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尘世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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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失羹亦有清欢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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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失羹亦有清欢在
  ···········
  不知不觉,已是午后将尽。在顾砚舟怀中静静依偎了许久的凌清辞,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白皙的耳根一热,撑着他的胸膛坐起身来,眼神有些羞怯,开口道:
  “舟哥哥,那个……前些日子闲暇时,清辞私下里为··为舟哥哥亲手缝做了一件衣物···”
  顾砚舟闻言,眉梢一挑,露出几分意外与稀奇,笑着打趣:
  “哟,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凌大仙子,怎么好端端的研究起女儿家的针线活来了?”
  凌清辞垂下眼帘,抿了抿粉润的唇瓣,低声解释:
  “还不是因为上次……那次在魔洲幽陵的时候,清辞出手没个轻重,不是一剑不小心斩掉了舟哥哥的衣袖吗····”
  顾砚舟一听便知她念叨的,是当初在幽陵她动手时将自己手腕被她凌厉剑气连着袖口一块儿齐齐斩掉的旧事。他心头一暖,哭笑不得地摆手:
  “原来是那回的事啊,一截衣袖罢了,你怎么还一直记在心上?那都过去多久了。”
  谁知凌清辞闻言,那双清澈的眼瞳游移了一下,直接出声打断他的宽慰,带点酸意小声开口:
  “话虽如此……可清辞当时瞧着那件衣裳的针脚细密,想来应该是舟哥哥身边的某位小仙女,特意给舟哥哥一针一线亲手缝的吧?”
  见她连衣裳来历都看出来了,顾砚舟也没隐瞒,坦然笑道:
  “眼力倒挺准,那件灰袍确实是锦儿以前帮我做的。回去之后我也把当时的情况给她原原本本道明了,锦儿听完只说只要我人平平安安没事就好,半点没心疼衣裳。”
  凌清辞听完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别人不计较是一回事,她自己赔不赔又是另一回事。
  她素手在储物戒上一抹,捧出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崭新衣袍。顾砚舟低头一看,衣袍上的云纹刺绣与那素雅的浅青白底色,竟和她此刻身上这件仙裙几乎一模一样,明摆着是按道侣衣袍的心思做的。
  顾砚舟会意,笑意加深,倒也没点破她。
  反倒是捧着衣裳的凌清辞自己先臊得双颊微红。
  她想抖开展示,两只素手却跟不听使唤一般,在衣角上笨拙地摸索了半天,都没能展平。
  顾砚舟见状,只好笑着伸手,打算把衣裳接过来自己穿。可他的手指才刚碰到布料,凌清辞便像护食似的往后一缩躲开,把衣裳护在怀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点霸道的小娇哼:
  “别动!这件是清辞做的,清辞··清辞要亲手给舟哥哥穿上···!”
  见她态度坚决,顾砚舟只好收回手,起身三两下把身上那件旧灰袍褪下收好,随后张开双臂站在亭中,老老实实等着她拿新衣为自己披上。
  凌清辞红着脸绕到他身侧,认真抖开衣袍,替他往肩上套。
  可衣服刚上身,顾砚舟就发觉不对了——绣工倒是真下了苦心,虽说初次拿针,袖口与衣摆的线走得扭扭曲曲、并不规整,可那歪歪扭扭的云水纹反倒阴差阳错扭出一种肆意洒脱的好看。
  可是绣花好看归好看,这衣服的版型剪裁嘛·······
  他顺着袖筒张开双手,把外套穿整齐,试探着活动了一下肩膀——两条手臂被卡死,根本抬不起、挥不动。布料紧勒在腋下与后背,动作稍大一点,肩缝就要当场崩开!
  凌清辞见他架着两条胳膊、一脸僵硬的为难,心里咯噔一下,忙凑上前去查看。
  这一摸她才尴尬地发现,剪裁时压根没给男子肩膀留出活动的尺寸,腋下那道袖窿深线又浅又窄——她当时只顾问屋里头衣服平铺时的版型好看,照着自己那件女式仙裙的窄肩样式,对着衣物死板地比着葫芦画瓢缝出来的!
  意识到自己干了件蠢事,她羞得无地自容,抓着衣领就要把这不合身的失败品从顾砚舟身上扒下来销毁。可手才刚扯开衣襟,就被他笑着拦住了。
  顾砚舟自己小心脱下这件紧绷的新衣,在石桌上珍重地一折一折叠整齐,温声宽慰:
  “别撕呀,好不容易做的。清辞往后真没必要费这个神,我平时穿什么都无所谓,压根不在意这些外物。真要的话,还有云鹤呢~至于这一件,咱们家清辞的一番心意,为夫可是实打实领受了。”
  低头整理袖口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紧窄的袖口内侧,金线正歪歪扭扭、扭扭捏捏地并排绣着“顾凌”两个小字。
  看着那两个挨在一块儿的姓氏,顾砚舟心头一软,会心一笑。他不再给清辞抢回去的机会,手腕一翻把衣裳收进砚云戒藏好,又伸指在她挺翘的鼻梁上刮了一下,眉眼含笑道:
  “我很喜欢。谢谢我的好清辞,你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舟哥哥我就好好收下了。”
  连失败的衣服带心底的小秘密一并被他收走,凌清辞羞赧地抿着唇,两只手绞在一处,不知该往哪儿放,脸上那抹红晕久久不退。
  见她实在害羞得厉害,顾砚舟便主动转移话题,摸了摸肚子笑道:
  “穿的有了,就是不晓得吃的有没有着落?算算日子,我可是好些年没尝过咱们凌小厨娘亲手做的点心了,心里头正想回味回味,不知今日可有这个口福?”
  一听到提点心,原本还局促不安的凌清辞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急忙像献宝似的连连点头:
  “有的有的,清辞早就提前做好备着了!舟哥哥你在这儿稍等一下,清辞这就回厨房去拿,前不久我特意回顾了一下很早之前做的记忆,给舟哥哥做了‘酒心花酥’呢~!”
  话音才刚落下,甚至都还没等顾砚舟嘱咐一句“慢点不急”,面前的凌清辞已经动了遁法,“嗖”的一下整道身影凭空消失在石亭中!
  看着空荡荡的面前,顾砚舟先是一愣,随即只好干笑两声。可看着她这副满心欢喜张罗的模样,他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高高勾了起来。
  他站在亭里,前后连几口平稳的呼吸都没喘上,面前青光一闪,凌清辞已端着一个餐盒稳稳当当闪到他身前。
  见她拿盘点心都动上了遁术,顾砚舟不禁失笑:
  “我又不是什么外来的贵客,你搞得这般见外,反倒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了。”
  端着餐盒的凌清辞一怔,把餐盒放到石桌上,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
  “哈哈哈···主要是因为盼了这么多年,如今真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和舟哥哥单独相处,清辞心里头总觉得还是有些像做梦一样梦幻,生怕走慢了一步,回来舟哥哥就不见了····”
  这些话语听得顾砚舟心头一荡。
  待清辞掀开盒盖,他便搓了搓手,走上前去。
  盘中摆着几枚花瓣形状的糕点。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咬开——一股醇厚清甜的花蜜果酒浓香便顺着流心漫了满口。
  内馅惊艳,外头那层酥皮却实在不敢恭维——火候没控好,烤得没了点心该有的酥软,咬下去只是一股过火的干硬焦脆,半点没有想象中入口即化的层层薄脆。
  饶是如此,顾砚舟面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面不改色地咔嚓咔嚓笑着把整块焦硬的花酥嚼碎咽下肚,随后冲她重重点头:
  “嗯~香!”
  一直双手交握、紧张兮兮盯着他嘴看的凌清辞见他咽下去了,急忙凑近半步,满眼期盼地问:
  “怎么样舟哥哥,真的好吃吗?”
  顾砚舟毫不犹豫地又点了点头。为了增加说服力,他紧接着从盘子里拿起第二块花酥,装出一副意犹未尽、回味无穷的样子三两口吃完,拍了拍手笃定道:
  “好吃,外焦里嫩的,甜而不腻··”
  然而吃完这两块,顾砚舟便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心思细腻的凌清辞见他嘴上夸着好吃、手底下却没有再伸去拿第三块的意思,心里头生出几分狐疑。
  她迟疑了一下,连忙自己伸出纤纤玉指,从盘中捏起一块酒心花酥放到嘴边,浅尝着咬了一小口——
  “咔嚓。”
  这一口咬下去,那硬邦邦、带着焦苦味的诡异口感让凌清辞整个人僵住,端着糕点的手跟着一抖。里头包裹着的粘稠花蜜酒顺着咬开的缺口滴答淌在她手背上时,她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在嘴里头艰难地嚼了半天,凌清辞这才苦着一张绝美的小脸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丧气地幽幽冒出一句:
  “呜~好难吃呀···可是清辞前不久在厨房里头明明都已经照着方子重做了好几遍了,盘子里这一锅,已经是清辞挑出来做得最好吃、最成功的一次了···太久没下厨,手艺实在太生疏了···”
  她说话的声音里头带着满满的沮丧与歉意,尾音拖长时又透着些许只有面对顾砚舟时才会流露出的小女人娇气。她委屈巴巴地抬起眼看向他,顾砚舟哪里舍得她难过,急忙柔声开导:
  “哪有那么夸张,我觉得挺有嚼劲的。反正只要是我们家清辞亲手做的东西,不管什么味儿我都喜欢吃,真没事的。”
  凌清辞却是过不去自己心里头那道坎,赌气似的把手中剩下的半个花酥放回盘子里,坚决地摇头:
  “不行,难吃就是难吃,不能让舟哥哥硬咽···”
  看她跟一盘点心较上劲了,顾砚舟好笑地伸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主动指了指餐盒另一侧,笑着打圆场:
  “好好好,点心不吃了,没事···那总得让我尝尝清辞泡的这个特制茶饮吧~”
  说着,他便顺势伸手,直接拿起了餐盒内点心盘子旁边放着的那只茶杯。
  低头往杯中看去,只见里面盛着的茶汤呈现出一种颇为奇异的澄澈淡蓝,水面上还零星漂着几片嫩绿欲滴的青色小叶——顾砚舟一眼便认出那是潮湿山谷中灵植“青雾芽”的嫩叶。
  这种名为青雾芽的娇贵灵植,在漫长的成长周期里头浑身上下就只有光秃秃的一根翠绿细管,根本不长叶子。唯有彻底成熟的那一日,它才会在满是浓郁水雾笼罩的深山幽谷里头,短短绽出几片极薄的青雾叶。
  这叶子娇气得很,采摘时但凡被日光稍微一照,呼吸间便会枯萎变黄、失了灵性。眼下杯子里飘着的几片却色泽鲜亮翠绿、完好无损——单从这一点,便可见采茶泡茶之人的用心。
  按理说,这种极品茶叶泡出来的水,饮下最能让人心旷神怡、清心养神,对修士受损的神识也有不俗的温养奇效。只是顾砚舟看着杯中的水色,心里头却有些犯嘀咕:
  青雾芽泡水本该泛淡青色,也不知清辞在里头加了什么佐料,竟泡出了这种淡蓝?
  他没多想,端起茶杯就往嘴边送。旁边的凌清辞见状脸色微变,似乎自己也有些不确定味道,下意识伸手想抢先一步把杯子端过来先试一口,可她的动作到底没有他手快。
  顾砚舟已经凑到杯沿,抿了一小口茶汤入喉——
  茶水沾唇,他总算知道这杯茶为何是那种好看的淡蓝色了:
  清辞泡这杯灵茶时,里头居然别出心裁地加了一种产自深海的“蓝海晶矿盐”作引子!
  加点矿盐提味本是雅道,就是吧……咱们这位凌大仙子放盐的时候手抖得实在有点多——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高浓度咸涩,当场就以绝对的优势,把青雾芽原本那点淡雅清爽的茶香压得渣都不剩!
  饶是以顾砚舟的定力,抿了这一口后动作也在半空僵硬地停顿了一下。可为了不打击小厨娘仅存的自信心,他喉结一滚咽下咸水,深吸一口气,端着杯子便准备仰头一饮而尽!
  然而就是那一下停顿,已经彻底暴露了问题。旁边的凌清辞眼疾手快,赶在他仰头前一把伸手将他手里的杯子夺了过来!
  抢过杯子,她低头仔细看准了方才顾砚舟唇瓣碰过的那处杯沿,脸颊微红,却又毫不避讳地凑上自己的红唇,用完全相同的部位就着他的唇印,饮了一小口茶水进去——
  茶水入嘴,凌清辞脸上原本紧张的表情凝固住了。
  只见这位清冷绝艳的剑仙子站在原地,两片红润的唇瓣被极致的咸味刺激得不断往里抿紧,整张小脸都跟着皱成一团。过了好几息,她才艰难地把嘴里的盐水咽下去,像个生了锈的木偶一样木木转过头看向顾砚舟,眼神发直地呆呆道:
  “额····怎、怎么会这么咸啊……这个我也是在厨房里头明明试了好多遍不同比例的盐水配方,最后定下的这个配方比例我尝着明明一点都不咸的啊···怎么装进盒子里端上来之后,还是会变得这么咸呀~~~”
  看着她那副怀疑人生、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模样,顾砚舟再也绷不住了,“噗哧”笑出声来。他伸出手,屈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笑着调侃:
  “好了好了,多半是矿盐沉底,没搅匀罢了。你呀,平时在我面前怎么自在怎么来就是了,真不用事事都对我这么敬重有加的,搞得你家舟哥哥心里头有些不自在了····”
  接连两次献宝全都演砸了锅,凌清辞羞窘得无地自容,随手一挥把整只餐盒连同失败的茶点一并收起毁尸灭迹,随后捂着额头高高嘟起小嘴,闷声闷气地转移话题:
  “这··嗯,反正下次我肯定能做好···清辞知道了,不说吃的了!你看外头天色都快黑了····咱们别在亭子里干坐着了,在这花海内散散步吗?”
  顾砚舟顺着亭柱望去,看着亭外那片笼在日暮黄昏里的低矮花海,欣然点头:
  “好啊,那就陪我家清辞去走走!”
  他率先起身,主动牵起凌清辞微凉的小手,领着她一步步走出了石亭。
  走下台阶,把方才的窘迫抛诸脑后的凌清辞心情重新明朗起来,眉眼弯弯,走路都不看前头的路,只偏着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身旁的他。
  顾砚舟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并肩慢悠悠走在低矮花丛的小径里。天际边,傍晚的橙红晚霞从云层倾洒下来,为漫山遍野摇曳的花海、连同花间相依的两人,都温柔地镀上了一层暖色的辉光。
  迎着晚风,顾砚舟偏过头看着身旁凌清辞那张写满温柔与欣喜的面容,脑海里忽然闪过从前的画面,笑着感慨:
  “说起来,以前我用现场临时编造的顾黎遗言逗你们姐妹俩玩的时候,看曦儿不近人情,反倒是清辞在旁边解释的样子,我还一度怀疑,这么多年过去,是不是你和曦儿私下里换了身体~如今我觉得,当初真是我想错了。”
  凌清辞闻言,步子微缓,掩唇发出一声轻笑。她歪着头看他,眉眼间满是温柔:
  “舟哥哥那时候明明就在跟前,却还要故意拿假话那样逗弄我们两人···现在想起来,真是有够坏的。不过舟哥哥当时之所以会有那种错觉,应该是因为那时我在替代曦姐姐处理事务——平日里处理中州事务的时候,清辞若是表现得不那样冷硬果决,根本就震慑不住场面,处理不好那些繁杂事务。曦姐姐,又怎么能安安心心待在皇宫里头,天天睡她那雷打不动的养颜觉呢。”
  听着清辞这番带着点小骄傲又护着姐姐的俏皮解释,顾砚舟也不禁被逗得朗声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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