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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朱颜辞镜花辞树
“来人,将贤妃请出去。”
天子发话,谁敢不从?
香兰和芳兰再怎么心疼贤妃,也不得不连拖带拽,将她带离这处营帐。
任由她的泪水无声地洒在这片凄冷的山野中,而他只有满腹的怒气。
萧锋宸独自在帐中郁闷许久,扬声唤人过来为他解去外衫。
“皇上,就要睡下了吗?”
“你个奴才问这干什么?”他呵斥一声,转身拉开距离,这才发现为他脱衣的是自己的发妻,“你怎会在此……身体好些了吗?”
皇后淡淡笑了,抬手捋过耳边的碎发,“许是我这几日心痛神伤,哭哑了嗓子,皇上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
萧锋宸心中窘迫片刻,又升起温情的面孔,牵着她的手,将她带到床边坐下。
“朕知道你怨怼朕办事不利,害得锦玉受苦,所以朕迟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生怕惹得你更加难受。”
“皇上,锦玉当真还活着?”
“你怎能盼着我们的孩子出事呢?”
他不答反问,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朕早就安排了黄忠喜将锦玉接到遥城,只是半路被劫、马匹丢失,如今躲在了官道驿馆里,估摸着明日就会送来报平安的书信。”
“那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皇后温婉如月,面染霞云,似是感到十分高兴,“皇上,这里山气潮湿,臣妾担心您的风湿又犯了,特意命人熬煮一碗祛湿汤,请先饮下再安歇吧。”
“梓潼有心了。”萧锋宸示意婢女将汤药放在桌上,并未马上饮用,“皇后忧烦多日,身心俱疲,你们为何还让她在深夜操劳?”
婢女哪里料到他突然开口问罪,连忙跪下求饶,“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皇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已冷声下令,“既然知罪,还不快带皇后回去休息,若是明日皇后的身体不见好转,我拿你们是问。”
这番话明面上是命令婢女,实则是催促皇后赶紧离开。
她默然起身,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掌心温暖依旧,可她再也不会留恋了。
“皇上……臣妾告退。”
——— 晃晃烛光中,贤妃垂头看向盆盂中的清水,映出自己苍白憔悴的面容。
“娘娘,现在已是子时,洗漱之后就快些歇息吧。”
“你说,女人到了我这岁数,姿色衰颓、身段僵直,可还有什么傍身依靠?”
芳兰胸中一哽,不知怎么应答。
她想说贤妃还有四皇子承欢膝下,又怕激起她的伤心事。
旁边的香兰心直口快,抢先回答道,“主子不过是一时伤怀,难免淡了姿色,但是您不管何时在奴婢心中都是最美的。”
可是他不爱她的姿色,也不爱她这个人,他只爱他自己,还有他的皇位。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贤妃面色凄然,泪珠如华,滴落在盆盂的清水中,溅起点点涟漪,“本宫这半生的不由自主,到了如今,我的青春、美貌也要弃我而去……”
香兰觉着她实在可怜,不忍再让她流泪了。
“主子,您还有四皇子,上天保佑,他必定平安长大。”
“你们不懂……”
贤妃长叹一声,抹去脸上的泪痕,“他放出消息声称自己驾崩,就是刺激苏家拥立翎玉为幼帝,诱使萧锋晟与苏家鹬蚌相争,可是这样一来,翎玉成了他的棋子,也成了苏家的人质。”
香兰与芳兰惊愕地对视,竟是不知道还有这层缘由。
“这怎么办……”
“殿下年幼无知,被人拥立为帝,即使皇上再度出现在人前,殿下也要遭人口舌争议,不免在史书上留下一笔。”
芳兰略懂事理,不免扼腕叹息,亦是对萧锋宸的做法感到不解,“或许皇上另有考量罢了,娘娘,我们还是吹灯入睡吧。”
贤妃没有应答,任由她们搀扶着坐在床上,双眼失神、空无一物。
“主子,奴婢吹灯了。”香兰见她没有反应,只得无奈地吹灭烛火。
然而,烛火熄灭后,贤妃仍未躺下,反而站起身来,心中生出几分决然。
她等不及了,她不能再对萧锋宸抱有任何希冀。
“苏亭山若是有心摄政,极有可能拥立翎玉为帝。等到苏家临危之时,翎玉必然要为苏家陪葬,我该如何自处?
倘若翎玉侥幸未死,史书也不会写下萧锋宸算计亲子的无情,只会记得翎玉被人操纵成傀儡皇帝的丑闻。
届时,文武大臣谁还瞧得起翎玉?天下百姓又该如何指摘他?东宫可还容得下他的一席之地?”
贤妃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一个办法可以改变她和萧翎玉的命运。
于是她重新戴上发簪,径自走向萧锋宸的营帐。
此时已是深夜,除了来回走动的侍卫,营地里格外寂静。
奇了怪了,他的营帐外应当还有数名士兵把守,怎么现在空无一人?
贤妃并未细想,猫着身子钻入帘帐后。
帐中伸手不见五指,她全凭记忆找到萧锋宸的床榻,正当她侧耳细听他的呼吸声,熟悉的大掌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腕。
“皇后深夜不睡,果真有了别的心思。”
萧锋宸说得咬牙切齿,贤妃亦是惊骇万分,同时反应过来,他怎会将她认成了皇后?
她不敢出声应对,奋力挣开他的钳制,却被他甩到了床上,单手扼住脖子。
“怎么不说话了?朕的好皇后,你深夜送来蒙汗药,不就是为了……”
萧锋宸的话语尚未说完,忽然吃痛松开了她,转身踹向黑暗中的另一人,“……你,你又是谁!”
贤妃得了空闲,意识到自己还有帮手,连忙追上萧锋宸的脚步,攥紧手中的金钗,将其狠狠刺入他的后颈。
只听他痛呼一声,两眼翻白,快速失去神志,如同僵硬的木偶直挺挺倒下去,淡淡的血腥味随即飘散开来。
贤妃如释重负,跌坐在地上。
“你离去吧。”
黑暗中,火折子亮起一簇微小的火光,照亮皇后的面容。
贤妃瞧着她的神态,亦是苍老憔悴了很多,原本在后宫争艳多年的两人,居然落得个这般下场,真是可叹可悲。
“侍卫是你支走的。”
“嗯。”
“为什么要帮我?”
“恰巧罢了。”
皇后望着桌上的那碗祛湿汤,脸上再次扬起病态的红霞,“本宫的父亲身居左相,当年为了争夺皇位,他能对我百般温柔、虚情假意,也能在本宫生下锦玉之后,悄悄灌我绝子汤。”
贤妃面露愕然,再次看向萧锋宸的尸体,除了她亲手刺入的金钗,还有一把精致的绣刀扎入后心。
金钗和绣刀都是女人用的东西,本该平钝无奇,却被她们悄悄打磨得锋利无比。
“他为了稳固皇位不择手段也就罢了,为何连本宫唯一的孩子都保不住?还当我是脑袋空空的蠢货,骗我说锦玉躲入驿馆,可笑可笑……”
贤妃听她自言自语,不免有些感同身受。
皇后姓李,名为歆,本是左相李宏膝下嫡长女,亦是当年颇有才名的大家闺秀。
当年萧锋宸还是前途未明的皇子,舍弃诸多联姻媒约,大胆追求左相之女。
并且他在成婚之后、登基之前的数年里再无第二位妾室,如此深情,确实被京城百姓传为佳话。
可是太子萧锦玉身死已是众人所见之事,他何必用这种赤裸裸的谎言来刺激皇后?
贤妃顿觉手脚发凉,他早已识破皇后送来的是蒙汗药,又故意熄灯睡下,难道是为了将计就计、反杀皇后?
倘若不是她今晚也萌生杀意,皇后谋杀不成,必然要被囚禁折磨,死无全尸。
“你离开吧,这里有本宫留下就够了。”
皇后李歆拿起冰冷的烛台,面色平静如常,将灯油倾倒在萧锋宸的尸体上。
“锦玉已死,本宫唯一的执念就是让他陪葬,可我又不能让我的父亲、我的家族蒙上历史的羞耻、被世人唾骂。
所以,只要本宫死了,用火焰焚烬今晚的一切,既能圆满我的执念,又能保住李家的名声。”
说罢,她转头紧盯着贤妃,仿佛要将她的容貌记入灵魂深处。
“你离去之后,无论用什么借口掩饰这场大火,决不能将我说成杀人凶手,不准把李家扯进来,否则,本宫必定化作厉鬼,缠住你和萧翎玉生生世世。”
贤妃第一次见到她露出如此狰狞的神情,一时愣在原地。
“还不快走?我的婢女拖不了侍卫太久,如若你有些良心,还请尽力救下她们。”
“好。”贤妃答应下来,急步离开。
李歆从床榻扯下被褥,挡在帘帐后,再用烛台点燃被褥,立即有大团火光燃起,惊动远处的侍从。
“皇上的营帐烧起来了!”
“走水了,走水了!”
“快叫人抬水救皇上!”
营地吵闹起来,有人试图冲入帘帐,立即被旺盛的火势烫得大叫。
李歆如若未觉,在帐中走了一圈,逐一点燃诸多物件,让周围彻底沦为火海,如同橙红的莲花,将她包裹在花蕊之中。
最后,她随手松开烛台,点燃萧锋宸的尸体。
“可怜我这一生,为了家族的长盛嫁入深宫,为了男人的宠爱挖空心思,为了锦玉的前途筹谋布局,我却从未想过为了自己而活。”
“萧锋宸,你的魂魄若是仍未散去,我须得告诉你一件事。”
她捎来椅子,坐在燃烧的尸体旁,面目宁静、容光焕发。
“我李歆嫁给你、助你登基,是你三辈子做牛做马修来的福分;而我如今身陷火莲、与你同葬一处,是我的晦气!”
第十五章 新立太子
遥城山野的寂静凉爽被冲天的火光打破,如同普度众生的佛怒火莲盛开在阴森幽暗的阿鼻地狱,让人慌张又惊叹。
士兵匆忙救火时,瘦削的身影穿行在营帐间,来到营地外围的马棚。
一不做、二不休,萧锋宸已死,必定刺激苏亭山拥立翎玉接任称帝,那她就推波助澜,让这个消息更快传出遥城。
贤妃神色坚决,吹起火折子,掷向马棚顶上的干草堆,熊熊大火立即燃起,惊动马匹嘶鸣奔跑,惹得禁军统领彭广奉直骂娘。
“又是哪个小畜生点了火?还不快给我把人捉过来!”
说罢,他瞧了瞧烧得半塌的营帐,眼神闪烁难辨,“还有你们几个,放下水桶,先去将隐卫统领请过来与我商议要事。”
胤朝每一任帝王手中皆有一支行机密之事的军队,是为隐卫,取自“大隐于市、小隐于朝”之意。
即使是守卫森严的营地也不例外,说不准随手抓来的宫仆,就是萧锋宸培养的隐卫。
果不其然,彭广奉刚说出这句话,便有一名其貌不扬的太监挺直了身板,悄无声息地靠近他的身后。
“彭将军……”
“谁!”彭广奉心中一惊,下意识拔出佩刀,又瞬间被按住手臂,动弹不得。
“将军莫急,我们统领吩咐杂家传话。”
这名太监正是跟随李歆来到遥城的宫仆之一,此时他面无表情,对于今晚的变故不为所动,“杀人凶手是皇后娘娘,皇上本欲借此削去李家。”
“这么说,皇上如今是安全……”
“不,皇上就在火海中。”
彭广奉脸色变幻,暗暗琢磨隐卫统领的打算。
“皇上将计就计,让我等顺从皇后侍女,离开此处营帐,没想到火光亮起时,一切已经晚了。”
这名太监如此说着,从袖中拿出一枚印章,“隐卫不可无主,统领下令,愿跟随禁卫军另谋新主。”
彭广奉接过沉甸甸的龙玺,胸口涨起炽热的情绪。
旧皇已死,另谋新主……
“将军,将军!”士兵喊了几遍,终于唤回他的注意力。
刚才那名太监不知何时离开了,又隐入了人来人往中,眼前则是被押过来的贤妃。
“怎么回事?”
“马棚点燃时,有人借着火光看到贤妃娘娘就在附近。”
“哦?”彭广奉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心想萧锋宸的女人当真是个个不老实,“贤妃想必是心寒体凉,特意烧烧马棚取取暖。”
没有质问和怀疑,反倒是这般取笑冒犯的话。
贤妃敛了神色,咽下准备好的说辞,“……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听彭广奉这语调,已然知晓凶手是谁,那么,她再怎么卑微求饶,抑或是混淆判断,在他的耳朵里都是废话。
如果他是个忠君之人,她必然逃不过死劫,但如果他是个自私自利之人……
贤妃目光轻颤,看到彭广奉手中的印章,心下了然。
—— 翌日天明,皇宫铜鼓齐震,号角长鸣。
萧锋晟正坐于龙椅上,接受文武百官朝服觐见。
就在这时,他的近卫走上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当即开怀大笑,仪态狂放。
太和殿中,吴桓攥紧手中的玉笏,总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安。
随后,萧锋晟颁布了他称帝后的第一道诏令。
“传朕旨意,命骠骑大将军赵充即刻率兵收复西营,转入遥城,为朕的好皇兄裹尸下葬!”
“什么!难道皇上真的驾崩了?”
“有什么消息传出来了?”
“世事难料啊!”
众位大臣大惊失色,难免有几句惹得萧锋晟不痛快。
但是他尚未发难,人群中的吴桓两眼翻白,直接晕了过去,又惊起一阵鸡飞狗跳。
“先皇驾崩,所有妃嫔须归来守孝三年。朕看门下侍郎吴大人思女心切、喜不自胜,特准其告病休退,不必再入早朝。”
—— 城西卫所失守后,苏亭山这边的消息确实延滞了许多。
萧鸾玉的脑子歇了会,反倒是身体有点扛不住了。
“殿下,可还坚持得住?”
“无妨。”她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忍住四肢的疲惫感,“我看你也是第一次骑马,却如此灵活有力,要不你也学点手脚功夫?”
“殿下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万梦年只当她随口一说,可她直接开始思量这件事的必要性了。
国家将乱,先不说战场上的兵戈相杀,就拿近处说,匪盗必然横行乡野。
即使西营军英勇善战,她也不能全然信任他们,将他们随时随地绑在身旁。
所以,不如着手培养值得托付的近身侍卫,关键时刻也能为她所用。
如此一想,万梦年就是最好的人选。
虽然世人都瞧不起净身的阉人,宫里的公公们也多是扭扭捏捏、尖声细嗓的怪样,但是她觉得,他们不过是故意抹黑自己的形象,以此消减皇帝的猜疑、方便行走于后宫罢了。
她瞧了瞧昂首驾马的万梦年,怎么看怎么满意。
她看中的是他聪明灵慧的脑袋,又不用尊卑之礼强压他的尊严,再将他的性子稍加打磨、扬长避短,想必日后也是个硬朗靠谱的儿郎。
她正想得入神,身侧忽然有几匹快马疾驰而过,惊得她险些摔下去。
“殿下当心!”万梦年想伸手抓住她,却慢了一步。
“殿下不必行礼,草民无福消受。”
行礼?行你个大头鬼的礼!
萧鸾玉甩开苏鸣渊的手,重新坐稳马鞍,那忿忿不爽的模样让他笑个不停。
“殿下莫恼,适才后方传来急报,几位卫兵疾驰而过,无心惊扰了殿下的坐骑。”
“难道是萧锋宸在登基大典上有动作?”
“不是。”他扯了扯缰绳,让两匹马靠近一些,在她身边低声说,“遥城有一处山寨起火了。”
“遥城?”她很快想起这座城池所在的位置,正是京城的西北方向,“苏将军在哪?”
“就在队伍的前方,我正想带你过去。只是你这马术生疏,速度太慢了。”
他这话刚说了一半,萧鸾玉就升起不好的预感。
“你这小子,不要乱来!”
“怎会是乱来呢?”苏鸣渊邪气地笑了下,突然挥打马鞭,只听马儿的一声嘶鸣,当即抬高马蹄,带着萧鸾玉飞奔远去。
“苏鸣渊——”
“草民在!殿下等等我!”他亦是扬鞭快马,只留下畅快肆意的笑声,以及神色复杂的万梦年。
夜晚,西营军的大部队入驻焦城。
因为前日就已经派人过来交接,还有四皇子萧翎玉的名头在前,焦城县令没有任何异议。
“我们的消息滞后很多,说不定萧锋晟一大早便得知了这个消息,否则他也不会下旨要为萧锋宸收尸了。”苏亭山如此分析着,转头看到进来的苏鸣渊,“你怎么瘸了腿?”
苏鸣渊咧嘴笑了笑,动作夸张地拖着腿走过来,“今日赶路时,在山野间看到一头灵气皎洁的白鹿,我不想伤了它,只得亲自上手捕捉。谁曾想,小鹿纤细矮小,这鹿蹄的劲儿挺大,差点把我踹废了。”
苏亭山看了眼冷脸的萧鸾玉,神色变得怪异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家儿子不是被踢了腿,应该是被踢了脑袋。
“遥城的大火可能是萧锋宸故意而为之,但是萧锋晟已然称帝,他若是执意演完这场戏,多半会弄巧成拙。”
萧鸾玉并未理会苏鸣渊意有所指的话语,径自说道,“至少,他也应该站出来,破除自己驾崩的流言。”
这种引鳖入瓮的戏码确实可以将反臣贼子一网打尽,可是也会带来很大的风险,特别是文武百官的忠诚和京城百姓的民心。
一旦失去了两者的支持,要想恢复如初,必定是极为困难的。
苏亭山认同地点点头,有些事,他比萧鸾玉更清楚。
萧家六十年前造下的杀孽,确实为今天的混乱埋下了诸多隐患。
“殿下所想为何?”
萧鸾玉听他这么问,并不急着回答,反倒是靠着椅背舒展了身体,“那就得看苏将军有几分图谋了。”
这般放松的姿态,像是无欲无求、任人作主的猎物,又像是高高挂起、尽在掌握的猎人。
偏生苏亭山还真吃这一套。
他虽是武将出身,奈何自己的性子圆滑谨慎,总想着找出一个万全之策,而萧鸾玉每一次都能提出最合他心意的办法,于是从她入了西营之后,他从未小看她了。
“还请殿下细讲。”
“苏将军若是图谋五分,那就坚持声称萧锋宸未死,为了肃清国序、维护正统,立萧翎玉为太子,号召各州兵马反对萧锋晟;
若是图谋九分,那就把萧锋宸的死一笔带过,拥萧翎玉为幼帝,延续正统、摄政为王。”
她提供的两种方案,苏家扮演的角色大为不同。
前者,苏家不过是牵头人的身份,维护的依旧是萧锋宸的“正统”;后者,苏家摄政为王,另立新的正统,即是意味着“萧翎玉”完全成为苏家的傀儡,其心昭然若揭。
当然,如果苏亭山想要这无上的地位,萧鸾玉也无可奈何。
故而,她直接把话说开了,就是想要告诉他,她什么都知道,同样,她依旧会配合。
或许是她所说的太过明了,几乎将苏亭山的所思所想都揭了个底朝天,所以营帐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鸣渊的腿也不瘸了,垂眸思量这两种选择。
万梦年对此毫无在意,倾身斟满茶水,推到她的面前。
“我须得再提醒一句,苏将军大可当成耳边风。”
萧鸾玉轻抿了一口茶水,继续说,“前些日子,东营失守,明威将军宋昭仁侥幸逃生。他是两朝元老,在朝野上下立威已久,声望显着。
他手中暂时没有皇嗣作为筹码,只能坚定不移地维护萧锋宸的地位,摆出忠义良臣的模样。若是有他作对比,苏家摄政为王,多少有些两头不讨好了。”
苏鸣渊思虑片刻,再次起了鸡皮疙瘩。
又是这招算计人心!
萧家统治了三朝之久,百姓已经更替了一代人,所以,对于胤朝民众来说,这只是个选择萧锋宸或者萧锋晟的难题,没有其他姓氏的戏份。
既然有萧锋晟兵变上位,又有宋昭仁忠君爱国,苏家胆敢摄政为王、多此一举,谋朝篡位之心便是路人皆知。
那么,苏家首先在仁义道德上就占不到民心了,又如何以萧翎玉的名义招兵买马?
萧鸾玉这话看似轻飘飘的一句,苏亭山还真不能当作耳边风看待。
如果她不曾点明这层利弊关系也就罢了,但是她已经说得一清二楚。
即使他不想刻意地遵从她的谋划,也架不住事实真就像她所说的,只有立萧翎玉为太子,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苏亭山有些后悔了,也许,他应该从一开始就堵上她的嘴巴,将她死死摁在傀儡的位置上。
不过,现在她的羽翼未丰,也不算晚。
苏亭山看了眼自家儿子,正想着如何利用苏鸣渊压制她的气焰,萧鸾玉就先一步站起身了。
“苏小将军。”
“嗯?”苏鸣渊还在琢磨她所说的那番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显出几分呆样。
“我有几件事想请你帮忙,劳烦你跟我走一趟。”萧鸾玉浅笑着走过来,高高束起的男子发髻丝毫不减她五官的灵动,更不见今天下马时,一脚狠踹他的凶悍。
“什么事?”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可是……”
“这件事苏将军自有定夺,无论选择何种方案,我必然全力配合,你我无需在此逗留了。”
苏鸣渊稀里糊涂被她拉走,就给了苏亭山半个眼神,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差点把自家老爹气得心塞。
“都说养儿防老,我这还没老呢,儿子的心先跑了!”
番外一:谁是主人(配角H、强制虐身)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统领难得来到这里,恭敬地站在男人的身后。
“皇上,这批苗子差不多能用了。”统领指了指雨中持刀对练的黑衣人,“那边是刀卫,这边是墨卫,面前这几个是玲珑卫。”
胤朝的隐卫按照各自隐藏的身份分为三类,刀卫习武掌刀,从街边屠夫、耍刀艺人,再到宫廷侍卫皆有刀卫的影子;
墨卫读书习字,常见于茶楼说书人和朝廷文官;
玲珑卫不仅要有一颗玲珑心,更要学会“八面”易容术,填补前两者的空白。
所以,玲珑卫的长相大多不入眼。
萧锋宸挑起她的下颚,面无表情地看了半晌。
“这个几岁?”
“回皇上,这位今年十五岁。”
“年纪合适,就是太瘦了。”他淡淡说了句,松开她,“这两年养好了,别怠慢。”
统领会意,朝她使了个眼色,“还不快谢过主人?”
原来他是她的主人。
她连忙单膝跪下,“谢主人抬爱。”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要被安排去往何处。
她还剩两年时间,加紧学了很多书画礼仪,对自己的假面一改再改。
统领只告诉她,他是她的主人,她要遵循他的一切命令。
于是,她稀里糊涂地上了花轿,入了宫门,成为了他的女人。
宫殿红烛绰绰,他慢条斯理地掀起她的红盖头,看到她脸上的浓妆。
“不错。”他依旧平淡地点评了一句,“自己脱。”
她面露惶恐,缓缓褪下自己的婚服,她的身躯如同完美的玉雕,在他眼中展露无疑。
“皇上……”
他忽然上前攥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脸撇到一旁,低头自顾自地抚摸她的身体,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
炽热的手掌从圆润的肩头,缓缓移至平滑的蝴蝶骨,一路向下,经过丰腴的臀肉,划过敏感的耻骨,再次上移,笼罩起伏的乳丘。
“很美。”他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笑了笑,俯身咬住她的乳珠,满意地听到她的惊叫,顺势将她推倒在床榻上。
她瞪大了眼睛,如同受惊的雏鸟,情不自禁地缩在红帐中。
他欣赏着她的胆怯、青涩,将自己身上的衣服尽数脱去,胯下的阳物半硬着,微微抬头,向她表示礼仪。
“取悦朕。”
他指了指自己傲人的利器,像是对一条狗示意这是它最爱的肉骨头。
对他来说,狗喜欢吃骨头,和女人喜欢吃阳物,是没有差别的——他是她的主人,也没有差别。
他似乎对她的迟滞不太满意,“没学过?”
胤朝女子尚雅,豪门贵族都是教些诗书文墨,他费了几年的功夫,后宫那几个妃嫔没一个能让他满意的。
而玲珑卫女子居多,学的东西五花八门,自然包括讨好男人的房中术。
虽然他给她找个身份、抬入宫中确实存了正经的心思,但也不妨碍他做些不正经的事。
她对上他那吃人般的目光,不敢否认事实。
“……学,学过……”
“那就别让朕说第二遍。”
他的阳物因为情绪的转变而稍稍萎靡,她再犹豫一会,他的欲望就要散个干净了。
她抿了抿唇,向前倾身,嫩白的手掌撑在床榻上,如同宠物般跪爬着,一步步爬到床边。
他的阳物也随着她的动作快速勃起成玉杵般粗细,骇人的青筋根根缠绕,顶端的马眼张开,流出微白的黏液。
“乖,含住它。”
他轻抚她的后脑勺,如同蛊惑般引导她的动作。
她张开嘴,涂了红脂的唇瓣轻轻颤动着,将阳物的龙头含进口中。
没有想象中那么硬,反而有些软,齿舌收拢时,还能感受到血管有力的跳动。
浓郁的麝香味呛得她皱了皱鼻子,她忍着不适,按照书中教授的那样,用舌尖抵在马眼上,试探着往里钻。
他立即爽得倒吸一口气,再次失控将她按在床榻。
他俯身靠近她的脸庞,似是准备亲吻她的红唇,又想到什么,将目标转移到雪白的乳肉,像是三日未进食的饿死鬼,疯狂舔舐、啃咬她的身体。
他只管宣泄自己的快感,并不打算挑起她的欲望。
当他扶着阳物,一股脑捅进穴口时,她痛得叫出了声。
下半身传来撕裂的疼痛,她没忍住流出了眼泪。
可他并不在意这些,伸手卷起肚兜塞进她的嘴里,再抬起她的臀部,就着血液的润滑,硕大的龙头撞上花心,更加彻底地占领这处从未有人深入的隐秘之处。
她听到他极为畅快地发出闷哼,感受着层层褶皱对他的包裹、吸吮。
“放松些,朕的龙精可不能轻易给你。”
他的嗓音因为情欲变得沙哑,在她的耳朵里却是干瘪到刺耳。
她不知道如何放松自己,而他已经忍不住了,将她的双腿压到两边,腰腹收紧,用力拔出自己的凶器,再狠狠撞回。
虽然过程曲折了些,但他显然对她的身体非常满意。
他拿出她嘴里的肚兜,“叫出声。”
说罢,他的龟头擦过花心,刺入到花壶最深处,几乎将她捅了个对穿。
她难耐地发出一声呻吟,弓起下半身,娇嫩的穴肉更是紧紧收缩,似是抗拒这般凶悍的深入,又像是挽留他的欲望。
她的敏感点比较深,对他来说并不难以触及。
他反反复复地撞向最深处的软肉,酥麻的快感接踵而至,快速充斥着她的大脑。
“不,不……不要,啊……”她第一次承受这般激烈的性事,十指攥住身下的床褥,疯狂摇头祈求他的怜悯。
可他依旧固执地在她的身体深处标记自己的气息,在她迎来人生的第一次高潮时,霸道地堵住花心,任由喷涌的花液洗刷马眼,给自己带来无尽的快感。
射了一次之后,他很快重整旗鼓,再次征伐。
精液和血水混合,洒满了冰凉的床榻。
这场洞房花烛夜注定是他对她的压榨,也注定了她对他的无情。
以至于许多年后的深夜,当她知道他面临危险时,她激动地颤着腿根,用力夹住另一个男人的头颅,红肿的花蒂蹭着他的鼻尖,喷出了腥甜的蜜水。
她现在不仅知道她的身体有多美,还知道如何释放自己的欲望,如同彼岸的曼珠沙华,盛开到淫糜腐烂。
极致的欢愉果然令人上瘾,她半眯着眼睛,靠在一位太监服饰的男人怀中,慵懒地享受他们的服侍。
“娘娘,贤妃也来了。”
“嗯啊……”她发出诱人的吟哦,睁眼瞧了瞧仍在自己胯下卖力舔弄的男人,“来了便来了,反正……是他自找的……又去了,又去了啊……”
“娘娘……”身后的男人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被她扼住了欲根,如同吞食精气的女妖只需一句话就能夺取他的性命。
“记住了,要叫我主人。”
第十六章 局势混乱
荣成历十八年二月十五日,正是惊蛰时节。
本该是天地回暖、万物复苏的好时候,胤朝百姓却被接连传出的消息震得头昏脑乱。
先是英亲王萧锋晟兵变上位,强行开早朝、登大典,改国号为昌武,一纸诏令宣告萧锋宸驾鹤西去、惨死京外。
又是禁军统领彭广奉宣称天火降世、万马嘶鸣,焚烬萧氏罪孽,普度众生福祉,当自立为天王。
还有护国大将军苏亭山尊萧翎玉为太子,以续正统、维护国序。
传言,四皇子萧翎玉更是在焦城百姓的瞩目下,五步一拜、十步一跪,亲自登山摆坛、设宴问天,立誓“正天命、顺民心、复太平,此生碌碌,一日不怠”。
又过几天,仓皇逃出的明威将军现身于熙州,受熙州太守接见,扬言皇上受难未死,必以万军匡扶社稷。
一时间,朝野哗然,四方鼎立,不知国运何所归。
——— 焦城军营,万梦年滤去渣滓,将药汤捧入帐中,正好遇上诊脉结束、即将离去的老郎中。
“请问,殿下身体如何了?”
“太子气血不足,脾虚亏中,还需静养几日。”老郎中指了指他手里的汤药,再三叮嘱,“这药虽然苦了些,但是一日两次,切莫缺漏。”
“多谢。”
万梦年热乎的汤药放在桌上,拿起蒲扇开始吹凉,而萧鸾玉早就坐不住了,起身拿起密信,逐一查阅。
“殿下,您的腿伤尚未痊愈,还是别下榻了。”
“我已经躺了一天,总得知道些外界的变动。”
他无奈摇头,“殿下,先喝药。”
他把汤药放在她面前,又蹲在她脚边,将她的衣摆掀起来,露出膝盖和小腿,“请殿下忍耐片刻。”
她看书信看得入迷,既未搭理那碗中药,也没有在意他的动作,直到薄薄的木牒刮去膝盖上的敷料,碰到开裂的伤口时,她才像个小兔子般,惊得蹬直了腿,差点踢到他的下巴。
“殿下别动。”他的语气依然轻柔,温热的手掌按住她的小腿,更加轻缓地刮去染血的敷料。
萧鸾玉咬牙忍了忍,却耐不住这火辣辣的疼痛,流了几滴眼泪。
等万梦年重新涂上敷料,抬头看到她湿润的凤眼,顿时哭笑不得。
“殿下可是后悔了?”
“后悔什么,跪拜几下便成了太子,天下之人求之不得。”
“您不过十岁,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正因为是十岁,才更容易让人瞧不起。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想要博得别人的尊重,就不能单靠身份血统,须得让他们看到我的毅力和决心,他们才会稍微相信我能够给他们带来利益。”
萧鸾玉拭去眼角的泪,看他又要为另一条腿换药,连忙咬住自己的手背,留下深深浅浅的牙印。
万梦年不再多言,换好了膝盖的伤药后,拿起她的左手,为她擦去手背的口水,轻轻揉捏咬痕处,帮她缓解疼痛。
事到如今,两人的命运紧紧绑定在一起。
她的权势之途启程,他亦是更加体贴谨慎。
她对外言明他是她出宫半路上遇到的走失童仆,反正找不到东家,干脆就留在身边服侍了。
因此,除了知情的苏家父子,其他人见了他都会客套地叫一声“万近侍”,没人知道他曾经是个唯唯诺诺、卑躬屈膝的小太监。
“梦年。”
“我在。”
“苏家父子今天有什么安排?”
“苏将军在主营帐中与其他将领议事,苏公子带人前往焦城校场,张榜招兵。”
萧鸾玉给自己灌了半碗中药,又赶紧喝了一口糖水,缓了片刻说,“我这伤在膝盖,拉不下裤腿,要不然我也去校场看看招兵的架势。”
万梦年立即会意,“您有什么吩咐,我可以转达。”
“我对苏鸣渊倒是没什么好吩咐的,只不过好奇他如何招兵,是敲锣打鼓、大声吆喝,还是闹市摆桌、见一个抓一个。”
虽然嘴里尽是药汤的苦涩味,她说出来的话却是调皮的。
兴许是离开皇宫一阵子,她少了几分暴躁狠厉,愈发活泼灵慧。
万梦年如此想着,也开口跟她说了。
可他没料到,萧鸾玉非但没有因为他的赞美而感到高兴,反而怔然片刻,失落地掩下神色,“说起来,母妃去世四年,我在安乐宫待了四年,我都记不起我原本是什么模样了。”
他暗骂自己惹出她的伤心事,正琢磨如何安慰她,她已然转变失落的心态,不甚在意摆摆手,将空碗推到一边。
“你去找份纸笔来,外边闹翻了天,我总得跟苏亭山说上几句,免得他瞻前顾后、弄巧成拙。”
—— 京城郊外,某处山庄,青年男子入院下马,直奔后山石牢。
随着他逐渐走近,鼻尖嗅到的血腥味愈加浓郁。
“他最近有没有交代新东西?”
“没有,他今日所说的仍然是这些,请您过目。”
侍卫将口供放在桌上,恭敬退去。
青年看了眼绞刑架上昏迷流血的男人,冷笑一声,拿起毛笔沾湿墨水,恶劣地戳着他的伤口,直至将他硬生生痛醒。
“黄大人,别来无恙。”
黄忠喜费力地掀开眼皮,看清来人之后立马变了脸色,缓了半口气才挤出一句话,“……你,你这个……畜生……”
“刚醒来就骂人,这可不是文官的好教养。”
青年拿起写满口供的纸张,随意翻阅几下,叹气说,“萧锋宸已经归西,我本想留你一命,可惜黄大人依旧说不出其他有价值的消息,这让晚辈很难办呀。”
“你胡说,你胡说……”黄忠喜本想大声质问几句,却只能颤抖着嘴唇,有气无力地反驳,“皇上早已……布局好一切,怎会轻易……驾崩……”
“萧锋宸的死,确实是意外之喜。哪怕是我,也想不到他竟然会死在自己的发妻手里。”
青年浅笑,欣赏他错愕的神色,“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萧锋宸算是一位野心家,却不是个英雄,这么个死法倒有些便宜他了。”
黄忠喜瞪大了双眼,急火攻心,差点又晕了过去。
青年赶紧上前掐着他的人中,逼迫他保持清醒。
“皇后李歆狠下杀手,多半也是因为太子的死,这么说来,黄大人办事不利,竟然成了间接杀人的幕后真凶了。”
“你,你……你这个唔——”
青年可不想再被他骂一次,顺手将纸张塞进他的嘴里。
“与其费力骂我,不如想想先皇已逝,谁还能想起你这小小的工部侍郎?谁还有心思探查你失踪的去向?”
他见对方终于冷静下来,又拿出纸团,扔到一边,“若是黄大人不再用这些表面说辞糊弄我,晚辈倒是能够保下你的命。”
黄忠喜喘了喘气,缓了半晌。
“胤朝……可还安宁?”
青年愣了愣,转而嘲笑道,“黄大人倒是爱国忧民,只可惜天不遂人愿,胤朝如今四足鼎立,国不成国、君不成君,皆是因萧锋宸而起。”
黄忠喜悲痛交加,心中的不甘甚至抵过身体的苦楚,“皇上他……他确实手段过激,可是他不仅为了自己的皇位,也是想拔掉胤朝最后的毒刺……”
“毒刺?”
青年蓦地大笑,上前抓起他的头发,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昏暗森冷的石牢里,只听他字字清晰地说,“只可惜,他直到死时仍不明白,这根毒刺已经扎入萧家的心脉了。”
第十七章 木偶与提线人
设坛祭天后,西营军离开焦城南下。
浩浩荡荡行军两月,在途中遇到全州支援京城的兵马,经过一番交涉,两军汇合、同行进入全州境内。
全州偏南,气候潮湿,民间木偶戏颇具盛名,而这木偶戏正是发源于全州首府,黎城。
一曲唱罢,萧鸾玉顺势鼓掌,示意戏伶下台来她身旁。
“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你是女子,却能唱出少年郎的腔调,分外好听。”她笑了笑,一脸纯然,“能否在我身边,多唱几句?”
“殿下想听哪一段?”
“《渔船影》。”
戏伶欣然应允,提起木偶的细线,在她身边唱了起来,“草网落呀落碧海,横帆迎那个迎长天……”
萧鸾玉噙着笑,沉浸在清朗活泼的少年音中。
气沉胸口,喉颊后缩……或许还得压低舌根,才会发出比较宽厚的声音。
正当她专注琢磨戏曲的变声技巧,另一位活生生的少年郎已经坐到她身旁,好奇地打量戏伶。
待到这段戏唱完、戏伶退下,苏鸣渊方才挑起话题,“我才刚来,殿下就让她走了,我听什么?”
她斜睨他一眼,“她走了,不还有你在这,拿上你的弓箭、长枪,给我表演几招如何?”
“不是我吹,殿下给千金万两都请不动我。”
“既然花钱请不动,若是我亲自提线呢?”
他愣了下,“你当我是木偶?”
她转头一笑,伸手揪起他袖子上的线头,“你看你,有线、人样、呆呆的,这不就是木偶吗?”
“这是因为行军匆忙,不得已穿上的便宜货。”苏鸣渊气闷地扯断线头,塞在她手上,“殿下竟然嘲笑我呆愣,若不是看在你是太子的份上,我定要以下犯上一回。”
“你犯的还少吗?”萧鸾玉哼了哼,甩袖起身。
“你去哪?”
“主营帐。”
“等下……”他急忙拉住她,小麦色的脸颊染上两分薄红,“殿下怎知主营帐有人?”
萧鸾玉歪着头,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苏小将军,你欲盖弥彰的样子实在是呆得可爱。”
—— 主营帐中,苏亭山难得亲自斟茶,端到客桌上。
“久闻文大人德才兼备、卓尔不群,今日入营相谈,实乃苏某的荣幸。”
“苏将军过誉了。”
客座上的中年男子穿着高冠士服,面如冷玉、身若青松,姿态端正地接过这杯茶。
“请问,太子殿下何在?”
“太子他……正在观看木偶戏。”苏亭山假装没看到文耀脸上的几丝错愕,继续说,“殿下毕竟年少喜玩,又听闻黎城有木偶戏之乡的美称,自然是万分好奇的。”
“可是……”文耀捧着茶杯,斟酌了片刻,“当下国势堪忧,殿下既是储君,又立下誓言,眼下身处军营这等威严肃穆之地,怎能耽于玩乐?”
“文大人言之有理。”苏亭山赞同地附和了一句,抬手招来苏鸣渊,朝他使了个眼色,“快快把殿下请来帐中议事。”
苏鸣渊看懂了他的暗示,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自家老爹为何要阻止萧鸾玉和文大人见面?不是说好了尊萧翎玉为太子、苏家行辅佐之事吗?
苏亭山可不管他在纠结什么,转头继续和文耀商讨。
“如今局势混乱,前有英亲王兵变篡位,后有彭广奉之流叛变为王,我胤朝当真是国运坎坷。”
“彭广奉之辈不足为惧,只是英亲王占据京城,既有京畿百姓朝贡服役,又有国库粮仓作为后备,想要扶持正统、清理叛贼,必须长远计议。”
“文大人所说的亦是苏某的肺腑之言。”苏亭山举杯示意,“请用茶。”
两人相对而饮,就最近发生的种种变故畅谈许久,仍未等到萧鸾玉的出现。
眼看三杯茶见了底,文耀的脸色逐渐难看,苏亭山也暗暗恼怒起来。
他确实想让苏鸣渊拖着萧鸾玉一会,让她在文耀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可不是让她直接把文耀晾在这。
西营军辗转至此,好歹也是全州的檐下客,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做足的。
“兴许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也迷了木偶戏,待我再派人前去提个醒……”
“不必了。”文耀神情冷淡,将茶杯置于桌上,“常言道,‘三茶不见客、必有驱人意’,看来太子殿下不愿见我,本官何必把热脸贴上来。”
若换作是平时,别说是三盏茶都不见客,哪怕是晾他一整天,也没几个人敢公开指责太子的错。
文耀这番摆脸色,一是仗着自己收留西营军的地主之态,二是恼恨萧鸾玉耽于戏曲、不思国事。
可他哪里知道,萧鸾玉根本没有收到太守来访的消息。
若不是苏鸣渊欲盖弥彰、露了马脚,她也不会及时赶到营帐外,静静听着帐中两人的对话。
身侧的苏鸣渊欲言又止,被她一个眼神瞪了过去。
“文大人莫恼,殿下养在深宫,对外界的事物有些好奇……”
“品尝风土人情固然小事,只怕殿下年岁太小、禁不住诱惑,我等臣子必须及时相劝,免得殿下乐不思蜀或是泯然众人。”
这已经是文耀第二次打断自己的话了,即使苏亭山心中郁闷,也无可奈何。
谁让他确实贪图全州这块肥肉,初来乍到只能暂时低头。
“两月前,太子登山祭天、立誓兴国,全州多少百姓翘首以盼、多少才子名士请书递呈太守府,恳请文某护送太子入全州避难。”
文耀越说越激动,字字激昂、掷地有声,“如若立誓兴国不过是拉拢人心的表面功夫、如若太子殿下只是你苏家的嘤嘤傀儡,岂不是负了我全州百姓的满怀忠诚?”
苏亭山语塞,竟不知如何对答。
他本以为文耀同意西营军入驻全州,也不过是借着太子的名号,为将来的文家谋取一个从龙之功,无论太子是个什么草包也不影响这番利己谋私的布局。
可他万万没想到,文耀对太子本人的看重,更甚过苏家和西营军。
营帐中静默片刻,帐外却传来笑声。
文耀此时还在气头上,当即大喝一声,“何人在帐外鬼祟?”
“古有长吉‘提携玉龙为君死’,今有文太守‘承民抱书待明君’,何尝不是我胤朝之幸?”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两句古今对比,既显露了来者的诗书修养,又变相夸了文耀,总算让他的脸色缓和了一点。
当帘帐被人掀开,萧鸾玉迈步走来时,他再细细打量这位清秀柔美、仪态稳重的少年,心中的怒意已经少了许多。
“全州太守文耀,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行礼,是我失约在前,辜负了文大人的一番好意。”
话虽这么说,文耀还是规矩地行了君臣礼。
苏亭山让出主座,替她斟茶时,还不忘问了一句,“殿下何由耽误了时间?”
他心想苏鸣渊也算个靠谱的,顶多就是拦着萧鸾玉一会,怎会拖到这个时候。
现在文耀怒火中烧、大有排斥苏家的意思,他也顾不上出卖自家儿子了,还得帮萧鸾玉洗白形象。
萧鸾玉看都没看他,对着文耀歉意地说,“先前我从焦城跪拜登山,伤了双膝,又要骑马赶路,因此伤病难愈,仍要敷药调养。方才正是近侍为我换药,不曾想让文大人久等了,实在抱歉。”
“原是如此。”文耀点点头,重新坐回客座,“西营军行军匆忙,也不该亏待了殿下。既是双膝受伤,就该备车买轿。苏将军照顾不周也就罢了,日后须得提醒殿下切莫耽于玩乐。”
苏亭山没想到她三言两语就消解了文耀的怒火,反倒还责怪起他的不是了。
“文大人错怪苏将军了。”
萧鸾玉拿起茶杯,意味不明地看了苏亭山一眼,“苏将军感念士兵辛劳,也是为了熟悉全州风俗,便请了戏班子随军演奏。我练字写诗累乏时,偶尔过去看看。”
“殿下还会练字写诗?”
“楷书拙笔、诗词劣作罢了。”
文耀饱读诗书、颇具才名,早年进士及第、调任全州,仍是一副文人墨客的作风。
萧鸾玉正是在一路上打听到全州太守的喜好,方才以诗鬼李贺夸赞他赤诚忠君。
果不其然,听到她这么说,再加上这张弛有度的谈吐,文耀信了七八分,胸中火气也消得一干二净,再次提起正事。
“不知殿下如何看待全州?”
先前他和苏亭山侃侃而谈,说的都是些泛泛之语,或许随意请来一位农夫都能说个有来有回。
可是,他对上萧鸾玉的第一句便是直入正题。
“全州临近洺江、傍山望京,人文鼎盛、米油丰足,论长远为谋,不输于京畿之地。”
“殿下认为,长远之谋计,以何为重?”
“重在民。”
“为何不是军队、钱粮?”
“就近而言,若不是文大人承民请书,我也不会顺利进入全州安顿。”
萧鸾玉温和笑着,气沉胸口、压低舌根,声音愈发清朗,“长远来说,两军交战,兵士征于民、粮草取于民、枪剑造于民;治国安邦,良臣举于民、布政施于民、君威信于民。
我行经全州数个城池,途中所见皆是粮钱丰余、民生安康,此地必是胤朝之福祉、我军谋胜之根本。”
“好,殿下好见识!”文耀对她的话很是受用。
同样是求个收留处,有人卑微无措,有人鲁莽急躁,也有人巧舌如簧、反客为主。
原本萧鸾玉也是以自私自利之心揣测文耀,现在看来,他比苏亭山这个老狐狸实诚多了。
接下来,她继续与他详谈要事,商定一日后开榜招兵,将黎城郊外林场划作西营军的校场等。
苏亭山只能听着他们说来说去,插不上几句话,心中郁闷不已。
“时辰不早,微臣先行告退,明日就派人过来接请殿下入住幽篁园。”文耀要走,萧鸾玉作势要送,也被他拒绝,“殿下双膝未愈,不必多费脚力。”
苏亭山发现机会,当即自荐,“那就让本将军送一送文大人。”
两人离开后,这营帐就变得空荡荡的。
萧鸾玉用手支着脑袋,垂眸沉思。
“原来殿下连日听木偶戏,竟是为了学声。”
她看到他进来,直接起身要走。
苏鸣渊目光闪烁,手掌比大脑更快地拉住她,“你要去哪?”
萧鸾玉反抓住他的手腕,抬眸笑道,“放心,我不会跟踪你爹和文大人,难不成你还要替其他人拦着我?”
她笑得温和又虚假,说出来的话也是带着扎人的刺。
她从来不是良善耐性之人,他每次逗弄她,她总要找机会还回来,更何况这次他差点耽误她的大事。
苏鸣渊直觉自己应该道歉,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何曾这般扭扭捏捏了?
“那随你去吧。”他松开了她,扭头躲避她的视线,“大不了下次踹我……别让其他人看到就是了。”
第十八章 段云奕
萧鸾玉搬入幽篁园,总算睡上了结结实实的床榻。
她的东西不多,也只有万梦年一人服侍,所以文耀大手一挥,派来了婢女和守卫。
第二天一早,她难得睡了个好觉,赖床许久才起身。
听到房中的声响,侍女锦屏捧着盆盂进来,朝她屈膝行礼。
“太子殿下金安。”
萧鸾玉原本还有几分困顿,立马被这陌生的声音激得十分精神。
“万近侍在哪?”
“殿下晚醒了两刻钟,万近侍说去热一热早膳,并不在此处。”锦屏放下盆盂,正想上前扶她下床,却见她杏眼含霜、寒气凛然,隐隐有不怒自威之势。
“太,太子……”
她缓了缓神色,眉眼流转,又变成平易近人的模样,“无事,你先退下。”
片刻后,万梦年端着早膳进来,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好。
“殿下不舒服吗?”
“以后这些事让别人去做,除了你,谁都不能靠近我。”
他当即会意,暗道自己马虎了。
“在下明白。”
“站前厅去。”
萧鸾玉等他出了卧房,这才自己动手穿衣。
用膳结束,又看了些呈报,她忽然想起今天正是西营军张榜招兵的日子。
—— 黎城郊外校场外人来人往,百姓们看到街市的榜文纷纷过来凑个热闹。
“各位兄弟姐妹、父老乡亲们,注意了、注意了,咱西营军原属京城御林军,由护国大将军率领,如今呐,跟随太子殿下入驻全州,为的是以后扫平乱党、恢复正统作准备。
但是呢,咱们是讲规矩的,十八以下、五十以上的,不招;体弱病残、家中独子、家妻有孕的,咱也不招……有参军意向者,来此处登记报名。”
话音刚落,人群里窜出来个白净的少年,“我来报名。”
负责登记的知事一看,赶紧摆摆手,“小伙子,你这白嫩得像豆腐似的,有十八了吗?”
“我真十八了!”少年是个急性子,握着拳头展示自己的手臂肌肉,“看看,我能挑能扛,力气可大了!”
“哦……倒像是一回事。”知事提笔点墨,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生辰八字、家住哪里。”
“我叫段云奕,‘白云’的‘云’,‘弈棋’的‘弈’。我是荣成元年……”少年的话说到一半,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叫骂。
“小崽子!你敢背着老娘参军!”
段云奕吓得一激灵,连忙从竹筒里抽了个签条,“我有事先进去了,我,我不是家中独子,不信你问问我娘……”
“哎,哎,你娘是谁啊?”知事满头雾水,刚想起身追过去,桌前又来了个妇人,气势汹汹把他摁回椅子上。
“段云奕那臭崽子去哪了?”
“他他他进去了。”知事被吓得结巴,倒也没忘记问个明白,“那个,您家里只有这一个儿子吗?”
段母柳眉一横,气哼哼地说,“我有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闹心。最小的好不容易养得白白胖胖的,正给他找个好人家嫁过去,没想到他竟敢私自参军!”
养得白胖的正好嫁过去?
知事吓得差点拿不动笔。
他是随军南下的京城人士,还是第一次听说急着嫁儿子的。
“你那什么眼神?家里留一个儿子就够了,剩下的能娶就娶,不娶就嫁,有问题?”
“没,没问题。”
“哼,既然他进去了,那就让他吃吃苦,别惯着他。还有,他是荣成二年十月廿一生,还差半年才虚岁十八哩。”
—— 校场内热火朝天,士兵新老混杂、互相比划。
段云奕刚溜进来就被刘永提拎到一边,怪声怪气地问,“小家伙,你拿的什么签?”
“签子在这。”
“先锋兵……”刘永围着他转了一圈,“你这毛都没长齐,练过几年拳脚刀剑?”
段云奕心口一哽,“我,我还得提前练几年才能上前线吗?”
“打仗可不是过家家,先锋兵更是重中之重,没练过身手,至少也得有点底子。”
“我有底子,你看看……”
他又想炫耀手臂那点肌肉,刘永却摇了摇头,指向校场中央。
“小将军说了,凡是不满意调遣的,就去那里找他。”
于是,段云奕又稀里糊涂地挤入闹哄哄的人群中。
只见这里被围出了一片空地,铺上一层干草,供士兵们一对一较量。
“集中注意力!左勾拳!蝎子腿!哎呦——”
“差一点就赢了。”
“苏小将军厉害着呢,能接他五招的新兵也不错了,这小子下盘这么稳,估计能混个骑兵。”
段云奕费力地探出脑袋,正好看到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伸手扶起跌倒的士兵。
他就是那位小将军?
段云奕正想上前,却被身后的人推到一边。
“小将军,有人来了。”
“什么人?”
通报的士兵压低了声音,“殿下来了,说是要低调,不想影响招兵。”
刚才还是洋洋得意的苏鸣渊立即换了个表情,麻利脱下藤甲,不经意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你们继续,我去忙点事。”
拥挤的人群外,萧鸾玉和万梦年并肩信步,观察着校场的景象。
她今天换了一身简朴的圆领袍,面秀如玉、气雅如兰,惹得不少人侧目。
“殿下。”
有人在身后唤了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她仍是自顾自地走着,“你来了,我还怎么低调?”
苏鸣渊清了清嗓子,凑到她身旁,“校场招了不少新兵,万一混进来几个来历不明的,对殿下的安危有威胁。”
他以为自己的理由牵强,少不了被她怼上一句,没想到她点了点头,难得表示认可。
“说得没错,我正是缺几个近卫。”
“那不如在我的近卫队里挑……”
“我要新兵。”
“可是新兵没几个能打的,说不定出了事还得您保护他们。”
他知道她手里沾了人命,也见过她应对叛军包围时的胆量。
萧鸾玉停下脚步,面带不虞,“你的话有点多了。”
苏鸣渊见她实在不高兴,只能照做拉来两个人。
“个子高的叫做许庆,以前跟老师傅学了十年的武功;另一位名叫姚伍,是还俗的少林武僧,本事一顶一的好。我问过了,他们都愿意跟随殿下。”
太子近卫可是天上掉馅饼的美差,功名利禄俱有,没几个人会拒绝。
她细细打量片刻,见两人不卑不亢、身板硬朗,确实是练家子的气质。
“麻烦苏小将军解去他们的兵役,等会跟我回……”
“殿下!”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大喊,萧鸾玉转过身去,便见一位少年“噗通”跪在她脚边。
“你是……”
“太子殿下!”
段云奕浑然不觉他人的异样眼神,对她拜了又拜,“殿下气度非凡、智若卧龙,实乃我辈之明主。乱世当头,无法追随殿下,等同枉过此生!我愿为殿下扑汤蹈火、万死不辞……”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苏鸣渊青筋暴起,直接将他提起来,扔在一边。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冲撞殿下?”
“我不是毛头小子!”段云奕拧不过他的力气,摔到地上又爬起来回怼,“我十八了,我能参军,为何不能跟随殿下?”
“你这嫩得像个……”苏鸣渊不太相信,眼前这少年看起来也才十五六岁的模样。
不过话说回来,他自己才是真正十六岁的毛头小子。
“长得嫩有何碍事?我生辰八字已经报了,绝无撒谎。”段云奕晃了晃手中的竹签,“草民冲撞了殿下,请您恕罪,但是草民确实年满十八,正准备为国效力。”
苏鸣渊一把夺过他的签条,“居然还报了先锋兵,你当个步兵都费劲……”
段云奕瞪了他一眼,又把签条抢回来,“先锋兵又如何?草民不怕死,只要死得其所!”
“像你这般大言不惭的新兵,我见多了,到时候上战场穿个布甲走路都费劲。”
“古人云‘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草民胸怀报国之心,绝不做怯懦之人,必有一日让阁下刮目相看。如若此生不建功立业……”
萧鸾玉第一次见到有人的嘴能说得那么快,她才定神思量片刻,他就已经口若悬河讲了一长串。
她皱了皱眉,“别说了。”
苏鸣渊附和,“听见没,让你少叭叭。”
“你先解去兵役,再跟我回去。”
“听见没,你先……”苏鸣渊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殿下,你收他有何用?”
她觉得他这话甚是奇怪,她要做什么与他何干。
于是她只给他留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就走了。
等太子殿下招亲卫的消息传开的时候,她已经带着许庆等人回到了幽篁园。
如今她的能力和权势还不够,亲卫宜少不宜多。
最重要的是,有万梦年这个先例在,她更倾向于培养底子单纯干净的人。
萧鸾玉瞧了瞧不知不觉透露着一股傻劲的段云奕,心中愈发满意。
“殿下。”侍女锦珊递来一封请帖,“太守府来帖,请您今晚赴宴。”
第十九章 太守的小心思
日落西山暮,萧鸾玉坐上轿子,赶赴太守府的接风宴。
太子殿下为国立誓、入驻全州都是黎城传开了的事,再加上先前她在军营中论辩治民兴国之道,那不卑不亢、满腹经纶的样子,更是让文耀坚信她少年老成、孺子可教的心性。
这次宴会,他不仅为她邀来了黎城各大豪门士族,还撤掉了同为上座的宾主之席,与众多来客同坐台下,只为了昭显她一人独尊的地位。
此外,萧鸾玉还发现,文耀的桌上还摆了第二副碗筷。
她思索片刻,再看门外抱琴走来的少女,顿时明白了。
“殿下。”文耀适时出声,“这是小女文鸢,喜诗好乐,略有小成,还请殿下恩赏。”
少女自从进了门之后,便睁着明亮的眼眸打量她,丝毫不见怯场。
听到萧鸾玉应允,她依言摘下面纱,露出明艳动人的脸庞,明眸珠光、粉唇含笑,如同盛春的杏花含露绽放。
众人对于文鸢献乐的看法各有不同,但是多多少少都能够猜到文太守的那点小心思。
反而是萧鸾玉自己毫无所觉,如同欣赏寻常的弦乐那般,垂眸静静听着。
一曲奏毕,她抬眸展颜,露出赞叹的笑,“天宫道音、蓬莱仙曲,莫过于是。”
文鸢对她的赞美十分受用,而文耀也自豪地挺起胸膛,等着萧鸾玉的下一句。
“请文姑娘入座。”
场上安静了片刻,文鸢倒是乖巧地回到她父亲的身边,文耀却没料到这场献乐就这么简单结束了。
或许是因为殿下年幼,暂未联想到婚约亲事,所以,他该如何向殿下提起?
文耀揣着心思,按部就班地主持宴会。
待到结束已是亥时,文耀瞧着萧鸾玉微红的面颊,算盘敲得噼啪响。
“殿下不胜酒力,就由微臣代送宾客吧。”
“麻烦文大人了。”
今晚的宴会均是清淡的果酒,谁曾想她的酒量太浅,只是喝了三杯就有了醉意。
“等等。”文鸢轻步若曳莲,拦在她面前,“殿下应当是第一次饮酒,即使醉意不浓,难免深夜不适、辗转无眠,不如先饮些解酒汤,再启程归去。”
“也好。”萧鸾玉欣然应允,不疑有他。
直到文鸢将她带入寂静空幽的花苑中,她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文姑娘……”
“殿下可以叫我‘诗霄’。”文鸢从侍女手中接过灯笼,在她的注视下依旧面色如常,“醒酒汤已经放置在亭中吹凉,请殿下随我同去。”
听起来比较合理,萧鸾玉默认她的举动都是文耀的安排,有这一层关系在,她自然不会拂了她的面子。
一路上,两人谈史说诗,倒也相处融洽。
很显然,文耀对自己的闺女十分上心,并未把她限制在乐艺女红之类的门道。
“以文鸢为名,以诗霄为字,令尊对你的期待很高。”
她们在侍女侍卫的跟随下,来到苑中角亭,石桌上果然摆好了温热的解酒汤。
“殿下是否知道我的名字的出处?”
“不知。”萧鸾玉老实说。
“北宋王荆公曾推崇一人,名为王令。此人命途多舛、颠沛流离,诗风奇健峭厉、愤嫉冷僻。家父年少亦是仕途坎坷,极为喜好他的诗作。我的名字正是取自《纸鸢》一诗。”
她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不知殿下可曾取字?”
萧鸾玉摇了摇头。
皇嗣取字要经过太傅、国师等人的商议,再由父皇敲定,而萧翎玉年纪尚小,又碰到政变之事,暂时是没有表字的。
文鸢也知道皇家的规矩多,但她仍是跃跃欲试地说,“今时不同往日,不如我给殿下想一个字,以示日常亲疏,待到殿下归朝,再与太傅大人改定。”
萧鸾玉垂下眼眸,琢磨她的用意。
为何她感觉这位文姑娘对她好像……太主动了些?
花苑里静默了片刻,段云奕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万梦年,后者不解地侧眼看他。
他心思迟钝,没能明白万梦年的眼神示意,“殿下的桃花……”
虽然他尽力压低声音,可他语调的笑意太过明显,想让人无视都难。
萧鸾玉停住脚步,回身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万梦年扯了扯段云奕的袖子,却忘了他是个嘴巴快的。
别人一问,他就炮语连珠似的,把心里话都吐了出来。
“殿下,民间男女情投意合时,就会相互取字,以示两情相悦……你怕黑吗?为何要扯我衣袖?”
真是一根筋!
万梦年对上他疑惑的眼神,心头一哽,转过头去没理会他。
这下萧鸾玉总算明白了,再看文鸢时,难免有些奇怪的感觉。
谁知文鸢非但没有被揭穿的羞恼,反而坦荡荡地认下了这份心意。
“殿下,请恕诗霄直言。”她斟满醒酒汤递给萧鸾玉,角亭下灯光昏暗,也遮不住她明亮的眸光,“我虽然识得三文两字,终究也是爹娘抚养的孩儿,容不得我洒脱逍遥自如去。”
萧鸾玉轻抿一口涩苦的汤水,暂时没有接话。
“既是上等的筹码,好歹要选个上等的归宿。我听闻殿下早慧灵动,有兴国之志,亦有爱民之心。即使殿下日后仍未心悦于我,我也愿意与你相敬如友。”
萧鸾玉没想到她看得如此透彻,宁愿放弃余生的其他选择,也要绑在她这艘船上。 如今宴会上的各方士族均是见证了文鸢献乐的举动,免不了一传十、十传百,也不知要将这位年幼弱小的姑娘传成什么模样。
“令尊思虑不全,这是把你推到了火坑里。”
文鸢没想到她会在意自己的委屈,一双漂亮的杏眼泛起了水光,硬是不肯眨眼,生怕泪水落下。
文耀忠君爱国固然不假,可他脑子里也少不了其他打算。
虽说明面上大家都坚持萧锋宸还活着,但实际上早就把萧鸾玉当成是未来的君王。
此时不抓住机会与她绑紧关系,那真是过了这个村就没了这个店了,谁还管她只是个半大的少年。
萧鸾玉揉了揉眉心,顿觉棘手。
儿女之情于她而言,着实太遥远了,忽然被人提到台面上,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处理。
“殿下不必为难,有苏将军在,家父心急也不会乱来。”文鸢细细瞧着她的神色变化,适时说道,“殿下可是好受些了?”
“嗯。”
萧鸾玉起身向外走去,柔美的面容褪去醉意的薄红,在苍白的月光下更添几分清冷。
全州潮湿,妇女多种桑养蚕、缫丝织布,是以女子待嫁闺中时就自存富余,无需攀附夫家为生。
日久天长,全州女子也像寻常男子般行走于外、招夫纳婿,逐渐兴起了喜好“瘦竹劲松”的风气。
文鸢眨了眨眼眸,盯着萧鸾玉的背影看了半晌,愈发觉得她合自己的心意。
尽管她不满意爹爹让她当众献乐的安排,可他也不全然说错。
殿下确实文雅得体、待人温和,她不试一试怎么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上太子,抑或是太子不会喜欢自己呢?
思及此,文鸢眉眼轻扬,远远叫住萧鸾玉。
“殿下,等等。”
萧鸾玉应声停步,侧着半边身子,回头望了她一眼。
狭长的凤眼微微压下眼角,显露出几丝勾人的温柔。
她的母亲成歌苎本就是名动京城的才女佳人,父亲萧锋宸的长相也是丰神俊朗、端庄周正。
如今她不过十岁,女装时灵动清丽,男装时淡雅秀气,气质比之皮相更胜一筹。
刹那间,文鸢竟是有些悸动的感觉。
许是被愈发激烈的心跳所鼓舞,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一股脑地往前跑。
情窦初开的少女,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向往着最单纯的浪漫。
好似只要跑到太子殿下身前,就能够成全一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梦。
然而,她没想到自己乐极生悲,忽然被小径石子绊倒,惊叫着扑向萧鸾玉。
“殿下!”
“小姐!”
花苑里的仆从们乱作一团,请罪的请罪,关心的关心,如同离了巢的蜜蜂嗡嗡乱叫。
文鸢从萧鸾玉的颈窝里抬起脑袋,那睁大的眼睛里还是迷茫的神色。
“我做了什么?我干了什么!”
她在内心狂吼,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勉强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请,请殿下恕罪……”
番外二:残缺之身
深夜,幽篁园仍然灯火通明。
屋内,段云奕老老实实捧着烛台,万梦年则是扶着萧鸾玉的后脑勺,找到红肿的伤口。
“殿下,请忍着些。”
萧鸾玉刚想应声,冰凉的药酒沾上头皮,便让她浑身一激灵。
“还有哪一处疼?”
“……没了。”
其实还有其他地方,她不太好意思说。
万梦年会意,从段云奕手里接过烛台,放在桌上,“夜色已深,你先回去洗漱罢。”
“那你?”
“我再帮殿下按摩片刻,疏通淤血。”
段云奕看到萧鸾玉点头,也抱拳行礼,大大咧咧地离开。
“他这性子,是我见过最好糊弄的。”她如此说着,已经脱下衣衫,走到床边。
“殿下认为自己识人不慧?”万梦年眼神微闪,从她嫩白的后背移开目光,垂眸用棉布沾了沾药酒。
“恰恰相反,我认为段云奕的到来恰到好处。我身边没必要留下太多聪明人,有你一个知根知底的就够了。”
她说话向来让人觉得心情愉悦,无论她是有意,还是无意。
万梦年抬眼时,她已经趴在床上,只剩下一条亵裤。
或许对她来说,他拥有少年该有的力量和胆识,却没有侵犯她的能力,所以,她对他毫无防备。
“肩膀,后腰,还有下边也有点疼。”她把脑袋埋进被子里,说话都是闷闷的,“你动作快些,我不想着凉了。”
花苑小径铺满了各型各状的砂砾,更何况当时文鸢整个人都压在她身上,她痛得三魂丢了俩,半天说不出话。
文鸢本想叫大夫上门给她看看,但是萧鸾玉回过神就拒绝了。
文耀的心思太过明显,再加上宴会尚未完全散场,宾客们若是知道她与文鸢独处时受了伤,不知要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同为姑娘家,都是身不由己的命,她多多少少对这位初相识的文家大小姐心生几分照顾之意。
万梦年不说话,在烛光下用药酒给她细细擦拭。
粗糙的棉布触碰到红肿的地方,难免引起她的颤栗。
等到他的手扯开亵裤的一端,她更是下意识地攥紧被子,将脑袋埋得更深。
他细心地注意到她的变化,却不能就此停下动作。
当他的手指捻着棉布拂过柔软的臀肉时,几滴深棕色的药酒被挤出来,顺着股沟流入更加幽深的地方。
他情不自禁地动了动喉结,脑袋里涌出一股热气。
“殿下……”他刚开口,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棉布,远离床榻,“殿下,擦好了。”
萧鸾玉转动脑袋,从被子里露出半边红彤彤的脸颊,也不知是被闷红的,还是自己害羞了。
她看到万梦年低头收拾桌上的药酒,动作极快地抽起自己的亵裤。
“好了,你回去歇息吧。”
万梦年看过去时,她已经扯了棉被盖在身上,连根头发丝都没有露在外边。
“殿下好梦。”
—— 此时,幽篁园的另一处院子里,段云奕慢悠悠地哼着歌,搓洗自己的身体。
他听到前厅有动静,坐在浴桶里大声嚷嚷,“我帮你拎了桶热水,估计现在刚好是温的。”
“多谢。”万梦年应了句,继续给自己灌凉茶。
他喝了三四杯又觉得腹胀,起身去了恭房。
“哎,那个,你还在吗?”段云奕从屏风后探出脑袋,由于偏房还有帘幕的阻挡,他什么也没看到,“万梦年?”
没听到回应,他便扯了条麻布挡在胯下,踮着脚尖走去另一边的偏房。
“那家伙可别进来……”
段云奕弯腰在木箱子里翻找自己的衣服,白花花的屁股就对着屋门的方向。
万梦年小解之后回来,打开门的刹那,瞳孔紧缩,开口呵斥道,“你疯了吗!”
然而,他突然出声,也把段云奕吓了一跳,左手一松,挡在胯下的麻布就落到了地上,露出软趴趴的小兄弟。
他忙不迭捡回麻布,手足无措、脸色涨红,“我,你,你怎么走路不带声……”
万梦年闭了闭眼睛,后牙咬得嘎嘣响。
他深吸一口气,方才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你先穿衣服再说。”
这件乌龙对两人的冲击都挺大,但段云奕是个粗神经的家伙,等万梦年再回到偏房,他已经睡香了。
片刻后,万梦年脱下衣衫,沉入浴桶中,恰到好处的水温让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当他擦洗到自己空荡荡的胯下时,那种隐秘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
他没忍住碰了碰两个粉嫩的囊袋,赤裸的快感让他脊柱发麻。
从小就被卖入宫中的男孩还没来得及体会情欲的快感,一刀切去大半欲根后,留下的只有剧痛的回忆,所以,他们对于性事大多是恐惧的、扭曲的认知。
萧鸾玉以为万梦年没了那根长长的东西就不会对她产生逾矩的想法,其实不然,当情感的渴望跨过了身份的隔阂,即使他一无所有,他的大脑也在叫嚣着无法触及的奢求。
当然,这仅仅是空想。
万梦年回想起段云奕不小心露出的男茎,当时一阵慌乱,他也没看清什么,好像……还挺长?
他连忙甩掉这些乱糟糟的想法。
殿下年纪还小,对于男女之间的差异不甚清楚。
她如此信任他,他决不能因为这些低俗的欲望毁掉来之不易的当下。
半晌,万梦年穿好里衣,躺到床榻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动静太大,另一侧的段云奕忽然翻了个身,伸展双手抱住中间的矮脚桌。
“……殿下小心呐……”
“……殿下……手摔红了,我帮您揉揉……”
“……殿下……您的手好软……就像,就像糯米团子……”
万梦年闭上了眼睛,双手指节握得死紧。
罢了罢了,不必和二傻子计较。
第二十章 近卫习武
自那一夜扑倒萧鸾玉之后,太守府那边已经五日没有传来消息了。
这对她来说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文家婚约是一股坚实的助力,但是,这也意味着她被揭穿身份的风险大大增加。
当然,如果她能够掌握震慑朝野的权力,自是可以堵住悠悠众口,可是,再看眼下的困境又谈何容易。
五年、十年、十五年?她能不能坐上皇位都是个未知数。
萧鸾玉揉了揉眉心,继续翻阅手中的信报。
“殿下,这是军营刚送来的。”锦屏将一沓密信放在桌上,再帮她斟茶。
“‘文太守敬安……’”萧鸾玉读了一遍,皱眉问,“这是写给文大人的密信,怎会从西营军那里传到我手上?”
“奴婢不知。”
“万近侍在何处?”
“正与许侍从习武。”
萧鸾玉沉吟片刻,又舒展了眉头,“你下去吧。”
锦屏服侍她不久,不敢揣测她的心思,连忙应声退下。
她低头翻了翻信件的细节,竟觉得有些玩笑。
“彭广奉声称萧锋宸死于天火,皇后李歆救火心切、同葬火海,也不知这位左相之女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先前萧锋晟以召妃嫔回宫守孝之名,逼迫大臣书写劝降书,现在又以保护妃嫔为名,集军围剿彭广奉,当真是变脸如……”
她本想说些不入耳的俗话,又忍住了。
“宋昭仁这厮有些本事,不知从哪里弄来我的七皇弟。”
萧鸾玉冷笑着,将信纸尽数撕碎。
萧锋宸的子嗣颇多,除了意外死于兵变的太子和五皇子,以及死在她手上的萧翎玉,如今仍有四位皇嗣幸存下来。
其中一位便是惠贵妃膝下的七皇子萧明玉,时年仅有六岁。
惠贵妃之父身居中书令,比皇后的家世更胜一筹。
西营军驻扎京城大营的那段时间,并未传出惠贵妃和七皇子身陷囹囫的噩耗,想必也是在兵变之际做了安排,及时避难去了。
如今苏亭山举萧翎玉为太子,占了先机,但宋昭仁一派并不买账,而是暗戳戳寻来六皇子,开始大肆宣扬。
不过,萧鸾玉并不担心宋昭仁效仿苏亭山,因为他只要有些脑子,就不会再给这个国家立第二个太子。
他只会积蓄力量、另找借口,将矛头对准苏亭山。
只要苏亭山垮了,她这个当太子的就没了依仗,自然任他拿捏。
她看了一上午的密信,多少有些乏困,随即出门去了庭院,瞧瞧他们的动静。
这几日西营军招兵的架势越发热烈,萧鸾玉又挑了四名新鲜的小伙子,跟着许庆、姚伍学功夫。
如今,她的近卫也算小有规模。
“脚尖向前,大腿绷紧,身子板正。”
“挥拳以身体发力,不是单靠手臂的速度……再来一次……”
萧鸾玉刚踏进庭院,恰好看到段云奕攥紧他的拳头,如同一个圆鼓鼓的白包子,袭向万梦年的下颚。
“停。”姚伍忽然握住他的手臂,“你看看你的站姿,拳头冲出去了,身体没跟上。而你的对手已经做出躲避的反应,这一击必然落空。”
“现在,轮到万梦年。”
话音刚落,他松开段云奕,万梦年立即蹲下扫腿,脚背撞向他的小腿,却没能将他绊倒。
“你的问题也很大,攻其下盘固然可以出其不意,但是,也要判断对手的姿势是否稳健,刚才段云奕没有迈开步子,双腿仍然靠近,除非你的脚是锯子,否则你怎么撂倒他?”
姚伍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在场的几人倒是习惯了,萧鸾玉却感到一丝尴尬。
毕竟这些小伙子是她自己随缘挑的,还有一个是她硬塞的,算是为难姚伍两人费心思了。
“太子殿下。”
“免礼。”她在石桌旁坐下,招呼许庆过来,“怎样,这几位可有好苗子?”
“这……”
“实话实说。”
“就万梦年灵活些,其他人可能……”许庆瞧了瞧她的表情,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可能学不到什么真功夫。”
“什么是真功夫?”
“就是苏小将军那般的拳脚。”
萧鸾玉眼神微闪,“你觉着,苏鸣渊身边侍卫的水平如何?”
“以一敌十。”
倒是个很好的评价,看来苏鸣渊所说的确实没错,与其挑选新兵蛋子从零培养,还不如从他的护卫里选几个。
奈何她信不过苏家的任何一个人,彻底拒绝了他的提议。
“先教他们几招撑撑场面罢了,若是他们有心追随我建功立业,想必自己也会狠下功夫。”
许庆应是。
又是两日过去,文府那边终于有了动静,再次递书请萧鸾玉到文府赴宴,并且点明了只有文家人和苏家父子。
萧鸾玉想到了文鸢所说的婚约,只觉得一阵棘手。
文耀与苏亭山不同,身为一方太守,他并不是被动卷入这场政变斗争,他有足够的筹码坐在自己的地盘上等待别人的出价。
他那一日前往军营试探萧鸾玉,真正目的是为了验证这位新太子在苏亭山的控制下,是成了任人摆布的傀儡,还是保持着自己的主见。
当然,作为科举出身的文耀,他心中对萧氏王朝仍然保留着相当的忠诚。
只是,所谓的民心所向、承民请君可以是锦上添花,而不能成为决定他全盘下注的缘由。
至少在他看来,忠君爱国与谋求私利并不冲突——他想要文家跻身皇亲国戚,留下世代的权势,这与扶持萧鸾玉登上皇位有着相辅相成的因果。
虽然文鸢与萧鸾玉的第一次见面就闹出了乌龙,但是他沉心思考了数日,仍要把这笔婚约的交易抬到明面上。
于是,文府再度敞开正门,迎接贵客。
第二十一章 文府之约
此次宴会依然是生面孔居多,萧鸾玉一眼望去,大半是文家的嫡亲,少数是文家的门客,只有苏家父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次席上,显得格格不入。
“太子殿下金安,上次是小女招待不周,今日我文府特此再宴佳酿,向殿下赔礼谢罪。”
“文大人过于客气了。”
萧鸾玉又是这样,说出最简单明了的意思,没有给别人留下任何的空隙。
文耀只知道她聪慧,不了解她的真实性格,只能在心里把一句话反反复复地打磨。
“宾主皆齐,不知殿下可要赏乐?”
又要听曲,萧鸾玉看向对桌,显然少了一人。
“不必了,”她掩饰了不耐的神情,露出两分笑意,“文大人通晓礼数、形制周全,既然今晚我是宾客,哪有主人给宾客献乐的道理?”
这话说得客气,明摆着不愿意再接受文鸢的示好。
文耀不能拂了她的面子,只得示意仆从把文鸢带回宴会上,开始琢磨其他话题。
从西营军的招兵事宜,到幽篁园的起居打点,再到全州的一些风俗习惯。
期间,文家人循着话头与萧鸾玉交谈,比起上一次宴会还热闹。
有苏亭山在,苏鸣渊说了几句客套话,其余时间就闲得像个摆设,自顾自地喝酒,思绪飘到了别处。
“说到风俗,我朝尚雅,全州尤为推崇诗词歌赋之学。登山作诗、饮茶填词,亦是黎城常见的雅风。”
文耀说起这个,语气颇为自豪,“殿下喜好诗书,想必对黎山诗会有所兴趣。”
萧鸾玉抿了抿果酒,“诗会倒是听说过,未曾参加。”
皇嗣养在深宫,鲜少外出,即使她正在极快了解皇宫外的民间百态,依然有很多陌生的事物。
“太子殿下,诗会就是谈论诗词的茶会。各位才子佳人相聚一堂,以诗论古今、辩易理,赏佳作、传名句。”
回话的是座下的另一位姑娘,萧鸾玉只记得她应当是文家的旁系,正想朝她点头示意,文鸢先一步开了口。
“堂姐心思伶俐,没去过诗会,倒也说得出一二。”
“妹妹说哪里的话,腹有诗书,倚窗闻雀亦是诗会。”
“姐姐倚窗读书,还能听懂鸟雀叽喳之语,那确实是小妹自叹不如了。”
宴会的气氛忽然因为这几句拌嘴而怪异起来。
萧鸾玉举杯挡住自己的半张脸,装作没有察觉她们之间的争锋相对,心里却道这文家业大,果然也免不了嫡庶之争。
文鸢认为那位堂姐抢了自己父亲要说的话,自是看不惯的。
虽然这番明讥暗讽看上去很丢面子,但是萧鸾玉很清楚,文鸢并非仗势欺人,而是必须跳出来怼她。
晚辈贸然插入长辈与宾客的交流,本就是失了礼数的事。
正是因为有太子在场,文耀这一脉更加不能失了气势。
并且由文鸢开口来当恶人,多少也能给一个台阶。
“殿下在此,你们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果然,文耀适时打断这尴尬的气氛,轻描淡写地抹去背后的纠纷,“你们二人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平时姐妹俩争论几句还算你们能说会道,现在就不要闹腾了。”
“父亲教训的是。”文鸢立马应声,神情不见一分一毫的歉意。
此事就此揭过,萧鸾玉也顺势了解到诗会的大概内容。
只是她隐约察觉到另一层不同的含义——旁系不能参加诗会,或者说,不能参加文耀所说的某个诗会。
既然只有嫡系才能参加,还是必须地方士族的嫡系,那么诗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文耀想帮她拉拢年轻一代的人脉。
然而,这并不是白送的好事。
兜兜转转,他所贪图的依旧是萧鸾玉的一纸婚约。
“殿下,臣的小女不才,倒也经常组织诗会。若是您对此感兴趣,那就腾些时日,与她共商此事、共办诗会如何?”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再怎么不情愿也得回答几句。
她看了看对桌的文鸢,对方亦是眨巴眼睛看着她。
常言说“无利不起早”,明眼人都知道,你的诗会办得再好,那些贵公子们肯来,多少也是看重文府的面子。
就算萧鸾玉可以绕开文耀,自己折腾一个,那等于是挑战文家在黎城的权势,无异于割席分论,绝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可是如果她要借着他的名头操办诗会,那她就必须在诗会上公开与文鸢同行。
没有感情,那就培养感情;没有圣旨指婚,那就以世俗挟裹。
除非她跑到全州之外,否则再过两年,这婚约就是顺理成章的事。
萧鸾玉暗暗气恼,这文耀也是个精明又胆大的,他怎就笃定自己能够登基称帝?
若是他谨慎投机,她反而不用过早面对这般难堪的抉择。
无权无势又寄人篱下,她真是受够了。
萧鸾玉倏地站起身,面沉如水。
文耀心里一咯噔,以为自己把人逼急了。
“殿下……”
“文大人,此番建议确实不错,只是我初到黎城,水土不服,还想再歇息……”
话说到一半,他的脸色也难看起来,毕竟这理由太过随意,傻子都能听出来她再次拒绝了他。
只是他没想到,萧鸾玉压根没打算把话说完,忽然扶着脑袋踉跄一下。
若不是有万梦年近身服侍,她就直接倒在酒桌上了。
这个变故可把文耀吓到了,连忙起身询问,“殿下,您这是……”
“无妨……想必是我又贪杯了,不太爽利。”萧鸾玉歉意一笑,拱手示意,“众位还请继续畅饮,我先去醒醒酒,稍后便回。”
说罢,她朝文鸢递了个眼神,后者当即会意。
“我去吩咐后厨准备醒酒汤,请父亲准许。”
文耀看懂了两人之间的交流,却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那你去吧。”
于是萧鸾玉靠着逼真的演技,从宴会上退场了。
她路过苏家父子的酒桌时,并未有所表示。
父子俩不约而同地灌着酒,各自怀着心思。
—— “父亲在宴会上说得有些急了,请殿下见谅。”
“无碍。”
文耀可没有急,偌大的坑早就挖好了,早跳晚跳都得跳,只是萧鸾玉自己心里觉得别扭罢了。
她坐下来喝着醒酒汤,文鸢便在旁边直勾勾地盯着她,根本没法无视。
母妃生前教会她很多东西,唯独没有告诉她什么是男女之情。
她只知道,订了婚约就是要绑在一起的夫妻,甭管是互相依偎还是互相算计,对她来说就是暴露身份的隐患之一。
可是换做文耀的角度来说,他想要家族权势更上一层楼,又怕萧鸾玉上位后卸磨杀驴,一纸婚约的确是非常牢靠的绑定关系。
他还抛出拉拢人脉的诱饵,她何乐而不为呢?
萧鸾玉一时间没想明白自己应该如何权衡,对上文鸢明亮的目光又不知从何说起。
“诗霄。”
“嗯?”
“容我再考虑两日,如果你真的愿意……”
“我当然愿意。”文鸢笑着说,瞧着她白嫩的脸颊,只觉得分外可爱。
如果对方不是太子殿下,她真想伸手捏一下!
萧鸾玉没想到她回答得那么干脆,愣了片刻又说,“如果你愿意……我会尽快答复令尊。”
只是尽快回复?
文鸢略有不满,以退为进,“殿下心智过人,定然有我等不能理解的苦衷。若是您实在不想被此事约束,我便离家出走,反正我爹就我一个女儿,他总不能把我弟弟嫁给你!”
萧鸾玉差点被嘴里的汤水呛到,又想起全州嫁儿子的习俗,连忙摇头说,“不必,不必如此。”
文鸢没有错过她脸上的慌乱之色,低声笑了笑,方才微妙的氛围刹那就消散了。
两人继续聊了几句,万梦年等人就在旁边候着,直到不远处的树枝摇晃,惊动了姚伍的警惕。
“何人在树后?”
角亭的声音暂停,萧鸾玉皱眉等了片刻,隐约辨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来这作甚?”
“……醒酒。”苏鸣渊垂着眼眸走过来,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方才惊扰二位,实属抱歉。”
“原来苏公子也不胜酒力,此处还有些醒酒汤。茉莉,给苏公子盛满。”
文鸢吩咐了侍女,转头接着说,“殿下,不管如何,诗会总是要办的。届时我亲自写一封请帖,绕过我父亲送去幽篁园。如此一来,既能免去您的为难之处,又能帮助殿下在黎城打开人脉。”
这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办法,虽然萧鸾玉仍然要和文家走近、与文鸢结伴,但是至少不会被文耀逼得太紧。
她如此想着,嘴上就应了。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决定没有问题,除了苏鸣渊。
或许是酒壮怂人胆,当萧鸾玉起身准备离开花苑时,他忽然出声说,“不劳文小姐相送,我与殿下另有要事相商。”
萧鸾玉对上文鸢探询的目光,略显歉意地说,“诗霄,今晚劳烦了。”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文鸢立即明白她的意思,乖巧带着侍女离开。
角亭的主角只剩下萧鸾玉和苏鸣渊。
她没有主动说话,等着他组织语言。
可谁知,他憋了半天,也就憋了一句。
“……殿下,您年方十岁……”
她一听这话就感觉自己的耐心受到了挑衅。
“过阵子就十一岁。”
“那又如何,殿下本该是无忧无虑、随心欢乐的年纪……”
“你到底想说什么?”
萧鸾玉隐含怒意的语调让他感到几分无措。
他的脑子一下乱糟糟的,有些话像是乱麻堵在心口,怎么也无法梳理清楚。
他想说她不必在外人面前约束自己的情绪,他想说她本可以年纪太小拒绝这门婚事的交易;
他想说她的背后还有西营军,无论如何文耀也不敢随意拿捏她。
然而,这些想法到嘴边就成了两句苍白乏味的废话——因为萧鸾玉正在努力打破别人因为年纪小而轻视她的印象,她不会理解他那些没能表达清楚的好意。
“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她的耐心见底,甩袖离开角亭。
谁知她还没走几步,又被他拽回了原地。
这个醉酒的兵痞子没个分寸,差点将她拽倒。
所幸段云奕来得快,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还要闹什么?”萧鸾玉暗恼自己弱柳扶风的身体,声线愈发冰冷,“要我亲自把你踹个清醒吗?”
“殿下……”苏鸣渊张了张嘴,努力从脑海中整理出几句完整的话,“您可以拒绝文家的要求。”
亏他说得出来,她要是能拒绝早就拒绝了,还用得着别扭地演戏?
她深吸一口气,心想没必要跟醉鬼讲道理。
她再次转身离开,他仍是不依不饶,“您真的要接受婚约?”
她的脚步没有因他而停留,他茫然地看着她越走越远,不知为何脑子一抽,急步追到小径上。
“殿下,我,我其实不是那个意思……”
他尽力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萧鸾玉依旧不愿看他。
“你还有西营军护着……鸾玉,我——”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转身抓住他的前襟,将他上半身拽到自己面前。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他能够在月光下看清她粉白脸颊上的细软绒毛,也能看清她眉眼间酝酿的凛凛怒色。
冷冽的酒气和淡淡的体香在两人的呼吸间短暂交融,花苑里随即响起一声响亮的耳光。
“啪——”
段云奕吓得全身一激灵,万梦年则是极快地环视周围,示意许庆、姚伍前去排除可能存在的眼线。
“说够了吗?”她的眼神像是看待一个该死之人。
自从来到全州,为了契合民众心里文雅矜贵的太子形象,她的脾性收敛了很多,对文耀的算计也一再忍让。
她骨子里的强势被隐藏得很好,却已经显露出唯我是从的霸道。
如同刚才那般,即使他的身子比她高了一截,她也要把他的脑袋拽下来亲自打一巴掌。
苏鸣渊感觉脸上疼得发麻,心里也拧得酸疼。
花苑寂静了片刻,只见萧鸾玉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在京城时就听闻苏公子心悦我的皇姐,放心,来日重逢我定会转达给她。”
第二十二章 婚约敲定
宴会结束后的归程极为沉闷,至少对于段云奕来说,今晚的萧鸾玉浑身散发着不能惹的气息。
明明只是个十岁的小孩,发火的气势堪比自家那位母老虎。
然而一觉醒来,她的怒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被传来的消息再度点燃。
“抱歉抱歉,昨晚睡得太迟了,今早起不来。”段云奕一路小跑赶到灵翠院,见到许庆等人站在门外默不作声,“怎么了?你们也没睡好……”
“嘘——”姚伍做了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紧闭的屋门。
段云奕领会了他的意思,又按捺不住好奇心,把眼睛贴到门缝上。
谁知他刚有动作,万梦年就从里边开了门。
“你今天起晚了。”没等对方解释,他直接把食盒递过去,“重新备一份早膳。”
“好嘞。”
段云奕老实接过盒子,还不忘往屋里看了一眼。
只见地上铺满了瓷器碎片,新鲜的花枝到处散落,被萧鸾玉毫不留情地踩在脚底。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头望过来,眼底还有未消退的熊熊怒火,把他唬得一激灵。
“别愣着,快去。”万梦年不耐烦地提醒道,顺手关闭屋门。
外部视线就此隔绝,只留下一个她绝对信任的人。
这般安全的环境渐渐让她平复了心情,神色冷硬地坐在茶桌旁。
“殿下,切莫气坏了身子。”
万梦年走到桌边给她倒茶,一不小心踩到了破碎的瓷片,脚心传来疼痛,他仍然站得笔直,恍若未觉。
“苏亭山敢先斩后奏,同意了文耀的婚约,我如何能够不生气?”
萧鸾玉抿一口苦涩的茶水,那股急火攻心的灼烧感总算消散了些。
他见她还有余气未消,缓缓开口安抚,“事已至此,殿下若是强硬否决婚约,不仅会与苏将军闹僵,还会打破文大人的美梦,两头受气。殿下不若想想您和文姑娘年岁尚小,还有许多年可以周旋。”
她默然沉思。
离开皇宫、假扮萧翎玉之后,她为苏亭山出谋划策、屡屡得志,已经有一阵子不曾感受到这般憋屈的处境,是以情绪有些失控罢了。
终归是她阅历不够,需要多多磨砺心性。
她细细摩挲着茶杯的花纹,几番思考之后,更加明确自己将来的方向。
“你说的在理。两只老狐狸左不过是怕我得势之后卸磨杀驴,非得现在就把我整治得服服帖帖的。既然如此,他们最好祈祷日后不会被我反将一军。”
半个时辰后,萧鸾玉用完早膳,正与万梦年商量着如何派人回应这份口头婚约,幽篁园正巧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殿下。”段云奕敲门进来请示,“苏公子求见。”
“不见。”
屋外,段云奕老实转告了她的话,苏鸣渊仍不甘心。
“请再通报一声,我有要事禀告殿下。”
“行吧。”
段云奕耸耸肩,又进去问了一遍,依然是相同的答复,“殿下还是不见你。”
“殿下是否说了原因?”
“没说,就是不见你。”
“能不能再麻烦你……”
“你确定?”段云奕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念及他的身份,也没有为难,“那我再帮你问一次,最后一次咯。”
苏鸣渊感激地点点头,岂料段云奕刚打开屋门,万梦年正好走了出来。
“苏公子,请。”
此时屋内已经打扫干净,苏鸣渊转身便看到萧鸾玉在偏房提笔挥毫。
他见她脸色不好,只当她还在气恼昨晚的事。
“殿下,我今天来给您道歉。”
她头也不抬,没有理会他。
“昨晚怪我昨晚不胜酒力,一时脑抽说了胡话。”他瞧着她垂眸书写的模样,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只看清几个字,“殿下……”
“你的道歉,我担不起。”
苏鸣渊表情一僵,“殿下何出此言?”
萧鸾玉放下毛笔,冷冷瞥他一眼,“我还当你此次过来是为了再让我领教领教你们苏家的威风,只是当前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心中暗道不妙。
他昨晚喝得上头,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和她说了不该说的话,挨了她的一巴掌。
他自知有错在先,连早膳也顾不上,刚从床上爬起来就驾马进城找她道歉,没想到又出了其他事。
眼下他孤身来此,确实没有个可以询问的人,只能眼巴巴站在她的书桌前。
“请殿下明示。”
“明示?”萧鸾玉冷笑,“送客。”
“等等……”苏鸣渊推开万梦年的阻拦,再度往前走了几步,“殿下,如果我还做了其他的错事,也请您讲个明白。”
“要我说,你现在确实做错了事。”她低头折迭信纸,慢悠悠地吐出损人尊严的言语,“所以我劝你你最好收起那讨好的模样,马上从我面前滚出去。”
“殿下……”
苏鸣渊怔然片刻,神情由错愕转为躁郁,宿醉的钝痛还在脑子里轰轰作响。
他仿佛又要犯浑了,双拳垂在身侧紧握,脸上浮现出自尊和妥协之间的挣扎。
“……我敬你是太子,不愿与你交恶,但是,这不代表你可以随意羞辱我。”
他垂下眼睫,俊朗的面容隐隐透出几分渗血的戾气,精壮的身子定在原地,如同一堵坚实凝固的墙,在她面前守着可笑的底线。
他是实打实的将门之后,精通骑射、骁勇善战,一身武力远超同辈。
当初明知她是皇嗣,他也敢将她从京城抓到京西大营,可见此人本就是个桀骜难驯的性子。
若不是后来她表现出过人的计谋,足以让他刮目相看,他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虽然他知道父亲对她另有扼制的想法,但是他也明白,她和苏家荣辱与共,不可能做出撕破脸的事。
所以,他一时半会想不通萧鸾玉为何如此呛人。
偏生在这个节点,她对他毫无畏惧,更是把对苏亭山的怒火尽数推到他身上。
“你不愿与我交恶,还是不敢?”
如此明显的嘲讽,换做是以前的苏小将军,早就一箭洞穿了对方的喉咙。
可这个人是她,他不能如此做。
他必须先搞清楚事情的缘由。
苏鸣渊的拳头松了又握紧,只得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殿下,请慎言。”
萧鸾玉没有接话,拿起折好的信封,在他眼前晃了晃,“劳烦苏小将军捎信回复令尊,这份婚约,我没意见。”
他看到信封上边写着“苏将军亲启”五个大字,再联想到她所说的婚约,他当即明白了大致的原委。
“我去找他问清楚。”
他风风火火地离开,萧鸾玉心里堵着的那口气终于全部散去。
“茶凉了,再备一壶。”
“好。”万梦年应声很快,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脚底的疼痛刺得踉跄。
“你的脚受伤?”
“小伤,已经处理过了。”
萧鸾玉皱起眉,她竟是不知道他何时受伤,也不知道他何时去处理了伤口。
“刚才苏鸣渊推你,你也不会躲开。”
他不作声,任由她走近,将他按在椅子上。
“坐着,我让人叫大夫。”
他坐下之后,身子就比她矮了一截。
她眼尖看到他下巴冒出的青涩胡茬,眉头皱得更紧,“受伤直说便是,还有锦屏、锦珊她们。”
万梦年垂眸,顺从地应声。
—— 婚约的事,萧鸾玉最后提了一个要求,文鸢未及笄前不得宣扬。
至于诗会,她全权交给文府操办。
五日后,苏鸣渊再次拜访,萧鸾玉感到意外。
“让他回去。”
“可是苏公子说他是来送诗会的请帖。”段云奕挠挠头,不明白她为什么仍是不待见苏鸣渊。
“那又如何,难道请帖已经粘在他的脑门上撕不下来吗?”
萧鸾玉说完,又继续翻阅手上的书,万梦年就坐在她身旁,替她吹凉热茶。
虽然她从来不以尊卑压制他们,但是该有的礼数还是要遵守的,哪有侍从随意和主公平坐的道理?
段云奕如此想着,自以为偷偷摸摸地挪到万梦年身旁,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勾勾手指示意他赶紧站起来。
万梦年哭笑不得,他和段云奕同住一屋,这一阵子的相处之后,他算是明白了,这家伙当真是缺根筋的家伙。
他没有说自己的脚受伤,段云奕还真就没看出来。
“殿下,我去拿请帖。”
萧鸾玉瞥了他一眼,“你的伤好了吗?”
“不成妨碍。”
“你几时受伤了?”
万梦年对上段云奕疑惑的眼神,二话不说就把蒲扇塞给他,起身往外走去。
“殿下您瞅瞅,这小子最近越来越不喜欢搭理人。”段云奕一边扇风吹茶,一边抱怨说,“有时候我问他三句,他才舍得回答一句,有时候回答都省了,直接给我一个奇怪的眼神。”
萧鸾玉哑然失笑,“或许……他只是有些厌蠢罢了。”
段云奕歪头想了想,“我也不蠢啊。”
“……”
—— 灵翠院外,万梦年再次见到苏鸣渊。
“你来得正好,快通报太子殿下。”
“苏公子久等了,正是殿下吩咐我带您到另一个地方。”
苏鸣渊看了看神情平淡的万梦年,又瞧了瞧紧闭的院门,“去哪?”
“请跟我来。”
清晨的幽篁园格外清冷,竹林小道横竖交错,也不知道万梦年要带他去往哪里。
苏鸣渊回想起万梦年的来历,也算是萧鸾玉身边最得信任的人。
“请问,殿下这几日心情如何?”
“一切如常。”
这般模棱两可的话,说了等于没说。
苏鸣渊略感不虞,还是把情绪压下去。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萧鸾玉带在身边的这名小太监好像有一些变化。
好像……退去了谦卑的姿态,一举一动都有她的影子。
这厢苏鸣渊刚开始对万梦年有所改观,眼前的画面又让他炸了毛。
“你绕了半天,就是为了把我带到幽篁园的大门?”
“苏公子,这就是殿下吩咐您要去的地方。”他指向大门外的街道,意思再明显不过。
苏鸣渊暗暗咬牙,“她连请帖也不要了吗?”
万梦年挑了挑眉,向他伸手,“请帖,拿来。”
这可是相当轻视的态度了。
苏鸣渊心有怒火,却碍于他的近侍身份,选择暂时忍让,打算绕开他的阻挡径自往回走。
“苏公子看来不是很了解殿下的心思。”
他蓦地止住脚步,“你想说什么?”
“若是苏公子把我当个常人看待,我便给您提个醒,道歉不是这么胡来的。”
万梦年走到他跟前,再次拦住他的去路,“殿下向苏将军退让,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殿下不肯向你退让,是本性使然。她以真实的模样与你相处,如若你只知道鲁莽冲撞,殿下的耐心是有限的。”
苏鸣渊眼神微闪,第一次认真地审视他。
“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先前倒是我无视你了。”
万梦年迎着他的目光,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过奖。”
“想要别人的尊重不是嘴上说说而已。”苏鸣渊递出请帖,转头望向竹林深处的那处宅院,仍然没有为他敞开大门,“我自知理亏,我可以等。”
第二十三章 不知如何说起
万梦年拿回请帖后,简单转达了苏鸣渊的歉意,惹得萧鸾玉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有什么吩咐?”
“你不待见他。”她用肯定的语气说。
苏鸣渊碍于身份或许会对她妥协,但是他绝不会因为小小近侍的三两句话而退步,除非他利用了苏鸣渊在意的某件事。
万梦年暗暗惊讶于她的敏锐,坦然承认,“苏公子在殿下面前有失礼数。”
好神奇的理由,萧鸾玉垂眸沉思,难道是她调教属下比较成功,以至于他对她如此忠诚?
“既然他那天的鲁莽行径让你的伤口撕裂,你可以站在自己的角度表达喜恶,不必刻意对我说些讨好的话。”
万梦年敛了敛神色,清瘦的身子微微下压,露出几分隐晦的失望。
“谨遵殿下教诲。”
他领悟了另一种讨人喜爱的技巧,只可惜,对萧鸾玉来说并不受用。
当他人的行为尚未影响她的利益时,她对身边这些少年的变化总是迟钝的。
譬如第二天,她在竹林下翻读文鸢送来的《全州志》,即使他们在一旁如何对练、过招,反复摔伤,她连眼神都没动一下。
万梦年反而庆幸她不怎么在意这些,因为他总是摔得最多的那个。
许庆说他手脚灵活是一回事,论力气,他还真比不过白白胖胖的段云奕。
只是天不遂人愿,右脚的伤影响了他的发挥,不到三回合便被段云奕撂倒,狠狠摔在萧鸾玉的脚边。
段云奕没心没肺地笑了,萧鸾玉则是疑惑地挪开书册,与地上的万梦年两眼相对。
“需要我扶你起来吗?”她问。
“……无碍。”他的脸上布满难堪复杂的神色,正准备站起来时,右脚又传来扎心的痛楚,险些又栽倒一次。
所幸段云奕及时抓紧他的手腕,将他扶起来,“你要不休息会?”
“不用。”
“连句感谢都没有。”段云奕不耐地啧了一声,转头问她,“殿下,您不劝劝他?”
萧鸾玉神情微顿,反问道,“劝他什么?”
“得,算我多嘴。”
万梦年是个喜欢把事情憋心里的性子,右脚受伤这件事除了他和萧鸾玉,谁都不知道。
许庆和姚伍倒是看出来点异常,但他们没有理由去开口。
于是,当万梦年再一次摔倒时,他们迟来地发现事情的严重性。
“怎么回事?”姚伍看到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连忙过来处理,“先别扶起来,坐着,把鞋脱了。”
段云奕也不嫌弃,三两下脱了他的鞋,只见两寸长的伤口缓缓渗着血,整个脚掌因为失血而泛白。
“这么大的伤口你也来练武,怕不是想当瘸子?”许庆嗓门大,随意嚷嚷的几句衬得这处竹林格外安静,“别嫌丢人,单脚跳起来,我扶你回去包扎。”
这边许庆带着万梦年回院子,段云奕回过头来发现萧鸾玉已经放下书册准备离开。
“殿下,你去哪?”
“书房。”
“这也不过去关心几句,难道殿下最近看他不顺眼?”
段云奕嘀咕了一声,继续和别人对练。
先前倒是没有,现在是有点看不顺眼了。
熟悉萧鸾玉的都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大多会闷在书房练字排解情绪。
可她还没走进书房,实在压不住心里的念头,又调头去往万梦年的院子,正好与许庆遇上。
“他现在如何?”
“我已经帮他重新敷药包扎了。”许庆瞧她脸色不太好,稍微压低了声音,“殿下,这几日还让他去练武吗?”
“随他。”萧鸾玉不咸不淡地丢下两个字,迈步进了屋子。
万梦年见到她,还想下床给她行礼,她三两步走过去,直接把他按回床上。
她的力气很小,但他的身体对她总是格外顺从。
“殿下……”
“你有心事。”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笃定,“需要我帮你解决什么?”
万梦年怔然地动了动嘴唇,“不敢劳烦您。”
萧鸾玉垂眸打量他的面容,前些日子长出来的胡茬被刮掉了,少年青涩的面容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现在不劳烦我,等你废了,仍是要劳烦我再找一个贴身近侍。”
“殿下,习武之事难免受伤。”
“确实,近侍之职难免有轮替。”
她没有错过他脸上的慌乱,乘胜追击突破他的防线,“我记得,你当初行事谨慎,生怕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就被别人砍了脑袋,为何现在开始折磨自己了?”
万梦年不自觉地握紧十指,仿佛所有的心思都在她的面前无所遁形。
他真的变了?
这个世界上,除了生死未知的父母,只有她和苏家父子知晓他的残疾,他到底想要谁的尊重?
她明明说过她不喜欢他以奴隶姿态自居,她也不会以尊卑关系压制他的性子,可是为何他又开始潜意识地讨好萧鸾玉?
他忽然开始厌恶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也开始厌恶不知餍足的自己。
他的内心有另一道声音在不停劝诫他,只要做好近侍的职责,完全听从她的命令行事,他不必跟苏鸣渊多说什么,也不必逞强练武。
万梦年的身份就是一条框,他必须把自己塞进去,不能留下一条缝隙,也不该溢出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你在耽误我的时间。”萧鸾玉平静地说出警告。
即使她心性早慧,在某些方面,她仍然保留着单纯的认知。
她不能感受男女之情,不愿意了解别人敏感的心思,更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
现在的她专注而纯粹,换个角度来说,亦是直白而冷漠。
得不到他的回答,她也会甩手离去,一如那天夜晚她毫无留恋地丢下醉酒的苏鸣渊。
只是万梦年和苏鸣渊不同,此时的他对自己感到迷茫,却清醒地认识到萧鸾玉的态度。
于是他在她转身前抓住她的手,将自己的力度控制得刚刚好。
“殿下,请给我几天时间。”
她沉默着,依旧无法理解他的请求。
她想不通,既然不是生死攸关的事,为什么一个两个都如临大敌,非要跟她讲个明白?
“……请给我几天时间想清楚一些事。”他目光轻颤,显露出少见的无助,同时他缓缓松开她,粗糙的手掌滑落到身侧。
萧鸾玉瞥见他手心的水泡,短暂地陷入回忆。
她知道他在努力习武,知道他为了诱杀萧翎玉而学习针线活,将自己的手指反复扎伤。
在那之后,他还帮助她偷听到萧锋宸与黄忠喜的谈话,又在皇宫外被叛军射伤锁骨。
说起来他不过十三岁的年纪,自从跟了她,也没过上几天的舒坦日子。
苏亭山因为她与萧翎玉相似的外貌而重视她,文耀因为她假扮的太子身份而扶持她,而万梦年呢?
他只是恰好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救下了一无所有的她。
两世皆是如此。
短短数月的记忆在萧鸾玉的脑海里过了一遍,她忽然想到萧锋宸在入月亭说的那句“为君者,无心也无情”。
或许,不是萧锋宸真的无心无情,而是他揣摩不了所有人的心思,只能选择漠视。
至少这几日苏鸣渊和万梦年所表现出来的,足以让萧鸾玉发现人心还有她不能掌控的变化。
“我不需要你的回答。”她的话一下子揪紧了他的心神,他没忍住又急着去抓她的手,她不见反抗,只是轻飘飘瞥了眼两人接触的手掌,吓得他急忙松开。
“殿下,我……”
“梦年,我可以给你更多的耐心,等你想清楚了再回到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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