈清翎按住她的腰,声音虽然冷淡,但手下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揉开了就不疼了。刚才那股疯劲哪去了呀?现在知道疼了呀?”
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传递,药油的味道弥漫在房间里。
沈清翎一边揉,一边看着手下的肌肤。
十八岁的少女,身体已经完全长开了。
腰肢纤细,皮肤滑腻如脂。
不再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小孤女,而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女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清翎的手指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她在想什么?
这是她养大的孩子!
沈清翎有些狼狈地拉下沈雪依的裙摆,盖住那片旖旎的风光,胡乱把被子给她盖上。
“小崽子,睡你的觉。等你酒醒了……我们再算账。”
留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沈清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这一夜,沈大教授失眠了。
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翻来覆去。
只要一闭眼,就是那个带着白酒味的吻,还有沈雪依那句带着哭腔的“我想要你当老婆”。
沈清翎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自己依然有些刺痛的嘴唇。
那个吻……虽然毫无技巧,虽然粗鲁莽撞。
但在那一瞬间,她的心跳确实突破了每分钟120次。
那是多巴胺和肾上腺素飙升的生理指标,骗不了人。
“疯了。”
沈清翎盯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出了bug,或许是底层的物理常数被篡改了,否则她怎么会对自己的女儿产生这种……这种难以启齿的反应呢?
次日清晨。
宿醉的后遗症就是头痛欲裂,仿佛有人拿着凿子在太阳穴上施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难以忽视的痛处。
屁股疼得要命,沈雪依在床上哼唧着翻了个身,刚一动,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让她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回笼。
KTV的白酒、迈巴赫里的撒泼、狠辣的戒尺、还有……那个惊天动地的强吻。
沈雪依猛地坐起来,脸色煞白,然后又因为牵动伤口而痛苦地趴了回去。
“完了。”
沈雪依把脸埋进被子里,绝望地想。
这次是真的完了。
她不仅亵渎了神明,还把神明给强了。
沈清翎那种性格,没把她连夜打包扔进江里,已经是法治社会救了她一命。
在床上做了半小时的心理建设,直到肚子发出咕噜噜的抗议声,沈雪依才不得不爬了起来。
她像个刚做完痔疮手术的患者一样,姿势怪异地挪出房间。
客厅里静悄悄的。
餐桌前,沈清翎正坐在那里吃早餐。
她换回了惯常的黑色衬衫,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手里拿着平板在看新闻。
听到动静,沈清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醒了?”
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沈雪依咽了口唾沫,挪到餐桌边,不敢坐,只能站着,“嗯……醒、醒了。”
“既然醒了,就把桌子上的蜂蜜水喝了。”
沈清翎依旧盯着平板,手指滑动屏幕,仿佛上面有什么国家机密。
沈雪依乖乖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宿醉的不适。
“那个……翎翎……”沈雪依放下杯子,小心翼翼地试探,“昨晚……我……”
沈清翎终于抬起了头,“昨晚什么?”
隔着镜片,那双眼睛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沈清翎语气平静地陈述事实,“昨晚你酒精中毒,产生了幻觉,并在家发了酒疯。对此,我已经给予了相应的家庭惩罚。这件事到此为止。”
沈雪依愣住了。
这是……翻篇了?
还是装失忆?
沈雪依张嘴不过脑子,“可是我亲了……”
“沈雪依!”
沈清翎打断她,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果你非要提醒我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不介意现在就联系国外的寄宿学校,送你去冷静几年。”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沈雪依瞬间闭嘴了。
沈清翎收回视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过来吃饭,还傻站着干嘛?难道要我喂你吗?”
沈雪依看了一眼那个硬邦邦的实木椅子,再感觉一下自己肿胀的屁股,苦着脸道:“我……我站着吃吧。”
沈清翎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
沉默了两秒,沈清翎起身,到客厅拿了一个软垫,扔在椅子上,“坐。”
沈雪依看着那个软垫,鼻子一酸。
即使在这个时候,即使在冷战和威胁中,沈清翎依然会本能地照顾她。
这种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才是最致命的毒药。
“谢谢……妈妈。”
沈雪依违心地喊出了那个称呼,像是在向沈清翎竖起的高墙投降。
沈清翎听到这个称呼,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还好。
还能做回母女。
只要还在这个安全区里,一切就都还来得及修正。
沈清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下午我要去实验室,这几天会很忙,大概率会住在学校公寓。你在家自己复习,顺便想一想填报志愿的事。”
沈雪依咬着勺子,低垂着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色。
怕把沈清翎逼急了,沈雪依只能乖巧地答应:“好。”
沈雪依看着碗里的白粥,心里默默想:躲吧,沈清翎。
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反正志愿我已经想好了,就报江大理学院。
到时候,做你的学生,我就天天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晃!
第十五章:吃醋
沈清翎说到做到,那天之后,她就带着几件换洗的衣物和电脑,直接住进了学校公寓。
借口冠冕堂皇:实验室有个关于超导量子干涉仪的核心数据需要24小时监控,离不得人。
家里仿佛退化成了冰河世纪,只剩下沈雪依和那只每天都在掉毛的布偶猫面面相觑。
屁股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按压时还有点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她那晚的荒唐和惨烈。
沈雪依趴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用逗猫棒戳着猫头,手机屏幕上是她和沈清翎的聊天记录。
全是绿色的气泡,孤零零的。
沈雪依:【妈妈,今晚回家吃饭吗?我做了糖醋排骨。】
沈清翎:【不回。勿等。】
沈雪依:【翎翎,我的伤好了。】
沈清翎:【嗯。】
沈雪依:【我想你了。】
早在感情没暴露之前,沈清翎肯定会回复一句我也想宝宝或者是给出一个具体的归家时间,可惜现在连个回复都没有了。
“真是个绝情的女人。”
沈雪依将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撩完就跑,拔指无情,物理学家都这么渣吗?”
一旁的布偶猫“喵”了一声,仿佛是在附和。
* 六月二十三日,高考放榜。
这一天,平静被一通电话打破了。
打来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家真正的大Boss,沈氏集团现任董事长,沈清翎的亲姐姐沈清婉。
彼时沈清翎正顶着两个黑眼圈,在实验室里盯着示波器上的波浪线发呆。
那晚的吻就像个顽固的病毒,只要她一闲下来,就会自动在大脑里循环播放。
“喂,姐姐。”
沈清翎接起电话,声音透着熬夜后的沙哑。
“我说沈大教授,你还在修仙呢?”
沈清婉的声音干练爽朗,“赶紧收拾收拾,把自己捯饬得人模狗样一点,去一趟一中。”
沈清翎皱眉道:“我去一中干什么?招生办的人去了就行。”
沈清婉在那头笑出了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呢?成绩出来了!咱家依依,728分!省理科状元!物理满分啊满分!”
沈清翎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
728分。
理综满分。
她的女孩,真的做到了。
“现在一中门口全是记者,长枪短炮的。依依那孩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刚才打电话给我,声音听着都要哭了,说不想接受采访,只想回家。”
沈清婉叹了口气,“你知道我这有一堆会,妈和爸又在国外旅游,就只能你去接驾了。毕竟……你才是她最想见的人,不是吗?”
最后一句话,沈清婉说得意味深长。
沈清翎沉默了两秒,“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沈清翎看着镜子里略显憔悴的自己,叹了口气。
躲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躲不掉。
江城一中门口。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榜贴得比校门还高。
“热烈祝贺我校沈雪依同学斩获省理科状元”的横幅在烈日下红得刺眼。
沈雪依此刻正被一群学弟学妹和记者围在教学楼下的花坛边。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扎着高马尾,清爽干净得像是一捧初夏的柠檬水。
只是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生人勿近的不耐烦。
“沈同学,请问你取得这么好的成绩,有什么秘诀吗?”
“沈同学,听说你已经被江交大锁定了,你会选哪所学校呢?”
……
沈雪依敷衍地笑着,眼神越过人群,焦急地扫视着校门口的方向。
她在等她的神明。
她考了状元,是不是能够换来神明的一次低头呢?
突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极其霸道地破开人群,停在了路边。
车窗降下,露出沈清翎那张冷艳逼人的脸。
“沈教授!是沈清翎教授!”
有眼尖的学生认出了这位学术界的颜值天花板。
沈雪依眼睛一亮,刚才的不耐烦瞬间一扫而空。
她拨开人群,刚想跑过去,不曾想突然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是一个波浪卷发的漂亮女生。
那是隔壁班的班花,在学校里有不少迷妹迷弟。
“依依!”
女生脸涨得通红,手里捏着一个粉红色的信封,紧张得结结巴巴,“那个……恭喜你考了状元!我……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爆发出起哄声:
“哦豁!表白局啊!”
“毕业了就是勇啊!”
“哇!两人都是高颜值!很配嘛~”
“在一起、在一起……”
沈雪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那辆迈巴赫。
沈清翎没有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已经降下了车窗。
那个距离,刚好能看清这边的动静,也刚好能看清那个漂亮小姑娘眼底赤裸裸的爱慕。
沈清翎眯了眯眼。
阳光很刺眼,那种青春期特有的躁动和热烈,像一团火。
沈雪依站在那里,白衣胜雪,美好得让人想藏起来。
“依依,我喜欢你很久了!”
女生鼓起勇气,大声喊道,把信封双手递了过去,“我知道我们要去不同的大学,但我愿意等你!哪怕是异地恋我也愿意!”
“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好吗?”
全场哗然。
在这个年纪,这种当众表白无疑是最浪漫最热血的桥段。
沈雪依有些尴尬。
因为她不喜欢这个女生,甚至连名字都记不太清。
出于礼貌,也是对美女的尊重,她没有当众甩脸子。
沈雪依没有接那个信封,“抱歉同学,我有喜欢的人了。”
女生愣住了,“啊?是……是谁?也是我们学校的吗?”
沈雪依摇了摇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迈巴赫驾驶座那个身影上,“她比我大,比我优秀,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追逐的光。”
周围的人以为她在说某个学霸或者明星,纷纷发出遗憾的叹息。
女生眼圈红了,但还是倔强地把信封塞进沈雪依手里,“那……那这个你收下吧!就当是毕业祝福!我不强求你的,还有……我会等你的!”
说完,女生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沈雪依捏着那个烫手的信封,正想找个垃圾桶扔掉,却听见那边的迈巴赫按了两声喇叭。
滴滴两声,声音短促,冷硬,透着一股催命般的不耐烦。
沈雪依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太过着急便把信封胡乱地塞进了裤兜里,快步跑向车子。
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一股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
“妈妈!你终于来接我了!”
沈雪依系好安全带,转身就想给沈清翎一个拥抱。
“坐好。”
沈清翎冷冷地开口,身体向后靠,避开了她的触碰。
镜片遮住了沈清翎眼底的情绪,但那紧抿的嘴角和抓着方向盘有些泛白的指节,都在昭示着车主心情极差。
“哦……”沈雪依悻悻地缩回了手,敏感地察觉到了车厢内的低气压,“那个……我考了728分,物理满分。”
她在求夸奖。
沈清翎发动车子,脚下一踩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推背感让沈雪依吓了一跳。
沈清翎目视前方,声音冷得像是在读实验报告,“知道了,发挥正常水平,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沈雪依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就是她拼了命考出来的成绩换来的评价吗?
“刚才那个女生是谁?”
沈清翎突然问道,语气随意,就像是不经意提起的。
沈雪依没有多想,解释道:“隔壁班的同学,不过我不熟。”
沈清翎冷笑一声,余光瞥了一眼沈雪依鼓囊囊的裤兜,“不熟还收人家的情书?看来我不在的这些天,你的桃花运开得很旺啊。又是班长,又是女同学。沈雪依,你涉猎范围挺广啊。”
这话里的酸味,简直比实验室里的浓盐酸还要冲。
还有那句“女同学”,沈清翎咬字极重,仿佛这三个字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沈雪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
沈清翎这是……吃醋了??!
那个刚才还因为冷遇而委屈的心,瞬间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疯狂跳动了起来。
“妈妈,你是不是……”沈雪依侧过身,大着胆子盯着沈清翎的侧脸,试探道,“不喜欢别人跟我表白啊?”
“我只是不喜欢你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荷尔蒙躁动上!”
沈清翎硬邦邦地回击,且逻辑严密得滴水不漏,“暗物质占据了宇宙的85%,而可见光只有极少一部分。你应该去探索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在高中这种狭隘的鱼塘里被人……被人觊觎。”
沈雪依忍着笑,把手伸进裤兜,掏出那个粉红色的信封,故意在沈清翎眼前晃了晃,“那这个怎么办?要扔了吗?”
沈清翎目不斜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那是你的私人物品,你自己处理。不过,沈家没有回收废纸的习惯。”
“好嘞!“
沈雪依降下车窗,当着沈清翎的面,直接把那个还没拆封的信封撕成了两半,然后又撕碎,直到变成一堆纸屑。
手一松,纸屑被风卷走,消失在车后的尾气里,“哎呀,风好大。”
关上窗,沈雪依转头看向沈清翎,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妈妈,已经处理干净了。现在我不广泛涉猎了,我就盯着那一束可见光,行不行?”
沈清翎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喉咙滚动了一下。
她不想承认,就在沈雪依撕碎那个信封的一瞬间,她心里那种像是被蚂蚁啃噬的焦躁感,奇迹般地平复了。
但这并不代表她原谅了这只小狐狸。
尤其是想到刚才那一幕,那个女生看沈雪依的眼神,热烈、直白……最主要的是,年轻漂亮。
那是沈清翎觉得自己已经失去的,或者不敢拥有的东西。
沈清翎的眸子暗了暗,生硬地转移话题,“志愿填了吗?”
沈雪依拿出手机,打开志愿填报系统,“还没呢,正准备填。第一志愿江大物理系,没悬念吧?”
沈清翎眉头皱起,“你是要报我的系?我建议你考虑数学系或者金融系,物理很枯燥的。”
沈雪依根本不听,手指飞快地操作,“我就不!我就要报物理,我就要当你的学生。怎么,沈教授是怕教不好我吗?”
沈清翎转头白了她一眼,“我是怕你挂科。”
“挂科了我就去你办公室哭!”
沈雪依点击了提交,屏幕上跳出提交成功的字样。
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沈清翎看,“喏,锁死了。以后四年,请沈教授多多指教哦~”
沈清翎瞥了一眼那个绿色的对勾,在心里叹了口气,随后佯装镇定地推了推眼镜,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指教谈不上,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在我的课上,不许睡觉,不许迟到,不许招蜂引蝶,更不许……”
顿了顿,沈清翎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警告,“不许对教授有非分之想。”
沈雪依笑得眉眼弯弯,凑近了一些,声音软软糯糯的,却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那如果……教授对学生有非分之想呢?”
迈巴赫在红灯前一个急刹停下。
沈清翎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终于染上了一丝恼羞成怒的火气,“小崽子,你是不是皮痒了?”
沈雪依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捂住屁股,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会生气就好。
会吃醋更好。
只要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没有情绪的神像,她就有机会,把这尊神,彻底拉进红尘。
第十六章:和解
自从填报志愿那天在车上的一番唇枪舌战后,沈清翎再次开启了最高级别的防御模式—— 冷暴力。
这一次比之前更甚了。
她不再住在学校公寓,而是每天按时回家。
但这才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她就像一个精密的幽灵,在这个屋子里飘荡。
她会给沈雪依做饭,会给沈雪依签字,甚至会坐在客厅看书。
但她拒绝任何非必要的眼神接触,拒绝任何肢体触碰。
沈雪依就像一只被主人突然拉黑的电子宠物,焦虑得快要短路了。
周五晚上,雷雨夜。
窗外的闪电把客厅照得惨白。
沈清翎正坐在书房里处理江大的一份新生录取名册,房门紧闭。
沈雪依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前,这已经是她在门口徘徊的第三十圈了。
她数了数,今天沈清翎跟她说的唯一一句话是早上出门时的:“门锁好。”
一共三个字。
恐慌感就像潮水一样,顺着脚踝一点点淹没到头顶。
对于孤儿出身的沈雪依来说,沉默比打骂要更加可怕。
打骂意味着关注,意味着情绪的纠缠;而沉默,意味着遗弃的前兆。
笃笃笃……
挣扎了许久,沈雪依终于鼓起勇气敲了门。
“进。”
声音冷淡,没有起伏。
沈雪依推门进去。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沈清翎戴着眼镜,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妈妈,喝牛奶。”
沈雪依把杯子放在桌角,手指小心翼翼地往沈清翎的手边推了推,试图触碰那根名为底线的红线。
“放着吧。”
沈清翎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还有事吗?”
沈雪依没离开,她站在书桌旁,贪婪地看着沈清翎的侧脸。
她都好久没有好好看她了,沈清翎似乎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加锋利了。
“翎翎……”沈雪依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乞求。
键盘声戛然而止。
沈清翎转过头,隔着镜片,眼神如冰,“我记得我说过,在这个家里,要叫妈妈。”
“可是我想和你说话。”
沈雪依绕过书桌,走到沈清翎的椅子旁,伸出手想要去拉她的袖子,“你别不理我好不好,我错了还不行吗?”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衣袖的瞬间,沈清翎像是触电一般,猛地站起了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别碰我!”
沈清翎的反应过激了,她猛地后退半步,眼神里满是防备。
在沈雪依看来,这就是厌恶。
沈清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严厉,“沈雪依,你需要学会独立,学会界限感。如果你再这样黏黏糊糊,没有分寸,我不介意帮你申请提前入住宿舍,让你去学学怎么做一个正常的成年人。”
是决定要送走她了吗?
还是这种像扔垃圾一样的语气。
沈雪依的瞳孔剧烈收缩,脑海里那根紧绷了很久的弦,在这一刻,伴随着窗外的一声炸雷,彻底断了。
她以为沈清翎还在因为那晚的强吻生气。
她以为自己那天的大逆不道,终于耗尽了神明的最后一丝耐心。
‘噗通’一声闷响。
沈清翎顿时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那个骄傲的、总是变着法子逗她开心的小姑娘,毫无预兆地,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地板上。
没有垫子,没有缓冲。
膝盖骨撞击地板的声音,听得沈清翎心脏一震。
“你干什么?!”
沈清翎惊怒交加,下意识想要去扶,却被沈雪依接下来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沈雪依跪在那里,双手死死抓着沈清翎的裤子,仰起头。
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脸,此刻惨白如纸,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刷了整个面庞。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沈雪依哭得浑身发抖,那是极度恐惧下的生理反应,“翎翎……不,妈妈……求求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我再也不敢了……我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都收回来……”
沈雪依语无伦次,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死死攥着沈清翎的裤腿,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不喜欢你了……我不爱你了……我以后只把你当长辈……我再也不发疯了,不亲你了……”
“求求你别不要我……别让我去住宿舍……我怕黑,我真的怕一个人……”
少女的哭声破碎而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血的刀片,狠狠割在沈清翎的心上。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雪依。
这不是那个在校庆上光芒万丈的领舞者,不是那个耀眼夺目的理科状元,也不是那个敢在车里强吻她的逆女。
她以为她在纠正错误,殊不知她在制造一场新的创伤。
沈清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所有的理智和原则,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沈清翎的声音在发颤,“起来……”
沈雪依哭着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我不要!除非你原谅我……除非你答应不送我走……我会听话的,我会做回乖巧的小孩……妈妈,我把我的心脏挖出来洗干净就不脏了……你别扔掉我好不好……呜呜呜……”
“沈雪依!”
沈清翎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猛地蹲下身,不再顾及什么界限,一把将那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女孩狠狠搂进怀里。
沈清翎红着眼眶,声音嘶哑,“闭嘴!不许说了!谁说你脏了?谁说要扔掉你了?”
怀里的身体冷得像冰,还在剧烈地抽搐着。
沈清翎心疼得要命,她一只手扣住沈雪依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不断地抚摸着她的后背,试图安抚这只受惊过度的小兽。
“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冷静一下……”沈清翎语无伦次地解释着,那些借口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我没想赶你走……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肯理我……”沈雪依在她怀里抽噎着,眼泪鼻涕全蹭在了昂贵的衬衫上,“你好久都没有正眼看过我……跟不要我也没有区别了……”
沈清翎闭了闭眼,下巴抵在沈雪依的发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沈清翎低声承认,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因为我怕,沈雪依,我怕我控制不住,会犯错。”
沈雪依没听懂这句“犯错”的深意,她只听到了沈清翎语气里的软化。
“妈妈,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沈雪依乘胜追击,虽然还在哭,但手已经极其熟练地环住了沈清翎的腰,“只要你别不理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沈雪依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先把人留住,哪怕是用这种卑微的方式。
只要留住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磨。
沈清翎松开沈雪依,低头去检查她的膝盖,“腿不想要了是不是呀?”
“疼……”沈雪依吸着鼻子,眼尾通红,委屈巴巴地看着沈清翎,“要抱。”
沈清翎看着女孩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那道名为原则的堤坝,终于彻底坍塌了一角。
“娇气包。”
沈清翎骂了一句,却没有拒绝,将沈雪依从地上打横抱起来。
“以后再敢随便下跪,我就把你的腿打断,让你这辈子只能坐轮椅。”
沈清翎恶狠狠地威胁着,动作却极其轻柔,生怕磕着碰着她了。
“坐轮椅也要你推我。”
沈雪依缩在她怀里,破涕为笑,得寸进尺地把脸贴在沈清翎的脖颈处蹭了蹭。
沈清翎身体僵了一下,却也没有推开。
把人抱回卧室,放在床上。
沈清翎卷起她的裤腿,果然,膝盖上已经青紫了一片。
沈清翎转身去拿药箱,回来的时候,沈雪依正坐在床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一只怕主人再次消失的小狗。
“别看了,我不走。”
沈清翎无奈地在床边坐下,把药油倒在掌心,“忍着点。”
这一次,沈清翎揉得很慢,很仔细。
她低垂着眉眼,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温柔得一塌糊涂。
沈雪依突然喊她,“翎翎。”
“叫妈妈。”
沈清翎下意识地纠正,但语气已经没了之前的强硬。
“沈清翎。”
沈雪依坚持,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沈清翎的衣角,“我们和解好不好?我不逼你了,你也别躲我。我们就像以前一样,我们做回母女,我不贪心了,行吗?”
沈雪依很清楚,现在的沈清翎就像是一只受惊的蚌,逼急了会夹死人,也会彻底闭合。
她需要慢慢撬。
沈清翎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像以前一样?
可还能回得去吗?
沈清翎抬起头,看着沈雪依那双清澈纯净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好。”
沈清翎听见自己说,“就像以前一样。”
但沈清翎明白,这只是一个谎言。
也是一个不得不维持的假象。
因为就在刚才,当沈雪依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别抛弃的时候,沈清翎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心里某个枷锁碎裂的声音。
她心疼了。
这种心疼,超越了长辈对晚辈的关爱,夹杂着一种想要将对方揉进骨血里的……占有欲。
沈清翎给沈雪依盖好被子,关掉了大灯,只留一盏夜灯,“睡觉吧,今晚我陪你。”
沈雪依眼睛一亮,“真的吗?”
沈清翎拿了一本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真的,在你睡着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沈雪依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黑暗中,她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
虽然膝盖很疼,但她赌赢了。
沈清翎舍不得她疼。
只要沈清翎还有心疼这种情绪,那就是她手里最大的筹码。
第十七章:正常的母女关系
九月的江城,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对于江大的新生来说,今天是地狱模式的开启日。
沈家的玄关处,两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像门神一样立着。
沈雪依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下身搭配牛仔短裤加白色板鞋。
长发盘成了丸子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那张脸乖巧得像只兔子。
沈清翎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车钥匙,视线却在那两个大箱子上停留了许久,“宝宝,东西都带齐了吗?还有,你是去军训,不是去移民火星。”
“带齐啦!”
沈雪依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礼貌地笑了笑,“防晒霜、藿香正气水、还有防磨脚的鞋垫,都是按照你的清单准备的。”
沈清翎推眼镜的手指顿了顿。
太乖了。
自从那晚求和之后,沈雪依就像是被刷机重装了系统的机器人。
不撒娇,不赖床,不求抱抱,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尊老爱幼的恭敬。
这明明是沈清翎最想要的结果—— 回到正常的母女关系,保持得体的安全距离。
可现在看着这孩子如此懂事,沈清翎心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沈清翎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率先推门出去,“走吧,我送你去学校。”
不多时,黑色迈巴赫驶入校门。
作为本校的镇校之宝,沈清翎的车牌号连保安大叔都背得滚瓜烂熟,栏杆抬起的速度甚至比见到校长还快。
此时的校园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满头大汗的家长。
红色的迎新横幅拉得到处都是。
车子停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林荫道旁,沈清翎熄火,解开安全带,“宝宝,到了。”
沈雪依伸手去开车门,然后极其客气地道谢:“谢谢妈妈!我自己上去就行啦,你还要去实验室吧?别耽误你工作了。”
沈清翎眉头一皱,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最近这些日子,沈雪依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耽误你工作”,仿佛她就是个只有工作没有生活的AI。
“沈雪依。”
沈清翎叫住她,声音冷了几分,“我是你妈,送你入学是我的义务,下车。”
说完,她根本不给沈雪依拒绝的机会,长腿一迈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提起那两个沉重的箱子。
周围路过的新生和志愿者们眼睛都直了。
“卧槽,那个姐姐好A啊!”
“这是谁家家长?这也太年轻了吧?是姐姐吧?”
“这气质,绝了……哎?那不是咱们系的沈教授吗?!”
“那个学妹是沈教授的孩子吗?!”
……
几个原本想上来献殷勤帮漂亮学妹提行李的学长,在看清沈清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个个缩着脖子喊:“……沈、沈教授好!”
沈清翎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她一手拉着一个箱子,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车边的沈雪依,“宝宝,你愣着干什么呢?”
沈雪依看着那个穿着真丝衬衫、踩着高跟鞋,却要在烈日下给自己当苦力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心疼是肯定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快感。
沈清翎,你也会不习惯,是吗?
202宿舍。
四人间,上床下桌。
沈清翎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陈旧的木头味,她那即使在野外考察也要保持洁癖的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沈清翎嫌弃地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指尖沾了一层薄灰,“宝宝,这就是你要住的地方?这学校后勤拨款都被校长拿去植发了吗?”
正在铺床的另外两个室友和家长被这气场震慑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位不像家长的家长。
沈雪依倒是适应良好,她拿出一块抹布,熟练地开始擦桌子,“集体生活嘛,都这样。妈妈你别碰了,脏,我自己来就好了。”
沈清翎站在一旁,看着沈雪依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爬上爬下,擦灰、挂蚊帐、铺凉席,动作利索得根本不像那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娇气包。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沈清翎产生了一种“孩子被我养歪了”的错觉。
她不是应该哭着喊着说这里脏、床板硬、要回家吗?
“那个……”沈清翎终于忍不住要插手了,她走过去,夺过沈雪依手里的湿抹布,“你去领军训服,剩下的我来。”
沈雪依弱弱地拒绝:“不用……”
沈清翎当即瞪了她一眼,“听话。”
沈雪依只好乖乖把抹布给她。
于是,宿舍出现了奇观:高冷禁欲的沈大教授,挽起那件昂贵衬衫的袖子,拿着抹布,极其认真地在给女儿擦床板。她擦得极为细致,连床栏杆的缝隙都不放过,仿佛在擦拭一台精密的光学显微镜。
等收拾完一切,已经是下午两点。
沈清翎洗了手,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对身边的沈雪依交代道:“宝宝,军训期间要注意防暑,那个藿香正气水很难喝,但必须喝。如果身体不舒服,直接打报告,别硬撑。要是教官敢体罚,直接给我打电话。”
沈雪依站在阴影里,低着头看着脚尖,“我知道啦妈妈!”
“还有,”沈清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虽然学校规定大一新生原则上要住校,但军训结束后,如果你想回家住,可以申请走读。家里离这儿也就十多分钟的车程,很方便。”
这是沈清翎给出的台阶,她已经开始想念那个有沈雪依气息的家了。
哪怕这孩子不说话,只是在屋里晃悠,也好过冷清。
然而,沈雪依抬起了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用啦,妈妈。”
沈清翎一愣,“什么?”
沈雪依嘴角挂着一抹极其标准的微笑,“我说,我申请了全学期住校。你说得对,我需要学会独立,学会界限感。而且大一的课业很重,住校方便我去图书馆和实验室学习,我已经跟辅导员提交申请了。”
沈清翎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毫无破绽的少女,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挖走了一块。
“好。”
良久,沈清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你想好了就行,有志气是好事。”
沈清翎转过身,不敢再看沈雪依的眼睛,怕会泄露自己眼底的失落。
“宝宝,我走了,下午还有个会。”
“妈妈再见。”
沈清翎走出宿舍门,步伐依旧挺拔优雅,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直到坐进充满冷气的车里,沈清翎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后视镜里,那栋女生宿舍楼依旧矗立在阳光下。
她突然觉得,这辆迈巴赫的副驾驶,空得有些吓人。
“学会独立……”沈清翎自嘲地轻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沈雪依,你这把软刀子,捅得真准。”
宿舍楼上。
沈雪依站在阳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子缓缓驶离,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脸上的乖巧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落寞。
沈雪依拿出一瓶藿香正气水,打开,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辛辣、苦涩、难以下咽,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依依,你妈妈好酷啊!”
室友凑过来惊叹,“而且对你好好哦,还给你擦床!不过她看起来好严厉,是不是很难相处啊?”
沈雪依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眼神幽深,“严厉吗?”
沈雪依轻声呢喃:“也许吧。”
沈清翎,你让我学会独立,我学会了。
你让我有界限感,我有了。
我这么听话,是不是就可以换来一次你的低头呢?
沈雪依转过身,对室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走吧,去食堂抢饭,听说今天有糖醋排骨。”
第十八章:小狐狸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已经习惯了家里有个软乎乎的小尾巴后,突然只剩下孤寂的一个人,是一个不可逆的痛苦过程。
这是沈雪依住校后的第三天,沈清翎觉得家里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腔体。
没有人在她进门时扑上来要抱抱,没有人在厨房里因为煎糊一个鸡蛋而尖叫,也没有人在浴室里把水弄得满地都是。
家里干净得令人发指,安静得如同坟墓。
就连那只布偶猫都好像得了相思病,整天趴在沈雪依的拖鞋上,对着门口凄厉地叫唤,看沈清翎的眼神里充满了“你怎么把那个铲屎的弄丢了”的谴责。
沈清翎把包扔在沙发上,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口,“别叫了,她只是去上学,不是去外太空了。”
猫白了她一眼,扭过头屁股对着她。
沈清翎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沈雪依临走前买好的酸奶和水果,还有贴在冰箱门上的便利贴:{妈妈,记得按时吃饭,勿念。——最懂事的女儿留} 懂事两个字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看在沈清翎眼里,充满了讽刺意味。
她拿起一瓶冰水,仰头灌下。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名为空虚的燥热。
* 江大理学院,主任办公室。
空调冷气开得很足,沈清翎坐在人体工学椅上,面前摊开着最新的量子计算课题报告,但她的视线却已经停留在第三行十五分钟没动过了。 窗外隐约传来操场上的口号声:“一、二、三、四……”
那声音充满朝气,穿透力极强,像个钩子一样勾着沈清翎的神经。
助教小张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迭文件,“沈教授,这是大一新生的军训体检表,辅导员让我给您过目一下,有些学生有既往病史,实验课分组的时候需要注意一下。”
沈清翎回过神,推了推眼镜,“嗯,放那儿吧。”
小张放下文件,没有马上走,而是有些八卦地笑着说:“这届新生质量挺高的,特别是咱们物理系那个叫沈雪依的,才军训几天,已经在表白墙上刷屏了。听说还是省状元呢?啧啧,明明可以靠脸吃饭,非要靠才华。”
沈清翎翻文件的手猛地一顿,立刻抬起头,眼神微冷,“表白墙?现在的学生来学校是搞学术的,还是搞选秀的?”
小张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解释:“嗨,年轻人嘛……躁动。听说好几个体学院的男生为了看她,专门跑去物理系方阵送水呢。现在的男孩子,攻势猛得很……”
沈清翎合上文件夹,声音清脆得像是一声枪响。
“体育学院很闲吗?”
沈清翎站起身,理了理没有褶皱的衬衫,拿起桌上那瓶高级电解质水,“作为系主任,我有必要去关心一下新生的身心健康状况,防止这股浮躁的风气蔓延。”
小张目瞪口呆,“啊?您要亲自去操场吗?这种事辅导员去就行了……”
“辅导员管不了荷尔蒙。”
沈清翎冷冷地扔下一句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太阳毒辣得像是要把柏油路晒化,江大西操场上,绿色的方阵一个个排列整齐。
物理系的方阵在靠近看台的位置,教官是个黑脸的汉子,正在训练正步走,“腿抬高!没吃饭吗?那个女生,动作标准点!”
沈雪依站在第一排正中间,她已经快没力气了。
迷彩服不透气,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防晒霜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人想哭。
沈雪依紧紧咬着牙,一声不吭,踢腿的动作标准得像个机器人。
她要独立!
她要让沈清翎看看,离了她的庇护,她沈雪依也能活得好好的!
“原地休息十分钟!”
教官终于大发善心发话了。
队伍瞬间垮了下来,哀嚎声一片。
沈雪依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刚想找个阴凉地坐下,眼前就多了三瓶水。
“学妹,喝水!冰的脉动!”
“雪依,喝我的,这是我刚买的冰奶茶!”
“学妹……”
三个男生围在沈雪依的面前,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眼神热切地看着她。
沈雪依有些头疼,她现在不想和人说话,只想喝瓶藿香正气水续命。
“谢谢,我不……”
“让开。”
一道冷冽如冰泉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瞬间将周围燥热的空气降温了十度。
围着的男生们感觉背后一凉,下意识地回头,然后就像摩西分海一样,自动向两边退开。
沈清翎穿着一件剪裁极佳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裤,高跟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站在那里,即便是在这尘土飞扬的操场上,也干净得一尘不染,像是一朵开在沙漠里的高岭之花。
有认出来的学生惊呼道:“……沈、沈教授?!”
沈清翎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沈雪依面前。
她看了一眼那几个手里拿着水的男生,眼神哪怕是隔着镜片也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物理系方阵休息区域,无关人员请勿逗留。”
那几个男生被这气场震慑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灰溜溜地抱着水跑了。
沈雪依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面前的沈清翎。
逆光中,沈清翎的身影高挑挺拔,阴影刚好可以把她整个人罩住,隔绝了毒辣的阳光。
沈雪依迅速调整表情,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一个标准的注目礼,“沈教授怎么来了?”
客气,疏离,挑不出错。
沈清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
晒黑了。
这才几天,原本白得发光的小脸就被晒成了浅蜜色,鼻尖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嘴唇也有些干裂。
“路过。”
沈清翎嘴硬地撒谎,把手里那瓶电解质水递过去,“顺便来看看这届新生的身体素质是不是跟物理成绩一样烂。”
沈雪依看着那瓶水,是家里常备的牌子,几十块一瓶,还要加柠檬片的那种。
沈雪依双手接过,就像是对待什么奖状一样捧在手里,“谢谢教授关心,我会努力锻炼,不给物理系丢人的。”
沈清翎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推了推眼镜,一双深邃的眸子深深地望着她,上前一步。
这一步,直接突破了社交安全距离。
沈雪依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沈清翎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沈清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捏住沈雪依歪掉的衣领,轻轻帮她整理好,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发烫的脖颈。
“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沈清翎低声训斥着,语气里没有多少严厉,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随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动作极其自然地就要去擦沈雪依脸上的汗。
沈雪依偏头躲了一下,“教授,我自己来。”
沈清翎的手僵在了半空。
周围全是学生,甚至还有教官在往这边看。
沈雪依这一躲,无疑是在大庭广众之下驳了沈清翎的面子。
沈清翎的脸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语气危险,“小崽子,你是想让我当众命令你别动吗?”
沈雪依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暗火,心里那个名为报复的小恶魔挥了挥叉子,笑了笑,故意凑近沈清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沈大教授,师生授受不亲。你不是最讲究避嫌吗?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也不想明天表白墙上全是关于你的绯闻吧?”
沈清翎瞳孔微缩。
这只小狐狸,居然拿她的话来堵她。
“很好。”
沈清翎气极反笑,不仅没有收回手,而是更加强势地捏住了沈雪依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来。
“根据牛顿第三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沈清翎拿着湿纸巾,一点一点,细致地擦去沈雪依额头和鼻尖的汗渍,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你让我避嫌,我偏要在你的象限里留下坐标。”
周围的学生都看呆了。
“卧槽……咱们教授这么温柔的吗?”
“这就是传说中的爱生如女?”
“为什么我感觉气氛有点橘里橘气的……”
沈雪依被捏着下巴,被迫承受着这份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温柔。
沈清翎身上的冷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在这个距离下极具侵略性。
沈雪依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心脏很不争气地开始狂跳。
输了。
只要沈清翎一靠近,她筑起的防线就会像豆腐渣工程一样坍塌。
擦完汗,沈清翎把脏纸巾攥在手心,松开了手。
她恢复了冷淡的表情,“水喝了,别中暑。今天有我的试验课,别让我看到你在课上睡觉。”
说完,沈清翎转身就走,干脆利落,只留给众人一个高冷的背影。
沈雪依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冰凉的电解质水,脸颊还在发烫。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柠檬味,是沈清翎的味道。
“依依!你妈妈对你也太好了吧!”
室友凑过来就开始八卦,“亲自给你擦汗哎!我的天,那个眼神,我都快溺死在里面了。”
沈雪依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是啊,对我很好。”
沈清翎,你破功了,是吗?
“走吧,集合了!”
沈雪依仰起头,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今晚的课,她一定会坐在第一排,用最尊师重道的眼神,好好盯着她的沈大教授。
第十九章:脸皮厚
江大的阶梯教室足以容纳三百人,今晚却硬生生挤进了四百多号。
过道里全是加座的小马扎,连窗台上都挂着几个不怕死的旁听生。
这种盛况,并非因为《普通物理学》这门课有多么生动有趣,纯粹是因为授课的老师是沈清翎。
晚上六点五十分,距离晚课还有十分钟。
沈雪依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C位,也就是俗称的吃粉笔灰专座。
她穿着朴素的白T恤,在一群打扮光鲜亮丽想要给女神教授留个好印象的学生中,显得格格不入。
“依依,你可真勇。”
同宿舍的宿舍长缩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瑟瑟发抖,“我听学长说沈教授上课不苟言笑,第一排是死亡禁区,只要敢走神,立马会被点名处刑。”
沈雪依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转着那支沈清翎送给她的钢笔,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我更要坐这儿了,我就怕她不看我。”
哒、哒、哒……
七点整,走廊里传来了极有节奏的高跟鞋声。
原本嘈杂得像菜市场的教室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门口。
沈清翎走了进来,她穿上了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领口微敞,露出修长的天鹅颈和那截引人遐想的锁骨。
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手里拿着激光翻页笔和保温杯。
灯光打在她的身上,那种清冷禁欲又带着一丝知性妩媚的气质,让在场不论男女呼吸都窒了一瞬。
沈清翎走上讲台,把保温杯放下,视线淡淡地扫视全场。
那种眼神,就像是X光机,没有任何情绪,却能把人看穿。
沈清翎的目光在扫过第一排正中间时,明显的停顿了一下。
沈雪依立刻坐直了身子,双手交迭放在桌上,仰着那张被晒得有些脱皮的小脸,对着沈清翎露出了一个灿烂到有些晃眼的笑容。
那眼神直勾勾的,不带半点遮掩。
沈清翎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哪里是个学生,这分明是个讨债的冤家。
沈清翎默默移开视线,低头调试麦克风,声音清冷通过扩音器传遍教室的每一个角落:“上课,我是沈清翎。这学期,不想挂科的,把脑子里的水倒干净,跟上我的节奏。”
没有废话,没有自我介绍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PPT上开始滚动复杂的力学模型,沈清翎讲课的风格和她的人一样,干脆、利落、逻辑严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云里雾里,却一个个还要装作如痴如醉的样子。
毕竟,听不懂课,看脸也是一种享受。
只有沈雪依,她是真的在听,也是真的在看。
她的目光就像是一台追踪摄像头,紧紧锁定在沈清翎身上。
沈清翎走到左边,她的头就转到左边;沈清翎走到右边,她的头又会转到右边。
沈清翎虽然背对着学生在黑板上板书,但背后那道灼热的视线简直要把她的西装外套都烧穿了。
写粉笔字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下一秒,粉笔毫无征兆地断了。
沈清翎深吸一口气,转身,扔掉断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些同学,”沈清翎推了推眼镜,目光冷冷地投向第一排,“眼睛如果不需要看黑板,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我的脸上有受力分析图吗?”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缩起了脖子,生怕被这股寒气扫到了。
只有沈雪依,不仅没躲,反而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沈清翎:“……”
这孩子是把脸皮厚这三个字刻进DNA里了吗?
沈清翎终于还是没忍住,点了名,“第一排中间那位穿着白色T恤的同学,你笑得很开心,看来是对这个模型已经烂熟于心了。”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沈雪依身上,室友在桌子底下疯狂扯她的衣角。
沈雪依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声音清脆,“报告教授,烂熟于心不敢当,但如果是你讲的,我都记住了。”
沈清翎挑了挑眉,随手指向黑板上一个复杂的公式推导,“那请你解释一下,这一步到下一步的变换依据是什么?”
这是一个大二才学的数学工具,她故意写出来吓唬新生的,本意是想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吃个瘪,老实听课。
沈雪依看了一眼黑板,几乎没有思考,张口就来。
她不仅说出了变换依据,甚至还顺便指出了沈清翎板书里故意留下的一个陷阱,“……所以,根据动量守恒,这里的符号应该是负的,教授是在考验我们的观察力吗?”
沈雪依说完,笑盈盈地看着沈清翎。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随即爆发出小声的惊叹。
“卧槽,学霸啊……”
“这也太牛了,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我的女神,又好看又聪明……”
沈清翎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反将一军的无奈。
这可是她亲手教出来的孩子,沈雪依的物理直觉是她一点点喂出来的。
沈清翎面无表情地敲了敲黑板,“坐下,观察力不错。但下次回答问题前,先把嘴角的笑容收一收。物理是严谨的学科,不是嬉皮笑脸的地方。”
“好的,教授。”
沈雪依乖乖坐下,但在坐下的瞬间,她用口型无声地对沈清翎说了两个字:好酷。
沈清翎握着翻页笔的手指猛地收紧,耳根子有些发烫。
她迅速转身面向黑板,假装去写下一个公式,实际上是借机平复那稍微乱了一拍的心跳。
这课没法上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
“下课。”
沈清翎几乎是立刻合上电脑,那速度快得像是要逃离火灾现场。
“沈教授!我有问题想问!”
“沈教授,能签个名吗?”
“沈教授,能拍合照吗?”
……
一群早就蠢蠢欲动的学生瞬间蜂拥而上,把讲台围得水泄不通。
沈雪依坐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包。
看着被人群包围的沈清翎,看着她皱着眉却依然耐心地解答问题,沈雪依心里那股占有欲又开始冒泡了。
真想把她也装进口袋里带走。
等到人群渐渐散去,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沈清翎终于得以脱身,她拿起保温杯和电脑,准备离开。
路过第一排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沈雪依正趴在桌子上,侧着脸看她,像只等待主人领回家的流浪猫。
沈清翎看了一眼手表,“还不走吗?宿舍门禁是十点,现在九点了。”
沈雪依可怜巴巴地说:“腿疼,军训站一天,走不动了。”
沈清翎看着她那张疲惫的小脸,心里叹了口气。
即使知道她是装的,或者是夸大其词,但心软是本能。
“那就爬回去。”
沈清翎嘴毒地说了一句,脚步却没有往门口迈,而是走到了沈雪依桌前。
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管,扔在沈雪依面前的桌子上。
沈雪依一愣,拿起药管一看,是一支进口的晒后修复芦荟胶,还是那种很贵的医用版,“妈妈,这是……”
沈清翎眼神飘忽,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操场捡的,没人要。我看你脸都要晒裂了,影响市容,拿去涂。”
捡的?
谁会在操场捡到全新的、未拆封的、还是沈清翎惯用的牌子的芦荟胶?
沈雪依握着那管冰凉的药膏,心里像是被灌了一杯热可可,暖洋洋的。
“谢谢妈妈。”
沈雪依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还会捡东西啊?那能不能顺便把我也捡回去呀?”
“不能。”
沈清翎拒绝得干脆利落,“垃圾分类很麻烦。”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飞快。
沈雪依弯着眉眼在她身后喊:“哎!教授!涂这个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沈清翎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有,注意事项就是以后少对着我笑,容易长皱纹。”
沈雪依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笑出了声。
她把那管芦荟胶贴在滚烫的脸颊上,轻声呢喃:“口是心非的女人,明明就是心疼我了。”
看来,这漫长的军训,也并不是那么难熬嘛。
只要有这管药,还有沈清翎那别别扭扭的关心,她能再站二十天军姿!
第二十章:反锁
军训第二十天,夜训。
夜晚被闷热的湿气包裹,晚上的训练内容是拉歌和排阵,相对轻松。
但天公不作美,原本还算晴朗的夜空突然像被人泼了一盆墨,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没有任何预兆地砸了下来。
“全体解散!跑步回宿舍!”
随着教官一声哨响,操场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几千名学生像没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
沈雪依反应慢了一拍。
她刚才坐久了,腿有点麻,刚站起来就被身后涌上来的人群挤得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泥坑里。
等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大部队已经跑远了。
雨势瞬间变大,暴雨如注,瞬间将她淋了个透心凉。
迷彩服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玲珑却单薄的曲线。
沈雪依缩在操场边的一棵大榕树下,瑟瑟发抖。
树冠虽然大,但挡不住这瓢泼大雨。
“学妹!没有伞吗?”
一道男声在雨幕中响起。
紧接着,一把巨大的黑伞撑在了她头顶,隔绝了冰冷的雨水。
沈雪依抬头,看见一张年轻且充满朝气的脸。
是那天送水的其中一个男生,好像是体育学院的大二学长,叫周凯。
“是学长啊。”
沈雪依礼貌地扯了扯嘴角,往旁边挪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
“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怎么回宿舍啊?”
周凯很热情,直接把身上那件宽大的运动外套脱下来,不由分说地就往沈雪依身上披,“学妹,快披上!别感冒了!我送你回去!”
外套带着男生特有的汗味和体温,让沈雪依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肩膀一抖,那件衣服就滑落在了泥水里。
“不好意思啊学长,我不冷。”
沈雪依拒绝得干脆,弯腰想去捡衣服还给他。
周凯以为她在害羞,伸手就要去抓沈雪依的手腕,“哎呀学妹你别逞强!你看你脸都白了!走吧,哥有车,电动车就在前边……”
突然,一声尖锐刺耳的汽车鸣笛声响起,像一道利剑撕裂了雨幕,震得两人耳膜生疼。
两束雪白刺眼的车灯强光直直地射过来,将树下的两人照得无所遁形。
周凯下意识地抬手挡眼,“卧槽,谁啊?这么缺德!”
光影逆转。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把黑伞先伸了出来,紧接着是一只踩着高跟鞋的脚。
沈清翎撑着伞走进了雨里,她今晚刚在学院开完会,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凌厉。
长腿几步走到树下,高跟鞋踩碎了地上的积水,溅起泥点,却丝毫不损她的气场。
“放手。”
沈清翎的声音简直比这暴雨还要冷,她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周凯伸向沈雪依的那只手。
周凯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沈、沈教授?”
沈清翎根本没理他,上前一步,强势地挤进两人中间,手里的黑伞微微倾斜,完全遮住了沈雪依,任由自己的半个肩膀暴露在雨中。 “校规第三章第十二条,严禁在校内公共场合拉扯纠缠,影响风纪。”
沈清翎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但这并不妨碍她散发杀气,“体育学院的?哪个班的?辅导员是谁?”
夺命三连问。
周凯被这来自学术界大佬的压迫感吓得结巴了,“我……我是好心……看学妹淋雨……”
沈清翎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地上那件脏兮兮的外套,“好心就是把这种满是细菌和汗臭的衣服强行披在女生身上?还是企图用那边那辆并不符合载人规定的电动车带人?万一摔了,你负责还是学校负责?”
这逻辑,这口才,这扣大帽子的能力。
周凯瞬间怂了,“对不起沈教授!我错了!我这就走!”
说完,他快速捡起地上的衣服,连伞都顾不上撑,落荒而逃。
眨眼间,树下就只剩下两个人。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伞面上。
沈雪依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尖往下滴。
看着面前半边肩膀已经湿透的沈清翎,沈雪依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沈清翎冷冷地看着她,没好气地说:“傻站着干什么?等人回来接着送你呀?”
沈雪依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雨夜特有的潮湿和软糯,“妈妈,腿麻了,走不动。”
沈清翎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在压抑着把这麻烦精扔进泥坑的冲动。
下一秒,她把伞柄塞进沈雪依手里,“拿着。”
沈雪依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就感觉身体腾空而起。
沈清翎弯下腰,一手揽住她的背,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在这暴雨如注的操场边,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伞撑好了,要是淋湿我一根头发,你明天就去把实验室的烧杯全刷了。”
沈雪依连忙把伞举高,遮住沈清翎的头顶。
她缩在沈清翎怀里,听着那隔着衣料传来的心跳声。
咚、咚、咚……
有些快。
沈雪依凑近沈清翎的颈窝,小声问道:“妈妈,你是不是在生气啊?”
沈清翎目视前方,抱着九十多斤的沈雪依走得脚下生风,“闭嘴!我现在只想把你扔进洗衣机里甩干。”
很快,两人上了车,车里开了暖气。
沈清翎怕沈雪依淋雨会感冒,没有送她回宿舍,而是把车开到了离操场最近的教师公寓楼下。
教师公寓不大,一室一厅,装修风格极简,到处都是书和模型。
沈清翎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一件白衬衫扔给沈雪依,“去洗澡,速战速决。”
沈雪依乖乖进了浴室。
热水冲刷过冰冷的身体,她终于感觉活过来了。
沈雪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因为淋雨而微微泛红。
等洗完出来,沈清翎正坐在沙发上擦头发,她换了一身灰色的家居服,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沈清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沈雪依身上穿着沈清翎的白衬衫,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她裸着两条大白腿走过去坐下。
沈清翎拿起一条干毛巾,罩在她头上,动作虽然有些粗鲁,但力道却很轻柔地帮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阿嚏!”
沈雪依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沈清翎的手顿了顿,眉头皱起,“体质这么差,你是纸糊的吗?”
沈雪依小声嘟囔着:“谁让你刚才那么凶了,吓得我免疫力都下降了。”
沈清翎被她这毫无逻辑的话直接气笑了,手上的动作重了几分,“我凶?我要是不去,你是不是就坐那小子的电动车走了呀?那种两个轮子的东西,雨天刹车距离会增加三倍,摩擦系数降低……”
沈雪依突然伸手,抓住了她在自己头上乱动的手。
转过身,仰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沈清翎,你承认吧,你就是吃醋了。”
沈清翎的表情僵住了一瞬,随即立刻恢复了那副扑克脸,“少胡言乱语,我这是作为家长对小孩人身安全的合理关切。”
“是吗?”
沈雪依跪坐在沙发上,突然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了一起。
她的身上穿着沈清翎的衣服,扣子故意少扣了几颗,衣服里面没有穿胸衣,领口遮不住里面的春光,透过薄薄的衬衫隐约可见胸口位置的两颗凸起,沐浴露的香气在空气中发酵。
沈雪依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那为什么刚才那个学长给我披衣服的时候,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的手给剁了?还有……你现在的耳朵,红了。”
沈清翎下意识地想去摸耳朵,却被沈雪依另一只手按住了,“别动,测谎仪显示,你在撒谎。”
沈清翎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的身影。
沈清翎的喉咙滚动,声音有些哑,“沈雪依,这里是教师公寓,我是你的妈妈。”
沈雪依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我知道啊妈妈,所以,我可以申请……申请测一下你的心率吗?看看是不是也像你的表情一样波澜不惊呢?”
少女的声音带着刚沐浴后的湿气,尾音上扬,像把带钩子的小刷子,在沈清翎紧绷的神经上轻轻刮过。
沈清翎呼吸一滞,垂下眼眸,看着怀里这个穿着自己衬衫、领口大开、眼神毫不掩饰欲望的小白眼狼。
沈雪依的膝盖正抵在沙发边缘,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其危险的进攻姿态。
再往前一寸,就是万劫不复。
沈清翎猛地抬手,掌心直接盖住了沈雪依那双勾人的眼睛,“申请驳回。”
眼前一片漆黑,沈雪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一股不可抗拒的柔劲推在肩头,将她按回了沙发靠背上。
“看来雨淋得还不够,脑子里的水还没倒干净。”
沈清翎站起身,动作甚至显得有些仓惶。
她背对着沈雪依,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摆,声音恢复了那种强装出来的冷硬,“今晚我睡床,你睡沙发。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出去淋雨,让你清醒清醒。”
“可是沙发很硬……”沈雪依扒下脸上的手,委屈巴巴地看着那个清冷的背影。
“这就是对你随意挑衅教授权威的惩罚。”
沈清翎头也不回地走进卧室,抱出一床被子扔在沙发上,然后像防贼一样迅速退回卧室,反锁了房门。
客厅重新陷入寂静。
沈雪依抱着那床还带着沈清翎体温的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锁门?
沈清翎,你这可是典型的防御过当呢。
如果不心虚,如果不怕控制不住自己,为什么要锁门呢?
第二十一章:知耻
军训结束的那天,江大体育场红旗招展,这是新生入学后的第一次正式阅兵。
阳光铺满绿茵场,空气中弥漫着青春荷尔蒙和橡胶跑道的味道。
沈雪依作为物理系新生代表,是唯一的举旗手,走在方阵的最前列。
她穿着收腰的作训服,脚踩马丁靴,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当沈雪依踢着正步走过主席台时,手中沉重的系旗被风猎猎吹响,她目视前方,眼神坚毅而明亮,那股子英气逼人的劲,引得看台上掌声雷动。
沈清翎坐在主席台的第一排嘉宾席上,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坐姿端正,神情肃穆得就像是在参加诺贝尔颁奖典礼。
她的视线始终像一道激光,死死锁定在那个走在最前面的身影上。
那是她养大的孩子。
那样耀眼,那样优秀,像一颗终于升上高空的恒星,开始散发属于自己的光热。
旁边的副校长笑眯眯地搭话道:“沈教授,你看那个举旗的女生,就是这届的省状元吧?真不错,听说还是你家亲戚呢?”
沈清翎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喉咙有些发紧,开口的声音却让人听不出情绪,“嗯,是我女儿。”
女儿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钉子,直直扎进耳朵里。
她在提醒别人,更是在警告自己。
阅兵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沈雪依拒绝了所有想来合影的男同学,甚至连那个曾经送过水的周凯也没有搭理。
她把旗帜交给辅导员,甚至没来得及换下那身汗湿的衣服,就直奔物理学院的办公楼而去。
她知道沈清翎肯定会回办公室。
历时一个月的军训彻底结束了,她终于有理由申请周末回家住了。
叩叩叩……
沈雪依轻轻敲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进。”
里面传来一道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
沈雪依推门而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妈妈,刚才阅兵我帅不帅?旗子好重,我手腕都酸了……”
然而,此时办公室里的气压低得可怕。
沈清翎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背对着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
她没有转身,甚至都没有回应沈雪依的撒娇。
沈清翎开口的声音冷得像是深冬的霜,“把门关上。”
沈雪依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沈清翎,和那个雨夜给她擦头发的沈清翎,判若两人。
沈雪依乖乖关上门,走到沈清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妈妈……”
沈清翎终于转过了身,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剩下审视和疏离。
沈清翎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军训结束了,有些话,我觉得有必要在正式开课前,跟你说清楚。”
沈雪依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什么……什么话?”
沈清翎走到办公桌旁,拿起一份文件。
那是沈雪依的入学档案,上面贴着她的证件照,笑容明媚。
沈清翎看着那张照片,心如刀绞,但面上却露出一抹冷笑,她把文件扔在桌上,“这段时间,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越界了。”
“从填志愿时的胡言乱语,到醉酒后的失态,再到雨夜在教师公寓的……骚扰。”
骚扰这个词,就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向沈雪依的自尊。
沈雪依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骚扰?在你眼里,那些只是骚扰吗?”
沈清翎身体前倾,逼视着沈雪依,“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呀?情趣吗?还是你觉得,仗着我对你的宠爱,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伦理道德踩在脚下了?”
“我没有……”沈雪依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颤抖,“我只是喜欢你……这也有错吗?”
“有错。”沈清翎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眼神里满是失望,“错得离谱,错得恶心。”
这两个词一出,沈雪依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原来她的爱,在沈清翎眼里,是恶心,是不堪。
沈清翎看到沈雪依瞬间褪去血色的脸,心脏疼得像是被撕裂了,但她必须要狠下心来。
她必须得在势态彻底失控之前,筑起那道无穷大的势垒。
她绝对……不能毁了她的宝贝。
沈清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痛,字字诛心,“沈雪依,你记住。当年我选择收养你,是想养个女儿,而不是给自己养个……情人。”
“我们要知耻。”
“如果你再继续这种畸形的念头,我会立刻帮你办理转学手续,送你去国外。这辈子,我们都不必再见了。”
话落,是死一般的寂静。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运作的微弱嗡鸣声。
沈雪依站在那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她看着沈清翎,看着这个她爱了这么多年视若神明的人。
原来神明狠心起来,是可以杀人的。
良久。
沈雪依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简直比哭还要难看,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
“知耻……”沈雪依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好,我知耻。”
沈雪依颤抖着手,摘下脖子上戴着的那条项链, 那是沈清翎之前送给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她把项链放在沈清翎的办公桌上,发出清脆而决绝的声响。
沈雪依后退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教授,我受教了。”
再抬起头时,她眼神里最后那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暗。
“以前是我年少无知,不懂事,给您添恶心了,对不起。”
“从今往后,我会做好您的女儿,其他的……再也不会有了。”
说完,沈雪依转身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清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了椅子上。
她看着桌上那条孤零零的项链,那是她挑了很久的款式,寓意着守护。
她成功守住了伦理道德的底线。
可为什么。
心里的空洞,却像是宇宙大爆炸后的虚无,疼得她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第二十二章:痛
江大物理系,《量子力学》大课。
这门课是出了名的杀手课,挂科率高达30%。
往常沈清翎走进教室时,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个位置总是会坐着那个穿着鲜艳、笑意盈盈的少女,就像个向日葵一样跟着她转。
但今天,那个位置是空的。
沈清翎站在讲台上,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第一排,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没有沈雪依。
甚至第二排、第三排也没有。
沈清翎不动声色地抬起视线,穿过几百个黑压压的人头,终于在教室最后角落的阴影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雪依穿着一件纯黑色的卫衣,整个人缩在角落里,头也不抬。
沈清翎的心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一根细线勒紧了。
这明明是她要求的,界限感、独立、好好当女儿。
可当沈雪依真的做到了,甚至做得比她预期的还要彻底时,沈清翎却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和恐慌。
沈清翎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声音比以往更加冷硬了,“上课,今天讲波函数坍缩。”
两节课,九十分钟。
沈雪依一次都没有抬头看过黑板,也没有看沈清翎。
她只是机械地书写,像个莫得感情的打字机。
下课铃响。
沈清翎合上电脑,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
她在讲台上磨蹭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根本不需要整理的电源线,余光一直瞄着后门。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离开,经过讲台时纷纷打招呼:“沈教授再见!”
终于,角落里的那个黑色身影动了。
沈雪依背起书包,低着头混在人群中,贴着墙根往外走。
“沈雪依。”
沈清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精准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沈雪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看向沈清翎。
随后,隔着几米的距离,微微鞠了一躬,“教授,有什么吩咐吗?”
声音沙哑,客气又疏离。
沈清翎的手指猛地收紧了,“这周的实验报告,你的数据处理有问题。”
沈清翎随便找了个借口,试图建立某种连接,“来我办公室一趟。”
若是以前,沈雪依肯定会顺杆爬,嬉皮笑脸地说“那我今晚回家改好不好”。
但现在,沈雪依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好的教授,我会重新核算,明早放到您办公桌上。现在我有选修课,先走了。”
说完,沈雪依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沈清翎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她赢了道理,却输了沈雪依。
* 周五晚上,江城兰亭雅叙餐厅。
这是一家会员制餐厅,环境清幽,假山流水,是江城名流们相亲谈生意的首选之地。
沈清翎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叫徐正阳,海归博士,金融界的精英,也是沈清婉强行给她安排的相亲对象。
徐正阳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得温文尔雅,“清翎,其实我一直很仰慕你。虽然你是搞物理的,我是搞金融的,但我们在智力层面上应该是很匹配的,而且沈董也很看好我们……”
沈清翎手里晃着红酒杯,神色淡漠。
她今天来,纯粹是为了应付姐姐的连环信息轰炸,顺便也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
证明她的生活可以回到正轨,证明她并不需要那份畸形的感情,证明她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社交、结婚、生子。
沈清翎放下酒杯,语气冷淡,“徐先生,我想你误会了。我今天来,只是为了完成家庭作业,其实我对婚姻没有需求。”
徐正阳并不气馁,殷勤地给她切牛排,“哎,话别说得这么绝对嘛。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你看,我们都喜欢安静,都讲究逻辑……”
沈清翎有些烦躁地看向窗外,窗外是热闹的商业街。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凝固了。
隔着一层落地玻璃,在餐厅外的街道上,沈雪依抱着几本书。
她似乎瘦了很多,外套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沈雪依就那样停在窗外,目光穿过玻璃,直直地落在沈清翎的身上。
然后,移向了沈清翎对面的人。
沈清翎的心颤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想要去解释。
哪怕她并没有向自己的孩子解释私生活的义务。
沈雪依静静站在那里,看着沈清翎和那个精英男士相谈甚欢。
看着那个男人殷勤地给沈清翎倒酒,看着沈清翎虽然冷淡却也没有不耐烦地离席。
在沈雪依的视角里,这是一幅多么和谐的画面。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男人干净、体面、成熟,和沈清翎坐在一起,就像是两颗运行在同一轨道的行星。
而她呢?
她只是一个有着龌龊心思的养女,是一个会发疯的变态,是一滩试图染指神明的烂泥。
那一刻,沈雪依脑海里回荡起沈清翎的那句“恶心”。
是啊,真恶心。
她居然妄想把沈清翎拉进她的泥潭里。
看看,只要摆脱了她这个累赘,沈清翎的人生明明可以这样完美。
徐正阳顺着沈清翎的目光看去,“清翎?怎么了?碰到熟人了吗?”
沈清翎没有理他,目光直直地看着窗外的沈雪依。
少女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前那种疯狂的嫉妒和吃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绝望和自嘲。
沈雪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接着,她抬起手,隔着玻璃,对着沈清翎挥了挥手。
然后,就低下头,拉起外套的帽子盖住脑袋,转身融进了茫茫人海中。
沈清翎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撞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徐正阳被吓了一跳,“清翎?!”
“抱歉,失陪。”
沈清翎脸色煞白,抓起包就往外冲。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现在不追上去,她可能会永远失去什么东西。
徐正阳试图挽留,“哎!清翎!还没吃完呢……”
沈清翎根本顾不上什么礼仪了,她推开餐厅大门,冲进熙熙攘攘的街道,对着人群大喊:“沈雪依!”
周围的路人诧异地看着这个穿着昂贵套装却一脸慌乱的女人。
但人海茫茫,哪里还有那个萧条的影子。
沈清翎站在街头,霓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初秋的风卷着落叶吹过,凉透了心扉。
她拿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拨打沈雪依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遍,两遍,三遍。
全是关机。
沈清翎握着手机,站在风里,第一次尝到了恐慌的滋味。
她想起刚才沈雪依那个眼神,心脏骤停了一瞬。
“该死。”
沈清翎低咒一声,转身跑向停车场。
去学校!
去宿舍堵她!
然而,当迈巴赫一路狂飙到女生宿舍楼下时,沈清翎被宿管阿姨拦住了。
“沈教授?来找沈雪依同学吗?”
阿姨翻了翻记录本,“她刚才回来过,拿了几本书,然后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回家住了。”
沈清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掉头,把车开回家。
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冷锅冷灶。
没有人回来的痕迹。
沈雪依撒谎了,她既没在宿舍,也没回家。
沈清翎心中充满恐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守着手机,直到天亮。
她终于明白,那个曾经黏在她身上甩都甩不掉的小姑娘,这一次,是真的打算放过她了。
可为什么。
被放过的感觉,比被纠缠还要痛一万倍呢?
第二十三章:别碰
在沈雪依失联后的第二天早上,沈清翎接到了辅导员的电话。
“沈教授吗?那个……沈雪依同学晕倒了。”
辅导员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在图书馆顶楼的24小时自习室里,清洁工阿姨发现的时候,她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现在校医院救护车刚把人拉走……”
手机脱落径直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角,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正如沈清翎此刻濒临破碎的理智。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留观室,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沈清翎冲进去的时候,沈雪依正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输液。
她瘦得脱了相,外套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显得她像是一把随时会被折断的枯骨。
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梦里也遭受着极大的痛苦。
值班医生是个中年女性,翻看着病历本,语气不善,“家属是吧?怎么当家长的?孩子都烧到39度9了才送来?而且严重营养不良,低血糖,还有……”
医生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沈清翎一眼,“还有重度睡眠剥夺的症状,她最近这些天是不是根本没有睡觉?”
沈清翎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被高烧烧得通红的小脸,垂在身侧的手指止不住地颤抖。
她竟然就这样躲在那个空无一人的自习室里,像个苦行僧一样折磨自己吗?
“抱歉。”
沈清翎嗓音沙哑,除了这两个字,她找不到任何辩解的理由。
“这瓶液输完烧要是还不退,就得住院观察了。”
说完,医生摇摇头走了,“现在的家长,只知道逼成绩,连孩子命都不要了。”
沈清翎没有脸反驳什么,她拉过椅子坐在床边,伸手去探沈雪依的额头。
滚烫。
那种热度透过掌心,直接烫到了沈清翎的心尖上。
“唔……”似是感受到了外界的触碰,昏迷中的沈雪依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沈清翎的手。
“别碰……”沈雪依闭着眼,干裂的嘴唇翕动,“脏……”
虽然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但却清晰地钻进了沈清翎的耳朵里。
沈清翎的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脏?
什么脏?
沈清翎凑近了一些,试图听清她的呓语,“宝宝,你说什么?”
沈雪依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她的眉头死死皱着,双手无意识地抓紧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我脏……别碰我……”
“会弄脏神明……我不配……”
“我把她还给众生……我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沈清翎的大脑仿佛在一瞬间因为过载而一片空白。
她终于听懂了。
那天在办公室,她那句气急败坏的“恶心”,成了压垮沈雪依的最后一块巨石。
这孩子把她的拒绝内化成了自我厌恶。
所以,她会觉得自己的爱是脏的,是亵渎,是污染物。
所以她躲着,她不睡觉,她试图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把那个肮脏的自己杀掉。
沈清翎眼眶瞬间红了,心脏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钝刀子来回锯着。
她顾不上这里是病房,顾不上医生的嘱咐,猛地弯下腰,双手捧住沈雪依滚烫的脸,强迫她面对自己。
沈清翎的声音在发颤,“宝宝醒一醒!谁说你脏了?谁准你这么想的呀?”
沈雪依被晃得勉强睁开了一线眼缝,高烧让她的视网膜成像变得模糊且扭曲。
她看着眼前这个模糊的人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令她安心又绝望的冷香。
是幻觉吧?
肯定是幻觉。
沈清翎干净、高贵、理智,才不会出现在这种满是消毒水味的地方,更不会用这种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喊她。
“沈……清翎……”沈雪依烧糊涂了,嘴角扯出一个虚弱又凄凉的笑,“对不起……我又梦见你了……我不该梦见你的……”
“我控制不住……但我会改的……”
说着,沈雪依伸出了手,想要去触碰面前的那张脸,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了,然后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藏进被子里。
“我不摸……我不碰……”沈雪依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惶恐地往被子里缩,“那个叔叔很好……很般配……我不去打扰……”
“我也不是一定要当你的小孩……没人要就没人要吧……”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狠狠砸碎了沈清翎那个名为理智的外壳。
沈清翎再也忍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拔掉了沈雪依手背上已经回血的留置针。
“不治了……”沈清翎红着眼,去抱沈雪依,“我们回家。”
护士闻讯跑了过来,“哎!家属你干什么呢?病人现在不能移动!”
此刻的沈清翎简直像个不讲理的疯子,她用自己的外套把沈雪依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起,“我是物理学家,我知道什么是热传递效率!在这里她只会更严重,我要带她回她该待的地方!”
只有在她的领地里,她才能把这只破碎的小兽一点点拼好。
等回到御景湾的公寓,沈清翎把沈雪依放在主卧的大床上。
那是沈雪依梦寐以求却一直被禁止踏入的禁地。
沈清翎去接了一盆温水,拿了毛巾,开始给沈雪依做物理降温。
解开衣服,露出少女瘦骨嶙峋的身体。
肋骨根根分明,皮肤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的粉红。
沈清翎拿着湿毛巾,从她的额头擦到脖颈,再到腋下、手心。
每擦一下,沈雪依就颤抖一下,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那些让沈清翎心碎的话,“别……别碰……”
“恶心……我让人恶心……”
沈清翎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沈雪依滚烫的皮肤上。
“不恶心。”
沈清翎一边擦,一边哽咽着回应,哪怕沈雪依根本听不见,“一点都不恶心,宝宝最干净了。”
“是我错了……是我嘴贱……是我该死……”
向来高傲、从不低头的沈大教授,此刻跪在床边,握着沈雪依滚烫的手贴在自己满是泪痕的脸上,一遍遍地忏悔着:“宝宝,你别不要我……求你了,别把神明还给众生……神明只想做你的私有财产……”
或许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温度,或许是那滴眼泪的凉意唤回了一丝神智。
沈雪依在昏睡中稍微安静了一些,她不再抗拒沈清翎的触碰,而是下意识地往热源处钻了钻。
沈清翎立刻脱掉鞋子上了床,连人带被子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沈清翎亲吻着沈雪依滚烫的额头,声音沙哑而坚定,“睡吧,等你醒了,我们重新算这笔账。这次,换我来还债。”
这一夜,沈清翎彻夜未眠。
她守着怀里的小火炉,时刻监测着体温,喂水、擦汗、换退烧贴。
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看着黎明的微光照进房间。
第二十四章:沈教授,请自重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沈雪依醒来的时候,大脑还有些许由于高烧遗留的宕机感。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极简主义的吸顶灯看了足足五分钟,才迟钝地意识到,这里的环境过于陌生又熟悉了。
身下的床垫柔软得像在云端,鼻尖萦绕着清冷的雪松香气。
记忆跟着回笼。
图书馆彻夜学习、突然高烧、昏迷……还有梦里那个一直在喊她名字的声音。
沈雪依猛地坐起身来,动作太急,牵动了还没完全恢复的神经,脑子里面嗡嗡作响。
她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沈清翎就睡在她的旁边,那个平日里一丝不苟、连睡觉都保持标准仰卧姿势的人,此刻正侧身蜷缩着,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被子上,呈现出一种极其缺乏安全感的保护姿态。
沈清翎的眼下挂着淡淡的乌青,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锁着,像是被什么难题困住了一样。
沈雪依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恐慌。
还是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慌。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沈清翎的床。
她这种满脑子龌龊思想,被神明亲口盖章“恶心”的人,怎么能睡在神明的床上呢?
“脏……”沈雪依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个字。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怪物,弄脏了洁白的云朵。
沈雪依手脚并用地想要下床,动作慌乱得甚至差点从床沿滚了下去。
“宝宝,醒了吗?”
沈清翎几乎是瞬间清醒了,长臂一伸,精准地捞住差点摔下去的沈雪依,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温柔,“乱动什么呀?烧退了吗?”
沈清翎撑起身子,自然地凑近,想要用额头去试探沈雪依的体温。
就在两人的额头即将相触的瞬间,沈雪依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仰倒,脊背重重地摔在床上,“别碰我!”
沈雪依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眼神惊恐地看着沈清翎,仿佛眼前的人不是她爱了多年的神明,而是一个拿着刀的刽子手。
沈清翎僵住了,她维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额前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受伤。
“抱歉……”沈雪依缩在床角,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身上有病毒……会传染给您……”
“您”?
沈清翎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以前这孩子撒娇叫“翎翎”,生气叫“沈清翎”,发疯叫“老婆”。
现在,她叫她“您”。
沈清翎收回了手,坐直身体,强迫自己拿出物理学家的冷静,“流感病毒主要通过飞沫传播,以我们刚才的距离和接触时长,如果传染早就传染了。过来,让我看看体温。”
沈雪依把头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客气,“不用了,我自己感觉好多了。谢谢妈妈,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回学校。”
说完,沈雪依就起身下床。
脚刚一沾地,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袭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去。
沈清翎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她,温香软玉满怀,却轻得让人心惊。
“放开……”沈雪依挣扎着,手抵着沈清翎的肩膀,“沈教授,请自重。”
听见这话,沈清翎的怒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的酸涩。
沈清翎死死扣住沈雪依的腰,不让她乱动,咬着牙低吼:“我是你妈!自重个屁!”
向来文明儒雅的沈大教授忍不住爆了粗口。
沈雪依愣了一下,随即苦涩地笑了,她垂下眼帘,不再挣扎,任由自己像个木偶一样被抱着,“是啊,您是我妈。所以我这种想睡自己妈妈的变态,更应该离您远点,不然您会恶心的。”
沈清翎急得眼睛都红了,“我说了不恶心!那天是我口不择言,是我……”
“那是实话。”
沈雪依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您是天上的月亮,我是地上的淤泥。淤泥想去碰月亮,本来就是脏了月亮。我想通了,真的。”
沈雪依抬起头,那双曾经盛满了星星的眼睛,此刻就像是一潭死水,映着沈清翎慌乱的脸,“妈妈,以前是我不懂事,仗着您的宠爱就胡作非为肆意妄为。高烧把我的脑子烧好了,以后,我不会了。”
“我会做一个合格的养女,也会做一个合格的学生。我会控制好距离,绝对不会让您再感到一点困扰的。”
这就是沈清翎曾经最想要的懂事,可现在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凌迟。
沈清翎看着面色苍白的沈雪依,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我不想要你懂事”,想说“你继续闹吧”,甚至想说“你想亲就亲吧”。
但道德底线、伦理枷锁还是抑制住了内心深处的渴望。
良久,沈清翎松开了手,声音有些颓败,“先吃饭,吃完饭,我送你回学校。”
这是妥协,也是最后的坚持。
餐桌上,一碗熬得软烂的青菜瘦肉粥冒着热气。
沈雪依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勺子,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
她吃得很慢,很规矩。
不挑食,不说话,不看手机,也不看沈清翎。
沈清翎坐在对面,面前是一杯凉透的黑咖啡。
她看着沈雪依,以前这孩子吃饭最不老实了,一会儿嫌粥烫要她吹,一会儿把肉挑出来说怕胖,一会儿又要拿勺子喂她吃。
现在,安静得像个标准的大家闺秀。
“宝宝。”沈清翎忍不住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这周末……你十八岁生日补办宴会,姐姐说想给你办个大的,就在云顶酒店……”
沈雪依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挑不出错,“不用了,大一课业重,而且我也不想太张扬了。您跟大姨说一声吧,心意我领了,谢谢大姨。”
沈清翎皱着眉,“这是成人礼,很重要。”
沈雪依淡淡地说:“妈妈,我已经成年了。KTV那一晚,也已经补过成人礼了,虽然方式不太体面。”
那是她第一次喝酒,第一次表白,第一次强吻,也是第一次被打。
确实够难忘的了。
沈清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那晚的戒尺和那晚的吻,是两人之间绕不过去的坎。 沈雪依站起身,把碗筷收拾好放进洗碗机,“我吃饱了妈妈,可以走了吗?第一节课是高数,我不想迟到。”
“……走。”沈清翎拿起车钥匙,感觉那把小小的钥匙有千斤重。
去学校的路上,车厢里安静得只有导航的机械女声。
沈雪依坐在副驾驶,把座椅调到了最后,尽量拉开和驾驶座的距离。
她侧头看着窗外,留给沈清翎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到了校门口,车刚停稳,沈雪依就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她站在车外,弯腰鞠躬,礼貌得无可挑剔,“谢谢妈妈。”
沈清翎降下车窗,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心里那股恐慌感再次袭来了,“宝宝。”
沈雪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还有事吗?”
“这周五……”沈清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我要去瑞士开会,大概三天。你要是有事,可以去老宅。”
以前,只要听说她要出差,沈雪依肯定会缠着她问“去几天”、“带礼物”、“能不能视频”。
但现在。
沈雪依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妈妈,祝您一路顺风,工作顺利。”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校门。
沈清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海里,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她拿得起夸克,拿得起宇宙。
却拿这个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的小姑娘,一点办法都没有。
沈清翎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微信:【瑞士的会议推掉,或者让副教授去。】
第二十五章:量化交易
周五中午,江大第二食堂。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麻辣烫、铁板饭和青春荷尔蒙的味道。
沈清翎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戴着鸭舌帽,手里提着一个粉红色的保温桶。
是她今早花了三个小时炖的虫草花胶鸡汤,甚至为此推掉了一个跨国视频会议。
沈清翎就像个做贼的特务,站在食堂角落的柱子后面,透过帽檐,雷达般地扫描着人群。
很快,她就锁定了目标。
沈雪依坐在窗边的一个角落里,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让沈清翎血压飙升的是,沈雪依面前放着的不是饭,而是一碗飘着红油的麻辣烫,旁边还有一杯冰可乐。
而在沈雪依对面,还坐着一个男生!
沈清翎眯着眼细看,认出是那个雨夜送过衣服的体育生。
周凯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什么,时不时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给沈雪依。
而她对面的沈雪依,竟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虽浅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沈清翎握着保温桶的手指瞬间收紧了,金属提手勒得指尖发白。
好啊。
这就是所谓的身体不舒服?
这就是想要好好学习?
又是吃垃圾食品,又是跟男生约会的!
沈清翎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雪依,这周末有篮球赛,我给你留了前排的票……”周凯正热情地推销着自己。
“这里有人吗?”
一道冷冽的女声从头顶上方突然传来。
沈雪依正夹着一块吸满辣油的宽粉,闻言手一抖,宽粉掉回碗里,溅起几滴红油在她的卫衣上。
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捂得像个明星出街一样的女人。
那股独特的香水味,哪怕是在满是孜然味的食堂里,也极具辨识度。
“沈……”沈雪依下意识地想要喊名字,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教授?”
周凯也认出来了,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沈、沈教授?您不是……不是出差了吗?”
全物理系都知道沈大魔头去欧洲开会了,这也是沈雪依敢来食堂放纵的原因。
沈清翎摘下帽子,那双清冷的眸子凉凉地扫了周凯一眼,“航班延误,取消了。”
撒谎不打草稿。
实际上那是她自费退票,为此还赔了一大笔的手续费。
“哦……”周凯缩了缩脖子,感觉碗里的饭不香了,“那您……也是来吃饭的?”
“视察。”沈清翎言简意赅,随即毫不客气地用眼神示意周凯,“这位同学,我要和我的学生谈谈这周的实验数据,涉及到保密项目,方便让个座吗?”
“方便!太方便了!”
周凯如蒙大赦,端起盘子跑得比兔子还快,临走前还给了沈雪依一个“学妹自求多福”的眼神。
碍眼的人走了,沈清翎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把保温桶放在桌上,震得沈雪依那碗麻辣烫都晃了三晃。
沈清翎指着那碗红油,“倒了,你是嫌胃黏膜太厚,还是觉得上次急诊科的床位睡着很舒服呀?”
沈雪依垂下眼帘,看着那碗还没吃上几口的麻辣烫。
若是以前,她肯定会撒娇说“就吃一口嘛”,或者耍赖喂给沈清翎吃。
但现在。
她不敢再肆意妄为了。
因为不听话又心思龌龊的小孩,是真的会被抛弃的。
“好的,妈妈。”
沈雪依端起碗,没有任何犹豫,起身走到回收处,把那碗她排了二十分钟队才买到的午餐,连汤带水地倒进了泔水桶。
干脆,顺从,没有一丝反抗。
沈清翎看着沈雪依的背影,心里却更堵了。
这种顺从,像是一堵棉花墙,无论你用多大的力气打过去,都得不到任何回响。
沈雪依空着手回来,重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等待聆讯,“倒掉了,还有什么指示吗?”
沈清翎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鲜香的鸡汤味瞬间飘散开来,盖过了周围的麻辣烫味。
金黄的汤汁,炖得软烂的鸡肉,还有几颗红色的枸杞。
沈清翎把勺子递过去,“喝了,王妈炖的,我正好路过,顺便给你带了过来。”
沈雪依看着那碗汤,继而扫过沈清翎的食指,那里贴着创可贴。
那是切姜丝时不小心切到的吧?
沈雪依心里泛起一丝酸涩的涟漪,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抱有侥幸心理了。
也不能心软。
心软就是重蹈覆辙。
“谢谢妈妈。”
沈雪依接过勺子,语气客气得令人发指,“一共多少钱?我转给您。虽然是王妈炖的,但食材费和跑腿费不能让您破费了。”
沈清翎的表情瞬间裂开了。
钱?
她居然跟自己谈钱?
沈清翎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小崽子,我是你妈,现在喝个汤你都要跟我算账吗?!”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只是养母女。”
沈雪依低头喝了一口汤,味道很好,暖洋洋的,但她脸上没有任何享受的表情,仿佛是在喝一碗中药,“而且您教过我,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不想欠人情,最好的办法就是量化交易。” “量化交易……”沈清翎气极反笑,“行,这碗汤用了三年的老母鸡,市场价200,加上我的时间成本,我是正教授,时薪6000,一共6200,转账吧。”
她完全就是在说气话。
她想看到沈雪依生气,看到她发火,哪怕是把汤泼她脸上都行。
然而,沈雪依放下了勺子。
拿出手机,打开手机,真的给沈清翎转了6200块钱。
下一秒,手机提示音响起。
屏幕上显示,支付到账:6200元。
沈清翎看着那个转账记录,感觉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脸疼,心更疼。
“妈妈,钱转过去了。”
沈雪依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汤很好喝,物超所值。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宿舍午休了,下午还有课。”
沈雪依站起身,对着沈清翎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沈清翎坐在原地,看着那碗只喝了三分之一的鸡汤。
汤还热着,心却已经凉透了。
周围有学生在偷偷拍照,窃窃私语。
“那个是沈教授吗?怎么一个人坐那儿发呆?”
“感觉气场好低啊,失恋了吗?”
“沈教授不是出差了吗?”
……
沈清翎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沈雪依喝剩下的汤。
很鲜,却也很苦。
原来,这就是被当作外人的滋味。
沈雪依走出食堂,拐过转角,直到确定沈清翎看不见了,才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来。
她捂着胃,那几口鸡汤混合着之前的冰可乐,在胃里翻江倒海。
“呕……”沈雪依干呕了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转那6200块钱的时候,她的心都在滴血。
那是她攒的零花钱,原本是想给沈清翎买那个她看中很久的天文望远镜配件的。
现在好了,全变成了汤钱。
沈雪依擦干眼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没关系,沈雪依。”
只有把所有的牵绊都斩断,变成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她才能守住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不再对神明产生任何非分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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