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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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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临水磨磨蹭蹭、扭扭捏捏地扯了半天闲话后。
严林霄有些不耐地轻咳了一声。
他那只枯槁的手猛然一顿,手中的万年沉木拐杖重重地在脚下暗蓝色玉砖上笃了笃,发出两声沉闷的“嗵、嗵”声。
那顶端星河点点的宝珠随之闪烁了一下,瞬间止住了孙临水那喋喋不休的长篇大论,示意他莫要再在耳边叨扰。
孙临水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那一双贼眉鼠眼的小眼睛飞快地一转,恰好瞥见了一旁垂首静立的严望玄,那张微胖的白净脸盘上顿时堆满了热切而谄媚的笑意:
“哟!这不就是星月王朝号称最强一代的皇子,我的贤侄望玄嘛!啧啧啧……不得了,当真是不得了啊!贤侄修行至今,满打满算还不到三千年吧?竟然就已经踏足了破虚后期。看来,这星月帝国下一任‘帝子’的宝座,是非贤侄莫属了啊!”
严望玄见长辈垂问,哪敢托大,立刻收敛起平日里的狂妄,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道:
“孙世叔过誉了,望玄汗颜。前些日子的大境跨越,也不过是占了机缘巧合的便宜,侥幸突破到后期罢了,实在当不得世叔这般夸赞。”
严林霄再次轻咳一声,直接打断了两人毫无营养的虚伪寒暄。老头浑浊的眼眸微抬,用不紧不慢的苍老声音对着孙临水说道:
“按照女帝一贯推崇的那套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待会儿进了殿,你们只管在前面搞出个理直气壮的正调来,老夫则在后方给你们唱反调。两相拉扯之下,女帝为了维持局势的平衡,必定会在此次供奉的份额上做出让步。”
孙临水闻言,那一双小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嘿嘿乐道:
“那此行可就全仗着林霄老兄您掌舵了。这个惹人嫌的恶人,到头来还得老兄您亲自来当,真是让小弟心中惭愧得紧。您老这般年纪,临了还要为了底下的兄弟们如此操心费神,实在是过意不去。”
严林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去多看孙临水一眼,只是极其淡漠地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无妨……”
孙临水不以为意,拍着胸脯接着嘿嘿保证道:
“林霄老兄放心,只要此番供奉能削减成功,我们光铸王朝一脉,后面必定会率先向星月帝国交好修盟,在往后的事务中共同进退!”
一旁的严望玄听着两人的密谋,心中念头飞转。
中州大地上顶级王朝的数量不在少数,粗略算来也有不下四十个,而高级王朝更是多达上百,中低级王朝更是数不胜数。
在这前十的顶级王朝之中,他们星月帝国虽说稳居第三,与排在第二的四象王朝相比相差无几,但如今最大的隐患在于,他的亲生父亲、也就是现任星月帝主实力在同境大乘修士中尚显微弱,排名也就勉强排在二十位左右。
祖爷爷严林霄此举,分明是在用自己残存的威望和人情,赶在自己大限将至、撒手人寰之前,强行为星月帝国在各大王朝间施舍下一份厚重的情分,好让祖爷爷走后、星月皇朝实力不可避免地略微没落时,能得到光铸等王朝的照拂一二。
毕竟在女帝的规则压制下,中州的高级与顶级王朝之间根本没有擅自开战侵伐的权力,所以这种所谓的“照拂”,也无非是在日后的资源分配与跨国贸易往来中,多给星月帝国让出几成利益,照顾一下罢了。
此时,严林霄拄着拐杖,带着孙临水和严望玄在广场边缘缓缓挪动着步子。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黑压压一大片依附于星月帝国的附属王朝代表。
中州的朝觐规矩极严,高级王朝的一位代表,手里便攥着五个王朝的意愿;中级王朝则是一代百;至于那些低级王朝的使臣,更不用说,一代千。
走着走着,严林霄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他那张原本有些麻木的消瘦脸庞骤然变得无比凝重,一双浑浊的眼眸中甚至泛起了一丝冰冷的寒芒,直直地盯向孙临水,低声警告道:
“供奉的事情怎么争都成,但领地扩张的事情,你在女帝面前万万不可提起半个字!”
孙临水有些不解地挠了挠脑后勺,有些委屈地反驳道:
“林霄老兄,这又是为何?我们身为顶级大朝,附近那些臭鱼烂虾般的中小王朝出了事,非得求着我们照顾。可他们每年上缴的那点供奉,简直少得可怜。依我看,还不如索性让我们光铸出手将他们直接吞并,化为我们光铸王朝真正的领土,那还差不多。况且我刚收到眼线的密报,我们某个中级王朝的腹地内,最近可是开采出了一处规模极大的特大神灵晶石矿脉……”
中州大地上,世俗王朝间流通的货币乃是“紫神晶”,而在魔洲,通行的交易货币则是“神灵石”。
魔族之人的体质可以毫无滞碍地完美吸收紫神晶中的魔性力量,因而他们将紫神晶视为极其珍贵的修炼资源,将神灵石当做日常交易货币;中州修士的经脉无法承受紫神晶的魔力,便将其用作交易货币,而把蕴含纯净灵力的神灵石当做修炼资源,两朝恰好相反。
也正因如此,若是有中州的商会想要前往魔洲的幽陵城等港口进行跨洲贸易,手中的神灵石往往需要额外加出整整一成的暴利,才能兑换等额的紫神晶。
所以,一处“特大神灵晶石矿”所代表的财富与资源,足以让任何一个顶级王朝垂涎欲滴。
严林霄听到这里,脸色瞬间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手中的拐杖在坚硬的地面上狠狠地一拄,发出一声低沉的暴扣:
“老夫说了,领地之事,不要再提!”
孙临水在巨响声中缩了缩脖子,但他身为光铸之主,倒也并未真的怕了这位大限将至的老人,依旧有些不甘心地小声嘟囔着:
“我说林霄老兄,你就是太保守了。你们星月帝国东边,可是盘踞着那么大一片如羊群般的中小王朝。虽然其中高级王朝寥寥无几,但你若是出手将那片肥肉全都纳入星月的麾下,你算算,那岂不是等于让你们星月,平白无故掌控了中州至少整整一成的庞大领土吗?”
听到这一句话,严林霄仿佛被踩到了逆鳞,体内的滔天威压在瞬间失去了控制,勃然大怒:
“闭嘴!莫要再提!否则你我盟约就此两散,省得我星月被你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严望玄在近距离之下,最先感知到自己祖爷爷身上那股属于大乘期强者的恐怖威压排山倒海般宣泄而出。
在这股恐怖气息的压迫下,三人脚底下铺设的暗蓝色玉砖,竟然在瞬间承受不住,裂开了一道道蜘蛛网般的细密缝隙。
“祖爷爷息怒!保重身体啊!”
严望玄吓得脸色微变,连忙躬身,无比恭敬地出言宽慰劝阻道。
孙临水见严林霄动了真格,也只能收起脸上那抹市侩的谄媚笑意,悻悻道:
“这……老兄何至于生这么大的火气……”
严林霄浑浊的眼中怒火熊熊,他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铿锵有力,音浪在灵力的包裹下震得周遭空气微微扭曲,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行将就木的苍老劲头:
“能让供奉少上一成,于我们而言就已经是从女帝牙缝里扣出来的天大好处了!你这贪心不足蛇吞象的蠢货,究竟还想要什么?老夫早就对你光铸一脉警告过,在动歪心思想要吞并周边弱小国度的时候,自己先滚回去翻翻家族的典籍,去看看当初威震中州的雪敬侯,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落得个什么下场!你当还没出生,没有亲眼见过那一幕,但老夫当时就在现场,那是老夫亲眼所见!”
孙临水撇了撇嘴,依旧有些不以为然地小声嘀咕着反驳:
“哎呀……这都过去多少万年的老黄历了,那时候的女帝杀伐果断,如今时代早就变了嘛……”
严林霄枯槁的眼皮狠狠一翻,死死地瞪了孙临水一眼,咬牙切齿地寒声道:
“你要是当真不害怕这‘老黄历’在今天变成你光铸王朝的‘现时历’,你大可上去在女帝面前提起这领地之事!”
听到这般话语,孙临水的气焰瞬间萎靡了下去,终于闭口不言。
他悻悻地低下头,伸出肥厚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抚弄着下巴上留着的那一寸来长的短髭,小眼睛里精光乱闪,显然是在暗自思索权衡着其中的厉害。
严望玄站在一侧,看着这陷入僵持的诡异氛围。
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大致了解到的关于那位“雪敬侯”的事迹传说。
在他的认知中,那位名雪敬侯,是当年平定中州各大叛乱势力、辅佐女帝登基当之无愧的得力大干将。
立下了赫赫战功,可由于立功之后有些居功自傲,在领地征收上,竟是不知死活地触碰了女帝的逆鳞。
最开始的时候,女帝念及当年的旧情,也只是降下一道法旨,让雪敬侯将多占的利益退还,然后用千年的收益退让出来作为补偿,这件事本该就此揭过。
可偏偏那雪敬侯心中不服,极为不情愿地进行了补偿,并且在事后有些口无遮拦地抱怨、说了一些大逆不道的怨言。
这些话最终还是传入了女帝的耳中,彻底惹怒了女帝,被不顾旧情蛮力震杀。
听闻当时动起手来震杀得格外干脆利落,不留半分情面。
但这些往事终究还是太过于久远了,久远到连他的祖爷爷严林霄,在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也不过是一个年仅十岁、不谙世事的小小幼儿。
而如今,连亲眼见证了那一幕的幼儿,都已经活到了寿命即将干涸、将近老去的悲凉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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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曦端坐在那张象征至高权力的帝椅之中,一袭雍容华贵的火红大袍如流水般铺满了整个宽阔的座面。
大袍之上,细密如缕的金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展翅凤纹,那华美的金线自她圆润的香肩一路蔓延至纤细的蛮腰,极尽妥帖地顺着她丰满挺拔的身姿轮廓倾泻而下,最终在腰部骤然收窄。
那宽广的衣摆则长长地垂落在地,于白玉阶上收束成一道显得沉甸甸、宛如凤凰真羽般的华贵袍尾。
这件帝袍虽宽大繁复,但她却坐得极其平稳端庄,宽大的袍襟在身前自然而然地铺散开来,毫无半分刻意整理或摆弄的扭捏痕迹,尽显绝代女帝那浑然天成的尊贵风范。
然而,隐藏在这万众瞩目的尊贵背后的,却是她那张清冷无波、和平日里并无二致的威严脸庞。
她微微压低了精致的眉梢,红唇轻抿,嘴角自然地向下收起,整张脸上冷若冰霜,瞧不见一丝一毫可以让人插科打诨的玩闹之色,将那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帝王威仪展露无遗。
可在这无人窥视的内里,东方曦的眼角眉梢间,却悄然晕染开了一缕怎么也化不开的深重愁容。
她独自一人坐在整个大朝觐广场最里侧、地势最高的巨大圆形玉台之上。
俯瞰下去,视线所及的整座宏伟广场,皆是由一块块极其名贵的白玉镶嵌着璀璨金纹的玉砖整齐砌造而成。
那温润的白玉与耀目的金纹交相辉映,恍惚间,竟给东方曦带来一种极其熟悉的错觉——就像是当年顾黎手中那柄“吟霄”的纹理一般。
一重重绣着精致暗纹的红色纱帐自圆台顶端垂落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将高台之上东方曦的身影严严实实地遮挡在内。
这厚重而神异的纱帷不仅隔绝了外界那探寻的视线,更是将一切喧嚣悉数阻断。
除非东方曦主动动用灵力将声音宣泄出去,否则外头的修士根本无法观测,也休想听到这圆形高台之内的半分动静。
在这片只属于她一人的寂静空间里,东方曦有些疲惫地舒了一口气。
她那留着朱红指甲、如削葱般白皙的玉指,在面前摆放着的一方温润玉案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放了又放。
随后,她有些意兴阑珊地伸出手,从那一堆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拿起了一个质地莹润的玉鉴——这正是来自“光铸王朝”的密奏。
她那涂满丹蔻的指腹稍微用了一丝力道,在那冰凉的“光铸”二字上重重地按压摩挲了一下,仅仅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其上的内容,便随手将其丢回了玉案的一侧,发出一声稍微沉闷一些的脆响。
东方曦有些无力地抬起右手,用食指与拇指轻轻捏了捏自己有些酸胀的眉心骨,随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自从将中州绝大部分的繁杂政事都全权交由清辞去打理之后,至今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万年的漫长岁月。
在这两万年里,她这位名义上的中州女帝,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在这深宫大殿之中“垂帘听政”罢了。
对于底下的种种权力更迭与俗世纷争,她极少主动发表什么实质性的意见;而清辞也在平日里同样不怎么拿这些繁复冗余的政务来与她细聊。
如今静下心来细回想,她们两个人,倒真不算得上是多么称职与勤勉的掌权统治者。
“所以……清辞这次,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头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东方曦指尖在储物戒指上摩挲了许久,甚至好几次都险些取出那极其珍贵的“虚空传音石”去主动联系对方。
这种传音石能跨越中州和魔洲之间的东沧海传播讯息,但极其难寻,近乎用一块少一块,上次就是用的这种传音石呼唤的杜妖妖和瑶溪姐姐。
可挣扎了片刻,她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这份冲动。
罢了,清辞若是有事情,自然会主动回来找自己……自己此时若是这般急切地去催促追问,倒显得她这像个离不开人的小姑娘一般·······
想到这里,东方曦长叹一声············
曾几何时,她和清辞之间的相处方式,当真是彻底调换了角色。
在遥远的过去,凡事都是她这位做姐姐的主动站在前头,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弱小的清辞;而到了如今,反倒成了清辞处处周全,悉心地照顾着她这个几乎不问世事的姐姐了……
东方曦只觉得脑袋重得厉害,好似千钧。
在性格上,清辞做人做事确实要比她更加坚韧、更加硬气一些。
而她自己,心思实在是有些过于敏感多思,总是想得太多,以至于在许多决策面前都显得瞻前顾后、犹疑不决……如今想来,自己这多愁善感的性子,多半还是受到了东方尚那一脉无法割舍的血缘关系的侵染。
不过,相较于天生的血脉血缘,东方曦在心底深处,其实更倾向于认为是自己这个做女帝的做得不够好。
当这个愧疚的念头再次盘旋于脑海中时,她忍不住又一次在心底发问:
清辞,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清辞对待外人的态度向来比她要冷硬、要强气得多。
许多在她看来难以权衡、尾大不掉的棘手难题,若是换作清辞出面,或许都可以用最简单粗暴、也最行之有效的手段去快刀斩乱麻般轻易化解。
或者是……她那深埋在记忆最深处、日夜祈盼着的黎哥哥……
他们这辈子,难道还会有再次相见的那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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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最外围那白玉铺就的广袤广场上,此时早已是人头攒动,汇聚了来自中州各地的庞大势力。 其中,绝大多数是那些底蕴深厚的顶级王朝君主,或者是身负数命、同时代表着数个高级王朝的君王,其余零散站立的,则是那些一人便代表着数十、上百甚至上千个中小微王朝的“总特使君主”。
这些人影错落分布,在大殿下方将整座白金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在这浩瀚的人海中,几乎没有人去正眼理会那些代表中小王朝的特使。
若非女帝东方曦曾下达死命令,铁腕要求各大强国必须扶持弱小且不可强行占领,这些处于底层的弱国使臣哪里会有站在这里的资格?
在那些强者眼中,若是能够放开手脚去强行占领,将那些弱小国度的修炼资源尽数掠夺过来以此壮大自家王室的底蕴实力,岂不比任何假仁假义的扶持都要好上千百倍?
毕竟,这弱肉强食的世俗王朝法则,历来不都是这般残酷现实么?
广场之上,那些衣着华贵的高级王朝使者们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面带矜持的笑意,互相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其中有些有些脸面和背景的显贵,还时不时地踱步走向顶级王朝的阵营,谄媚地搭上几句话。
相比之下,那些来自中低级王朝的使者则蜷缩在最外围,聚拢成一个个局促的小圈子,互相嘘寒问暖。
由于消息闭塞且底气不足,他们说起话来大多前言不搭后语,上不着道,下不着调。
这些人的脸上,有的满是因前景未卜而生出的忧心忡忡,有的则是一脸麻木与懒散,对这场百年一遇的盛大朝拜根本不怎么关心。
自从凌仙子逐步开始接手并掌管中州的各项具体政务后,小王朝那原本就势微的处境变得愈发艰难,弱势特征也一天天越来越大。
顶级王朝理所当然地压迫着高级王朝,高级王朝则顺理成章地将这份压力向下转嫁给中级王朝,到了最后,这股层层盘剥的重压自然毫无保留地落在了那最弱的低级王朝身上。
如今更是有风声传出,说是光铸王朝下辖的一个中级王朝,在不久前意外寻得了一处矿藏极丰的巨大神灵石矿脉,其规模之大,甚至已经让其宗主国光铸王朝开始红着眼惦记上了,正琢磨着如何将其纳为己有……
不过,在这规矩森严、弱肉强食的使臣洪流中,却有一个极为显眼的例外。
那便是名列中州十大顶级王朝第二位的“四象王朝”国君——齐君达。
说起这位齐君达,在中州堪称一个传奇。
他本身并非什么名门之后,而是实打实地从一个微不足道、随时可能覆灭的低级王朝中一步步拼杀出来的铁血草根。
当初,他凭借着惊世骇俗的一己之力,硬生生带着最初那个微末的“象国”一路高歌猛进,强行晋升到了高级王朝的行列。
而当时与象国相邻、交情笃深的三个国家,在亲眼见证了齐君达如彗星般声名崛起、实力通天后,心悦诚服,自愿率土归顺。
四国随后一同向女帝汇报、递交了合邦国书,在得到首肯后,合并重组,这才成了如今威震中州的顶级四象王朝。
作为当之无愧的中州体修修士第一人,齐君达的战力之恐怖,若是排除高高在上的女帝与凌仙子等超凡存在,他在所有大乘期修士中,绝对是能排在第二争第一的盖世狠人。
当年他步入大乘圆满冲击渡劫期大关时,曾以肉身强行硬抗了足足七重毁灭性的天道雷劫。
在漫天雷霆轰击之下,他那具千锤百炼的身体不仅没有分毫毁坏,反而愈发强悍。
虽然最后他的境界不得不重新跌落回大乘期,但这惊天渡劫经历也奠定了他无敌的根基。
出关后,他曾大摇大摆地将中州各大顶级王朝的门阀皇室几乎登门‘拜山’挑战了个遍,打到无人敢撄其锋。
此刻的齐君达,就那般大大咧咧地站在人群中。
他身高八尺有余,浑身隆起着一块块如岩石石块般苍劲结实的腱子肉,周身没有任何修行者的灵气气流波动,返璞归真。
他的穿着打扮极为朴素,看起来甚至更像是一个世俗山野里的猎户劲装,但只要明眼人一打量,便能瞧见那衣物关节处缝制的妖兽鳞甲,无声地宣示着这位体修至尊那令人窒息的恐怖实力。
他身上没有半点高高在上的倨傲架势,那张刚毅的庞大脸盘上此时挂着一抹憨憨的微笑。
他两只大手叉着腰,身子一摇一晃地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了四象国麾下附属的中级王朝代表特使——秦墨宏的身旁。
齐君达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搂过秦墨宏的肩膀,将他往怀里一拽。
秦墨宏的长相与体态其实生得颇为匀称端正,并不算矮小,但在体型如小山般的齐君达面前,他那身子骨简直单薄得就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般娇弱。
“好久不见啊!秦老弟~~”
齐君达大口一张,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微微嗡鸣。
秦墨宏对这位大能的粗鲁性格早已习惯,倒也没有露出什么担惊受怕的神色。
他只是觉得自己快要被肩膀上那条铁箍般的大手给搂得喘不过气,连连用双手去扒开齐君达那条满是伤疤的粗壮手臂,一张脸颊生生被憋得通红。
齐君达见他翻白眼,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没个轻重,赶忙讪讪地收回大手。
他有些尴尬地抬起右手挠了挠后脑勺,嘴里发出一阵大大咧咧且极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
秦墨宏伸手揉了揉自己险些被按脱位的肩膀,接着有些无奈地挠了挠耳后的皮肤,苦笑道:
“好久不见,齐大哥……”
还没等他把气顺匀,齐君达蒲扇般的大手又是“啪”地一下重重地拍在了秦墨宏的肩膀上,力道之大,甚至在两人交接处激起了一声有些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他咧嘴笑道:
“怎么不找齐大哥喝酒去了~~”
秦墨宏吃痛,龇牙咧嘴地默默将肩膀骨骼归位,一脸讪讪地埋怨道:
“很痛啊!齐大哥……我倒是想去,还不是……”
说到这里,秦墨宏警惕地左顾右盼了一圈,确认周围无人注意后,这才凑到齐君达身侧,用极低的嗓音小声嘀咕道:
“还不是因为嫂嫂管你管得太严了……嫂嫂上次甚至放出狠话,说什么我要是再敢和齐大哥出去鬼混喝花酒,她就直接摘了我的两条腿……我哪里敢去。”
齐君达一听提到自家的那位,原本豪迈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只能摸着鼻子发出一阵心虚的尴尬笑声:
“哈哈哈……抱歉,抱歉……不过你大可放心!你嫂嫂那个人,向来也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脾气罢了……有我在,断然不会让你出事的……”
秦墨宏偏过头,用极为不信的眼神斜睨了齐君达一眼:
“说实话,我不是很相信……”
被当场戳穿的齐君达老脸一红,赶忙不着痕迹地拉开话题,干笑着问道:
“近来……近来……哈哈哈,近来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听到正事,秦墨宏也收敛了玩笑神色,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轻松的微笑,应道:
“倒是没有。前阵子西北那场气势汹汹的妖兽乱潮,多亏了齐大哥你派人来援助,如今早被利落解决了。至于墨宏代为代表的这几个附属王朝内部的那些琐事和争斗,如今也都有条不紊地由境内的镇抚司分部直接调解平息下去了,安稳得很。”
齐君达听完,原本悬着的一颗心彻底落了地。
他双手环抱在宽厚的胸前,点头附和道:
“这才对嘛!琐碎小事本就不必惊扰劳烦女帝殿下,咱们底下的人办妥了便是!”
秦墨宏也是十分赞同地连连点头,哈哈笑道:
“正是正是!”
第二百二十章 朝堂血溅帝威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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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在广场的另一角,严林霄的身边也悄然聚拢起了一大批修士。
这些人个个气息沉稳、实力不俗,皆是那些排名末流的顶级王朝,以及处于高级王朝最顶尖那一批势力的代表特使。
他们簇拥在老者身侧,神色中隐隐透着几分蠢蠢欲动。
一名身穿富贵繁杂锦衣、配饰在走动间叮当作响的高级权贵修士悄无声息地凑近半步,微微压低了嗓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忐忑地试探道:
“林霄老兄,此番筹谋……当真切实可行吗?”
严林霄那张消瘦干瘪的脸上表情镇定自若,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他手扶着八字胡,不咸不淡地用神识传音回道:
“只要待会儿大殿之上你们管好自己的嘴,莫要节外生枝。这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毕竟几万载的光阴消磨下来,上头那位女帝殿下,也早已松懈倦怠了~~”
那名权贵修士听闻此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他赶忙躬下身子,将身为顶级王朝使臣那骨子里的高傲生生收敛了下去,恭敬应道:
“是……老兄所言极是。”
站在队伍后方的孙临水,一边用肥厚的手指轻轻抚弄着下巴上的寸长胡须,一边在心底飞速盘算着自己的利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自得而奸诈的冷笑。
走在前方的严林霄似乎心有所感,冷冷地回首扫了他一眼。
孙临水见状,肥胖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抖,赶忙收起那一脸算计,露出一副尴尬而谄媚的哈哈笑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蒙混了过去。
严望玄则步履沉稳地紧跟在祖爷爷严林霄的斜后方。
一路上,一堆来自高级王朝的使臣纷纷围了上来,对他极尽阿谀奉承,各种嘘寒问暖层出不穷。
严望玄强压下心头如潮水般涌来的厌恶,刻意将脸上的神情调整得一片正气与恭顺。
他温和而得体地一一回应着,举手投足间毫无半点应有的傲慢。
单从这副温文尔雅的做派来看,他与严志才那帮只会仗势欺人的纨绔皇子简直判若两人,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早已对这漫长而虚伪的寒暄厌烦到了极点。
……
与此同时,在星月皇宫大殿最中心那片白银金纹玉石广场的最高处,那重重红色纱帐死死遮蔽着的圆台龙椅内,东方曦正静静地俯瞰着下方陆续进场的文武百官与各国使节。
她收了收刚刚的杂乱思绪,轻轻吐出一口闷气。
她强行驱散了心头所有的疲惫,旋即,一股威严得令人窒息的帝王压迫感自她周身弥漫开来,穿透了那层重重红色纱帐,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沉沉地覆盖了整座大殿广场。
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却止不住地感到一阵无力:
“真是松懈太久了,如今遇到这些俗世事务纷扰,连脑子都变得有些不太好用了……”
这股深重的憔悴感,让她在纱帷后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随着女帝威严的气息席卷全场,原本有些嘈杂喧嚣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使臣纷纷收敛了脸上的多余表情,诚惶诚恐地在巨大的白玉广场上寻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强如星月帝国的严林霄,此时也极为知趣地将自己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脊背压得更低,做出一副绝对顺从的姿态。
孙临水也迅速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市侩奸商的算计模样,低眉顺眼地站在队列中。
齐君达与秦墨宏在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齐君达当即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憨厚与笑意,神色一肃,转而换上一副充满无上敬意的庄重态度,迈步走到了左侧最前方的位置。
秦墨宏等代表着中小微国度的特使,则按照惯例被安排在了广场正中心最显眼、也最容易被问话的区域。
至于那些高级王朝的特使们,则是整整齐齐地列队于右侧。
东方曦那充满了绝对震慑力的清亮嗓音,缓缓穿透了那层轻薄却坚韧的红色纱帐,清晰无比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朝会伊始,按照往常的习惯,东方曦只是照例询问了一些关于中州各疆域内发生的日常琐事。
通常是她冷声提问,下方被点到名字的使臣则战战兢兢地出列回答。
只听东方曦语气平淡,无喜无悲地淡淡开口:
“朕听闻,四象王朝西北一境的妖兽乱潮,如今已经彻底平息了?”
听到女帝垂询,代表那区域的中下辖王朝的秦墨宏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当即深吸一口气,越众而出,在冰凉的玉砖上单膝跪地,将头颅深深埋下,极为恭敬地大声答道:
“启奏女帝殿下,西北兽潮确实已于前些时日彻底平息,周边百姓皆已安居乐业。此番,多亏了四象王朝镇抚司总部的居中调配以及四象王朝的倾力援助,方能如此迅速建功!”
东方曦坐在上首的帝椅中,有些漫不经心地淡淡回应了一声:
“平息了便好……这本就是顶级王朝与中州镇抚司份内该做的事情~” 在那之后,东方曦又陆陆续续询问了一些其他疆域内杂七杂八、零碎繁复的小事,语气始终显得平淡且不咸不淡。
然而细心之人却能发现,在这一番冗长繁杂的垂询中,她唯独对光铸王朝与星月帝国周边交界的关键疆域,只字未提。
大殿内外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而压抑的平静之中。
整个广阔的广场上寂静无声,唯有那一缕缕清冷的晨风吹拂而过,拂动着高台上那重重红色纱帐,挂在上面的白玉珠子随之相互碰撞,发出极其细微却清脆冷冽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白玉广场上回荡,如同一声声重锤,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严林霄此时依旧保持着低头顺从的姿势,他的脖颈有些僵硬,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
光铸王朝的孙临水以及平日里与他交好、说好要一同进退的那些顶尖大能,此刻个个低眉顺眼,屏气敛息,竟无一人敢在此时站出来率先“唱白脸”开这个头。
看着这帮人这副临阵退缩、畏缩不前的孬样,严林霄在心中暗自喟叹了一声,只觉得一阵悲凉与无奈。
站在严林霄身后的严望玄,神识早已紧绷到了极致。
在他的感知中,自己身前这位平日里如巍峨大山一般的祖父,肩膀在这一瞬间似乎微微塌陷了几分,随后,那具佝偻的身躯向前试探般地踏出了半步,在暗蓝色的玉砖上发出微弱的足履摩擦声。
高台纱帐之内,东方曦那一双凤眸透过层层轻纱,直直地锁定在了这个已然步入暮年、身形佝偻的老头身上。
她朱唇轻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说……”
她的声音极其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的起伏,却仿佛蕴含着整片天地初开时的威严与厚重,带着不容抗拒的绝强压迫感,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席卷全场。
严林霄深吸了一口气,将头埋得极低,神色诚惶诚恐,用那沙哑沧桑的声音开口道:
“女帝殿下······我们星月帝国的边陲东侧,常年需要出人出力去照拂和管理中州东方近乎半数的中小王朝。这数万载消磨下来,星月在这些事情上的灵石支出、防卫开销,与那些中小王朝每年上缴上来的微薄供奉相比,早已是严重地不成正比了。星月的国库为此亏空严重,甚至有些入不敷出。因此,老奴斗胆,恳请殿下体恤星月的难处,免去星月帝国每百年需要向皇宫上缴的供奉。”
此言一出,原本沉静的白玉广场中部,那些代表着中小王朝的特使队伍中,顿时不可避免地起了一些小小的骚动。
不少人面露惊恐与愤慨,交头接耳,但在高台之上那股恐怖的帝威压迫下,却始终无人敢发出任何大声响,只能死死克制着情绪。
纱帐内的东方曦闻听此言,一双美眸微微眯起,眼底寒芒一闪:
“免去?严林霄,你胃口倒是不小。既然你觉得东部治理起来如此亏空严重,那不如本宫让镇抚司的力量彻底撤离星月以及往东的疆域,将那一半的中小王朝全都划出中州版图,由着你们星月帝国彻底自立出来,占山为王,自行打理好了,如何?”
听到“自立”二字,严林霄心神剧震,脊背上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慌忙高举双手辩解道:
“老奴万死!不敢……老奴绝对不敢有此等大逆不道之念……”
东方曦坐在帝椅上,冷眼看着他的反应,声音依旧平淡得不带一丝烟火气:
“那本宫这就依你所言,直接免去星月帝国的供奉,你觉得可以吗?”
严林霄听到女帝如此轻描淡写地答应下来,不仅没有感到半点喜悦,反而整个人猛地微怔了一下,心中泛起滔天的惊疑与不安。
怎么会……怎么可能会这般容易?以这位女帝雷厉风行的手段,怎么可能会被他这区区几句诉苦就轻易打动?
大殿广场之内,一时间也有了极大的骚动。
那些原本在台下观望的各国使臣,此刻皆是被这一变故惊得面面相觑,虽然明面上由于规矩束缚不敢当众哗然,但暗地里,无数道神识传音已经如密密麻麻的蛛网一般在虚空中疯狂交错,整个广场的灵力都在微微紊乱。
“哒、哒……”
就在一片沉寂中,高台的红色纱帐内,突然传出了一声极为轻微、节奏却异常清晰的敲击声。
那是东方曦的一根修长玉指,正漫不经心地在面前那方白玉镶金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那清脆的响动像是有魔力一般,精准地在每一个人的耳畔来回游走。
东方曦那平淡中不带半分情绪的嗓音再次传出:
“这免去一切供奉……不正是你严林霄今日上台来,处心积虑想要的最终结果吗?如今你既然已经达成了心中所愿,怎么还傻站在那儿?还不快给本宫跪下叩首谢恩?”
听着这一声比一声冰冷的质问,严林霄只觉得浑身发寒。
他的双腿在这一刻仿佛有千钧之重,连动弹一下都困难无比。
他低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白玉砖面,那一对原本深邃的瞳孔在极度的恐惧下开始疯狂地颤动起来,眼前的镶金丝的玉砖几乎要幻化出无数扭曲的厉鬼。
在僵持了半晌后,严林霄终究是扛不住那股几乎要将他碾碎的无形压力。
他双腿猛地一弯,“噗通”一声极其沉重地跪倒在了冰冷的玉石地面上,颤声道:
“殿下恕罪!老奴……谢殿下隆恩。只是方才是老奴过于自作聪明,犯了老糊涂。老奴之言皆是满口荒唐,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无须将这些疯言疯语放在心上……”
站在其后的严望玄看着自家祖爷爷这突如其来的卑微反常,心中虽充满了万分的不解与惶恐,但在这种场合下,他也不敢多看、多问,只能咬了咬牙,顺从地跟着严林霄的动作,有些狼狈地在后方跪倒在地。
红色纱帐内的东方曦冷笑一声,玉指敲击的动作并未停歇:
“无须在意?为什么?好啊!既然你这位星月帝国最强一代的帝君、活了几万年的老资格都发了话,那本宫便如你所愿,全当不在意了。然后呢?你觉得这件事该怎么收尾?”
东方曦依旧有节奏地轻敲着白玉镶金玉案。
那一下下沉闷的“哒、哒”声穿透了纱帐的阻隔,带着无尽的帝王威仪与杀伐之意,在整座死寂的广场上来回激荡。
跪在严林霄身后的严望玄,此刻硬着头皮,强压下心中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恐惧,壮着胆子,声音有些发颤地高声辩解道:
“老奴……老奴只是觉得,中州这数十个顶尖大王朝,私底下其实大多都有着与我们星月类似的沉重负担。因此,老奴这才舍了这条贱命,现在斗胆请女帝殿下体恤百官,将每百年一次的供奉份额,由原本王朝总收益的两成,降低到一成即可……”
东方曦听完他的这番辩解,手中的动作终于微微停顿了一下。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幽冷如冬日井水:
“这就是你拿捏着本宫一贯推崇的中庸平衡之道,在背地里千方百计想要干成的事情吗?”
此言一出,不亚于一道惊雷在严林霄的脑海中炸响。
他老脸在瞬间煞白如纸,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在惊骇之下,他彻底松开了那根赖以支撑的万年沉木拐杖,任由其“当啷”一声在白玉砖面上滚落。
他极度屈辱地将双手交叉,掌心朝向自己,随后额头死死贴在冰凉刺骨的地砖上,将那一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做出了最卑微的乞罪姿态,高喊道:
“老奴不敢!老奴万死也不敢啊……只是……只是因为底下的众多大朝亲友们,平日里对殿下的威严敬畏有加,万万不敢出言冒犯刺谏殿下。无奈之下,只好由老夫这把半截身子入土的贱骨头,出面替大家提起这一句罢了……”
东方曦不置可否,淡淡冷哂道:
“好!既然你这般体贴,那本宫今天便成全了你的这份忠心,就按你的提议去做~~~这供奉,便降到一成吧。想必此刻,那些平日里不敢在殿前言语的‘废物’们,内心深处都已经开始开心坏了吧?”
冷嘲热讽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空飘荡。
然而,在听到供奉当真降为一成后,整个广场上成千上万的高阶修士,却依旧噤若寒蝉,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此时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甚至连呼吸声都下意识地压抑了下去。
严林霄喉咙动了动,欲要开口为自己和背后的王朝再做一些苍白的粉饰辩解,然而他才刚刚张开嘴,话音还未发出,便被纱帐内东方曦重重拍击玉案的声响瞬间打断。
“你们只知道在供奉上斤斤计较,可曾想过,这些年来中州镇抚司的运转开支,向来都是支出远远大于收入的!就凭你们平日里上缴的那点供奉,根本不够维持镇抚司对各方的庇护与调解!甚至有些顶级大朝,这几万年安逸下来,在很多脏事上竟然已经开始将‘王朝为主、镇抚司为辅’的主次关系给完全颠倒了过来。中州各地的镇抚司机构烂成如今这副德行,除了单纯的腐败因素,到底是哪些外在势力的伸手干扰,我想在座的各位心里,比本宫还要清楚得多!”
严林霄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斥说得心惊肉跳,趴在地上颤巍巍地插话道:
“星月镇抚司总部一向……一向都是由皇宫直接管辖,我们星月的镇抚司一向……”
东方曦见他还敢狡辩,将原本轻拍的力道改为重拍,玉掌猛地落在玉案之上!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灵力气波瞬间自高台炸开。
恐怖的狂飙震得白玉镶金玉案上的各种玉鉴、文书剧烈晃动,甚至将红色纱帐上的无数白玉珠子震得晃晃作响,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杂乱撞击声。
那沉闷的怒响如同一声九天惊雷,在整个宏伟的广场上来回回荡、发出阵阵回声。
东方曦在这一刻终于流露出了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与冷笑,居高临下地大声呵斥道:
“一向光明磊落是吧?好一个一向光明磊落!你们星月帝国境内的那些镇抚司机构,如今到底是个什么乌烟瘴气的败坏情况?严林霄,你莫非真当本宫瞎了眼,聋了耳朵不成?以你们星月帝国为大本营,从上到下,甚至一直到那穷乡僻壤、偏远寒酸的千宗谷镇抚司分部,真就只是他们内部的机构腐败?这里头,要是没有你们星月皇室在背后的默许与插手,区区几个地方主司,能有这么大的胆子和本事?”
严林霄在这一声声震耳欲聋的呵斥下,心神险些失守。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有些苍老而发颤的声音,在风中抖个不停:
“老奴……老奴知罪。老奴回去之后……定会召集群臣……回去之后,定会……”
还没等他把那句敷衍的“严查”说出口,纱帐内的东方曦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讥笑:
“回去严查?严林霄,你每次就只有这一句话么?上一次,本宫早就已经明确知会过你们星月一脉,要求你们对顾砚舟一行人不许有任何刁难。可结果呢?你事后给清辞做出的保证,同样是拍着胸脯保证会回去严查!可到了现在,本宫要的交代在哪?本宫以为只要你们能在表面上勉强维持住一时的稳定,本宫就会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你们。但看看你们现在的德行,在殿前都开始学会拉帮结派地玩弄逼宫这一套了?怎么?你严林霄活不了几年了,大限将至,便急着在这个时候,为你们星月帝国的子子孙孙谋求出路、铺设后路了吗?”
严林霄浑身如同战栗一般,大汗淋漓,此时除了告罪,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底牌:
“老奴不敢……不敢……还请殿下息怒……”
东方曦冷笑连连,声音不带半点温度:
“不敢?”
严林霄彻彻底底地俯首贴地,两只干枯的大手从头顶有些无力地滑落、散开,趴在了冰凉的地砖上,语气悲凉且惶恐地叩首道:
“今日……一切都是贱老奴严林霄过于鲁莽自负、自大昏聩。还请女帝殿下将此番荒唐之言当做一阵小风刮过,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听着他那如丧家之犬般的哀求,高台之上的东方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一丝流露出来的怒意缓缓收敛了回去,声音再次恢复了之前的空灵与平淡:
“既然如此,那便按你刚才说的去做吧!将供奉降到一成一事,本宫也不会收回,免得有人在背后嚼舌根。今天本宫倒要看一看,在这降低供奉之后,中州往后,到底有哪些人和王朝,会以你们星月帝国为首,抱成一团!”
东方曦的语气越来越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淡漠,就仿佛刚才那一幕几乎要让天地变色的激烈冲突根本未曾发生过一般,而严林霄梦寐以求、精心筹谋的大事,也在这一种平静得诡异的氛围下,看似轻而易举地办妥了,没有带来任何当场的恶劣后果。
在这之后,东方曦依照往常的朝会章程,又冷声询问了一些关于其他疆域的日常问题。
整个朝觐广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风平浪静,再没有起任何波折。
只是在这剩下的漫长时间里,星月的严林霄和严望玄祖孙二人始终如罪人般匍匐平贴在最前方的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起一下,而其他的各国使节在汇报时,也尽皆单膝下跪、深深埋头。
直到高台上那高深莫测的帝威缓缓散去,广场上的众使臣在极度的压抑下,包括一直如坐针毡、匍匐在地的严林霄,这才终于在心底,极其长久地松了一大口气。
严林霄方才那番卑微至极的认错告罪虽说丢尽了老脸,却让躲在后方的孙临水在心底暗自窃喜。
在他看来,这也不过如此,看似棘手万分的供奉难题,到头来无非也就是当众挨上女帝一顿雷霆震怒的吵骂责问罢了,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迎刃而解,根本不痛不痒。
高台纱帐后,东方曦轻轻揉着酸胀的眉心,那双清冷的凤眸无喜无悲地扫视着下方复归死寂的群臣,淡淡开口道:
“可还有什么要上奏的事情?”
大殿上下寂静了许久,见无人再出列应答,东方曦在帷幕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已然打算直接宣布今日散朝。
她此时实在觉得倦怠,根本懒得再去理会底下这些尔虞我诈的俗世纷扰,索性由着他们私底下去折腾。
就在这沉静的关头,生怕错失良机的孙临水却猛地一咬牙,按捺不住心中的贪念,急不可耐地大步向前跨出队列:
“启奏殿下!孙某有要事有意向殿下请旨!”
此言一出,趴在地上的严林霄两道花白的白眉瞬间拧死在了一起,周身无端地覆上了一层森冷的寒意。
他那颗本该死死贴紧地面的头颅,此刻忍不住带着极度惊怒的弧度偏转过去,狠狠瞪向身侧那单膝下跪、低头抱拳的孙临水。
站在左侧首位的齐君达也微微低着头,一双虎目骤然眯成了一条细缝。
他平日里耳目灵通,对于光铸王朝边境发现的那处极品神灵石矿脉早就略有耳闻。
此时见孙临水反常出列,他心头咯噔一下,只能暗自叹气祈祷:
千万不要……希望这个蠢货,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去触碰女帝的绝对逆鳞。
然而,孙临水终究还是开口了,那轻浮的声音无情地将两人的心打入了万丈冰窟。
只听他的话语在大殿广场上回荡:
“在下光铸王朝,近日有意征用邻国,将其土疆尽数纳入我光铸本土的疆域进行打理……”
严林霄死死盯着孙临水,眼白处在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他的身体由于极度的惊恐与狂怒而剧烈地地颤抖起来,在心中歇斯底里地疯狂大吼:
这该死的蠢货!
哪怕是号称铁壁一般的中州最强体修齐君达,此时那一块块结实如岩石的恐怖肌肉,也忍不住泛起了一阵阵急促的颤抖。
他那尊万劫不坏的大乘期体修神躯,在这一刻竟惊颤地产生了如同抽筋般的肉跳,一根根如青蛇般的青筋在额角与脖颈上狂乱浮现,本能的危机感促使着他在悄无声息间将肉身防御瞬间开启到最大。
纱帐内的东方曦美眸中骤然闪过一丝实质般的杀意,但她的声线依然保持着一种平静得让人汗毛倒竖的语调,听不出半点刚才那般质问的怒气:
“哦?征用邻国?那他们……可都点头同意了?”
孙临水低着头,不假思索地重重点了点头:
“嗯!他们自然都是同意了的!”
东方曦的声音平静如一潭死水:
“那他们的人呢?”
骤然听到这一句追问,孙临水整个人猛地一愣,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支支吾吾道:
“呃……这……”
东方曦的声量毫无预兆地在圆台上陡然拔高,内里蕴含的极致冰冷让人骨软筋麻:
“本宫在问你……他们的人呢?让他们那几个王朝的代表特使,现在就给本宫滚出队列,站到前面来!”
孙临水被这雷霆般的断喝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赶忙“噗通”一声将单膝下跪改为双膝跪地,整个人瘫伏在玉砖上,冷汗涔涔地狡辩道:
“是……是孙某此行准备不周,在一些交接细节上,与几位邻国国君还没商议得特别顺当……”
“放肆!”
东方曦玉掌猛地重拍在身前的玉案上。
恐怖的掌风灵力瞬间将摆放在白玉案面上的几方白玉古鉴直接震得腾空飞起,随后无情地坠落在暗蓝色的坚硬玉砖上,发出清脆刺耳的玉石碎裂声。她厉声呵斥道:
“光铸王朝麾下的那些附属王朝,以及你们光铸负责引领扶持的那一应中小王朝代表特使如今都在何处?统统给本宫滚出来!”
话音落下,广场上死寂了一瞬。
旋即,只见在那中间区域颤抖着站起两人,而右侧高级王朝的阵营里,也极其狼狈地走出来一人。
这三道身影颤颤巍巍、双腿打颤地走到了最前面。
在这三人之中,走在最前面领头的名为关道全,他乃是依附于光铸王朝、在周边极为显赫的一方顶尖高级王朝国君,此番正是代表着为一批次的数个高级王朝,前来参与朝会。
而在关道全后面跟着的其余两人,则是来自于那几个处于风口浪尖的中级和低级弱势王朝的代表特使。
这两名平日里身份低微的特使此时畏畏缩缩,脸色煞白,满头的冷汗顺着下巴如雨滴般往下滴落。
东方曦见三人终于出列,暴怒的声线反常地平息了些许,但内里蕴含的压迫感却是不减反增,淡淡质问:
“他刚才口中所说的‘领地征用、自愿并入’一事,是否当真确有其事?”
关道全此时早已被头顶那无形的威压压迫得魂飞魄散。
他满脸冷汗如浆,死死地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由于极致的恐惧与寒意,他开口时的声音打颤得厉害,甚至连嘴里的牙齿也因为剧烈大颤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格格”碰撞声:
“确……确……启奏殿下,确实……确有此事……”
在回话的同时,他那一双失神的眼眸中满是惊惶,时不时惊惧地偏过头去,瞅向左边死死跪伏在地上的孙临水。
东方曦见状,冷笑一声,周身那积蓄已久的恐怖威压如决堤洪流般彻底宣泄而出。
高台上的白玉古鉴在狂风中剧烈嗡鸣,挂在纱帐上的无数白玉珠子更是发出刺耳的“嗡嗡”响声。她毫不废话,厉声对下方下达了最残酷的指令:
“四象王朝齐君达!给本宫出列,搜他的魂,看看是谁在撒谎!”
齐君达虎躯一震,浑身的虬结肌肉在此刻骤然崩起,发出弓弦拉满的紧绷闷响,死死抵抗着这股定向砸在他身上的强横帝威。
东方曦这一手威压控制得极其巧妙,完全是定向地朝着台下所有顶级王朝和高级王朝的君王与特使身上施展的;至于那些站在广场最中央的中级、低级弱势王朝特使,虽然没有直接承受重压,但仅仅是在一旁感受着那四溢而出的余波威能,也早已被吓得几乎要当场尿了裤子。
在一片窒息中,齐君达迈着极其沉重的脚步,踩着那几乎要被重压震碎的玉砖,沉稳而缓慢地一步步朝着前方的关道全走去。
关道全瘫在地上,耳朵里塞满的,全是齐君达那如同死神催命符一般、由远及近的一声声沉重脚步声。
在这种近乎疯魔的心理折磨下,他终于彻底崩溃,心神失守,猛地将额头狠狠砸在玉砖上,双手颤抖着拼命高举求饶: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殿下恕罪啊!是……是孙临水他依仗修为威胁,暗中逼迫我们这么说的!其实我们根本不想啊……究其原因,是因为我们周边的那几个弱小王朝,近来在地下意外发掘出了一处巨型的神灵石矿脉,其蕴含的财富规模,几乎堪比整个中级王朝的疆域规模了,孙临水他想要强行抢占啊……”
听到关道全吐露了真言,原本缩在后方的其余两名中低王朝代表特使,此时也疯狂地在地上磕起头来,带着哭腔地应和道:
“是啊……是啊殿下!求殿下为我们弱小之辈做主啊……”
东方曦在听到这堪称庞大的矿脉秘密后,怒极反笑。
她凤眸微凝,极其冷酷地将外泄的漫天威压一收。
原本让人喘不过气的大殿内气流瞬间归于平静,唯有她那毫无温度的质问声缓缓落下:
“所以……说来说去,无非是你们光铸王朝,想动用强权手段将其占为己有,是吗?”
随着女帝威压的收敛,关道全却早已是被吓得浑身筋骨尽失,宛如一摊烂泥般彻底瘫软在了白玉砖面上,哪怕此时想要重新直起腰身,双手也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支撑。
而齐君达的脚步却故意走得极慢,一步步在偌大的玉砖上拖延着时间。
他倒不像是他真的走不快,反而更像是齐君达为了顾全大局,故意在给关道全留出一个坦白的机会,好让他抢在自己动用霸道手段搜魂前将一切交待清楚,省得其神魂碎裂。
“哒……哒……哒!”
那如同重锤般的沉闷脚步声,最终还是停在了近前。
关道全猛地抬起那张满是血污与冷汗的惨白面孔,顶着那股残留的恐惧,用近乎崩溃的咆哮,对着高台处那重重纱帐嘶喊道:
“是!是的殿下!就是这样!这都是光铸逼迫我们的!”
齐君达此时的步伐极稳,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微微一偏,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岳般,稳稳地横在了关道全以及那一众中低级弱势王朝特使的身前。
在停住的刹那,他那具万劫不坏的体修神躯内里灵光大作,瞬间将防护屏障开启到了极致,严防死守,彻底拦在了中低王朝面前。
这一刻,东方曦的怒意彻底失控,一双纤长柔顺的玉掌带着毁灭性的灵力,猛地砸在白玉案几之上!
“轰!——”
白玉镶金的玉案在这狂暴的一击下瞬间爆碎成无数片尖锐狰狞的碎石飞射而出!
那原本环绕在圆台四周、厚重神异的红色纱帐,也瞬间被这股铺天盖地般宣泄而出的强大气压强行吹得四分五裂。
狂暴的气浪如巨浪过境,裹挟着滔天的威能碾过了整座白玉广场,甚至以高台为中心,定向轰塌了半数皇宫。
整片皇宫的大地在这一刻都在剧烈、沉重地颤动,无数尖锐无匹的玉石碎块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厉啸,宛如成千上万柄飞剑,带着不可阻拦的杀戮之势,铺天盖地地席卷向众人。
齐君达虎吼一声,他挺起那如钢铁浇筑般的宽阔脊背,张开双臂,以一己之力将所有的飞石碎片尽数揽在身前,护好身后所有身后的中低王朝代表特使。
然而,在那恐怖的冲击力下,即便强如齐君达,他那大乘期的最强体修神躯也被击打得满是血口,鲜血淋漓淌落,连带着他脚底下的玉砖,也被气浪震碎化作了满地的玉石齑粉。
齐君达身为中州当之无愧的体修第一人,可在女帝含怒一击下,此时浑身上下也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但在他的全力庇护下,躲在他身后的中低级王朝代表特使却无一人受伤。
不过齐君达也在承受攻击的同时暗暗感知到,女帝虽然震怒,但在玉鉴碎块朝着广场最中央的中低王朝方向宣泄时,终究还是保留了最后一丝清明,对中部方向收了手,这才让他全盘接受却没有当场殒命在此。
至于在广场两侧、那些体修肉身强度远远弱于齐君达的其他顶尖大能,此刻的境遇可就没有这般好过了。
一些实力尚可的大乘期国君身上也已经是被割扯出了无数道深深的血口;跪在最前方的严林霄在异变发生的刹那,一咬牙,拼尽了全力,将那有些吓傻了的嫡孙严望玄死死护在了自己背后,而他自己,在那碎石的密集打击下,受创程度比起齐君达还要严重数倍。
只不过由于他如今老迈体衰,伤口处溢出的精血显得有些粘稠与缓慢。
至于那些在两侧躲闪不及、实力孱弱的君主和特使们,在这一轮如绞肉机般的飞石洗礼下,浑身受创,甚至已经隐约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原本横亘在东方曦与殿下众人之间、遮蔽一切的红色纱帐,在刚才那一股恐怖的气浪冲击下早已是彻底崩碎成了一条条细小的红绸碎块,再无半分遮挡。
这,也是在座的众人近三万载岁月以来,破天荒地能在百年朝会上,毫无遮拦地直面女帝东方曦。
可是,在这天威难测的雷霆怒火之下,整个广场上却依旧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斗胆抬起头来看上一眼。
他们尽数死死地贴在满是血迹的地面之上,战战兢兢地将头颅埋进尘土,长跪不起。
而始作俑者孙临水,此时更是被吓得面无人色,那具微胖的身躯不可抑制地在冰凉的地面上疯狂颤抖着。
东方曦胸口因极度愤怒而剧烈起伏,她重重地吸入了一大口空气。
她那藏在宽大袍袖中的玉臂猛然一挥,卷起一股狂暴无匹的劲气,直接将穹顶上原本低垂着、此刻已被气浪撕扯得支离破碎的红色纱帐彻底吹得粉碎,如漫天凋零的残红般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下方狼藉的玉砖上。
紧接着,她那平时清冷尊贵的嗓音,此刻却带着在她身上极其罕见般近乎尖锐的愤怒,化作震耳欲聋的雷音,毫无遮拦地呵斥向下方众人:
“看来世人皆知那魔洲的杜妖妖血屠魔洲四十都!却不提当年本宫血屠雪族满门!是那桩血案发生得实在是太久太远,已经让你们遗忘了?亦或是觉得过了这几万年的安逸日子,本宫已经老态龙钟了?还是说,怪本宫这些年对你们过于宽容,以至于让你们觉得有机可乘、过于松懈了?!”
这一声饱含杀意与无上威严的质问,惊得整座巨大的广场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数万名平日里在中州呼风唤雨的强者此时尽数将额头贴在地面上,死一般的压抑气氛笼罩着每一个人,甚至连大气都根本不敢喘一口。
在死寂之中,最终还是体修第一人齐君达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硬挺着那具如负万钧大山般的强横身躯,再度将额头紧贴在满是血污与裂纹的地砖上,瓮声瓮气地打破了沉默:
“老臣……不敢……”
东方曦凤目圆睁,厉声斥责道:
“既然不敢,那为何……时至今日,依然有人敢在殿前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行这等强取豪夺之举?!难道在你们眼里,那些依附于你们的小国、小王朝,乃至无数手无寸铁的凡俗百姓区域,就不配独立生存在这世间吗?难道他们只要偶然发掘出了一些修炼资源,就注定要被身边那些体量大于自己的王朝惦记上,进而被其贪婪地吞并践踏吗?!如果弱肉强食、能者就是可以肆无忌惮地随意欺辱弱者,若这种荒谬残忍的道理,就是当下无始界恒古不变的世道……”
东方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底下黑压压一片、战战兢兢跪伏着的众人,每一个字都说得如同金石相击,铿锵有力,在辽阔的广场上激荡回响:
“那无始界不给他们活路,我东方曦来给!本宫对你们早已是一忍再忍!曾经那个雪敬侯在逼宫时,不也口口声声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将弱小国度吞并后不仅会保留其原有的风俗习惯,还会改立为自治都城。说什么这样不仅能免去他们的供奉,大王朝还可以给予他们更加细心周全的照料!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做这等抢匪盗贼的勾当,竟然还要为自己粉饰出一个悲天悯人的正义理由……严林霄!”
被突然厉声点到名字的严林霄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此时浑身上下布满了尖锐玉屑割开的狰狞伤口,尽管大乘期修士的玄妙衣袍在其特性下早已自我修复、合拢了先前的破洞,但那些伤口中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浸出粘稠的猩红血液,将他的袍服浸染得大片湿红,无声地昭示着他此刻惨烈无比的伤势。
他声音颤颤巍巍,带着无尽的惶恐回道:
“老奴……老奴在……”
东方曦站在玉阶之上,冷声喝问道:
“本宫来问你!既然强弱即是真理,那依本宫看,你们星月帝国的严族,如今直接整体改姓为‘孙’可好?本宫的实力远强于你们星月与光铸,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遵循你们的规矩,随意揉捏、重新再分配一次中州版图内的一切灵石、矿脉与领土?是不是这个道理?!若真要按这个法则来办,那依本宫看,中州以后所有的王朝皇室,统统改名为‘东方’好了!在这中州的土地上,皇室也只需保留我东方氏一族,便足以~是也不是?!”
听到如此惊世骇俗的诛心之论,严林霄吓得亡魂皆冒,整颗头颅死死贴在满是血水的地砖上,甚至不敢稍微抬起分毫,只能哆哆嗦嗦地连声应道:
“不是……老奴万死,绝无此意……真的不是……”
东方曦高傲地扬起下巴,将冰冷的视线移向了跪在一旁、颤抖如战栗般根本不敢吭出一声的孙临水,随后盯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严林霄,嘴角泛起一抹极其轻蔑的讥笑:
“孙临水!瞧瞧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怎么?这就是你们这群只会在台下搞小动作的废物,为了讨要所谓的‘减少供奉’,推选出来帮你们撑腰、当出头鸟的领头‘兄长’吗?”
被当众羞辱的孙临水与严林霄二人趴伏在冰冷的地上,牙关咬死,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只能硬生生地咽下所有的屈辱。
而在后方一同长跪的严望玄,此刻脑海中早已是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沦为了一片虚无的惨白与混乱。
他从未想过,高高在上的星月帝国,有朝一日竟然会被人像训斥丧家之犬一般,在殿前肆意贬低践踏。
东方曦凤眸一寒,再次提高了音量厉声喝道:
“严林霄!你给本宫听好了!这些年来,若非本宫念在你们星月帝国的前身星月国老祖,当年曾顶住巨大的压力,暗中庇护过在你们境内重伤藏身的顾黎……本宫又岂会容忍你们星月严族至今,由着你们在背后一次次地试探底线?!一个王朝如今已经强盛、兴旺了数万载的悠久岁月,如今看来,气运有些到头了,也是时候该到此为止了!”
听到女帝隐隐有要将星月帝国连根拔起的冷酷之意,严林霄惊怖万分,整个身躯伏在血水里,用干哑发颤的声音急声回道:
“殿下息怒!老奴……老奴保证,回去之后定当立刻闭关严惩不肖子孙,彻底整顿星月的朝风家规,定然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交代……”
东方曦精致的玉容上浮现出一抹极其蔑视的轻笑:
“呵……很好,那本宫便擦亮眼睛,在这中州的帝宫里静静等着你的交代!只是别到时候……你们星月帝国彻底覆灭的速度,比你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废物埋进棺材里去还要早上几分!”
话毕,东方曦那清冽如寒刃般的目光环顾整座死寂的大殿广场,一字一顿、充满杀机地宣告道:
“请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给本宫在神魂里记死这一条——只要我东方曦在这帝座之上一天,中州,就绝对不允许任何大王朝凭借强权对弱小国度行强行吞并蚕食之事!你们这些在场的各方代表特使,也都给本宫把耳朵竖起来听明白了。如果你们这些被寄予厚望的出使之人,仅仅因为畏惧强权而选择当哑巴,带着那些中小王朝的苦衷与怨言却不敢在殿前吐露传达的话……那依本宫看,这中州,干脆也跟着隔壁的魔洲一起照猫画虎,彻底大开杀戒好了!大不了,本宫也用你们这群蠢货的浑身污血,将那无尽的东沧海再狠狠染红一次,也好让那沧海对面的杜妖妖瞧上一瞧,这看似光鲜外表的中州人,与她魔洲的暴虐子民,其实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到了那时候,若真的浩劫将至,血染中州,白骨成山、血流成河地铺满整片野外原野的时候,本宫倒要看一看,你们这群废物,到底能不能把后果给本宫接稳了!”
宣告完毕,东方曦的视线缓缓偏移,最终落在了不远处那位浑身血肉模糊的齐君达身上。
看着齐君达脚底下堆积成小土包、化作齑粉的白玉碎粉,以及被他庞大身躯死死护在身后的那一众完好无损、哆哆嗦嗦的中低级弱小王朝特使,她的凤眸里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缓和,厉声喝道:
“四象王朝!”
齐君达再度深埋下头颅,双手抱拳,声音浑厚低沉地应答:
“在!”
东方曦收敛衣袍,淡淡开口:
“分配给你们四象王朝所要带领的区域,在边境线上恰好与光铸王朝邻近交错。从今往后,本宫便将监督光铸王朝一脉的特权,全权授予你们四象!但凡光铸王朝在日后有半点暗中压迫、侵占附近弱小王朝国度的可疑嫌疑,你们四象王朝大可无须上报,更无须向本宫请示,直接出兵将光铸帝国的地盘彻底吞并!此事,本宫今日在此准了!”
齐君达闻言,神色微微有些迟缓与迟疑,面露难色地稍微沉吟了一下:
“这……老臣……”
听到他的迟缓,高台之上的东方曦却毫无废话,神色冷淡地缓缓将娇躯侧过半边去,不带半点温度地开口:
“如果你四象不肯出兵,那本宫便亲自来办!既然当年的雪敬侯已经被你们遗忘在了岁月的角落里……那今日,本宫便成全你们,让整个光铸皇室,成为这历史中下一个被彻底抹杀的‘雪族’!”
听到这等毫无商量余地的灭绝之言,齐君达哪里还敢有半点推辞,当即面色一肃,急忙叩首应命道:
“是!”
东方曦双手顺其自然地自然垂落,宽大华贵的朱红色金凤长袖极好地遮掩住了双手。
她微微侧着曼妙的身躯,自始至终都不愿意再去多看一眼下方跪着的那群各怀鬼胎、愚蠢贪婪的百官臣子。
她朱唇轻启,用一种极其薄弱、低微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的清冷声音,淡淡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若是有人对本宫今日的决断心怀怨气与不满……那这个位置,你们之中不论是谁,只要自问有那个本事,大可随时登台来坐。若谁有那个替代本宫的雄心想法,尽可替代本宫……只要,你们不害怕那盘踞在西南妖州的风华天。”
·············
交代完毕,东方曦心力交瘁,正欲要冷声开口宣布此番朝会就此散场,好容她回去歇息。
可还未等她的话说出口,不远处的齐君达却忽然抢先开口:
“殿下,四象恳请收回那减免的一成供奉,老臣甘愿继续照旧上缴两成。”
东方曦神色依旧冷漠,淡声回绝道:
“不必,退朝……”
然而,受刚才女帝雷霆万钧之势的影响,下方原本那些唯恐引火烧身的众多大王朝君主与特使们,此时生怕日后被女帝暗中清算。
见齐君达带了头,足足有一大半的势力首领在惶恐中,纷纷跟着大声哀求起来,恳求女帝收回那一成供奉减免的恩赐。
这一声声虚伪至极的哀求哭嚎声,落在东方曦的耳中,只让她觉得无比的厌恶与烦躁。
她那根纤长泛红的玉指在面前的白玉玉案上轻轻一扣。
在轻柔的一扣之下,整张由无数仙珍玉料打造的宽大案几瞬间无声地彻底风化、瓦解,化作了漫天的细腻粉末,随风飞落在一地血水中。
在飘扬的玉石飞屑里,东方曦的眼底燃起一抹暴虐的寒光,厉声喝道:
“本宫方才说的是退朝!你们耳朵都聋了不成?!”
这一声蕴含杀意的暴喝,惊得大殿众人魂飞魄散,退朝时如蒙大赦。
各怀心思的强者们几乎是以此生最快的速度狼狈爬起身子。
其中,足足有近三成的王朝特使几乎在起身的瞬间,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快步退走离去,片刻也不敢耽搁。
而另有约莫不到一成的低阶势利眼使臣,在惊慌失措地退向外围时,居然还不忘悄悄在暗中彼此交换了几个心照不宣的得意眼色,暗自对视浅笑。
他们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眼神交汇间的意思昭然若揭,分明是在窃喜暗爽:
“好歹是闹了这么一出大戏……往后,咱们少了一半的供奉,当真是占了大便宜,爽快……”
此时,浑身血迹斑斑、老态尽显的严林霄,正被身侧满心惶恐的严望玄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在大殿广场的废墟中向外退走。
就在行至台阶拐角处时,迎面恰巧遇上了同样准备开溜的光铸之主孙临水。
两方人马在极近的通道里打了个照面,然而,这个刚刚还在台下千方百计求着严林霄替其当挡箭牌的微胖国君,此时却极其现实而冷漠地微微侧过头去,假装视而不见,好似根本不认识严氏二人一般,眼神飘忽躲闪。
严林霄也连眼角都没抬一下去施舍给孙临水哪怕半点视线,只是死死抿着嘴角,那只有些干枯的右手却由于极致的憋屈与狂怒而在暗地里猛然发力。
那一根捏在手中的万年沉木拐杖上的玉珠,在承受了超出极限的握力后,竟然在一连串沉闷的微弱变形声中,被他硬生生捏出了一道道蛛网般的深刻裂痕。
严望玄扶着自家祖爷爷缓缓走下长阶,看着走在前方头也不回、溜得比兔子还快的那群所谓的“盟友”,他有些愤愤不平地在严林霄耳畔低声怨愤道:
“祖爷爷……咱们星月此番明明帮了他们如此一个大忙,结果一散朝,这帮家伙转头便摆出这副冷漠划清界限的嘴脸,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当真是令人不齿!不过……还好我们终究还是赢下了这一局的对峙交锋,少了一成供奉,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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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想拆开两章,一天一发呢
第二百二十一章 残阳未尽刃犹寒
··········
严林霄体表因碎石割裂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在庞大大乘期灵力的运转下此时已经悄然愈合,不见半点血迹。
他微微侧过视线,用阴冷的余光狠狠地瞥了身侧有些沾沾自喜的严望玄一眼,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极具压迫感的沉闷冷笑:
“呵!收起你那点自以为是的小心思,别让那些玩弄女人的下流心思,把你的脑子给彻底玩傻了!”
骤然听到老祖宗如此严厉的呵斥,严望玄心头猛地一颤,慌忙将下巴死死抵在胸前,低下头去,一时间懦懦得根本不敢出言回应半个字。
严林霄双手拄着那根已经有些开裂的万年沉木拐杖,用极其压抑的沙哑嗓音,在两人行走的微风中冷声低质问道:
“你且用你那蠢脑子好好想想,我们星月到底赢在了哪里?若真的赢下了这次殿前对峙,那吃里扒外的畜生孙临水,方才散朝时敢是那般避之唯恐不及的亏心德行?”
严望玄极力弯下挺拔的身躯,将耳朵凑近到严林霄身侧,有些底气不足、小心翼翼地小声辩解道:
“祖爷爷息怒……毕竟女帝方才正在雷霆火气头上,想来孙临水他们也是被帝威吓得六神无主,这般表现,倒也算是情理之中的正常反应……”
严林霄听闻这番天真至极的说辞,有些失望地闭了闭眼,强行将体内那股因剧烈情绪波动而乱窜的气血一点点压制下去。
他长长地叹出一口沉闷的叹息,再次开口时,话语已经重新变回了最初在大殿前那般平稳死寂的平静嗓音,只是其间透出的那股迟暮之感,沧桑得让人心惊:
“你当真以为女帝方才是在胡乱发怒吗?当她当众将老祖宗当年的那桩旧事给翻出来的时候,我们星月便已经‘泯了’。底牌全无,只能被人死死拿捏,这便是现实……”
严林霄缓缓说完这番话,略微挺了挺自己那佝偻干瘪的脊梁。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穿过皇宫广场围着的汉白玉石栏杆,直直地投向远方天空。
此时,正值橙黄色的午后光晕在天地间流淌,那抹橙黄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朝着灼热的橙红转变,最终缓缓化作一片凄凉而深沉的橘红色。
他看着那天边的橘红余晖,声音空洞而浅淡地交代道:
“在老夫入土进棺材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你,还有你的父亲,都安生本分一些。老夫寿命无多,莫要逼得我这根老骨头在临死前,还要为了你们惹出来的这些个乱子忙东忙西。你们若是真有那惹是生非、欺行霸市的本领,且等我双眼一闭彻底死透了之后再去折腾!好歹……别让我这行将就木的老不死,在临终前还要亲眼看着自家的不肖后人,在自个儿眼皮底下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死在我的眼前。”
骤然听闻老祖宗近乎交代后事般的警告,严望玄的心神不由得微微一晃。
但在这一瞬间,他那充斥着强烈占有欲的大脑却不自觉地偏转,有些恍惚地联想到了被他视作绝世仙珍的女子云鹤身上。
他暗自皱眉:一个不知来历的白衣女子云鹤,怎么可能会和喜怒无常的中州女帝扯上什么微妙的干系?跟今日朝堂之上的这桩领地供奉大事,更是扯不上半丝半缕的干系。
他如此安慰着自己,强行将那一抹由于严林霄的话而产生的莫名不安压了下去。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次换上一副恭顺之极的神色,开口肃穆应道:
“是!望玄知错,老祖父的字字金玉良言,望玄必会铭记在心,万不敢忘。”
就在祖孙二人缓缓走下长街的时候,一道极其沉重沉稳的脚步声在两人身后响起。
伴随着这有节奏的步履,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后方临近。
来人正是那刚刚经历了碎石洗礼、浑身上下却早已凭大乘体修秘法使伤口尽数愈合的齐君达。
齐君达那张由于长年风吹日晒而黑红刚毅的脸庞上依旧带着一抹憨厚老实的笑容,眼底瞧不出半点讥讽与恶意,朝着严林霄客客气气地抱拳开口道:
“严老兄,方才在殿上受了那一遭,今日身体可还好?”
严林霄冷哼一声,将那佝偻的身子完全侧了过去,一双老眼深闭,不愿去多看这粗鲁的体修一眼。
而站在其一侧的严望玄见是四象国君,则是不敢有半分傲慢,急忙朝着齐君达深深地弯下腰肢,躬了躬身子。纵然两家在朝堂上偶有摩擦,但在外头,晚辈面见老一辈大能强者的礼节,终究还是必须给足的。
齐君达对此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严望玄的行礼,而那一双蕴含着恐怖体修神威的虎目,却始终牢牢盯在严林霄那张布满老人斑的侧脸上。
严林霄彻底转过身子,看着挡在身前的齐君达,眼神晦暗莫名,冷冰冰地吐出一句:
“齐老弟,你此时特意追上前来,是专程跑来想看我这把老骨头的笑话吗?”
谁料,齐君达的举动却大出两人意料。
这位称霸中州的大乘期最强体修,竟然十分规矩地将一双生满粗茧的大手在胸前重叠交握。
他弯下宽厚的腰肢,冲着已然到了暮年的严林霄,极其恭敬且标准地行了一个只有面见上位者或大功臣时才会使用的下位大礼。
行完礼后,他抬起头,咧着大嘴呵呵大笑,语气诚恳地开口道:
“不不不!严老兄这说的是哪里话。齐老弟可是专程赶来,想要好生感谢一番严老兄方才在大殿之上、不顾己身安危为我们这些王朝申请减免那一成供奉的事情啊~”
严林霄那松弛的老眼皮和松松垮垮的眼角皮肤微微抬了抬。
他用那一双布满血丝的枯死老眼冷冷地扫了齐君达一眼,寒声道:
“你这般做派,和指着老夫的鼻子当面大肆嘲笑,又有什么实质性的区别?”
齐君达闻言,先是发出一阵憨态可掬的憨憨大笑,随后那大笑声在瞬间戛然而止,脸上的憨厚在刹那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双手抱拳,神色极为肃穆地低垂下头颅,沉声宣布道:
“为了表示我们四象王朝的诚挚谢意!我们四象一脉在此甘愿承诺,此番严老兄拼了性命才为我们四象所减免下来的那一成国库供奉……在往后的岁月里,四象王朝定会分毫不差地,以原定标准,照常源源不断地供奉给你们星月帝国!”
“什么?!”
骤然听到此言,一旁站立着的严望玄如遭雷击,心中在瞬间掀起了滔天的惊涛骇浪。 那可是位列中州第二、强盛程度近乎无法估量的四象王朝的整整一成供奉啊!那将是一足以让任何一个高级王朝的国库瞬间陷入疯狂的惊天资源!
严林霄却并未表现得像孙子这般不堪。
他听到这个令人疯狂的许诺,喉咙动了动,止不住地剧烈咳嗽了几声,仿佛要把那口残存的死气咳个干净。
眼见身旁的孙子严望玄因为齐君达的这番惊天之言而如同木雕泥塑般在原地彻底呆愣住了,他这才轻轻抿了抿自己那因为缺水而干瘪起皮的干燥唇瓣,冷笑道:
“齐老弟啊……你瞧着你这位严老兄如今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即将入棺材的人,便觉得老夫好欺负,所以特地跑过来,对老夫这般阴阳怪气的吗?”
齐君达听着他的挪揄,有些憨气地抬起厚实的手掌,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那满是寸发的后脑勺,有些感慨地叹道:
“严老兄,你我又何必如此说话。你我的岁数分明也差不太多。可严老兄你偏偏因为在修行上过于急于求成,在雷劫面前行那强行逆天之举,这才导致了如今的本源受损、寿命大减。事到如今,实在也是怨不得旁人啊……”
听到“急于求成”这四个字,严林霄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那段不愿提及的耻辱往事再次浮现。
当年他确实被齐君达死死地赶超甩在身后。
在亲眼目睹对方强势度过九重雷劫后,严林霄红了眼,道心大乱下,也强行去渡劫,结果在第六重狂雷降临时仙元枯竭,没能坚持下来。
虽然在星月护国大阵的护持下留了一命,却生生承受了最后两击雷劫的正面轰击,导致身魂俱损,留下了永远无法治愈的道伤。
但他如今对这些早已看淡了,只是面皮抖了抖,有些稍微不快地反问道:
“老夫命运多舛,可自始至终,老夫又曾开口埋怨过谁半句?”
齐君达见他神色不悦,有些憨厚地笑了笑,温声宽慰道:
“齐老弟此番前来,真的仅仅只是来表达谢意,并非来寻老兄你吵架拌嘴的。毕竟,你我可是从小一块光着屁股长大、相识了数万年的至交老朋友啊。”
严林霄淡淡地说着,随后不再做无意义的纠缠,将身子彻底侧了回去,把背影留给齐君达,表示出了十足的拒绝交流态度:
“呵……你现在说的这些,跟跑来找老夫吵架又有什么区别。”
齐君达见他油盐不进,只能无可奈何地叹出了一口气。
他那一双深邃的虎目先是在一旁神色有些呆滞、不自然的严望玄脸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最后重新落在严林霄那佝偻的背影上,语气不复先前的轻松,显得有些低沉且意味深长地嘱咐道:
“也罢,念在咱们当年共同御敌的几分微薄旧情上,君达今日,这才特意过来私底下出言嘱咐严老兄几句贴心话——严老兄,往后还是好生管教管教家里的那些个不肖子孙吧。切莫要一时管教不严,让你们星月严族之中,在暗地里生出第二个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严敬候’来。若真到了那一步……只怕严老兄你,恐怕就真的活不到寿终正寝、安安稳稳入棺材的那一步了……”
直到听到齐君达口中这极具警告意味的“严敬候”三个字,在一旁神游物外的严望玄,这才如大梦初醒般猛然回过了神来。
说罢,齐君达便不再作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子,宽阔的肩膀抖了抖,大步流星地沿着下坡的白玉台阶离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人潮之中。
严林霄站在原地,那一双有些红肿的眼皮微微下垂,看着那逐渐远去的魁梧背影,他用尽全身力气,吐出一句冷漠而清亮的回应:
“那老夫便多谢齐老弟今日的这番善意警醒了。不过,那所谓的一成供奉……齐老弟往后还是自家留着用吧,就当是,今日老弟特意前来给老夫送上这番金玉良言的合理报酬了。”
然而,齐君达的步伐没有丝毫的停滞,他的身形早已消失在了视野内,显然根本没有将这番客套话听进去。
严望玄有些失神地望着齐君达彻底消失的方向。
直到再也看不见半点人影,他才战战兢兢地转过头,有些按捺不住心头极度的好奇与惊惧,对着沉默不语的严林霄小心翼翼地开口闷声问道:
“老祖父……当年的雪族,他们最终的落幕下场,当真如同传闻中的那般凄凉与惨烈吗?”
严林霄的身形蓦然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那颗干瘪的头颅,先是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天边已经近乎于烧焦了般的橘红色火烧云,随后又低头看了看面带迷茫的严望玄。
最后,他自嘲地叹了口气,一只有些颤颤巍巍的枯槁老手抚弄着自己那一抹修剪整齐的八字短须,用近乎呢喃的声音低语道:
“要说那场面真的很惨烈……在老夫看来倒也还不至于到那个程度,不过就是在那一天平白无故死了好些个曾经神威盖世的人罢了。可若要说那场屠杀显得很平淡……那这话说出来,又多少显得老夫有些过于铁石心肠了。兴许……兴许是因为老夫自己也已经到了大限将至、快要入土的年纪,看淡了吧。所以,你若是当真对那段历史心怀好奇的话……等回去之后,你自己,便去咱们星月宗的宗门祖堂一趟,在最深处的阁楼里,去翻找出那一颗记载着当年那一幕血腥惨案的留影石,你亲眼去自己看上一看吧……”
严望玄闻言,心中一凛,点了点头,口中郑重应道:
“是,望玄领命。”
··········
齐君达伸出那条宛如铁箍般的粗壮手臂,大咧咧地搂着秦墨宏,迈步走在略微陡峭的金纹白玉砖台阶上,晃晃悠悠地朝着下方的皇宫外围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贼眉鼠眼地往四周瞅了瞅,随后凑近秦墨宏,压低声音嘿嘿笑道:
“秦老弟,走!跟着你齐大哥喝花酒去!”
秦墨宏一听这话,温润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忙不迭地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心有余悸的苦笑:
“不了……上次去喝,嫂嫂事后看我的眼神,跟看一个已经死了的死人一样,我这脖子到现在都觉得凉飕飕的……”
齐君达满不在乎地一摆手,铜铃般的大眼睛一瞪,大包大揽地吹嘘道:
“嗨,不管她!只要咱俩嘴严,她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秦墨宏斜眼瞧着齐君达这一副粗枝大叶的豪横模样,那张白净俊秀的脸庞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抹嫌弃与怀疑:
“那……还是算了吧,我可折腾不起。”
齐君达见他当真打了退堂鼓,生怕痛失酒友,赶忙抓了抓后脑勺妥协道:
“得得得,不喝花酒了!咱们就单纯找个干净地方,小酌一杯,这总成了吧!”
秦墨宏见他退了一步,紧绷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轻轻点了点头:
“要是只喝酒,那还好。”
见他应允,齐君达登时大喜过望,猿臂用力一收,猛地搂了一下秦墨宏的肩膀。
这突如其来的巨力,险些让毫无防备的秦墨宏脚下一个踉跄,顺着陡峭的台阶栽下去。
“这才对嘛!”
齐君达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豪迈大笑。
秦墨宏好不容易稳住重心,没好气地砸了咂嘴,连连拍打着齐君达的手臂抱怨道:
“齐大哥!您悠着点!弟弟我满打满算也就才练虚圆满修为,你这身板,轻点使劲……”
就在两人笑闹间,前方下方的台阶处,光铸之主孙临水正低着头、弓着身子顺着台阶往上走。
一瞧见他们二人,孙临水那张微胖白净的脸庞上瞬间挤出了一层谄媚笑意,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齐君达瞧见此人,原本有些微眯的眉头微微一皱。
刹那间,那副在秦墨宏面前憨态可掬、毫无城府的好大哥气息在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属于顶尖体修的恐怖寒意,冷酷而霸道。
孙临水两只肥手搓在一起,将原本就有些发福的身子躬得更低了,嘴里吐出谄媚逢迎的话语:
“久闻齐兄威名,往后,我们光铸王朝,可就要多多久仰齐圣的大名了~”
齐君达那一双冰冷刺骨的虎目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他上前一步,那只宽大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看似温和地抚上了孙临水的肩膀,口中淡淡道:
“不必久仰。你往后只需规规矩矩地遵循好女帝圣上的吩咐就好了,少在背地里动那些见不得光的歪心思,别再犯蠢!”
被当面敲打,孙临水即便心中有火,此时也只能死死将腰躬着,嘻嘻干笑两声:
“齐圣教训的是,这本就是孙某应该做的。”
齐君达手掌停在孙临水的肩膀关节处,面无表情地继续开腔,吐出的话语却让人汗毛直竖:
“不过,即便往后你们光铸违约了,我们四象王朝也绝对不会出手去吞并你们的。因为在我看来……这平静了太久的中州,确实需要再蹦出来一个雪族、以及一个雪敬侯,来给大家提提神了!”
听到“雪敬侯”这三个字,孙临水的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他的脸色煞白,喉咙里仿佛卡了异物一般,张着嘴却再也不敢吭出半个字来。
就在他陷入极度惊恐的刹那,齐君达覆在他肩膀上的右手猛然发力!
“咔吧!”
大乘体修的绝对力量如千万钧神山般在孙临水的肩膀上骤然爆发,坚硬的肩胛骨连带着皮肉在瞬间被捏成了一摊血肉模糊的齑粉。
剧烈的痛楚如狂潮般袭来,但在齐君达恐怖的威压锁定下,孙临水连惨叫都不敢发出,只能在嗓子眼深处死死憋出一声沉闷的痛苦咽音。
肩膀处的血沫与即将喷涌而出的猩红精血还未等落在干净的台阶上,齐君达的右掌之上便凭空燃起了一缕赤红色的霸道灵火,瞬间将那些血迹烧得干干净净。
然而,烈火灼烧伤口所带来的二次非人剧痛,让孙临水整个人终于承受不住。
他“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倒在玉砖台阶上,一只完好的手死死按住缺了一大角的肩膀伤口处,浑身大汗淋漓。
即便是疼得直翻白眼,他也万万不敢动用半点灵力去熄灭那附骨之疽一般的余温灵火。
齐君达随手摆了摆,散去手掌上残留的温度与火苗。
他甚至连正眼都没去施舍给跪地挣扎的孙临水一下,转过身,粗壮的手臂重新一捞,搂着秦墨宏继续朝着下方走去。
在前行的同时,他脸上的冷酷杀意如潮水般褪去,再次恢复了先前那副有些憨里憨气的大哥模样,大大咧咧地嚷道:
“走!喝酒去了!”
秦墨宏缓了缓,才有些无力地问道:
“去哪里喝?”
齐君达闻声,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做贼心虚起来。
他极其警惕地左顾右看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四象家里的眼线后,这才猛地低头,将大脸贴近秦墨宏的耳畔,用极小的声音吐出五个字:
“那肯定……还得是‘仙曲阁’啊!”
秦墨宏听到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斜眼道:
“去那种地方……还不照样还是去喝花酒嘛?”
齐君达被当场戳穿,老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
他有些恼羞成怒地大声反驳,嘴硬道:
“胡说八道!什么花酒!咱们修行之人的事,那能叫喝花酒吗?!那叫‘赏艺观舞、对酒饮醉’!是你这小子自个儿脑子里净是些俗气念头罢了!”
秦墨宏对此不置可否,语气浅浅地揶揄道:
“我说齐大哥……这么高雅脱俗的词儿,你平时那粗嗓门可说不出来,你这是什么时候偷学来的词?”
齐君达神色一僵,脸上的神情尴尬到了极点。
他干咳了两声,有些心虚地小声嘀咕道:
“咳……秦老弟,你难道忘了?这词……分明是上次你嫂嫂在家里,逼着我跪木板子的时候,站在旁边阴阳怪气数落我时说的啊……”
听到这个啼笑皆非的答案,秦墨宏张了张嘴,彻底无言以对……
·······
即便坐落在太初灵脉之上的太初苍府,此时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不远处东方曦皇宫传来的那场狂暴震怒。
整座大殿的大阵在这一瞬间泛起剧烈的涟漪,桌案上的青瓷茶盏嗡嗡作响,空气中好似弥漫着渡劫期圆满强者的无上威压。
大殿内,一位面容娇嫩、可“胸部”轮廓却捏得极其宽大怪异的幼女,此时正毫无形象地整个人趴在太初学府副院长苍无涯的头顶上。
她两只白嫩的小手有些恶劣地从后面伸出,死死拽住苍无涯下颌上那本就没剩下几根的枯干苍白胡须,像是拔草一般用力拉扯着。
苍无涯被扯得仰起脖子,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苦笑,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故意龇牙咧嘴地痛呼道: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痛!痛!痛!快松手,老奴的这几根胡子可禁不起您这么折腾啊!”
这名举止怪异的幼女,显然正是太苍。
作为太初苍火本源所化之灵,它化形人间本就是由心而定、随意千变万化。
此刻听到老者的哀求,她毫无松手的意思,反而晃着悬空的两条小腿,昂着小脑袋,侃侃而谈地大言不惭道:
“本小爷……哼,咳咳,本小姐辛辛苦苦给你们太初学府培养了那么多优秀顶尖的学子,如今让你这个当副院长的痛上这么一痛,又怎么了?难道本小姐还配不上这点孝敬吗?”
苍无涯正欲要开口解释,脸色却在瞬间一凝。
他的目光陡然投向大殿外的虚空,神识已然敏锐地感知到了那阵从皇宫方向横扫而来的恐怖余波。
他神色肃穆起来,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动作轻柔地将头顶上胡闹的太苍给轻轻扒拉了下来,放在面前的木案上:
“我的好小祖宗,老奴现在得赶紧去应付忙活一下祖师娘的怒火,去去就回。您且在此稍候,等老奴回来再继续陪你玩……”
说罢,他便急匆匆地一拂衣袖,身形微晃,右手拄着那根刻满岁月痕迹的古旧拐杖,在空气中带起一道玄妙的金光,瞬间凭空消失在了殿宇之内。
太苍看着空荡荡的殿阁,有些不乐意地高高嘟了嘟嘴巴。
她有些意兴阑珊地将那一双白嫩的小手重叠着枕在脑后,扭了扭身子,轻巧地从苍无涯先前用来办理学府事务的暗红色木案上跳了下去。
在她的双脚即将触及地面的前一瞬,她的整具灵体瞬间化作了一缕微弱的金色火星,在半空中无声地消散,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
“白姨~!”
顾清宁那一双白嫩的小手正用力拽着白羽的素白衣摆,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嘴里小声糯糯地撒娇道:
“师傅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站在衣摆另一侧的白凤,此时也学着顾清宁的动作,两只小手死死攥着白羽的另一角衣摆,仰头附和道:
“对呀,对滴!母亲,少主人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呀?”
白羽低头看着这两个满心期盼的小家伙,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脸庞上瞬间冰雪消融,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笑意,轻声宽慰道:
“这才分开了多久啊~~上一次少主人进入那浮屠塔,一待便是数十年,你们两个不也咬着牙熬过来了吗?”
顾清宁听了这话,有些不满地高高嘟起红润的小嘴巴。
此时的她,那一头原本由于体弱病而呈现出绿色的长发,已经彻底恢复成了如墨般的黑色。
她的眉心处被精细地点上了一点殷红如血的朱砂,身上则穿着一袭青色的宽大外纱,内里套着一件素白色的内纱袍打底。
她有些委屈地开口抱怨道:
“上一次好歹还有锦儿师娘陪在身边……可现在连锦儿师娘也动身出去了,冷冷清清的,清宁无聊透顶了~~”
白羽听着她的抱怨,眼角微弯,故意逗弄道:
“怎么会无聊?我今天可是听人说,清宁今日在太初学府的斗法台上大展神威,可是被台下那一众弟子们尊称为小‘剑仙子’呢~~”
听到这三个字,顾清宁精致的脸颊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潮红。
她偏过头去,小脚在地上轻轻碾了揉,小声忸怩道:
“我才不要他们那言不由衷的夸奖呢……想要师傅傅的........”
白羽被她这副别扭的模样逗得柔声笑了起来,伸手抚了抚她柔顺的黑发:
“好好好,不要他们的。那以后,清宁可以把这些光彩事儿,专门留着讲给你那最在意的师傅傅听~~再说,这院子里不是还有白姨……以及白姨的亲女儿白凤在这里日夜陪着你吗?”
一旁身穿一袭淡黄色金纹外纱、内搭素白纱袍的白凤听到这话,额心处点缀的那一滴小巧精致的金色羽毛纹路微微闪烁。
她似乎极为受用并格外在意白羽口中吐露出的“亲女儿”这三个字。
那一头夹杂着点点金色发丝的黑发随着她用力点头的动作而微微晃动。
她挺了挺小胸膛,极其得意地对着顾清宁吐了吐舌头,附和道:
“嗯嗯!我母亲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不是还有本凤姐姐天天陪着你玩嘛真是个离不开少主人的小鬼头~~~咱们少主人身边可不需要整日哭哭啼啼的小鬼头~”
顾清宁一听,顿时不甘示弱地反击道:
“你胡说!师傅傅才不喜欢像凤姐姐这般整日火急火燎的凤姐姐呢!”
白羽看着这两个掐架拌嘴的小丫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她那两只温热的玉手同时伸出,极为宠溺地轻轻抚弄着两人的后脑勺。
在白羽那光洁的额头间,由于神魂与肉身契合恢复得极佳,也缓缓浮现出了一枚晶莹剔透的银纹鹤羽印记。
她身上那一套由极品天丝织就、素白中绣着数道银色鹤羽的雅致衣裙,随着轻风在空中微微摆动,出尘脱俗。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一处假山阴影后,严志才正极其小心地将全身的灵力与气息尽数隐蔽起来,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方向,暗中关注着三人的一举一动。
他心里正不断盘算着该如何上前搭话。
若是还用上次那种蛮横霸道的硬来法子,只怕不仅讨不到半点便宜,反而会在太初学府内引起新一轮的剧烈争执。
万一因为动静闹得太大,再次引出来什么无法掌控的因素,那可就当真是不堪设想了……
就在他脑中念头百转、犹豫不决之际,一只有些冰凉的小手却无声无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严志才身子骤然一僵,额头上冷汗瞬间滑落。
他极度惊恐地猛然回首看去,恰好对上了太苍那一双冷漠至极的眼眸。
严志才自然是认得这位在副院长身边红得发紫的神秘大人,苍院长时不时开会议宣告弟子们绝对不可招惹这位。
严志才在极度的惶恐中强行扯了扯嘴角,在脸上挤出一抹极其难看且谄媚的笑容:
“啊……啊……原来是……是太苍大人啊……”
然而,严志才并未等来太苍的任何言语回应。
在他惊恐的注视下,太苍那只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心处,毫无征兆地爆燃起了一簇苍火。
那苍白中透着淡淡金芒的恐怖火焰在触及皮肉的瞬间,便如毒蛇般顺着他的肩膀,极其迅速地蔓延到了整条右手臂。
这火焰的温度高得令人发指,但太苍却仿佛是在刻意折磨他一般,并未动用毁灭力量将其在一瞬间烧毁,反倒是控制着火势,如剥皮拆骨般一丝一痕、极其缓慢地在骨肉上舔舐燃烧。
“啊啊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由于极致的剧痛,严志才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上,却连用左手去扑灭火焰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这乃是太苍的本源苍火,一旦被沾染上便无法轻易扑灭,自己那只左手若是敢沾上来,恐怕连另一条手臂也保不住,只能落得个双手尽毁的下场。
“求……啊啊……求大人……开恩……”
剧痛摧毁了他的神智,严志才浑身在地上疯狂打滚,连说话都开始有些口齿不清。
太苍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他,语气中不带半点温度地开口:
“本小姐的鼻子灵得很,方才隔着老远,便闻到了你身上有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味道。怎么,你竟然还敢把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心思,打到那边的几位身上去?今天看在副院长的面子上饶你一条狗命,不过,往后本大人要是再敢在这附近见到你的身影……你便直接给本大人死在这里罢。”
严志才趴在地上,顾不得那右臂上传来的钻心剧痛,如同小鸡啄米般用额头重重地在坚硬的地砖上撞击。
他整具微胖的身躯由于疼痛与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冷汗与血水流了一地。
太苍似乎有些嫌恶,指尖微动,这才随手熄灭了那附骨之髓的苍火。
而此时,严志才那条右臂上的皮肉早已在火焰的灼烧下被剥去了整整两层,焦黑一片,伤口深处甚至已经隐约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太苍不再去理会这条在地上挣扎求生的断脊之犬,收回视线,转过身准备迈步朝着不远处的顾清宁和白凤那边走去,试图去找她们说说话。
不料,还没等他走近。
“清宁……你跑得太慢啦,根本追不上凤姐姐呢~~~”
“凤姐姐……等等我!不过……你快瞧瞧,前面站着的那个家伙到底是谁啊……长得好生奇怪,怎么这么丑啊……”
两道银铃般的娇呼声在前方响起。
跑在最前方的白凤在看清不远处的太苍后,那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瞬间流露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甚至拉着顾清宁和白羽绕了一圈,撇着嘴娇声道:
“当真是好生畸形啊……丑死了,看得本姑娘眼睛都疼了……”
原来,太苍此番在凝聚这具虚幻灵体时,为了能在某人面前展现出所谓的“女性身姿”,有些贪心过头,竟是不管比例协调,极其荒谬地将自己灵体胸部那一对峰峦给捏得太大了,以至于在行走时显得极为不协调与突兀。
三个女子便这般目不斜视地从太苍身侧掠过,快步走远。
太苍愣在原地,听着那清脆的“丑死了”和“畸形”评价在耳边回荡,那一颗幼嫩的自尊心在瞬间被扎得千疮百孔。
它有些哭丧着一张虚幻的大脸,浑身灵光大作。
在一阵委屈的微弱嗡鸣声中,它有些沮丧地卸去了这具臃肿的女孩子人形伪装,重新换回了一条金色小龙的迷离灵体。
随后,它有些蔫耷耷地耸拉着尾巴,耷拉着小脑袋,满是挫败地朝着来时的方向,一扭一歪地迅速滑行了回去。
第二百二十二章 旧卷深处觅余晖
·········
东方曦背对着那片狼藉的白玉广场,不愿再看那群令自己厌烦的满是俗世之气的修士们一眼,缓缓走下高台朝着皇宫后方离去。
随着她的离去,下方各王朝参与朝会的人马也如蒙大赦一般走得一干二净,庞大的广场景象瞬间空空荡荡。
东方曦疲惫地伸出白皙的玉指,轻轻抵了抵发胀的额心。
她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脑袋沉重,头痛欲裂。
自己这些年,真是被凌清辞宠成一个事事不愿操心的懒货了。
她穿过一段极为恢弘的长长廊庑。
廊柱高耸,光影斑驳。
她最终抵达了自己皇宫平时小规模会议的议事宫殿。
这里,也是当初她和那个卑鄙小人达成交易的地方。
一想到那个人,东方曦的眼底便闪过一丝复杂而恼怒的神色——那家伙,居然凭着那句临终遗言,便敢当面骂她耳朵聋,甚至还厚颜无耻地要求她……给他的妻子低头认错。
罢了····骑在自己脖子上的又不只有他一个···
东方曦自嘲地摇了摇头,那垂落在冰冷石板地上的大红袍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拖曳。
袍服内里,那一双精致的暗金色凤纹红凰履踩在镜面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哒、哒”声响。
她绕过威严的龙椅,直接走向龙椅后方那一处被层层纱幔遮掩的空间,那是她开辟的睡觉用的私密寝房。
最开始建立中州时,为了更好也更快地应对各方残存势力的反扑与琐碎政务,她才索性将自己歇息的卧榻搬到了这里。
再到后来,清辞帮她处理大部分具体事务时,她也总是习惯躺在这龙椅后的纱帷内,在半睡半醒间静静听着外头清辞处理政务时清冷的声音。
东方曦正准备拨开那重重垂落的纱帘走进去,前行的身躯却蓦然一顿。
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转过身穿过大殿后方那一扇巨大的金丝楠木屏风,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朝着皇宫更后方走去。
她一双白皙的双手无力且自由地垂落在身侧,神色带着几分木然。
后殿里,正静静立着一位温婉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雾紫色的薄纱广袖长衫,衣身之上用极细的丝线萦绕刺绣着几朵淡紫色的幽深小花,整个人显得清浅素雅,不染尘俗。
她那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挽成了一个柔婉典雅的云髻,一双秋水般的眉眼温顺地低垂着,肤白似雪,凝若脂霜。
发间斜斜插着一支银花蓝玉步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轻垂摇曳,愈发衬托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汪温婉的春水一般。
东方曦看清来人,原本失神木讷的俏脸上瞬间冰雪消融,收起先前的阴沉,莞尔一笑,唇齿间含着一丝淡淡的温柔:
“念微,你差人去殿前收拾一下本宫刚刚造成的那些烂摊子吧……”
这位温婉的女子名为东方念微。
是顾砚舟在那次与顾清宁同一批救出来的受难孤儿。
东方曦收留了她,并亲自为她取名为“念微”,以此告诫、提醒自己:
居高位者,亦要时时刻刻念着这世间的微末之处。
可时至今日,东方曦心中自嘲,自己当真只是将那些对自己的叮嘱当成了耳旁风,如今看来,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用处。
东方念微轻轻颔首,向着东方曦行了一礼,声音温婉如水:
“曦姐姐……”
东方曦疲惫地与东方念微擦肩而过,淡淡丢下一句:
“去忙吧,念微……本宫有些累了,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东方念微十分懂事地轻声应下,随后便躬身缓缓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了她。
东方曦穿过后殿,独自一人走在了一道连接着后方极远处虚空的空中长廊之上。
这廊桥的位置修得极高,高到足以俯瞰大半个皇宫的景致,强烈的穿堂风裹挟着冰冷的雾气,不断横贯整条长廊,吹拂着她身上的大红袍服哗哗作响。
在长廊右侧,是漫天如血般正疯狂燃烧着的火烧云,将半边天空染得一片猩红,而长廊左侧的天空,则已经缓缓透出了一抹属于暗紫色的沉重暮色。
东方曦的脚步显得一顿一顿的,她漫无目的地在走廊上踱着步子。
站在这里,她能随意将整座庞大皇宫的所有角落尽收眼底。
那些开辟出来的洞天福地与灵秀山川,此时都如微缩的景致般展现在眼前,却无法带给她半点欣悦。
就在这时,她身后不远处的青石板上,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迟缓的拐杖敲击声。
东方曦停下脚步。
跟来的是一位白发极其稀疏、甚至已经露了大片褶皱头皮的老者,来人正是太初学府的副院长——苍无涯。
急匆匆赶来的苍无涯,右手拄着拐杖,左手则尴尬地抚弄着自己那被太苍拔得所剩无几的挂在下巴上的几根干枯胡须。
“老奴苍无涯……参见女帝........祖师娘……”
东方曦稍稍止住了前行的脚步。
她微微侧过半边绝美的脸庞,看了一眼有些狼狈的老者,随后又缓缓将头侧了回去,淡声道:
“无涯,你怎么也来了?”
苍无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腼腆的弧度,颔首叹道:
“是老奴过来了....已经算不上无涯了,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调皮孩子了……”
东方曦发出一声清浅的淡笑侧回脸庞,脚下的步伐再次缓缓移动起来。
苍无涯则极其规矩地拄着拐杖,落后十丈开外,神态恭敬地跟在她的身后。
不远处的东方念微见状,也十分温顺地主动侧过身子,让开通道,好让苍无涯过去。
寂静的空中长廊上,一时间除了呼啸而过的凛冽穿堂风,便只剩下东方曦那一双精致履鞋鞋跟踩在石板上的清脆“哒哒”声。
她的耳畔,还伴随着头上那些金色头饰因为走动而相互碰撞、发出的清脆细微的碎铃声,而在这繁杂的动静后方,则是一下接一下、极其沉闷扎实的拐杖敲击声。
两个人在风中沉默地走了许久。
最终,还是东方曦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份死一般的沉寂:
“无涯,你觉得本宫今日在殿前的这番作为……看起来可笑吗?”
苍无涯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他一边拄着拐杖,一边在脑海中暗自思索权衡了片刻,随后才用那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道:
“作为整座中州大地上的最高统治者,祖师娘这些年推行的中庸之道,在老奴看来,永远都是维持各大势力平衡、保全中州不乱最稳妥的办法。”
东方曦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着,口中却吐出了一抹自嘲而苦涩的冷笑:
“呵~中庸之道吗?可为什么在这一刻,本宫自己却只感觉到了软弱与无能呢?如今,不过是一个已经半截身子入土的星月帝国老家伙,竟然都敢带着人堂而皇之地在本宫的面前耍聪明行逼宫之举了。而本宫,到了这一步却依旧还得捏着鼻子退一步。我终究是……根本不敢像那魔洲的妖妖姐一样,能毫无顾忌地将不服者血屠百万里,杀得天昏地暗……本宫如此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到头来,只会在中州留下无穷无尽的祸根罢了。”
听着女帝那充满了无力的自白,苍无涯略加思索,耐心地劝解道:
“如果考虑得太过于全面周到,做事确实就难免会被世俗的条条框框和因果规矩所约束。祖师娘在面对中州这些错综复杂的利益时,心中总是想着去寻求一个两全其美的万全之法。可这漫漫红尘,世间又哪里真的存在什么两全之法呢?天道运转,世道从来都是相对公平的……”
听到“公平”这两个字,东方曦前行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转过半边有些愠怒的脸庞,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微弱怒意:
“公平?无涯,你且来告诉本宫,这世间的公平到底体现在哪里?!难道,要等到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彻底失去了灵根、从此无法修仙求道,所有人都只能如同蝼蚁凡人般等死……到了那时候,这世道,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公平吗?!”
面对女帝的质问,苍无涯依旧温和地回应着:
“若真是那样,那人世间,也无非是为了饱腹、为了衣食去继续争夺杀戮罢了。人与那山野间的鸟兽又有何异?归根结底,也都只是这天地万般生灵中苦苦挣扎的一种。祖师娘,恕老奴直言,您这些年其实是想得太贪了。天道忌盈,人道忌贪,适度与留白,才是万事长久的生存之道。凡事留一线,给自己和旁人都留下一丝退让的白底,有余地可转圜,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活法,那才是最好的……”
东方曦听完这番长篇大论,一张绝美的脸庞彻底冷了下去,有些烦躁地冷声道:
“无涯……你这些年,是不是天天在太初学府里教书育人,把自己的脑袋也给彻底教傻了?本宫至今还清晰地记着,当初你在我掌心里的时候,不过也才仅仅只有巴掌大那么一点点。如今倒好,转过头来,在本宫面前摆起大道理,教育起我来了?!你今日大费周章地大老远从学府跑进宫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在你们祖师娘耳边,说上这几句一文不值的废话吗?!”
被戳到痛处的苍无涯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尴尬地挠了挠下巴,小声道:
“女帝殿下毕竟是我们苍茫一脉所有人的祖师娘。做晚辈的,眼瞧着长辈心烦意乱,多少也还是要厚着脸皮凑上前来,孝敬上几句话的……”
东方曦叹了口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你说得这些大道理,本宫心里又何尝不懂。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这千疮百孔的中州局势,想要做到……又谈何容易?做不到,懂再多大道理又有什么用呢?”
苍无涯张了张嘴,面对女帝的叹息,他最终还是选择保持了沉默,不再言语。
东方曦疲惫地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转过身去,继续顺着空中长廊缓缓走向深处,只留下一句清冷幽暗的话语在风中回荡:
“本宫……也就只能这样了,你先退下吧……让你们祖师娘,一个人静一静……”
苍无涯见状,不再多加打扰。
他收起拐杖,冲着那道大红倩影恭恭敬敬地欠了欠佝偻的身子,低声应答:
“是……无涯告退,祖师娘万请保重凤体。”
然后剩东方曦独自走在悬于极高处的长廊上。
白玉筑造的底座托起两旁一根根巍峨的朱红色柱子,支撑着头顶的廊顶,冰冷刺骨的雾气在此穿梭。
狂暴的穿堂风呼啸肆虐,将她那一头长发吹得凌乱,四散飘动。
发间那些精致奢华的头饰在狂风中激烈相撞,发出阵阵“叮叮”响声,东方曦终于心生不耐,猛地伸手一拽,近乎粗鲁地将那些累赘的冠饰一把扯下,任由它们冰冷地摔落在坚硬的白玉地面上。
天边残存的最后一抹余晖在此时显得格外耀眼,刺眼的光芒斜斜照在她那略微凌乱的发丝上,折射出一圈圈透着寂寥的橘红色金光。
此时的东方曦,身子不自觉地微微朝前倾斜,脊背也疲倦地轻轻弯曲。
她浑身上下再也瞧不见半分平日威慑天下的尊贵帝气,反而显得落寞无比,更像是一个被沉重帝袍包裹起来的柔弱女子。
在一声低沉的叹息过后,她嘴角溢出一抹自嘲的冷笑,喃喃道:
“东方曦啊~~东方曦!你如今居然已经愚蠢到了连身后的晚辈都看不下去,出面为你指点迷津了吗?”
她此刻想要去的,是坐落在整座皇宫最深处、最不起眼的一小块幽静区域。
前行中,东方曦侧过俏脸,将目光投向了右下方的深处。
只见那里有一大片区域正被浓重的阵法迷雾重重掩盖。
那个地方,是她当年特意完全参照着蓬莱仙岛的景致特点,精心仿建而成的。
上一次,在众人动身前往陨黎仙谷前,那场会议便是在那里召开的。
而她当年修建此地,本意也是想着有朝一日能以此为由,盛情邀请那位瑶溪姐姐前来中州做客小住。
可惜的是,除了那次公事公办的会议以外,这么多年来,对方一次都没有答应过她的私人邀请。
东方曦无力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强行凑上的“假冒红颜”,又怎么能与瑶溪姐姐那般名正言顺的正经红颜相提并论平起平坐呢?
真的好累啊……她其实一直以来,都只想在黎哥哥的身旁,扮演好一个能让大家和睦相处的“和事佬”角色。
可残酷的现实是,她拼尽全力也做不到。
瑶溪姐姐至今都不曾接纳她一样,而那脾气古怪的妖妖姐,如今也彻底与她闹掰,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算到最后,她竟然只剩下可以相依为命的清辞了。
清辞……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东方曦形单影只地走在这条极其漫长的走廊上。
白茫茫的一片,让她产生了一种仿佛是在一条无限延伸的无底空中走廊上艰难前行的错觉。
只有她一个人,孤独地走在寂静的通道上,耳畔全是凄厉狂暴的狂风呼啸,发出尖锐刺耳的“咻——咻——咻——!!!”的锐响。
东方曦紧了紧身上的大红帝袍,眼神失焦,轻声自言自语地呢喃道:
“如果本宫当年,当真能像妖妖姐那般心狠手辣彻底挣脱所有的规矩与条框。那如今面对的这些纷扰,是不是都会变得极易摆平呢?”
她沉默着,仔细在心中想了想,最终也只是泄气般地叹出了一口气,无奈道:
“罢了···我早已无心分辨过问。”
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一刻,她与相隔着亿万里之遥、身处魔洲土地上的杜妖妖,竟是吐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话语。
东方曦缓缓伸出白皙右手,伸入怀中,拿出了一个精致莹润的白玉小瓶。
这小瓶子,正是当初金凤之时,黎哥哥给她的那一瓶丹药的白玉瓶。
她指腹轻轻摩挲着瓶口,拿在手中轻微地晃了晃。
瓶内装盛着的丹药早已是彻底失去了灵气与药力,随着她的晃动发出一阵空落落的响声。
东方曦眼帘微垂,那一对好看的嘴角随之轻轻勾起一抹凄切的弧度。
她将这只温热的玉瓶缓缓贴在自己的耳畔,闭上眼,手腕再次微微一晃,东方曦静静听着内里那几颗失效的枯丹相互碰撞、敲击瓶壁而发出的叮当声。
她抿着唇瓣,喉间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为细微的浅笑。
然而,就在这声笑意还未散去之时,她的眼角处,却早已无声地洇开了一抹湿润。
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神情恍惚地念起那段卑鄙小人顾砚舟带来的顾黎遗言:
“莹儿,禾儿……希望我们再次见面的时候,你们还是如陪伴在我身边时那般温柔……”
在念完这遗言后,东方曦那涂着朱红甲油的指尖,怜惜而颤抖地一遍遍抚摸着白玉瓶身上那些纹理。
随后,她闭上双眼,将整只玉瓶轻轻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如同爱人的抚慰一般,在皮肤上来回细致地擦拭着。
两滴晶莹的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缓缓浸湿了她的眼睫,顺着她的脸颊线条,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
随着情绪的决堤,东方曦的胸口剧烈起伏,原本平稳的呼吸声,也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起来,带着轻微的颤抖。
在泪眼朦胧中,东方曦终于穿过了那条体感上仿佛永无止境的漫长空中走廊。
她失魂落魄地穿过了皇宫中的层层重地,最终来到了帝宫最深处的一处极为静谧的区域。
这里的地势极平,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一砖一瓦,还是殿宇的雕花规格,皆是当初金凤皇宫的旧日景致——在搬入这中州帝宫之后,东方曦便按照自己脑海中仅存的印象,一比一地在这里复刻了那座金凤皇宫。
东方曦踢掉鞋履,赤着足踩在冰凉古朴的青石砖上,手指依旧不曾停顿地摸着那只冰凉的白玉瓶,身姿落寞地独自走在幽深的廊道上。
两侧矮墙上的灰瓦与青砖,随着她失神地步步前行,如同翻涌的波浪一般,顺着视线一点点无声地退向她的身后。
摸着手中这只仿佛残留着他最后一丝体温的白玉瓶,东方曦的心底涌起了一阵近乎窒息的酸楚,默默心道:
当初……自己和黎哥哥初次分别的时候,她也是这般模样。
在那个午后,她也是这般满心欢喜地紧紧摸着这只白玉瓶,以为一切磨难都已尘埃落定、苦难尽去。
然而,当她满心欢喜地抱着瓶子走向自己的寝房时,得知的……却唯独只有弟弟惨死的绝望死讯。
···········
东方曦将那只小白玉药瓶收回怀中。
她自嘲地轻轻摇了摇头,试图将那些如附骨之疽的过往杂念赶出脑海,檀口微张,幽幽地吐出一口带着凉意的清气。
在文治上,她感觉自己自始至终都远远不如兄长。
在金凤皇宫的旧日里,每次面对母后的考核提问时,哥哥的回答永远都精准无瑕,而她自己的应对却总是错漏百出。
可偏偏母后明蓉对自己格外宽容溺爱,这让她在潜意识里也觉得自己本就应当当个万事不挂心、终日无忧无虑的娇贵公主。
故而,每次面对世事给出的‘答卷’时,她每次交上去的,都是连她自己都明知写满了荒谬错漏的错误答卷。
金凤国难之时,在那关头,她非但没有承担起半分责任,反而认为皇宫太压抑然后带着清辞,偷偷跑出宫去寻找消遣。
若不是在归途之中被那黑修士拦截,她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得知兄长冰冷惨死的死讯呢?
甚至在后来,当她亲眼目睹母后身遭折磨时,她不仅没能挺身而出,反而被那血淋淋的残酷场景彻底吓破了胆,只顾着慌不择路地转头逃跑。
明明真正加害金凤,制造了一切惨剧的元凶是那个鹤敬亭,可当年懦弱的自己,却根本不敢直面那个强大的仇敌,反而只敢将满腔无能的怨恨与狂躁,全数宣泄在那个性格软弱的父皇东方尚身上,对着他发威斥责……
··········
这一刻,东方曦感觉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威震中州、乾纲独断的旷世女帝,一旦撕开这身沉重而华丽的帝袍,她的骨子里,依然只是那个当年在金凤皇宫里、被母后硬生生溺爱养废了的废物东方曦罢了……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无数温暖的画面在眼前交织。
她还清楚地记得,每当午后斜阳洒在凉亭的小案上,母后明蓉总会摆开宣纸,给在一旁垂首静立的兄长出策论考题。
而幼年的她,总是不安分地嬉皮笑脸凑上前去,硬要夺过笔墨跟着一块儿答。
面对考核,兄长神色端庄,写下的无一例外全都是忧国忧民、心怀天下、阳光且伟岸的治国抱负。
她自己则是在纸上胡乱涂抹的,全都是遇到危险该如何逃跑、怎样推卸责任的胡闹答案。
可每次阅卷时,母后捏着朱砂笔,对兄长那些近乎无瑕的绝妙答卷,仅仅是神色平静地批注上一个“善”字或者“可”字。
但每当翻到她那些字迹歪扭的荒唐涂鸦时,母后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当场大笔一挥,全都给她划上了代表着最高等次的“最优甲等”。
年幼的东方曦瞧见这一幕,百思不得其解,歪着脑袋,两只白嫩的小手局促地扯着母后的衣角,指着案几上的朱砂批红,咯咯笑问道:
“母后,您当真是偏心,曦儿这些话分明全都是在胡乱写的呀~~!”
听到女儿拆台的追问,母后明蓉不仅没有动怒,反而伸出柔荑,极其慈爱地揉了揉她的额头,唇角微扬,用那轻柔的嗓音,微笑着温言答道:
“母后倒真是希望,我家曦儿能够说到做到,往后若是见势不妙,或者见到了什么不好的变故,千万别逞强。见到不好就跑,跑得越远越好……彻底从这泥潭里跑出去……”
幼年的东方曦眨巴着懵懂无邪的眼睛,不甘心地撅起红润的嘴巴,小声辩驳道:
“可太傅说过,临阵脱逃乃是胆小懦夫所为,那样做,怎么想都不太对吧……”
母后明蓉却摇了摇头,眼底深处掠过一抹近乎固执的怜爱,缓缓开口道:
“可母后心里就只是希望你这样。这是他们东方一族的天下,是他们该承担的江山家业,和本宫无忧无虑的曦儿小公主又有什么关系呢?在母后这里,只要是曦儿答的,不管曦儿怎么回答,永远都是最优甲等……”
听到母后如此不讲道理的溺爱,东方曦愈发觉得惶恐,小手抓着衣摆紧了紧,局促不安地追问道:
“啊……这般偏爱,未免也有些太过了。明明兄长才是母后您最骄傲的、亲手培养起来的亲生……”
“亲生”二字还未完全说出口,母后便发出一阵温和的笑声,轻轻打断了她的惶恐。
明蓉用微凉的指尖在她那点着红砂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笑着打趣道:
“傻孩子……在母后眼里,你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若是事事都得在意那所谓的‘亲生’的血缘关系,那本宫这个当年在溪水边整日里只会做粗活浆洗衣服的粗鄙母后,岂不是早就脏了他们那金贵无比的东方氏血脉?”
话说到这里,母后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怔忪。
她疲惫地叹出了一口气,转过些许黯淡的侧脸,将眼眸投向了凉亭外那一面面朱红色、看似低矮却透着无尽死寂的皇宫矮墙,幽幽低语道:
“母后当年,就是因为没能躲过去……所以,才落得个一辈子被生生困死在这低矮、却穷尽一生也再也逃不出去的朱红宫墙之内的下场啊……”
可岁数尚幼的东方曦,在那个年纪哪里能够听得懂这字里行间的悲凉与绝望。
她只是单纯地以为,这只是母后整日里闷在这宫苑中憋坏了、单纯地想要出去游玩散心罢了。
于是她挺起胸脯,拍着手大笑答道:
“原来母后是在想出去玩呀!那母后咱们说好了,明天一早,曦儿就带你翻过宫墙,咱们去皇都的集市上好好转一转~!”
看着女儿这副娇憨天真的无邪模样,明蓉眼眶微热。
她再次伸出手,指腹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女儿那饱满光滑的额头,脸上绽开了一抹不带半分阴霾的灿烂笑容,柔声应道:
“好~~都听我家曦儿的~~”
自始至终,母后都将自己身上所有最苛刻、最严厉的一面,全数留给了寄予厚望的兄长。
却把最极致、最无底线的温柔与纵容,毫无保留地全部倾注在了她的身上。
可故事最终的结局,却残酷得令人发指。
兄长确实没有辜负母后当年严苛的期望,成长为了一位很有未来期望的储君。
可到了最后,他却凄惨地命丧于那无情的妖兽之口。
而她这个一遇事只会逃避、被母后娇惯养废了的软弱废物,却在那场覆灭浩劫中,侥幸被黎哥哥救了下来……
·············
东方曦迈着虚浮的步子,在一处地势不高、但占地面积却极其宏大的古朴殿宇门前停下了身形。
这扇厚重的殿门是由极为罕见的“不朽灵木”通体铸造而成,而在两门相接的缝隙处,赫然被一把极其精致、构造复杂的凡间黄铜巧锁牢牢锁闭着。
东方曦站在门前,伸出冰凉的指尖,耐着性子在铜锁的机巧机括上反复试拨了好几次。
然而,无论是她脑海中残存的指法,还是所输入灵力的律动,无一例外都无法对上所需的解密密钥。
她不禁怔愣。
难道是因为自己当真太久未曾踏足此地,以至于将如此重要的密钥都遗忘得干干净净了?
想到这里,她不免露出一抹苦涩自嘲般的笑意。
自己如今竟然已经健忘、迟钝到了连这点死物都记不住的地步,当真是年老体衰了。
东方曦叹了口气,也懒得再费神去思索那虚无缥缈的密钥。
她那泛红的玉指搭在铜锁边缘,手臂轻轻发力,只是顺其自然地往外一扯。
伴随着“咔哒”一声微不可察的脆响,那看似坚固的凡间铜锁竟然极其轻易地应声脱落开来。
她握着完好无损的锁身,这才自嘲地苦笑了一声——原来,当年自己,根本就未曾在上面设置过任何需要解密的锁闭密钥。
东方曦暗自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随手将铜锁扔在一旁,用力地推开殿门,迈步踏入其中。
殿宇内部的景象在眼前缓缓铺开。
这里没有多余的陈设,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排排高耸、排列得密密麻麻的古旧卷宗书架,几乎要将整座宏伟的殿堂挤满。
整座大殿被泾渭分明地剖裂成了两个部分:记录着功绩、荣耀等正统史料的“正向卷宗”陈列在一侧,而记载着肮脏阴私、血腥手段的“反向卷宗”则堆叠在另一侧。
两边的书架在殿内无限延伸,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唯有镶嵌在四周墙壁上的数颗晶石,正散发着幽冷而恒定的微光,勉强照亮着殿内的昏暗空间。
而在入口的右侧不远处,则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早已落满了厚厚灰尘、显得些许寒酸粗糙的简陋床铺。
东方曦举目望去,只见这整座殿宇内、乃至那无尽书架上摆放着的无数卷宗上,无一例外全都覆满了厚厚的一层陈年灰尘。
这一层死寂的灰烬,无声地象征着这些年来,她退入幕后、隐匿在清辞身后“垂帘听政”的漫长光阴。
然而,当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粗糙的卷面时,卷轴侧边缘上那些因为反复拿捏而留下的深刻褶皱,却又清晰地昭示着,在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疯狂且近乎偏执地翻阅过它们无数次。
东方曦拖着沉重的步伐,顺着一排排冰冷的书架,一直走到了殿宇最深处的黑暗角落。
随后,她又茫然地折返回来。
在这短短的来回途中,她不知自己叹息了多少次。
最终,她停下了步子。
一股极其强横、染着淡淡金芒的朱红色灵气自她体内轰然爆发,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拂过了殿宇的每一个角落,将整座殿宇、以及床铺书架上落满的陈年灰尘尽数吹散、化为虚无。
东方曦缓缓走到那张变得干净却依旧冰冷的床铺上坐了下来,疲惫地长舒了一口气。
她伸出那只玉手,从那凌乱的枕头下方,极为熟练地摸索出了一卷早已显得破旧不堪的泛黄卷宗。
由于岁月的无情消磨,这卷卷宗的外壳已经残破得不成样子,毛糙得仿佛只要用指尖轻轻一撮,便会在风中化作一堆无用的碎屑。
然而,这卷卷宗的载体毕竟是由“不朽灵木”的灵叶所特殊制成的,只要不曾遭遇蛮力强行摧毁,任凭岁月如何冲刷,它很难彻底碎掉。
在这卷卷宗残破的侧边缘,赫然用朱砂极其端庄地写着两个大字:明蓉。
当年,在东方曦重振金凤皇朝的时候,她打听过关于母后“明蓉”的尘封往事。
根据那些残存的琐碎线索,她的母后在红尘俗世间,其实本名并不叫“明蓉”,而是有着一个极其清雅的名字——沈清荷。
传闻中,沈清荷在幼年刚刚诞生在那个偏僻小山村的时候,浑身的肌肤便生得莹白如玉、毫无瑕疵,根本不像是一个寻常农家、泥巴地里能生出来的寻常村落娃娃。
当时她的父母甚至一度疑神疑鬼,荒谬地以为自家生下的这个女婴是不是被山间的精怪给暗中调了包。
可看着怀里那冰雪聪明、长相绝美的小婴儿,为了不辜负她这一身注定不凡的白皙仙肌,大字不识一个的父母,硬是驱赶着一辆破旧的牛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整整上百里路,专程赶到了附近的县邑,塞了铜板,求得一位落魄书生,为她取了“沈清荷”这个名字。
可让东方曦始终想不明白的是,当沈清荷后来与父亲相识时,为什么偏偏改名唤作了“明蓉”?
可惜的是,那一朵原本应当绽放在清水里、不惹肮脏皇宫尘埃的纯净清荷,终究是因为那荒唐昏庸的父亲东方尚的一次恶劣路边强暴罪行,被无情地折断了枝叶,从此破败在那个肮脏污秽的深宫大内里,渐渐糜烂。
母后在进宫之后,行事变得极其勤奋。
她拼了命地学习那些非她本心所愿的繁重东西:从繁复的圣贤经史、治国策论,到朝堂局势的权谋算计。
她还学会了如何在百官面前展露出最合乎礼仪的虚伪笑容,学会了如何在一大堆繁冗琐碎的奏折御笔批红上,把所有的字眼都批得毫无纰漏,更学会了,在面对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东方尚、说着“臣妾领旨”的时候,该如何利用体内的气流,将自己的声音压制得又稳又平,听不出半点属于自己的哀怨与痛苦。
在当年收集整理这卷宗时,东方曦心中都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惊讶与震动。
在那冰冷的文字记载中,沈清荷就仿佛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神女,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漠然回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便极其迅速地在冰冷的红墙黛瓦内暗淡枯萎了下去。
也许……她这一生唯一的哭喊与挣扎,也在当年那个偏僻河畔边、一片震耳欲聋的河水奔流与蝉鸣噪杂声中,被无情掩盖吞噬掉的那一声绝望呼救了吧。
可即使知晓了这些,东方曦在潜意识里,却依然不愿意承认,那个被生生折磨最后困死在恶劣皇宫中的妇人,就是当年那个沈清荷。
金凤不配。
烂透了的“金凤”,根本就不配拥有沈清荷这般惊艳的女子。
东方曦只淡淡看了手里的卷宗几眼。
她神色木然地抿了抿干瘪的唇瓣。
是啊,她又何必在这里多愁善感呢?关于明蓉母后生平的每一个细节,她恐怕早已翻看、琢磨过成千上万次,甚至已经熟练到了能够将其倒背如流的地步。
东方曦揉了揉眼睑,一双满是疲惫的眼眸有些无力地扫过眼前的书架。
然而,就在目光扫向最低一排书架的角落时,她的视线骤然一凝。
在那厚重古朴的书架木座最底下一角,由于常年的不平,此时赫然正塞垫着一个看起来材质反常的、还算崭新的卷宗作为垫脚。
东方曦心中不由得惊讶,自己对这殿内的一切卷宗了如指掌,这里头,居然还存在着一卷连她自己都不曾看过的全新档案?
她弯下身子,将那卷被沉重的书架死死压住、有些磨损的卷宗,从书架底座下生硬地拉扯了出来。
只见在那卷宗粗糙的侧面上,用干瘪的墨迹,潦草地写着三个大字:东方尚。
在看清那个名字的一瞬间,东方曦的眼底本能地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下意识地便想将这卷直接顺手扔掉。
可在指尖即将松开的片刻,她却微微迟疑了一下。
最终,叹了口气,她还是按捺住了心头的烦躁,决定稍微看看这里头到底记载了些什么。
她耐着性子,略微暴躁地草草翻阅了其中几页。
仅仅看了数息时间,她便猛地合上了卷宗,面色冰冷,极其厌恶地将其随手一甩,“啪嗒”一声,冷酷地扔到了落满阴影的木床底下,再懒得多看一眼。
原来,她自己……和她当年那个为人最懦弱无能的父亲东方尚,根本就是一模一样的啊。
在面对这中州庞杂混乱的局势时,她选择的和东方尚一样,都是那最平庸、也最能偷懒的和稀泥般的“中庸之道”罢了。
瞻前顾后,唯唯诺诺。
无非……无非是她东方曦,做不出出卖自己亲生骨肉求存的下作无耻勾当罢了。
想到这里,东方曦脱力地彻底仰躺在了那张冰冷的木床上。
她瞪大着失神的眼眸,默默地盯着头顶上方那一块虽然修筑得不算很高、但在此刻的她看来,透着令人近乎窒息的压抑房顶,久久无法闭眼。
每当命运与无常的现实冷酷地向东方曦抛出各种难题时,她那瞻前顾后的性子,却总能让其做出的选择,如同当年与兄长一同在凉亭下答卷时自己所写下的胡闹答案一般。
那些荒诞、不成器、甚至在事后连她自己看着都忍不住频频摇头、深深叹息的选择,成了她身上始终无法摆脱的枷锁。
可是……除了当年深爱着她的明蓉母后,又还会有谁,能那般毫无底线地纵容着她的懦弱,哪怕她将一切都答得一团糟,也依旧满眼温柔地许她一个无可挑剔的甲等最优呢?
东方曦颓丧地撑起柔弱的身躯,从那张铺满落寞的简陋木床上坐起身来。
她下意识地微微嘟起红润的朱唇,脸上浮现出一抹久违的娇憨与固执,在心底默默思忖道:
倘若黎哥哥当年留下的那句“重逢”遗言……真如她与清辞私下里推敲、日夜祈盼的那般,那自己从现在开始,便绝不能再这般浑噩偷懒下去,必须即刻着手,为那场不可预知的相见做好万全的准备。
东方曦缓缓站起身,一双精致的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她焦躁地在床边来回踱步,一双手无意识地紧紧绞在一起,脑海中不断翻涌着关于这件事情的种种可能。
她太想在未来那场重逢降临之时,交出一份能让自己和黎哥哥都感到欣慰、满意的完美答卷了……
想到这里,她转过身,身形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与陈年卷宗海洋中飞速穿梭。
最终,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大捧沉重的旧纸卷宗,步履匆匆地来到了一张宽大的书案前。
她将卷宗重重放下,顾不得腾起的尘埃,便俯下身带着些许慌乱、却极度专注地来回翻阅。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微颤,一缕缕染着碎金的朱红色灵力瞬间自她掌心凝聚,化作了一支精致的灵力晶笔。
她紧紧握住笔杆,将笔尖悬在一张空白的卷宗之上,准备着手落笔写下她重整中州政务的规划……
然而,不知是因为心潮澎湃,还是因为积攒了数万年的惶恐与思念在此刻太过沉重。
还未等她写下第一个字,那支由她本源灵力凝聚而成的染金朱红灵笔,竟然就因为指尖无意中的剧烈捏挤,伴随着一声微弱的脆响,被她自己给生生捏断,化作了一缕碎裂的红芒。
东方曦倔强地咬了咬牙,再次调动体内灵力,重新在指尖凝聚出一支一模一样的朱红灵笔。
可因为心神不宁,那灵笔才刚刚入手,便又在指关节的剧烈颤抖中不堪重负地瞬间碎裂。
她微微颦起好看的黛眉,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她执拗地一次次尝试着,接连试了不下五遍,终于,在灵力勉强稳住的一瞬间,她死死控制着手腕的颤抖,将灵笔稳稳按在了纸面上,艰难地落笔写下了第一个字迹,紧接着,吃力地写下了第二个……
可写着写着,一股积压了无尽岁月的酸楚猛烈地冲上喉头。
在死寂的殿宇中,东方曦终于忍不住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啜泣声。
一颗冰凉的泪珠无声地从她眼眶中滑落,精准地滴在了刚刚写就的墨迹纸面上,瞬间将那笔尖摩擦而深深镶嵌进卷纸纹理缝隙中的朱红色碎屑,给湿润、晕染了开来。
那散开的朱色汁水在水渍中缓缓洇开,里面还丝丝缕缕地夹杂着极淡却夺目的金线。
东方曦整个人虚脱地趴倒在了冰凉的书案上,双肩剧烈耸动着,右手五指却依然死死捏着那一根、好不容易才没有被她捏碎的染金丝朱红晶笔,仿佛在抓着唯一的寄托。
令人惋惜的是,此时痛苦自责的东方曦根本不知道,她的黎哥哥其实早已以另一种身份,在这红尘俗世中与她重逢。
但倘若她此时知情的话……若是按照她自己对于“完美重逢”一事的标准来衡量这一件事情,去面见黎哥哥这道“重逢”的考题,她,其实又在不知不觉中,交上了一份令自己极其不满意、写满了退缩与错误的荒诞答卷。
·············
中州帝宫千阙灯初上,批章阅遍,夜迟迟。
龙案风过字成疵。
云笺千字俱成错,回首已多时。
中州万户寻常夜,偏教帝路相违。
流光几度未成诗。
纵使山河犹在眼,恍见认余晖。
——————《临江仙·曦误》
第223章 魂影入梦魇渐生
·········· 夜幕彻底降临,严望玄陪同着祖爷爷严林霄,穿过一重重幽深晦暗的回廊,回到了显得异常冷清的星月帝国宫殿群内。
此时的皇宫深处格外死寂,白日里那些削尖了脑袋凑来逢迎的宾客,此时早已在朝会散场后,无一例外地彻底散去。
宫殿里的下人们也通过私下的各种渠道,隐约得知了今日在女帝大殿前发生的震怒风波。
一时间皇宫内人人自危,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在廊道穿行时更是将步子迈得极为小心,生怕引得这些心情不佳的上位者不高兴,招致杀身之祸。
严望玄在告退后,独自先回到了属于他自己的奢华宫殿。
他跨入内殿,看着眼前这片熟悉的殿堂,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一勾。
只要不出百年的光景,他便要搬进那代表着星月核心权力的帝子殿中了。
他本来是打算在此处稍作歇息。
只要一想到去内室里折腾一番那些他平日里使尽手段、从其他修士手中抢夺强占过来的漂亮道侣,他便能借此舒缓今日在大殿前积压了一整天的压抑与憋屈。
在严望玄心中,甚至对那高高在上的女帝充满了鄙夷:
什么狗屁女帝,不过也就是个面对他们星月帝国骑在她头上撒尿、到头来却也只能被迫接受退让的软弱蠢货罢了!
一想到那些被他强行抢夺霸占而来的他人道侣,严望玄眼里的暴烈戾气便犹如野火般不可遏制地疯狂涌动起来。
先前在人前极力维持的那副沉稳持重、温文尔雅的虚伪表象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整张俊俏的脸庞上满是阴鸷扭曲的邪气。
他实在是太喜欢、也太享受这种从其他男人手中生生夺走其心爱伴侣的肮脏勾当了。
不仅能通过肉体的占有获得极大的满足,更能借此彻底折磨、羞辱女子的道侣,来达到一种变态至极的满满收益感。
就比如那个被他折磨死的小环,当年她的道侣被绳索死死捆绑在一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他面前疯狂地侵犯、凌辱他的挚爱,除了发出绝望撕裂的嘶吼,什么都做不到。
而那个一开始还贞烈反抗的小环,在自己胯下受辱时,也终于从痛苦绝望的哭喊,渐渐变成为了保全自己道侣的生死而不得不顺从配合的屈辱呻吟。
现在回想起来,昨晚把小环弄死的手段实在是太利索干脆了,他甚至有些懊悔,自己怎么就忘了在捏断她脖子前,在她耳边轻轻说上一句:
其实她的那位废物道侣,早在她跟着自己来到星月帝国的第一天,就已经被残忍地分尸喂妖兽了。
真是太可惜了,自己当时怎么就没能亲眼看一看她得知这个真相时,脸上那该有多么精彩和绝望的表情。
严望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放在鼻尖上轻轻嗅了嗅,似乎指尖还残留着某些糜烂荒淫的味道。
他露出一种得意的餍足表情,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勾起一抹病态且满足的弧度,那扭曲的神情,就仿佛是在刚才这一番残忍的回味中,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救赎。
严望玄挪开步子,正准备抬脚朝着幽深的内殿走去。
然而还未等他跨入殿门,回廊拐角处的阴影里,便无声无息地走出来一位身形微微壮实、肤色却养得尚算白皙的“和尚”。
此人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质地粗砺的深灰色帆布僧袍。
他的脖颈上盘绕着一串极粗极圆、通体呈现出牙黄色、隐隐透着白玉象牙般温润质感的厚重佛珠。
他的头上压着一顶宽大的竹编僧笠,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此时右掌单立,竖于宽阔的胸前,掌心微合,修长的指尖垂直朝上。
在瞧见严望玄的身影后,他微微弯下宽厚的脊背,躬身低头行了一礼。
随着他的动作,虚空中隐隐泛起一阵沉重而内敛的灵力波动,毫无保留地宣示着其大乘初期强者的强横实力。
严望玄见状,瞬间收敛起脸上那抹沉溺于肮脏精神愉悦之中的阴鸷笑容。
在转瞬间,他便彻底恢复了往日里在外人面前展现出的那副沉稳持重的尊贵形象。
他眯起双眼打量着眼前这位不合时宜的“和尚”,嘴唇微动,压低声音沉声问道:
“忏行,派你去办的那件事……尾巴可都清理干净了?确定没人察觉吧?”
忏行站在廊檐的阴影中,单手依旧竖于胸前,嘴唇紧闭,并未立刻开口说话,只是神色木然地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万无一失。
严望玄见他否认有人知情,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露出一抹满意的狞笑,点头道:
“甚好!星月家大业大,若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最后关头,本公子也绝对不舍得轻易动用你这张底牌。”
忏行那壮厚的腰身再次微微弯了弯,嘴里轻轻诵念,念念有词道:
“阿弥陀佛。公子此番这般强取豪夺、肆意妄为,长此以往,恐惹祸根~”
听到这煞风景的劝诫,严望玄原本缓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冷哼道:
“得了吧!少在我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装神弄鬼的虚伪佛理!如今这无始界的仙路断绝、万法凋零,你们佛门一脉的道统早就死绝灭绝了,你一个半吊子出家人,还整日在这装腔作势地搞什么高深玄妙?”
忏行闻听此言,那张古井无波的白净面庞上没有泛起半分情绪变化,依旧保持着出家人的淡泊,静静回应道:
“忏行不过是在这红尘浮沉、尔虞我诈的修行界中,试图为自己寻得一丝内心的片刻安定罢了。方才之言,也仅仅是出自主仆情分的一句良言劝告,公子听与不听,皆在天意~”
严望玄不屑地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蔑视与狂妄:
“滔天的祸根?能有多大?难道还能比今日女帝在殿前发的那通无能狂怒更大不成?!我星月帝国盘踞中州数万载,底蕴深厚,在这世上又何曾怕过谁来?只要在面子上顺着那女帝定下的明面规则行事,不落口实,能有什么了不得的祸根能伤得了星月的我?”
忏行听到他的这番狂悖之言,那隐藏在僧笠阴影下的眼睑微微一颤,有些怔愣。
但他很快便将所有的情绪波澜强行收回,神色再次复归于平静,漠然地淡淡回应道:
“僧道高深,贫僧自然不知。但贫僧的这条贱命毕竟是公子当年给的,公子若有所托,贫僧自然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严望玄闻言,心中不免有些得意。
毕竟,这位大乘期的高手,其来历并不光彩。
当年,这满脑子佛理的忏行因为一时心软,出手救助了一位在荒野被邪道围攻的妖娆女修。
可谁曾想,那女修心术不正,脱困后为了遮掩丑事,反而倒打一耙,四处诬陷忏行对她行了不轨之事,引得无数正道修士围剿。
严望玄当时恰好路过,觉得白白看着一位大乘期的大能修士就此陨落实在是暴殄天物,于是便在暗中出面,大笔一挥,耗费了数之不尽的星月修行资源,这才设局将忏行的命给保了下来。
当然,至于那个拿了严望玄大笔封口好处的女修,最终也没能逃脱厄运。
她被严望玄暗中掳回了寝殿,在长达数月的非人折磨中早已被弄得不成人形,最终极其凄惨地死在了他的胯下。
想及此处,严望玄那充满鄙夷与快意的轻蔑笑声再度在走廊里响起:
“呵~!知道就好~知道就好啊~”
说着,严望玄抬起右手,看似亲昵地轻轻在忏行那宽厚的肩膀上拍了拍。
大掌落下,震得忏行胸前悬挂的那串牙黄色白玉象牙大佛珠微微一颤,彼此碰撞间,在夜色中发出了一连串沉闷却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忏行对此只是默默地低了低头,不再多做任何的回应。
严望玄缓缓收回手掌。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刚刚凑在鼻尖上贪婪嗅闻过的大手,整个人再次出神地沉浸在那些龌龊的腻想之中,有些着魔般地自言自语喃喃道:
“当真是有些不可思议……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那般道韵玄容、出尘绝俗的完美仙子~!若是不能将其强夺过来蹂躏一番,本公子当真是要夜夜寝食难安了啊!”
然而,还没等他继续沉浸在这旖旎而疯狂的幻想中太久,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急促奔跑声。
紧接着,一名星月守卫扯着嗓子的通报声,无情地撕裂了夜空的死寂,瞬间打断了他的全部幻想:
“报——!启奏世子殿下!四象帝国的国师……大人,此时已然抵达我星月皇宫大门外!”
听到通报的瞬间,严望玄的两道剑眉骤然紧紧拧在了一起,心头大震。
国师?
这深更半夜的,齐君达那个粗人难道真把那珍稀的供奉给送过来了?
可如果只是送灵石,又怎么可能会是四象帝国的国师亲自登门护送?
这……这太不同寻常了。
严望玄强行深吸了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杂乱、下流的歪心思尽数散去。
他有些慌乱地敛去脸上那些卑劣的神情,身子一挺,在短短数息内再次换上了那副平日里稳重端庄、无懈可击的高傲神态。
随后,他顾不得多问,猛然转身,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急促,快速朝着宫廷广场的方向大步走去。
这可已经是深夜了!对方在此时不请自来,由不得他不去多想。
严望玄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容上,此时也不免缓缓浮现出了一抹凝重与不安。
特别是当他终于走到广场边缘,抬起头,看清远方皇宫大门上空那黑压压遮蔽了整片夜空、在迷雾中散发着冰冷灵光的密密麻麻浮空战舟时,他的呼吸一滞,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再次加快了数分。
当严望玄急匆匆地赶到宫门时,他的父亲、现任星月帝主严承安正立于台阶之上,脸色惨白。
在一旁,则站着拄着残破拐杖的老祖严林霄。
严承安死死盯着虚空,双眼圆睁,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抽搐,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愕与惶恐。
相比之下,老祖严林霄的姿态倒显得极为平静,只是那颗苍老的头颅,此时却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垂着,掩饰着眼底深重的疲惫。
尽管心中充斥着滔天的惊疑与屈辱,严承安却深知老祖的积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转头去质问老祖半个字。
可当严承安的余光瞥见疾步走近的严望玄时,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他猛然转过头,双目猩红地瞪着严望玄,怒吼道:
“望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严望玄来不及回答。
他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去,只见白天还聚集着无数暂住宾客、热闹非凡的暗紫色玉砖广场,此时已经被堆积如山、流转着空间灵力波动的储物宝箱给彻底占满。
天空中,无数庞大浮空战舟上镶嵌的晶灯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将整座广场照耀得亮如白昼,晃得人睁不开眼。
而在最前方的半空中,居中那一艘最为庞大的主浮舟船头上,静静站立着一人,正是四象王朝的国师——胡梵天。
他看起来样貌略显沧桑,但身板却挺得笔直,头戴一顶纹路繁复、刻着凶兽纹饰的四楞头巾。
胡梵天微垂着眼睑俯视着下方的星月众人,双手于胸前交叠,躬身弯腰行了一礼,他开口时的声音虽显得极为自谦卑微,却裹挟着大能者的磅礴灵力,如黄钟大吕般在夜空中广阔地激荡开来:
“四象小国因贵国今日在大殿上施舍下的‘免供奉恩惠’实在过于沉重与昂贵,我们这等弹丸之地,委实接受不起。故而,我四象皇室今夜特将此番免去的全部供奉,全权打包献给星月帝国,还望星月帝国的大人们,日后多加照顾照顾我们四象小国!”
还没等星月众人做出反应,半空中紧接着便响起了其他大能者此起彼伏的低沉回应:
“玄天王朝亦是如此,特来转奉!”
随后,望玄王朝、天阙王朝、梵城王朝……几乎所有得到了供奉减免的各顶级王朝代表,此时竟是一个不落,全都在这深夜时分不请自来。
严望玄面色惨白地抬起头,呆呆地仰望着苍穹。
只见那浩浩荡荡的浮空法舟如同一片片黑色的厚重乌云,遮天蔽日,将夜晚那本该璀璨的星空给几乎遮蔽得严严实实。
更加令严望玄目眦欲裂的是,在那黑压压的船队之中,他甚至一眼就认出了挂着光铸王朝王旗的那艘主力浮舟。
白日里还信誓旦旦要与星月交好的孙临水,此时正畏畏缩缩地躲在浮舟的护栏后方,眼神闪躲着根本不敢与星月众人对视。
还有那些昔日里唯光铸王朝马首是瞻、在台下舔着脸死皮赖脸央求自家老祖出面去向女帝降低供奉的王朝使臣,此时也全都齐刷刷地聚在此处。
众人显然没有多留的意愿。
伴随着一箱箱满载着修行资源与灵石的空间储物宝箱被毫不犹豫地抛落在白玉广场上,这些浮空战舟当即调转船头,在轰鸣声中急不可耐地破空离去。
片刻后,漫天的喧嚣尽数散去,偌大的白玉广场上再次冷清下来,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星月众人。
头顶上方那片浩瀚的苍穹,也终于重新露出了漫天闪烁的点点星光。
静默持续了良久,严承安脸上的黑线与惊怒才勉强减退了几分。
他手足无措地转过头,声音颤抖地低声询问道:
“老祖……这,眼下这局面,咱们该如何是好?”
直到此时,一直如石雕般立着的老祖严林霄,才终于极其沙哑地叹出了一口浑浊的浊气。
他抬起一双枯涩的眼眸,用那如同砂纸摩擦般刺耳的沙哑声音,不紧不慢地吩咐道:
“承安,望玄……你们两个根据这些宝箱上留下的各家阵法信息,立刻安排人手,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原路给他们送回去。并且……送回去的同时,还要在每一箱的基础上,额外附上等同于其本金的一倍修行资源,作为我们星月帝国的赔礼奉还……”
“什么?!”
严承安闻听此言,双眼猛地圆睁,失声惊呼道:
“老祖!这……这万万不可啊!如此规模的供奉总额本就庞大,若是再附上一倍作为赔礼奉还……这,这等同于要让我们星月帝国,白白送出去足足万年积累下的底蕴收益啊!”
然而,严林霄对这惊天的损失却表现得无动于衷。
他的身子连一丝一毫的停顿都没有,只是默默转过身,拄着那根干裂的拐杖,挪动着有些沉重衰老的步履,头也不回地缓缓朝着皇宫内殿的方向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彻骨的话语在夜风中回荡:
“既然舍不得,那你们现在,大可以将这广场上的箱子,统统收着吧。”
听到这句毫无温度的冷酷反讽,严承安与严望玄父子二人齐齐打了个冷战。
两人站在那堆积如山的宝箱之中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无尽的悚然与后怕。
严望玄那放在袖中的指节紧了又松,额头渗出大片冷汗,开口说话时,嗓音里再也听不出平日里身为星月世子的半分恃重与底气,极其微弱地试探道:
“父亲……我们……”
严承安面色惨淡,极其无力地将紧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深深地叹出了一口满是妥协与无奈的叹息,认命般地低声说道:
“按老祖的办法去办吧……”
········· 此时的红尘俗世内,齐君达正毫无架子地坐在一群中低级王朝国君的推杯换盏之中。
他大口地嚼着兽肉,痛快地灌着烈酒,一双虎目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台下妖娆舞姬们的翩翩舞姿,整个人显得红光满面,根本不在乎、也完全不关心深夜的星月帝国那边到底发生了一场怎样鸡飞狗跳的惊天变故。
而在他身侧的秦墨宏,虽然手里也端着酒盏,神色却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每隔片刻,他便要心虚地扯过一旁侍立的下人,贴在对方耳畔极其小心地盘问上几句,打听可曾有那位脾气暴躁的嫂嫂的动静与消息。
与此同时,在巍峨肃穆的四象国皇宫大殿内。
三位气息深沉的王室长老,此时正神色恭敬地垂首伫立在殿宇中央。
在他们前方,那一尊通体由黄金兽骨打造而成的宽大龙椅上,正端坐着一名英姿勃发的年轻男子。
他便是齐君达的长子、四象王朝的少主——齐安远。
他完美地继承了其父那般刚毅的身骨,同样穿着一身利落不凡的白色劲装,肩膀上则极其霸气地披着一件由高阶妖兽火绒制成的火红色兽绒披肩,衬托得他整个人贵气逼人。
齐安远一双鹰隼般的眼眸扫过下方的三位长老,沉声开口询问道:
“星月那边,将东西退回来了?”
站在最前方的大长老胡修杰当即上前一步,拱手应答道:
“启奏少主,星月帝国那边的反应不出您所料。就在刚才,他们不仅将我们抛下的宝箱悉数原路奉还,甚至……还老老实实地在每一箱的底上,额外附带了等同于一倍相同价值的庞大修行资源,作为赔礼一并送了过来,连句狠话都没敢多说。”
齐安远听到这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颊上终于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笑意,满脸洋溢着傲然的笑容:
“呵,真是可笑。这帮在温室里待久了的土皇帝,居然还妄想着在这中州朝堂上拉帮结派、搞他们那套愚蠢的派别平衡?他们怕是真不知道自己脚底下踩着的,究竟是谁当年亲手踏平过的土地了。看他们今天在大殿前那副算计的嘴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中州是那弱肉强食的魔洲呢……他们也不动脑子好好想一想,若非有女帝殿下以震慑乾坤、在这位子上坐着,那西南妖州的凶残大妖们,还不得转瞬之间挥师北上,将中州的生灵尽数生吞活剥了?”
听完少主这一番切中要害的分析,三位王室大乘期长老皆是面色一肃,赞同地连连微微点头。
四象王朝与其他那些世俗王朝略微不同。
因为是由几个生死与共的势力合并组建而成的,所以,其朝堂内部比起冷酷的君臣防备,更像是一个由几个古老族派凝聚在一起、极其护短的大家庭派系。
齐安远单手有些规律地敲击着金兽椅的扶手,静心思索了片刻,随即干脆利落地挥手吩咐道:
“既然这些意外横财是星月拱手送来的,那我们便也不客气了。胡叔,待会儿将这些退回来的资源仔细清点一番。其中的一半,按照比例,全部给底下那些中小王朝分发赏赐下去。至于剩下的另一半,则一分不留地全数派人送到四象镇抚司分部去,由着他们内部去自由支配。”
大殿内的二长老和三长老听令后,当即对着上首的齐安远恭敬地弯腰抱拳,随后转身领命,快步去办这桩分赃的差事。
齐安远在龙椅上换了个姿势,一双眸子看向留在殿内的大长老胡修杰,接着交代道:
“胡叔,还有一件事。往后女帝免去的那百年一成的供奉税收,我们也如法炮制。其中的一半,用来接济和散给咱们四象底下的那弱小国。剩下的那一半,则按时按点地交给镇抚司,作为四象感谢他们的额外资助。”
胡修杰满脸欣慰地点了点头,躬身应道:
“少主心怀仁义,行事周全,老臣遵命~!”
交代完了正事,齐安远只觉得紧绷了一整天的心弦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他促狭地用右手抵住自己的下巴,冲着台下的胡修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不怀好意地嘿嘿开腔道:
“胡叔,你等下忙完了手头上的差事,顺道去后宫一趟,去悄悄告诉我那亲爱的娘亲大人……就说,我那个英明神武的父亲,此时又偷偷摸摸地溜去那‘仙曲阁’里喝花酒去了……”
骤然听到少主居然要对自家国君行这等坑爹的告密勾当,饶是平日里沉稳老练的大长老胡修杰,此时嘴角也忍不住狠狠地抿了抿,哭笑不得地有些迟疑道:
“少主……这,这恐有不妥吧……国君若是被夫人抓个正着,只怕……”
瞧着胡修杰那一脸为难的窘迫神色,齐安远顿时忍俊不禁,在龙椅上发出一阵极其没心没肺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胡叔莫要当真,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罢了,我哪里真敢去砸我老爹的场子……”
然而,令大殿内开怀大笑的君臣二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是····· 就在齐安远开玩笑的话音刚刚落下的那一瞬间,在殿宇厚重的金纹白底大墙外,那一处被假山花木掩映的阴暗拐角处,一位衣着华贵、神色严峻,眼角带着些许鱼尾纹的中年美妇,却早已无声无息地站立在了那里。
她将殿内传入耳中的那一番对话细节一字不落地听得清清楚楚……
·············· 待到严望玄彻底将那一堆堆积如山的赔礼宝箱和繁复的交接手续处理完毕,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一周。
即便他动用了大量皇家使者,可由于牵扯到的王朝门阀实在太广,直到此时,依然还有一些宝箱尚未能按原路全部奉还。
更糟糕的是,据派出去的暗哨传回的密报,绝大部分收到星月帝国退回礼单的顶尖大朝,一转头便效仿了四象王朝先前的\'无耻\'做法,将退回的资源全数分发分派给了其麾下的附属小国与当地的镇抚司机构。
更糟糕的是,据派出去的暗哨传回的密报,绝大部分收到星月帝国退回礼单的顶尖大朝,一转头便效仿了四象王朝先前的'无耻'做法,将退回的资源全数分发分派给了其麾下的附属小国与当地的镇抚司机构。
如此一来,星月帝国原本盘算着拉帮结派的阴谋不仅彻底落了空,反而在这场荒诞的闹剧中,成了被整个中州耻笑唾弃的恶人。
“啧——!”
想到这里,严望玄忍不住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声充满憋屈与暴躁的啐骂。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寝殿,一屁股重重地坐在宽椅上,却根本连半分闭眼休息的心思都没有。
换作平时,他早就钻进内室去,百般蹂躏那些从旁人手中强行抢夺而来的道侣以此寻求刺激。
可此时,他脑海中一片乱麻,竟然连半点搂着女人发泄、亵玩的意思都提不起来。
在有些空荡的寝殿内焦虑地来回踱了几圈,他猛一咬牙,最终闪身出门,借着夜色的掩护,穿过重重晦暗的廊道,径直朝着皇室最隐秘的祖堂走去。
严望玄跨入阴冷的祖堂大门,里面的一盏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青光。
他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在一片死寂中,穿过那一排排摆放得密密麻麻、透着无形压迫感的星月严氏历代先辈牌位。
最终,他来到了祖堂最深处的一处角落。
在这里,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根雕刻着荒古花纹的黑石石柱,而在石柱的最顶端,则极其庄重地供奉着一方紧锁着的古旧乌木盒子。
看着这几乎与宗庙最核心传承同等位置的特殊摆设,不难看出,当年的星月先祖对这盒子里的东西重视到了极点。
严望玄迟疑地伸出双手,摸到了那个盒子。
他手指微微用力,将锁扣拨开,忍不住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道:
“区区一块破石头……真有这般重要吗?”
乌木盒子应声被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真容。
只见其中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枚看似普通的留影石,只不过,这块石头的表面,赫然被人用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血红燃料,歪歪扭扭地刻写着一个刺眼的‘雪’字。
严望玄微微皱眉,伸出五指将这颗沉甸甸的石头捏在手心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体内那一股暗蓝色的灵力瞬间自掌心喷薄而出,疯狂地涌入了石头内里。
“轰——!”
就在灵力激发的刹那,严望玄只觉得脑海中猛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留影石里记载的画面,开始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排山倒海般强行传入他的脑海深处。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世俗寻常的留影石,而是一枚极为罕见且霸道的“魂印刻影石”。
这种特制的刻影石,根本不会将画面投射呈现在施法者的眼前,而是以一种极其暴烈的方式,直接将使用者的灵魂强行拉扯并塞入刻入进去的留影环境之中,让人仿佛身临其境,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环境里的温度与那种窒息感。
此时在严望玄的灵魂感知中,天地间下起了一场无边无际的血红暴雨。
那不是傍晚美丽的火烧云,而是整片苍穹都在屠杀中被生生染红了的满天血色,视线所及之处,无数支离破碎的尸骸累积在一起,化作了一片看不到尽头的山海尸山。
在距离他不远处的一处高耸城墙下方,正并肩站立着两道模糊的身影。
其中一人身穿一袭金色凤纹、贵气逼人的朱红色纱裙,另一人则身着一件清冷素雅的淡青衣裙。
这两道身影的脸庞在血雾遮掩中显得极其模糊,根本看不真切,但只要打量一眼其站姿,便能看出她们两人在这血海深处毫无半点狼狈,有的,只是视众生如草芥的无尽冷漠。
无需多想,这两人赫然便是当年的女帝东方曦与那位凌仙子。
当严望玄带着极度的颤栗,有些控制不住地将僵硬的目光,移向远方那面高耸的城墙上时—— “啊啊啊!——”
一声充满了极致恐惧的惊叫从他的嗓子眼深处撕裂而出,严望玄死死捂着双眼,近乎崩溃地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只见那面原本巍峨的城墙之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无数具血肉翻开的尸身。
那是当年权势滔天的雪族满门族人,连带着与他们交好的所有门阀亲族,此时无一例外、全都被人生生扒去了全身皮肤,宛如一块块烂肉般,被极其残忍地挂在今天女帝皇宫的城墙顶端示众。
在这其中,不分男女老幼,既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亦有刚刚出生的婴儿和稚嫩孩童,死状惨烈到令人毛骨悚然。
城墙下方,满地都是从上方滴落而下、汇聚成一个个小水洼的猩红血水池。
就在这一片修罗地狱般的恐怖幻境里,虚空中,缓缓飘荡起了东方曦那不带一丝温度、充满了无上杀意的大道天音:
“给朕记死今日!雪族无故血屠周边弱小国度半数生灵。作为惩罚,今日,本宫便屠他满门上下,以血报血!”
就在这无尽的哀鸣声里,严望玄身侧的虚空中,突兀地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孩童声。
这童音听起来,极像那位中州体修第一人齐君达年幼时的嗓音:
“干得好!从今天起,我也一定要拼命变强,拥有足够强大的实力去保护我的所有族人!”
然而,在齐君达的声音落下后,他的另一侧,紧接着又响起了另一个带着几分早熟与市侩的十岁孩童声音:
“那……那我往后,只需一辈子顺着她定下的规矩行事,借此在暗地里替星月谋取最大的利益,这便足够了~”
听到这一句,严望玄的瞳孔剧烈收缩——这个声音,赫然是当年只有十岁的小孩时期的祖爷爷,严林霄。
……
过了不知多久,魂印刻影石中的世界才终于轰然碎裂 严望玄气喘吁吁地从冰冷的地板上挣扎着坐起身来,浑身上下早已被渗出的冷汗彻底浸透,额头上的大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
他颤抖着双手,手忙脚乱地将那块血红的魂印刻影石重新塞回乌木盒中,一把扣上锁扣。
他艰难地吐了一大口浊气。
他惊魂未定地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极力平复着自己那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调整了片刻自己那几乎要被吓碎了的心神。
在死寂的祖堂里沉默了半晌后,他眼底那一抹习惯性的骄横再次浮现,自我安慰地小声嘀咕道:
“没事……今日我们在大殿前,都已经做出那般明显的冒犯举动了,到头来,不也根本没有什么特别严重、甚至是毁灭性的后果落下来吗?这就说明也没什么特别好怕的……”
他自我安慰着,强行将那一股由于画面带来的恐惧压制下去。
随后,他脑海中那个一袭白衣、容颜绝世的女子那模糊身影再次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眯起双眼,有些不以为然地沉思着:
那名为云鹤的女子……或者是顾砚舟那名杂修。…又能引来什么无法收拾的麻烦呢?
······· 初,人皇顾黎与魔尊玖天同归,中州板荡,城郭尽隳,白骨蔽野,豪强竞起,日相屠戮。
东方氏仗剑而起,凌清辞为佐,收散卒,定疆土,阅三载而中州复安。
遂颁铁律:大国不得并小邦,疆界既定,非有特旨,永以为式。
越万余年,西境忽现灵脉,纵横百里,晶光冲霄。
雪敬候者,初定中州时之先锋也,身被百创,功冠诸将,封于西境。
见此矿脉,乃曰:“此吾昔日血战所得之地,今出灵脉,当归吾有。”遣使与土人议,不谐。
敬候怒,竟兴甲兵,屠其周围部族之半,老少不免。
事闻于朝,女帝召敬候,责之,使尽偿其罪。
敬候不得已,具币谢,然退而语左右曰:“偿之何益?吞其地为下邑,则万物皆吾物矣。”
女帝闻此语,拍案大怒,曰:“昔定中州,为立万世法。今若纵此,则法与土何异?”
遂亲至,使其宗族数万余口,尽戮于西境之野。
悬其族于宫墙,自中州上下,皆往观之。
自此后,数万年中,虽有小衅,无敢以兵夺小国人地者。
PS:
OK,这边线写完了 要无限期断更了 期限未知 当然也不一定完全断更,可能时不时日更?周更?月更都不一定。
主要开始整理大纲,至少整理一卷的程度吧··········· 但也可能偶尔翻修改善前面的部分。
但都说不准。
牢猫的创作激情太低了,越来越低,夸张到提不动码字力气的程度。
整理大纲+可能时不时更新。
劳累。
【待续】
第224章 携手共赴墨渊行
········· 在准备了整整一个月之后,顾砚舟这一方,终于到了动身踏入那处凶险禁地的时候。
沉重的脚步落在漆黑如墨的岩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放眼望去,四周耸立的黑石岩柱如同弯弯的兽牙一般向内弯曲,显得有些狰狞。
这些岩柱的缝隙深处,正缓缓流动着黏稠如血的紫红色岩浆,散发着炽热的光芒。
随着他们一步一步向着禁地最深处行进,空气中的威压变得愈发沉重,叫人喘不过气来。
头顶的天空也伴随着三人的深入,一点点褪去了原本的颜色,逐渐演变成了一种透着不详的暗紫红色。
整片空间安静得有些死寂,没有一丝一毫的风声与生息。
杜妖妖此时稍稍领先半个身位,扭动着纤细婀娜的腰肢走在最前头,为身后的顾砚舟与凌清辞两人引路。
她忽然停下步子,微微转过那张俏脸,美眸波光流转,嗔怪地盯着顾砚舟开口道:
“你当真是急性子,这般急促?先舒舒服服地多歇段时间,回头再来商议这禁地的事情,就不成嘛~”
顾砚舟听出她话里的关切与娇嗔,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摸着鼻子无奈地应道:
“毕竟,当初和那玖天早已经约好了嘛……按照约定,在博弈中胜出的人,留下来的要来做收尾之事……”
杜妖妖听闻此言,柳叶眉微微一蹙,似乎在脑海中仔细思索权衡了片刻,随后有些疑惑地追问道:
“当年那一战,你们二人不应该是落得个同归于尽、玉石俱焚的下场吗?怎么还能分得清到底是谁赢谁输的?”
顾砚舟听到这个问题,整个人不禁微微愣了一愣。
他尴尬地咧嘴笑了笑,神色自嘲地答道:
“被妖妖你这么一提醒,我倒真发现自己脑子不够用了,当年的许多细节如今都忘得差不多了……不过,想来应该还是我当年略胜了一筹,所以今日,才有了我顾砚舟吧……大抵,应该就是这般情况了……”
杜妖妖听着他这番无赖的胡乱推测,不由得轻笑出声,美眸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倒好意思说,我们这些人辛辛苦苦地为你奔波办事,结果你这个最关键的,却是这般不靠谱……”
说话间,杜妖妖蛮横地一步跨上前来,贴近了顾砚舟的身侧。
她极其自然地伸出一只玉手,娇蛮地一巴掌,将另一侧正死死搂着顾砚舟手臂不放的凌清辞给直接拍到了一边去。
随后,杜妖妖挑了挑眉,没好气地数落道:
“行了啊~!你这蠢货,当真是狗皮膏药,这般死死搂了一路了,还没搂够啊?”
被猛地拍开双手的凌清辞有些委屈,她两只手无措地揪在一起,眼眸低垂,贝齿轻轻松开,娇弱扭捏地小声呐呐道:
“清辞……清辞……”
顾砚舟瞧着她那副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心头一软。
他温和地伸出右手,掌心极其轻柔地在凌清辞额头上抚了抚,算是一丝安慰。
接着,他五指下滑,顺理成章地将凌清辞那只有些冰凉的小手给紧紧牵在了掌心里。
一旁的杜妖妖双手抱胸,瞧着两人这黏黏糊糊的亲昵举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毫不客气地调侃道:
“你就尽管由着性子牵着吧~!往后哪天,等这蠢货什么时候癔症犯了,她一剑把你的这条手臂给活生生切下来的时候,我可绝对不会再好心插手管你了!”
一提到那一桩险些铸成大错的剑伤,凌清辞整张俏脸瞬间泛起了一抹诱人的红潮,一路跨蔓延到了白皙的脖颈根处。
她揪着裙摆低着头,细声细气地急切辩白道:
“清辞……清辞往后绝对不会了……”
顾砚舟低头看了看面红耳赤的凌清辞,又抬头瞅了瞅那一脸戏谑调笑的杜妖妖,无奈地失笑道:
“好了妖妖姐,就别整日里拿着这事来逗弄清辞了。”
杜妖妖轻哼了一声,收敛起脸上的戏谑,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阴森的入口:
“懒得再逗这蠢货玩。不过说正经的,这禁地深处,应该不至于存在什么致命的危险才对……”
顾砚舟赞同地点了点头,沉吟道:
“当年封印那玖绝的时候,我曾亲自下去过一遭。手里也还捏着她致命的把柄,此番下去,想来应该不会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听到这里,凌清辞像是终于找到了表忠心的机会,一张俏脸上满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她死死盯着顾砚舟,声音清亮而坚定地保证道:
“舟哥哥放心~!清辞此番就算是拼了这条性命不要,也一定会将舟哥哥毫发无损地护好的!”
顾砚舟闻言,有些好笑地转过头去看向身侧的凌清辞。
此时的顾砚舟,刻意将自己的肉身维持在约莫十八九岁、略显少年气息的体态。
而站在他身旁的凌清辞,却保持在二十五六岁之时的绝美模样。
看着这般反差,顾砚舟眼神温柔,微笑着开口打趣道:
“那便多谢了,我自然是极相信我家凌仙子的通天本领的~”
杜妖妖站在另一侧,冷眼瞧着两人含情脉脉的互动,尤其是看不得凌清辞这副娇羞姿态,当即极其针对性地冷嘲热讽道:
“呵~!当真是好一出郎情妾意。顾砚舟,这‘凌仙子’提着剑要一剑砍死你的时候,你嘴上是不是也是这般,口口声声地直言自己极相信这蠢货啊?”
这番再次毫不留情的揭短,让凌清辞变得更加扭扭捏捏起来。
她咬了咬有些干燥的下唇,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哀求道:
“妖妖姐……清辞……清辞知错了嘛……”
杜妖妖看着她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姿态,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嗤:
“行了,别在这装可怜了!待会儿真的进了禁地深处,你这蠢货只要能管好自己,别再在里头添乱就好了!”
被如此数落,凌清辞委屈地嘟了嘟红润的嘴巴。
她干脆直接松开了握着顾砚舟的手掌,然后死死抱住了顾砚舟的手臂,用自己额头,极其亲昵且轻微地在顾砚舟的肩膀处来回地撞击着。
杜妖妖见状,那一双狭长妩媚的凤眸中瞬间闪过一丝不甘示弱的锋芒。
她那成熟高挑的身躯微微一侧,步伐稍稍放慢了半拍,与顾砚舟保持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紧接着,杜妖妖双臂霸道地一伸,直接用力搂抱住了顾砚舟身体另一侧的手臂。
与凌清辞那小心翼翼的拥抱截然不同的是,杜妖妖这一搂,用上了不小的力道,显得格外蛮横。
她甚至挑衅似的,故意将顾砚舟那条结实的手臂,深深埋进了自己胸前那一片傲人的酥乳肉缝深处,不留半点缝隙。
凌清辞眼角的余光瞧见这一幕,心头登时有些泛酸。
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睑,看了看自己那也不容小觑的胸部轮廓,随后不服输地贝齿轻咬下唇。
她也赶忙红着脸学着杜妖妖方才那做派,同样将自己那浑圆挺拔的胸脯,狠狠地挤压在自己怀里抱着的顾砚舟另一条手臂之上。
毕竟是凌清辞活了这么大岁数以来,第一次用身子主动去取悦和讨好一个异性。
由于毫无经验,她完全无法抵挡自己敏感的酥胸在挤压摩挲顾砚舟手臂时、所反馈回来的那一股股强烈到令她灵魂颤栗的酥麻与颤抖。
在这一连串酥麻感的猛烈冲击下,凌清辞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酥软了下去,身子软绵绵的几乎使不上力气。
一时间,她那温顺低垂的口中,竟是忍不住有些失守,溢出了一出一声极为娇柔妩媚的轻微呻吟:
“啊~”
顾砚舟被左右拉扯,左边是凌清辞如同黏人猫咪般无处安放的柔软温存,右边则是杜妖妖那几乎要将他的手臂生生融化掉的丰满与炽热。
他左瞅瞅、右看看,整张俊脸上不免浮现出一抹讪笑,无奈地叹道:
“我说……妖妖姐和凌仙子,现在这般死死缠着,当真是……让舟弟弟很难迈开腿走路的啊……”
杜妖妖俏脸上面无表情,并未直接搭理他的调侃,反而神色肃然地主动岔开了话题:
“禁地最外围留下骨棠等共五位魔女镇守,至于这层魔渊入口,同样也留下了四人死守,以防万一。”
顾砚舟不由得哑然失笑,满是钦佩地赞许道:
“到底是妖妖姐想得周到,行事当真是比我这个糙人要细心太多了……”
见他夸赞自己,杜妖妖嘴角虽未上扬,但搂着顾砚舟左臂的玉臂却不自觉地更加用力了几分,那高高耸立的饱满酥乳因为这股剧烈的外力被挤压变了形状,她理所当然地挑了挑眉:
“你的事情,本自然是容不得半点马虎大意~”
依偎在另一侧的凌清辞听着两人亲昵的交谈,忍不住抬起眼眸,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杜妖妖那张写满了对顾砚舟无限爱意的娇俏侧脸。
随后,她也怀揣着一丝期盼,悄悄抬起那一双眼睛看向了顾砚舟。
正巧,顾砚舟此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垂下头,冲着这位局促的凌仙子展露出一抹极为温和、令人安心的笑意。
迎着顾砚舟那澄澈而温暖的笑容,凌清辞脸颊上,原本尚未褪去的那抹红晕瞬间变得愈发浓烈,整张脸庞烫得几乎要冒出热气来。
极度娇羞之下,凌清辞干脆顺从了身体本能,像只温顺的雏鸟一般,将半张脸庞埋在顾砚舟的肩头,用力地来回摩擦蹭动着。
顾砚舟被她这一番可爱的举动逗得忍俊不禁,低头失笑道:
“往日里那般高冷傲岸、不怒自威的凌仙子,如今怎么反倒变得跟个黏人的小猫咪一般了?”
听到这番打趣,凌清辞揪着衣角,软糯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展现出来的娇嗔:
“清辞才不想当那凌仙子呢。若非平日里不摆出一副冷脸,又怎么压制得住那群野心勃勃的各大王朝君主……”
顾砚舟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心疼与怜惜:
“曦儿这些年确实是苦了我们清辞了。”
凌清辞闻言,十分赞同地连连点头,小委屈地嘟囔道:
“嗯……可不是嘛。自从曦姐姐把这一大摊子烂摊子全权交到清辞手里之后,她自己倒好,天天借故躲在椅子后面,睡她那什么所谓的‘安眠驻颜觉’,美美当个甩手掌柜……”
顾砚舟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安抚道:
“既然如此,往后可就要拜托我们清辞多多通融,在中间帮着缓和一下舟哥哥与曦儿之间的误解了。等清辞办成后,舟哥哥定然会站在你这边,帮你好生说说她、教训教训她~~”
凌清辞一听,两只好看的眼眸顿时弯成了月牙,连连点头应道:
“嗯……好,清辞全听舟哥哥的……”
然而,还没等她把那声甜腻的应答说完,另一侧的杜妖妖便斜睨了她一眼,语气讥讽地出言道:
“哟呵,你这蠢货。三言两语之间,这就背叛了你家那相依为命的好主子了?看来,你对你那好姐姐的忠诚度,委实有些不太够用啊~”
顾砚舟赶忙在一旁打起了圆场,冲着杜妖妖讪讪笑道:
“砚舟的好姐姐,妖妖姐,看在砚舟的薄面上,嘴下留情,莫要再打趣清辞了~”
杜妖妖闻言,傲娇地轻蔑一笑,但那看向顾砚舟的妩媚眼波深处,全都是化不开的宠爱。
而在这一番打趣下,凌清辞也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局促,跟着不好意思地轻笑出声。
此时,在三人前行道路的正前方,出现了一个体量极其恐怖的巨大天坑。
那天坑的深处,正源源不断地朝着外界喷涌出浓郁得化不开的恐怖黑色魔气。
那浓稠的黑气如同在虚空中泼洒开来的墨汁,肆意激荡,一直飘散蔓延到了百里开外的虚空,方才渐渐淡去。
就在三人抵达这天坑边缘的一瞬间,前方的虚空中突然泛起一阵剧烈的空间涟漪,一道黑色的娇俏身影当即闪现,稳稳落在了三人近前。
来人,正是影烬。
影烬现身后,当即恭恭敬敬地朝着杜妖妖单膝下跪。
只是在双膝着地的一瞬间,她还是克制不住地偷偷抬起眼角,快速瞄了顾砚舟一眼。
随后,她慌忙低下头去,极其恭敬地沉声禀报道:
“影烬参见女帝。影烬、星杪,以及妄璃、祀夜四人,遵从女帝先前下达的圣谕,如今已经各自守在‘魔渊’外围入口的东南西北四个主要方位之上,万无一失。”
听到这比往日里要显得更加恭敬、近乎于谦卑的顺从声音,杜妖妖有些留恋地松开了搂抱顾砚舟右臂的双手。
她先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面前的影烬,随后又若有深意地转头看了看身侧的顾砚舟,那一双好看的嘴角微微一勾。
她转过头,连带着开口时的嗓音也破天荒地温和了几分:
“很好~~待会儿我和砚舟进入禁地之后,外面的这一切防务,可就全权托付给你们了~”
“影烬誓死不辱使命!”
影烬低头应命。
随后,她那具曼妙的身躯便如水纹般散开,彻底隐匿消散在了那翻涌的黑色魔气之中。
杜妖妖带着顾砚舟与凌清辞三人来到了魔渊最为险峭的边缘处。
他们探出头,俯瞰着下方那如同张开了深渊大口、漆黑一片、根本不带半分光亮的无尽黑暗。
入眼处,什么都看不清,唯有死寂。
杜妖妖神色微动,转过头看向顾砚舟,沉声开口道:
“这便准备要下去了?你先前曾亲自进去过一遭,自然也清楚里头的底细。这地方极其幽深,即便是以我们大乘实力正常全速下潜,想要抵达最底部的深渊世界,也需要耗费将近一年的漫长时间。更麻烦的是,魔渊内部自成一方独特天地,一旦踏入,与外界的一切音讯手段都将被完全阻断,再难有任何联系……”
顾砚舟神色肃然,语气极为坚定地应道:
“嗯,这些我自然知道。”
说完,他有些怜惜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凌清辞,沉声补充道:
“早些下去也避免发生什么隐患、免得日后横生枝节。”
凌清辞听着他的决定,轻轻抿了抿水润的唇瓣。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为要紧的事情,神色尴尬不安地低声开口道:
“可是……清辞身上……并没有随身携带虚空传音石……”
一旁的杜妖妖闻言开口道:
“砚舟,我送给你的那一块精血祭炼的玉牌,同样附带着能穿透虚空的传讯功能,能实现十次互通。你竟然连一次都没有动用过,当真是让人伤心透了~”
顾砚舟听到这番埋怨,整个人不由得微微一愣,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讷讷应道:
“呃……这个,我不太清楚啊……那一块玉牌,我在此行前,为了防身,已经转交给云鹤娘亲她们拿着了。”
杜妖妖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可奈何。
她玉指在身前轻轻一点,磅礴的魔气瞬间在她掌心凝聚成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散发着荧光的崭新玉牌。
紧接着,不远处的阴影里,影烬的身影随着玉牌的诞生而再次极为配合地闪现而出。
杜妖妖随手一挥,将那块玉牌稳稳地扔给了影烬,吩咐道:
“如果玉牌传来那方发生了什么变故,你们无须再顾忌死守这边的情况,直接跟着这块玉牌的牵引和引导,去庇护她们!”
影烬接过玉牌,神色庄重地低头领命:
“诺!”
随即,她的身形再次复归于虚无。
顾砚舟对着杜妖妖轻轻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杜妖妖拍了拍手掌,一双凤眸死死地盯着下方那暗无天日的魔气深渊,冷声开口道:
“万事备妥,那我们……这便进去吧。”
顾砚舟深吸了一口气,伸出两只温热的手,一左一右,极其用力地牵起了杜妖妖与凌清辞。
在这万丈深渊的边缘处,三人的衣裙在下方狂乱冲刷而上的森冷魔气中,被吹得发出簌簌的剧烈颤抖声。
下一瞬,三人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在瞬间化作了一道耀眼夺目的光线,以极快的速度,一头扎进了下方那无穷无尽的深渊之中。
那道炽热的光线由于速度太快,甚至将天坑口那积攒了无数岁月的黑色魔气给生生划开了一道豁口。
可随着三人那如流星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最深处,那天坑边缘原本被一分为二的滚滚魔气,也终于在沉闷的涌动中,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重新融合,最终再次将深渊入口死死封闭。
【待续】
第二百二十五章 魔渊深处暗香浮
在一片漆黑无光的魔渊通道中,杜妖妖与凌清辞一左一右,极其默契地照拂着处于最中心的顾砚舟。
三人化作一道流光,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着最深处疯狂下降。
狂暴的气流中,杜妖妖率先撑起了一道紫晶灵气屏障,那璀璨的紫晶光幕与通道中倒冲而上的滔天魔气剧烈摩擦,在四周激荡起一阵阵低沉而刺耳的嗡鸣震响。
下方的魔气此时凝聚成了一条条极其粗壮、宛如蛟龙起舞般的实质化魔气巨绦。
这些浓郁至极的墨色巨带,正带着狂暴的绞杀之力,疯狂地从深渊下方直冲向最上空。
置身于两女细致保护下的顾砚舟神色平静。
他看了看四周愈发狂暴的魔气暗流,沉声开口道:
“妖妖,深潜速度还能再快一些吗?”
杜妖妖闻声,凤眸中紫芒大作,开口道:
“没问题!不过······凌清辞~!你现在开始节省灵力消耗,下方的这片深渊,空气中的灵气只有我们魔族才能够强行吸收转化!”
话音未落,杜妖妖那具妖娆的身躯内里魔光大盛。
她整个人当即加速冲在了队伍的最前头,强行加大了体内灵力的消耗幅度,硬生生地在这狂暴的魔气乱流中,挤压开辟出了一片几乎毫无阻碍的狭长下潜空间。
凌清辞听出了杜妖妖话里的正事,神色一肃,轻轻地点了点头。
她当即降低了自己为了维持超高速俯冲而运转的灵力输出,借着杜妖妖开辟出的通道惯性,将温软的身形紧密地贴近顾砚舟,同时伸出两根葱指,轻柔地在顾砚舟的周身附加了一层缓缓流转着青色光晕的灵力护甲。
做完这些,凌清辞与顾砚舟两人顺着前方杜妖妖开拓出的无阻碍空域,俯冲的速度在刹那间再次硬生生快了数分。
这处深渊通道内部的空间法则极其稳固、甚至隐隐有些扭曲。
即便强如杜妖妖,也根本无法在这粘稠的魔气中直接破开虚空进行大挪移。
但好在杜妖妖在前方全力以赴地开辟道路,还是让三人此番下潜到最底部世界的时间,生生缩短了约莫两到三成。
时间在这枯燥且幽暗的极速下坠中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不知具体过了多久,根据顾砚舟自己体感得出大约过去了七八个月的时间。
随着前方的视线骤然一宽,三人终于穿透了那层最厚重的魔气阻隔,稳稳地落在了这片位于魔渊最深处的“底部世界”之中。
四周的空气显得无比压抑、死寂。
抬头仰望,高耸的上空是一片不见五指的虚无漆黑,不过这里的魔气相较于通道内反而显得有些稀薄。
地面上,嶙峋的黑色岩石缝隙内,到处都是散发着滚滚高温的紫色岩浆,在不远处,还分布着许多大大小小、正冒着气泡的热浪滚滚的岩浆湖体。
此时,顾砚舟身上的青色护甲,也早已在落地的瞬间由杜妖妖亲手附着上更强大的暗紫红色灵气护铠。
顾砚舟轻轻动了动手指,闭上双眼,试着感知并牵引空气中飘散的游离灵气。
片刻后,他有些无奈地睁开眼,自嘲地摇了摇头。
在这片鬼地方,他的始祖神躯居然也几乎无法去转化这里的古怪能量,吸收接纳的效率微乎其微,对空气中灵气的接纳程度,竟然只有外界的一成不到。
就在他有些暗自皱眉的时候,伴随着神魂的一阵微弱悸动,素华的声音,突然在他的神识海深处悠悠响起:
“魔神并非是我当年创造的创世神。准确来说,它是一位域外邪魔,若是单论出现的岁月时间,它甚至比我诞生得还要早上不少。”
骤然听到这等远古秘闻,顾砚舟心头一惊,在神识中有些疑惑地反问道:
“它的来历居然比你还要古老?”
素华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淡淡应道:
“确实如此,它比我出现的时间还要早。不过,在当年的那场天地博弈中,魔神的立场,是站在我这一方的。”
顾砚舟在神识中有些恍然,忍不住有些挪揄地笑道:
“不然那天帝怎会去斩杀了它。不过······为什么它的诞生,会比你这位始祖神还要早?”
面对顾砚舟的这声追问,脑海深处的素华却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不再发出任何言语。
顾砚舟见状也没有在这件事上继续刨根问底。
顾砚舟徐徐收回远眺的视线,环顾四周。
在视线所及的有限范围里,满目尽是嶙峋而狰狞的漆黑玄武岩层。
这些庞大的岩石通体泛着死寂的暗乌色泽,粗糙的石皮表面早已布满了因极端高温灼烧而皲裂的细密沟壑,如同干涸大地的裂纹一般。
在这些纵横交错的每一道冰冷石缝里,此时都正汩汩翻涌、流淌着暗紫红色的滚烫岩浆。
顾砚舟微微侧过头,恰好与身侧的杜妖妖目光对撞在一起。
两人四目相对,瞧着顾砚舟那略显古怪的神色,杜妖妖俏脸上面无表情,嘴角却有些玩味地轻轻一勾:
“怎么了,这般看着我作甚?”
顾砚舟在杜妖妖与凌清辞一左一右的贴身护卫下,被稳稳保护在中心位置,抬起脚开始不紧不慢地朝着前方迈步走动,轻声开口道:
“当年妖妖你,就是在这片地方,彻底觉醒了体内的远古魔血。”
杜妖妖神色微动,轻轻点了点头,应道:
“是啊。当年若是没有那一次的魔血涅盘觉醒,仅凭我们当时的底蕴,根本无法强行压制得住玖绝与玖夜这两个家伙。”
顾砚舟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远方的黑暗尽头,淡淡开口:
“玖绝那家伙,如今就在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了。”
随着顾砚舟的话音落下,原本有些缓和的空气瞬间紧绷了起来。
两女周身的灵气本能地在一瞬间进入了极限防备状态。
凌清辞秀眉紧蹙,手腕灵巧地一抖,一柄通体流转着冷冽寒芒的玄青寒剑瞬间在掌心中凭空凝聚,吞吐着森冷剑气。
而另一侧的杜妖妖则是玉指一招,手中握住一根闪烁着狂暴紫电的狰狞紫电骨鞭,骨鞭噼啪作响。
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顾砚舟神色如常,语气有些平淡地开口宽慰道:
“没事,无须这般紧张。我的手里捏着那颗直接连接、掌控着玖绝性命的魔晶石呢。不单单是她,当年那四大魔将的生命魔晶,除了玖夜的,如今都安安稳稳地躺在我的储物戒里。”
听到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杜妖妖原本紧绷的娇躯微微放松了几分,她有些诧异地侧过俏脸,出言询问道:
“掌控性命的魔晶?是玖天亲自转交给你的?”
顾砚舟听了忍不住低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头,有些狡黠地解释道:
“那倒没有。咱俩那次离开那处山谷的时候,我顺手将她的储物戒指带了出来。”
杜妖妖美眸中闪过一丝恍然,追问道:
“没封印印记?”
顾砚舟耸了耸肩,理所当然地回答:
“她根本没有在储物戒指上施加任何防御禁制。”
杜妖妖一听,俏脸上闪过一抹恍然,嘴角微微一勾:
“这做事不做防备的做派,倒确实是挺符合那人的性格。”
顾砚舟也跟着抿嘴笑道:
“说到底,她和我一样也不过是个整日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到死都没活明白的可怜虫罢了········当然我更惨一些·········”
这句调侃的话音刚落,顾砚舟却猛然面色微变。
他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原本平静的神识海深处,竟毫无预兆地掀起了一阵阵波澜。
顾砚舟眉头微皱,心底暗自纳闷:
素华向来心境超然,竟能被自己随意调侃的一句话引出这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思绪翻涌间,三人已穿过崎岖的岩地,来到一处如同古老祭坛的空旷区域。
地面上刻画着斑驳诡异的阵法,四角有四个粗壮的漆黑石柱拔地而起,柱身刻满褪色镇魔符文,上面高悬着沉重的铁索。
四根铁索颓然落下,在祭坛的中心死死交会。
就在那交汇处,紊乱狂暴的魔气正不断地来回交缠撕咬,形成了一处极具压迫感的庞大魔气团。
若仔细看去,便能发现在那魔气团中间,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深邃的暗蓝色。
顾砚舟目光一凝,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
“当心。”
杜妖妖眼疾手快,一把紧紧拉住顾砚舟的手臂,眼神严厉地示意他越靠近这等凶物,越不要太过松懈。
凌清辞紧握剑柄,清冷的眼中写满担忧,轻声问道:
“舟哥哥···真的没事吗?·····”
顾砚舟转头对着两人温和地摇了摇头。
他右手平伸,灵力微动,直接从砚云戒内唤出了属于玖绝的那颗、表面流转着暗蓝纹理的生命魔晶。
手握魔晶,他迈着沉稳的步伐,缓缓走向祭坛中间的魔气团。
仿佛是感应到了顾砚舟的靠近,原本在内部翻滚的魔气团骤然发狂,魔气相互交缠碰撞的速度越来越快。
到了最后,甚至引发了周遭空间的共振,发出了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沉嗡嗡响声。
看着这诡异的异动,杜妖妖终究不放心,她紧绷着身子,手握紫电骨鞭紧跟其后。
凌清辞也微微皱眉,手中寒剑剑气四溢,神情肃穆地紧跟在身后。
顾砚舟将玖绝魔晶放在左手上,背在后面,右手缓缓深入魔气团内。
随着顾砚舟手掌的不断深入,那团原本就狂躁的魔气交缠得更发剧烈。
狂乱的魔气气流狠狠打在他的手上,犹如浓墨重彩的水墨猛然扑打在手臂上,晕染开一圈圈波纹。
见此异状,一直护在后面严阵以待的两女也是心头一紧,握着兵器的指节微微泛白。
顾砚舟突然眉头一皱,原本平稳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错愕。
杜妖妖的感知何等敏锐,察觉到他气息的微变,立马沉声询问道:
“怎么了?”
顾砚舟没有出声,只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此时,他那探入魔气深处的手掌,竟意外抚摸到了一个很是柔软的东西。
那指尖传来的触感十分奇特,表面带着些许凉凉的温润,与外界这灼热如火的魔渊世界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差异。
好软·····他在心底暗自错愕,指腹传来的反馈摸着好舒服,那饱满的弧度,似乎也不小~~
他脑海中猛地一惊:竟然还有两个?
呃······
就在他大脑当机的瞬间,中间有个东西忽然受刺激般变硬了。
顾砚舟下意识地用双指轻轻夹住那颗发硬的‘豆子’,直到这股异样的触感沿着指尖清晰地传递回来,这时候顾砚舟才如梦初醒,猛然发觉自己到底摸到了什么东西!
顾砚舟倏地将手往外一抽,伸出手来,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凝重,甚至透着几分难以名状的僵硬。
见他面色有异,杜妖妖急忙踏前一步,语气急促地询问:
“怎么了?里面有危险?”
一旁的凌清辞也是面露焦急,快步上前,声音微微发紧:
“舟哥哥····”
顾砚舟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假借观察的姿态,将手掌不着痕迹地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除却魔气,指尖竟还有点紫幽花的幽香·····
压下心底的波澜,顾砚舟深吸一口气,再次探手深入,这次为了探清虚实,他直接将整个手臂狠狠塞入那翻滚的魔气中。
他大着胆子去抚摸魔气团里面那具神秘躯体的具体轮廓。
入手的肌肤细腻无比,他在心底暗自嘀咕:皮肤还挺滑····
顾砚舟的手掌顺着那曼妙的曲线往下继续摸索。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触碰,里面那具躯体仿佛是受了惊,开始本能地躲闪顾砚舟的手掌,在浓郁的魔气中不安地来回翻弄扭动。
两人隔着魔气一阵暗中“拉扯”,直到顾砚舟的手掌无意间往下,一路探到了一处隐秘的三角部位,指尖微陷,他摸到了一处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更加柔软的‘伤疤’。
指腹拂过,还沾染上了有些····凉凉的水液····
顾砚舟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他有些心虚地抿了抿嘴唇,果断抽回手。
借着半转身的动作,他将手背在身后,偷偷朝着自己灰袍上用力擦了擦。
杜妖妖那美眸死死凝视着顾砚舟略显局促的手上动作,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然后冷声开口道:
“你在里面摸到什么了?”
顾砚舟眉毛微不可察地一挑,嘴角略显僵硬地一勾。
他先是看了看杜妖妖那凝重而锐利的神色,又转头看了看凌清辞那满眼单纯担忧的神情。
干咳一声,强装镇定地淡淡开口:
“没···没什么···”
话音刚落,顾砚舟为防她们起疑,毫不犹豫地再次将手探入魔气团。
这一次他催动了全力,白发发丝间那流动的七彩琉璃光泽瞬间变得更加耀眼。
他浑身的灵力如沸水般狂暴流转,这股强悍的气息,竟生生将杜妖妖先前为他附上的那层紫色灵铠,都尽数转化为了刺目的纯白色。
随着他灵力的疯狂灌入,庞大的魔气团开始剧烈大颤,甚至牵连着周围的玄武岩层都跟着疯狂颤动起来。
悬在半空的四根粗壮铁索被震得笔直,发出阵阵刺耳的嗡鸣声。
借着这般惊天动地的阵仗掩护,顾砚舟再次在里面那具滑腻的玉体上面肆无忌惮地抚摸了起来,试图寻找封印节点。
然而,感受着来自身侧那两股越发焦灼、担忧的目光,顾砚舟到底还是做贼心虚,喉结滚动,重重地咽了口口水。
为了掩饰,他只能故作镇定,眉头紧锁,嘴里还配合地发出用力对抗反噬的沉重嗯哼声。
狂风卷起他满头飘逸的白发,配上这副如临大敌的姿态,这精湛的演技,还真将身后的杜妖妖和凌清辞给唬住了。
顾砚舟继续在魔气里面仔细摸索。
手掌滑过盈盈一握的腰部,那凉凉的顺滑手感,直让人觉得宛如在抚摸最上乘的羊脂玉一般。
顺着腰肢然后往上,那具玉体的抗拒反应变得极大。
接着在往上游走时,在对方剧烈挣扎的动作中,顾砚舟明显感知到,那具玉体在慌乱摇摆的时候,玉乳上那两颗因刺激而充血变硬的豆粒,重重地擦打在了自己的手上。
顾砚舟无暇他顾,手掌继续在往上探去,准备去找玖绝的心口位置。
他很清楚,只要准确地在玖绝心口上方输入自己的灵力,就可以彻底解开这道棘手的封印了。
谁料,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目标时,里面的东西突然张开嘴,狠狠一口死死咬住顾砚舟的手指不放,那股狠劲似乎要将他的指骨嚼碎,很是用力。
“嘶——”顾砚舟吃痛,急忙发力想要将手往外拉。杜妖妖和凌清辞见状大惊失色,以为他被魔物缠住,两女毫不犹豫地扑上前,齐齐拽起顾砚舟的手臂,合三人之力,硬是生生地将顾砚舟的手臂从魔气中拉了出来。
顾砚舟的手指被强行拉出来时,指节上面竟被生生啃掉了一层肉皮,鲜血淋漓。
但他体质强悍,伤口处顿时泛起柔和的灵光,随后极速地生长出粉嫩的新肉皮,转眼间便愈合起来。
看着指尖残留的些许痕迹,顾砚舟再次若无其事地在自己的衣袍下摆上使劲擦了擦。
杜妖妖看着他刚刚惨烈的手指,满腹疑问:
“怎么受伤了?”
顾砚舟看着杜妖妖那忧心忡忡、如临大敌的神色,心头一阵发虚。
他只得将嘴一咧,强行挤出一个没心没肺的憨厚笑容,嘿嘿道:
“没事没事····”
笑罢,顾砚舟迅速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神色一肃。
他再次将手臂如利剑般插入魔气中,这一次没有任何偏移,凭借着刚才的记忆,直接对着里面那具躯体的心口处探去,指尖精准地抵住,然后目光如炬,开始源源不断地向内输入自己的始祖灵力。
随着顾砚舟指尖精纯灵力的疯狂倾注,那原本就躁动不安的庞大魔气团犹如被点燃的火药桶,开始极速膨胀。
狂暴的气流在祭坛四周快速地扰乱、切割,生生将周围的空间气场绞得彻底紊乱。
“铮——”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剧烈嗡鸣,那四根高悬的粗壮铁索再也承受不住这股由内而外的撕裂力,在半空中寸寸崩裂,化作无数漆黑的铁屑四下飞溅。
与此同时,四周矗立的石柱上,那些烙印了数万年之久的镇魔符文也耗尽了最后一丝余力,骤然黯淡,彻底熄灭。
纠缠了数万年的古老束缚在这一刻轰然瓦解。
庞大浓郁的魔气团以顾砚舟的手掌为中心朝向四面八方轰然散开。
在那翻滚的魔气中,无数道暗蓝色的灵力带着拖尾犹如流星雨一般,绚烂地挥洒向幽暗的四周。
漫天浓稠的黑雾开始剧烈翻卷、渐渐飘散。
随着视线的清晰,黑雾最深处,一道模糊而曼妙的人形轮廓若隐若现。
那道身躯顺着残存的气流缓缓上移。
狂暴的魔气团彻底散尽,终于露出了被封印者的真容。
那是一具毫无遮蔽的窈窕躯体,肤质莹润如极品羊脂玉,躯线紧实而充满爆发力。
她有着一头如深海般暗蓝的长发,被简单地束成高马尾,却由于经历了数万年漫长的囚禁,导致发丝显得有些凌乱散落。
那张脸庞白皙无瑕,眉眼生得清浅冷绝,瞳孔更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干净、却深不见底的深海蓝色。
几缕不羁的蓝发随意地搭在脸颊边,衬托着她那锐利分明的下颌线条,整个人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淡静与疏离。
正是四大魔将之一,玖绝。
刚刚破封的玖绝生息十分薄弱,紧闭着双眸,毫无遮挡的玉体失去依托,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半空中笔直地落向地面。
顾砚舟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本能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接住她。
就在这时,身侧破风声骤起,杜妖妖毫不客气地抡起拳头,硬生生地砸在了顾砚舟的后脑勺上。
她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挪揄与愠怒:
“我刚才还以为里面藏着什么致命危险呢!搞了半天,是在里面摸别人身体,结果被人家咬了是吧?”
被当场拆穿的顾砚舟动作一僵,默默收回半空中的手。
他心虚地挠了挠后脑勺,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不自然的讪笑:
“嘿嘿····”
杜妖妖冷哼一声,双臂环抱在胸前,高傲地扬起下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他:
“真是一点都没变···骨子里还是那副贱兮兮的样子。”
顾砚舟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试图寻找盟友,转头便看了看一旁的凌清辞。
却见凌清辞此刻早已脸颊通红,仿佛熟透的苹果。
她羞恼地撇过脸去,根本不好意思看顾砚舟的眼睛,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却又忍不住好奇,还是时不时地悄悄瞄一眼顾砚舟和地上的玖绝。
顾砚舟干咳一声以掩饰尴尬,随后神色一正,准备迈步朝着前面走去,接近刚刚落地的玖绝。
察觉到有人靠近,玖绝猛然惊醒,迅速用双手死死拦住自己的私处要害。
她像一只受惊的孤狼,目光充满极度警示与防备地死盯着顾砚舟。
此刻,她那张冷傲脸颊上泛起的羞愤潮红,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扎眼,这抹红晕无疑无声地宣示着,顾砚舟刚才在魔气团里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举动。
见她这副模样,顾砚舟停住脚步。
他从容地用右手食指抵住下巴,左手则慢条斯理地摊开,掌心正端端正正地摆着那颗流转着暗蓝光晕的紫晶石。
他语气平淡地开口道:
“你别激动,你这命脉可还在我手里·····”
玖绝死死咬着牙,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顾砚舟,那暗蓝色的眼眸中几乎要喷出冰碴子,冷冷喝道:
“别靠近我~!”
顾砚舟闻言,又无奈地眨了眨眼睛,仰头轻轻吐出一口清气,略带惋惜地开口道:
“我记得玖夜是你妹妹吧?你这脾气,怎么还没你妹妹玖夜好相处····”
杜妖妖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把拉住顾砚舟的肩膀将他拽退半步,随后指尖光芒一闪,从储物戒中唤出一件绣着暗蓝纹路的宽大黑袍,随手就扔到了玖绝的身上,冷冷嘲讽道:
“赶紧穿上,遮遮丑,这里可没人稀罕看你这具躯体。”
一旁的凌清辞也赶紧壮起胆子附和,气鼓鼓的:
“就是!舟哥哥才不稀罕你这身体呢!”
听到这番护短的话,顾砚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着咳嗽了两声,随后煞有介事地疯狂点头:
“嗯嗯~清辞说得对。”
玖绝披上黑袍,听着这几人的风凉话,气得浑身发抖。
她那双凌厉的眸子死死盯着顾砚舟,极具穿透力的目光,竟让一向脸皮极厚的顾砚舟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撇过了头。
玖绝咬牙切齿,冷声厉声质问:
“既然不稀罕,那你这畜生刚才在封印里一直摸个不停,意欲作甚???!!!”
此言一出,刚才还在声援的凌清辞瞬间哑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砚舟眼神游移,喉间发出一长串故作深沉的沉思闷哼声,试图蒙混过关。
杜妖妖闻声,额头青筋直跳,转头极其凶狠地瞪了顾砚舟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色胚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玖绝快速将杜妖妖扔来的黑袍裹紧穿好,勉强遮住了乍泄的春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屈辱,抬起头直呼其名:
“顾黎,把我的储物戒还给我····”
顾砚舟继续装傻充愣:
“什么储物戒?我哪里有?”
玖绝毫不留情地揭穿他,声音冷若冰霜:
“当年将我封印时,就是你把我身上扒得一干二净,连半点贴身衣物都没给我留下!现在少在我面前装无知!”
顾砚舟见赖不掉,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的神识在砚云戒内翻找了一番,随后拿出了一枚通体由漆黑铁质打造、表面镶嵌着一颗暗蓝色玉石的古朴戒指,随手朝玖绝扔了过去。
玖绝抬手接住,迅速将戒指戴在指间。
她立刻从中取出一颗色泽暗沉的丹药仰头吞下,然后就地盘膝闭目,快速调整片刻。
可刚运行完功法,她便痛苦地皱了皱眉。
不甘心地又掏出几颗丹药一并吞服,然而刚勉强吸收完药力,她便身形一颤,猛地偏头吐出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鲜血。
顾砚舟见状,并没有多少意外,平静地开口道:
“都已经过去了数万年,你这储物戒里的丹药药力早就散去大半了···不过,这日积月累变质产生的丹毒,倒是没有丝毫减少····”
自己手上的砚云戒前身,可是当年瑶溪费尽心思给他找来的稀世神戒,即便历经了这漫长的数万年光阴,此戒依旧能完好地封存其内物品的半数药力,可见其本身已经算得上是底蕴非凡的至宝了。
由于强行吞服废丹,玖绝原本苍白无血色的嘴唇上,此刻更是附上了一层丹毒反噬导致的暗紫色。
她强忍着体内紊乱的气息,缓缓站起身,烦躁地甩了甩脑后那杂乱的高马尾,用手随便摆弄了几下以作整理。
一双暗蓝色瞳孔重新锁定顾砚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灼,开口质问道:
“顾黎····告诉我,我妹妹玖夜怎么了?”
顾砚舟闻声,语气轻松地回答道:
“玖夜啊····她现在在太初学府的浮屠塔内,整日享福消遣呢,日子过得比你舒坦多了····”
玖绝听到妹妹安然无恙,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些许,长长地舒了口气,紧接着又追问:
“那我主人呢?”
顾砚舟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开口:
“我们现在就是要去用魔神之心,重新复苏玖天呢···这不,顺路就先把你从这鬼地方放出来了····”
玖绝闻言,立刻伸出修长苍白的手:
“既然如此,把我的生命魔晶交给我~!”
顾砚舟却果断地摇了摇头,拒绝了她:
“你妹妹那颗,我已经还给她了,但你的这颗,目前先不能给你····你这看起来情绪不稳定,万一中途反水给我找麻烦怎么办?”
玖绝闻声,虽然愤怒却也知道对方说的是实情,只能咬牙切齿地妥协:
“那好!不给那就现在带我去救我主人····”
然后片刻又补上一句:
“占了别人便宜还说别人情绪不稳定,真是人族好人皇!”
顾砚舟闻声却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开口:
“嗯···你急什么,答应的事自然会做,我又不是那种言而无信之人··”
玖绝冷哼一声,充满鄙夷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少来这套,我一个字都不相信你这无耻登徒子的话·”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杜妖妖闻言,美眸中杀机一闪,怒极反笑:
“玖绝~!我看你是封印太久把脑子关坏了,给你脸了是吧!砚舟,把她的魔晶给我!~”
顾砚舟见气氛剑拔弩张,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反手将生命魔晶收入砚云戒内,打圆场开口道:
“罢了罢了,大事要紧,我们先过去吧·····何必在这里争这些口舌之快····”
玖绝闻声,心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暗自疑惑:
嗯?砚舟?他不是叫顾黎吗?
不过此时受制于人,她也没将这称呼的改变太放在心上。
她猛地转过头,毫不退让地怒视着杜妖妖,开口讥讽道:
“杜妖妖!你算个什么身份,也配冲我大呼小叫?”
见玖绝如此冥顽不灵,顾砚舟叹息一声,手腕一翻,将刚收进去的生命魔晶直接扔向了杜妖妖,索性开口道:
“罢了,妖妖,这刺头你看着办吧~~~”
杜妖妖稳稳接住魔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迈着修长的双腿径直逼近玖绝。
玖绝瞬间感知到扑面而来的浓烈杀意,本能地想要反击,右手凝聚魔气,随手就是一个极其狠辣的手刃劈了过去。
然而,杜妖妖根本不闪不避,只是五指发力,用力一握手中的生命魔晶。
“呃——!”
玖绝浑身的灵力在这一瞬间如同被彻底冻结一般瞬间停滞。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烈撕扯痛楚爆发,她惨叫一声,犹如被抽了筋骨的野兽般狼狈地摔倒在地,紧接着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
杜妖妖居高临下地走到她身前,抬起那穿着紫宸履的脚,毫不留情地一脚狠狠踩在玖绝那张略显冷漠的俏脸上,将她那不屈的头颅死死碾在粗糙黑岩地面上,声音冰冷刺骨:
“你这母狗,死到临头了口气还挺狂啊?当年如果不是我和砚舟心存那一丝妇人之仁没当场杀了你,你以为你还能活到今天在这里狺狺狂吠?”
顾砚舟见状,生怕杜妖妖真的一气之下把人踩死,赶紧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妖妖·····教训一下就行了,别真杀了她····我仔细想想,复苏玖天的过程中,她为了主人应该不会捣乱,好歹算个极好用的劳力工具的···”
杜妖妖闻声,冷哼了一声,这才缓缓挪开踩在对方脸上的紫宸履。
她弯下腰,一把死死拎起玖绝的黑袍领口将她半提起来,紧接着右手握拳,毫不留情地一拳重重捶了上去。
“砰!砰!砰!”
接连几声闷响,直到把玖绝那张原本清绝冷傲的脸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满是清晰可见的拳头印子,杜妖妖心头的火气这才消散了些许。
她像丢垃圾一样松开手,任由玖绝跌落在地,随后将那颗性命攸关的生命魔晶,堂而皇之地放入了自己的储物戒内保管。
教训完毕,杜妖妖拍了拍手,神清气爽地走开了。
她贴着顾砚舟的身侧,两人并肩朝着深处走去。
凌清辞见状,也急忙迈开步子随后跟上。
在路过瘫倒在地的玖绝身边时,眼中也闪过一丝记仇的光芒,趁机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又踩了几脚玖绝的衣摆和小腿,这才心满意足地加快步伐跟上,与前面的两人并肩同行。
寂静的祭坛上,玖绝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双手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她重重地吐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大口喘着粗气,那双死灰中透着怨毒的深蓝色眼眸,死死盯着前面那三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罢了······手下败将,就是要学会接受胜者的羞辱啊~
她在心底无声地嘲讽了自己一句,随后彻底站直身体。
玖绝调动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灵力,微光闪过,迅速去除了身上沾染的泥土与灰尘,长舒一口气后,她脸上的拳痕也在魔族强悍的体质下飞速消退,转眼间便已恢复如初。
她面无表情地迈开腿,默默跟在了三人的后方,不着鞋履的双足踩在地上,纤足线条利落,足弓弧势挺拔,趾尖收得秀气尖锐。
裸足踩在漆黑粗粝的岩面上,踩出一声声清冽的啪啪脆响。
随着她不断的走动,玖绝那本就是为魔而生的强悍身体,开始本能且贪婪地与魔渊里这得天独厚的浓郁魔气交融在一起。
每一次呼吸,都在快速地吞吐、炼化着周遭的狂暴能量。
感受着体内重新澎湃的力量,玖绝暗自笃定,以她这极快的恢复速度,根本用不了几日,她便能重回半仙级别的巅峰状态。
第二百二十六章 晶石叩动万古心
顾砚舟迈着步子走在中间,杜妖妖那双白皙的手犹如灵蛇紧紧缠搂着顾砚舟的左臂,她身子极尽魅惑地贴靠过去,借着行走的势头,有意无意地将手臂深深塞入胸前饱满柔软的乳肉间,嘴角挂着一丝娇媚的笑意。
而走在右侧的凌清辞,则显得拘谨许多,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仅仅是小心翼翼地拽着顾砚舟外袍的一角,仿佛生怕稍微用力就会惹人厌烦。
三人并肩前行,气氛融洽,有说有笑。
跟在后方几步开外的玖绝,则是一脸冰霜,冷厉的眸子死死盯着前面三人的背影,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凌清辞此时的声音,已经彻底没了当初不知顾砚舟身份时候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淡,语气中流露出的,更多的是顾砚舟记忆里那专属于凌清辞的声音。
只是经历了岁月与变故,这声音里少了几分曾经的稚气,多了些沉淀下来的成熟味道,她眼帘微垂,欲言又止:
“舟哥哥,你···你····嗯····”
顾砚舟闻声,微微偏过头,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温和,轻笑道:
“说啊····”
凌清辞贝齿轻轻咬了咬下唇,蹙眉想了想,最终还是松开紧攥的衣角,轻声呢喃:
“没什么,清辞只是想和舟哥哥说上两句话···听听你的声音。”
杜妖妖闻声,柳眉微挑,狭长的美眸带着一丝戏谑与锋芒,斜斜地撇了一眼那边的凌清辞。
凌清辞犹如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杜妖妖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看来往日里对杜妖妖的畏惮,已经有些化作本能,刻进骨子里了。
杜妖妖见状,红唇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毫不留情地开口刺道:
“快说些吧,等你哪天脑子一热,又拔剑砍死你的舟哥哥,可就没时间说了···”
顾砚舟闻声,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自然地抽出右手,抬起手臂,动作轻柔地扶了扶身旁因羞愧而肩膀微颤的凌清辞,宽慰地笑道:
“哈哈哈,妖妖只是逗逗清辞罢了。舟哥哥心里就没记过清辞的仇,倒是这一晃许久,没有吃到清辞亲手做的美味了··”
凌清辞闻声,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但原本紧绷的心神瞬间放开很多,嘴角甚至漾起一抹浅浅的喜悦:
“那···等此间事了,清辞回去就给舟哥哥做···虽然好久没做那些东西了,但手艺绝不会生疏的···”
杜妖妖闻声,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暗自冷哼一声:
做膳食吗····啧····我还真不会啊····
顾砚舟并未察觉杜妖妖的细微神色变化,目光看着前方接着开口道:
“清辞负责给我做好吃的,妖妖就为我保驾护航,如此分工,甚好~”
杜妖妖听罢,心里那丝别扭顿时烟消云散,嘴角当即愉悦地往上一勾,眼波流转间,媚眼如丝地轻瞥着顾砚舟的侧脸,娇嗔道:
“想的挺美~把你伺候的像个帝王似的。”
凌清辞深吸了一口气,清澈的双眸凝视着顾砚舟,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
“那个····舟哥哥,你彻底找回记忆后,再次看见清辞···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啊?”
顾砚舟脚下步子不停,仰起头思索片刻,半开玩笑地叹息道:
“什么感受?自然是觉得清辞和曦儿坏透了,那时候居然对我那么凶,我不过是让清辞帮忙守一下云鹤她们,你竟然都不愿意····”
凌清辞闻声,宛如被戳中了最痛的软肋,身子顿时蜷缩了一下,牙齿死死抿着原本饱满的唇瓣,微微垂下头,目光愧疚地看着脚下的黑岩地面,低声哽咽道:
“对不起,舟哥哥,是清辞愚钝,让你失望了···”
顾砚舟见她当真了,便停下脚步,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了捏凌清辞白皙滑嫩的脸颊,柔声安抚道:
“没事,别哭了,结果总归是好的····再说,那件事也怪那时候舟哥哥的脑子处于混沌之中,不够清晰,对你们说话的态度自然也不好···”
凌清辞轻轻摇头,发丝随着动作微微摇晃,眼神却无比坚定:
“不~就是清辞的错。舟哥哥前些日子在幽陵说过的话,清辞字字句句都记住了。是清辞和曦姐姐当时的态度太恶劣了,这才让记忆还未完全稳定的舟哥哥自然没什么好心情,谁是谁非,清辞还是分得清的··”
看着她这副执拗认错的模样,顾砚舟右手顺势滑下,直接牵起凌清辞那微凉的柔荑,指缝交错,十指相扣,紧紧握在掌心,温和地开口道:
“清辞能这样想,倒是让一直端着架子的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凌清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脸颊刚飞上一抹红晕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杜妖妖却冷哼一声,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开口插话道:
“那臭寡妇还真是手段恶毒,她故意引导这俩没脑子的蠢货,将你的身份拼命往玖天转世那方面去想。她又笃定赌我必定守在你的身边,单凭她俩的实力根本杀不死你,好一招挑拨离间·····这女人的心算是彻底黑透了···”
顾砚舟嘴角一勾无奈想到:
瑶溪·····有可能还真是这样····
杜妖妖依旧死死搂着顾砚舟的左臂,她微微仰着光洁的下巴,一双美目一直笑盈盈地盯着顾砚舟侧脸,看着他的模样,心中爱意翻涌,然后毫无征兆地突然贴了上去,红唇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发出轻微声响的浅吻。
凌清辞将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抹黯然与酸楚,默默地撇过头去,强迫自己目视前方,不再看两人亲昵的举动。
顾砚舟转过头朝着杜妖妖无奈地轻笑一声,杜妖妖则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妖精,回以一个更为娇艳的笑。
就在这时,顾砚舟明显感知到右手里,凌清辞的手指关节瞬间收紧,握的力道更紧了,于是微微偏头,目光关切地开口询问:
“怎么了?”
凌清辞闻声,肩膀一颤,慌乱地掩饰道:
“啊?没……没事···”
一直走在后面充当看客的玖绝,漠然地看着眼前三人这不理解的情感拉扯,越看心中那股无名火越是烦躁。
她那张傲冷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烦躁,脚步猛地一顿,冷声开口质问道:
“顾黎,我们能快点干正事吗?”
顾砚舟闻言,眉头微皱,正要扭头去回应,左臂却被杜妖妖用力拽了一下。
杜妖妖身形未动,连头都不曾回一下,便语带讥诮、拖长了尾音道:
“玖绝~你在这套什么近乎?谁跟你‘我们’啊~你这么急什么?难道是急着跑到前面,跪在玖天面前,摇着尾巴喊几声主人?”
玖绝胸膛剧烈起伏,长呼出一口浊气,硬生生将怒火压下,不再发一言。
她重新迈开步子,虽然满脸恢复了漠然,但那紧绷的下颌和眉心微微皱起的褶皱,依旧出卖了她的情绪。
此时,玖绝身上的气息随着行进越来越稳固,周身灵力流转,正逐渐恢复着她巅峰时期那可怕的半仙实力。
但在敏锐的感知中,玖绝却惊骇地发现,前面那个杜妖妖的修为虽然表面上看,还是停留在到达过渡劫期顶峰的大乘境界,但其举手投足间散发的气息里,竟然已经隐隐有了一丝玄妙的仙韵。
那状态,仿佛只要她愿意,随时都能引动雷劫,破境登仙一般。
玖绝心中惊疑不定,终究按捺不住,开口冷冷问道:
“顾黎,你如今对始祖本源的利用,已经达到这种能助人跨越天堑的地步了?”
顾砚舟目光直视前方那深邃的黑暗,头也不回地平淡开口道:
“什么本源利用·····,当年我和你主人玖天那一战几乎同归于尽,我拼死尚存一线微弱的生机,然后到了最后关头,才勉强用那一丝始祖本源,在凡间我的母亲胎中艰难地重塑了这副身躯,真要算起来简单理解,只能说是转世了一次吧····”
玖绝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开口反驳:
“你竟然能在那场死局中胜了我主人一丝?这怎么可能!”
顾砚舟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回荡,透着绝对的自信:
“有什么不可能的?现在我顾砚舟完好无损地站在你面前嘛?退一万步讲,如果是你家玖天当年更胜一筹,那今天站在这里主导一切的,就是她来复苏我了····”
玖绝闻声,牙关紧咬,却找不到半句反驳之词,彻底不再发言,片刻才吐了一句:
“我主人才不会复苏你这种下作的无耻货色!”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黑变得更加深邃浓重。
渐渐地,连前方隐隐透出的暗紫红色的岩浆光芒,都无法照亮四周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处。
脚下能够落脚的岩石通道越来越狭窄,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众人屏息凝神,终于穿过甬道,来到一处极其开阔的岩浆湖区域。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方广袤无垠、足足有方圆数百里的岩浆大湖。
刺目的暗紫红色岩浆在深渊下面疯狂地翻涌沸腾,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浓稠如泥沼般的浆浪此起彼伏地剧烈翻滚着,不时地鼓起数丈高、直径数米的巨大泡团,然后在膨胀到极致时轰然破碎。
浆液飞溅间,漫起漫天扭曲空间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这等恐怖的高温,连凌清辞这种顶尖修士都真切地感受到了穿透护体罡气的地下岩浆温度。
她心下骇然,这温度几乎有半成多舟哥哥曾经修炼至大圆满境界的太初苍火那般骇人的温度。
然而,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心生畏惧的是,在那滚滚热浪里面,竟然还夹杂着一丝极其纯粹的死亡气息。
那气息如附骨之疽,让凌清辞这种见惯了生死的顶尖大乘期大能,都在瞬间感觉到一种灵魂深处的心悸。
到了此地,杜妖妖主动松开一直缠着顾砚舟的手。
她脸上那副玩趣的表情消散得无影无踪,神色变得凝重了几分,她指着远方的湖心,认真道:
“砚舟,前面中心位置,就是我们要找的魔神之心了····”
顾砚舟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抬头望去,只见那沸腾的湖面之上,无数漆黑如墨、形如刀劈斧砍的巉岩错落纵横。
有的岩石半沉在粘稠的浆中,只漏出犹如凶兽獠牙般锋利的岩脊。
有的则如同一根根擎天柱般,粗暴地刺破湖面直插穹顶。
这些黑岩横竖勾连、脉络相互交织缠绕,远远看去,就像一张巨大无比、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蛛网,从他们脚下的湖岸,一路崎岖地铺向湖心最深处。
而在那无数黑岩汇聚的湖心正中央,赫然悬空飘浮着一颗径阔足有一丈大小的巨型心脏!
那颗心脏通体呈现出一种与下方岩浆完美同调的暗紫色。
它的表面,密密麻麻地虬结着无数凸起的、犹如巨蟒般的深色血管。
此刻,它正以一种极其沉缓,却偏偏带着震慑神魂力量的韵律,在虚空中搏动着——每一次向外舒张,整个心脏都鼓胀得近乎外皮透亮,里面仿佛有无穷的魔力在翻滚,周遭沸腾的岩浆便会如同受到召唤一般,随之掀起一圈圈高达十丈的环形巨浪浪涛。
而当它每一次猛烈收缩时,又会将庞大的力量内敛,挤得表面那些粗大的血管泛出一种令人胆寒的深紫色光泽,那一瞬间释放出的威压,连整片广袤岩浆湖的黑岩蛛网,都跟着发出一阵微微的共振。
顾砚舟双目微眯,盯着那颗震撼人心的巨物,声音低沉地开口道:
“就是它了···”
杜妖妖在一旁面色严峻地点头确认:
“是的,这就是当初那位魔神陨落后留下的心脏····”
确认无误后,顾砚舟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抬腿踏上那灼热的黑岩,朝前走去。
杜妖妖立刻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凌清辞也压下心悸,随后跟上。
玖绝慢下半步拉开些许距离,眸光如隼般锁在前方几人背影上,连肩头微动都尽收眼底。
众人在错综复杂的岩脊上跳跃前行,顾砚舟终于来到距离那颗心脏仅有数里的地方。
在这里,心脏跳动所发出的声音,已经震耳欲聋,每一次搏动都仿佛直接敲击在众人的灵魂之上。
“咚~~!!!”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顾砚舟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手,心念微动,自指间的砚云戒中,缓缓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深色晶石。
这枚石体漆黑如墨,其上的棱边极其锋锐硬朗,透着一股凌厉的意味。
晶石通体不见半分光泽——哪怕周遭岩浆那刺目的红光落上去,竟也如泥牛入海般,被晶石表面悉数吞噬,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反射光芒都无。
这便是玖天的生命本源,也是他们当年用命博弈后,两人约定好的事情的最终信物。
跨越了生死与轮回,今天,终于也走到了这一步····
顾砚舟五指用力,死死攥着那枚承载着玖天生命本源的晶石,迎着那让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抬起脚步,再次靠近魔神之心。
而站在队伍最后方的玖绝,此时连呼吸都停滞了。
她的视线凝若有形般紧紧落在顾砚舟的背影上,还会时不时看一眼他握着晶石的手上,双眼不曾眨动一次,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一坠深渊两魂惊
顾砚舟紧紧握着那枚散发着幽微光芒的玖天生命本源晶石,缓缓调整呼吸,一步步向祭坛中央那颗巨大的魔神之心靠近。
那魔神之心的每一次跳动,都裹挟着无形的恐怖威压,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震得他体内气血翻涌如沸。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正要抬臂将晶石贴上去的瞬间,身后的玖绝却犹如察觉到了什么极度危险的端倪,蓦地惊呼出声:
“顾黎,快滚开那里!”
话音未落,玖绝已然出手,她不顾一切地凝聚浑身灵力,毫不留情地一击直接轰向那颗魔神之心。
感受到背后破空袭来的杀机,顾砚舟没有任何犹豫,全凭战斗本能身形猛地向后仰倒,随即凌空一个利落翻转,迅速拉开距离,脱离了魔神之心的近前范围。
随着他的退开,那巨大魔心跳动得愈发剧烈,犹如狂暴的战鼓擂动。
玖绝那堂堂半仙实力、足以摧山断岳的一击,竟然在距离魔心寸许之处,被一股无形屏障硬生生挡了下来。
与此同时,四周那原本死寂的漆黑暗处,开始回荡起震耳欲聋、重重叠叠的心跳声。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玖绝那威力绝伦的一击,如同被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彻底吞没一般,光芒开始极速向内不断坍缩,连一丝爆炸的余波都未曾激起,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彻底消失了。
杜妖妖见状脸色微变,连忙闪身上前,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退回来的顾砚舟,看他方才可有受伤。
顾砚舟对着她轻摇了一下头,示意自己无碍,随后手腕一翻,收起那枚本源晶石。
几人并肩而立,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颗正发生诡异变化的魔神之心。
只见魔神之心正在剧烈痉挛,不断地从其内部往外渗出大股大股浓郁至极的漆黑魔气。
这些魔气粘稠无比,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一般,绕着庞大的魔心表面不断扭曲、攀爬,最终疯狂地汇聚翻涌在一起。
杜妖妖和凌清辞对视一眼,没有丝毫迟疑,各自凝聚杀招,试探性地挥出一击。
杜妖妖手腕一抖,紫电骨鞭化作一道刺目的雷霆长蛇,狠狠抽打在厚重的魔气上面,爆发出“啪”的一声刺耳巨响,却仅仅溅起了一丝涟漪,根本没有对其形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另一边,凌清辞眼神一凛,一击凌厉的青光剑气破空甩在上面。
然而,那足以削铁如泥的剑气斩入黑雾,却如同泥牛入海般,瞬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在几人警惕的注视下,那团狂暴的魔气逐渐向中心凝结,最终化作一具庞大得令人窒息的恐怖轮廓——那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流动着粘稠暗紫色魔气的巨大魔人半身。
它缓缓挺起身躯,身上的魔气浓郁得化不开,正从它庞大的身躯上如墨水般滴滴答答地流淌而下,顺着滚烫的岩壁,发出嗤嗤的声响,径直滴落在下面那翻滚的岩浆里。
这魔人那遮天蔽日的巨大头颅上,五官并不凸显,可以说是一片混沌,唯独在面部中央,生着两道犹如被利刃撕裂开的紫红亮色裂缝,就像是两只充满暴戾与毁灭的眼睛。
此刻,它正高高在上,冷冷地俯视着渺小的几人。
毫无预兆地,魔人忽然抬起遮天蔽日的大手,一掌直直地朝他们所站的位置狠狠拍来,巨大的力量瞬间压迫空气,带着挥动产生的震耳欲聋的破空声。
杜妖妖和凌清辞反应极快,一左一右死死携着顾砚舟的手臂,身形如电般向侧方极速躲开。
随后“轰隆”一声巨响,他们原本位置作为落脚点的那块坚硬黑色岩石,竟被这一巨掌毫无悬念地拍成了齑粉。
玖绝冷哼一声,掌心魔光大盛,瞬间唤出一把通体暗蓝色的锋利魔刃。
她足尖一点,整个人极速朝着那巨大的半身魔人正面劈砍而去,速度之快,竟在半空中拉出一连串残影。
“幽汐斩!”
伴随着一声冷喝,玖绝奋力挥出一道足有数丈长的巨大暗蓝刀光。
然而这惊艳的一击,却被魔人不躲不避地用一掌生生接下。
魔人那庞大的手掌虽被刀光劈开了一道深深的刀痕,但四周的魔气仿佛嗅到血腥的蚂蝗,快速地疯狂涌动过去,仅仅几息之间便将其缝合完毕,完好如初。
顾砚舟一边稳住身形,一边警惕地朝后看去,心头顿时一沉,他发现他们退后的路已经彻底消失了,如今岩浆湖岸朝外的四周,全部都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漆黑。
见退路被封,杜妖妖怒火中烧,不再压抑体内的血脉。
她浑身上下瞬间被狂暴的暗紫魔气燃身包裹,额边更是毫无保留地显出了那对晶莹剔透、却透着赤红杀意的紫晶魔角。
“别管那么多了,先杀了它!”
一旁的凌清辞也不甘示弱,并拢剑指,果断地狠狠擦过冰冷的剑刃。
随着指尖划过,剑身轰然燃起幽冷霸道的青色苍火。
她娇喝一声,再次双手握剑劈出剑气。
这次燃着苍火的剑气攻击果然比上次奏效得多,火焰直接灼烧进了魔人的躯体,造成的破坏伤害几乎已经接近玖绝刚才那全力一斩的程度了。
一时间,三人成掎角之势,对着那尊半身魔人发起狂风暴雨般的围攻。
魔人庞大躯体身上的魔气,被这连番的猛烈攻击冲击得四下挥洒,在半空中如黑色的血雨般洒落。
顾砚舟也没有闲着,他反手从虚空中唤出长剑“吟霄”,游走在侧,不断挥砍着凌厉的剑气进行支援。
他很清醒,绝不敢太过接近战场中心,毕竟现在他的修为境界在这实力堪比真仙魔人的面前,还是太低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顾砚舟斩出的攻击居然很有效。
他那蕴含始祖灵力的剑气,并不是像其他人那样仅仅将魔人身上的魔气强行打散,而是如同烈阳融雪一般,接触的瞬间便直接让其消融湮灭。
在这激烈的交锋中,众人渐渐摸清了章法。
魔人的攻击动作其实谈不上有多快,但每一击蕴含的力量却很是强横霸道,那种绝对的力量碾压,哪怕是恢复到半仙境界的玖绝,都在交手中极其谨慎地避免与它硬碰硬。
顾砚舟在边缘不断游走观察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敏锐地发现,魔人那极具破坏力的攻击方向,自始至终都在瞄准自己的位置。
杜妖妖几人在持续的交锋中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针对性,于是心照不宣地迅速调整阵型,主要将防线死死守在顾砚舟的前面,替他挡下余波。
发现了这一反常现象,顾砚舟果断停下手中的攻击,盯着那庞然大物,冷声开口试探道:
“魔神?”
听到这两个字,魔人狂暴的攻击动作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但这停顿只有一瞬,它随后还是凶悍地挥出了下一击。
只是,魔人翻来覆去的攻击方式,似乎一直都是那巨大魔手的单纯挥动,或者是将手臂延伸出去进行野蛮冲击,显得十分刻板僵硬。
几人且战且退,不知不觉已退至一处断崖边缘。
崖下岩浆翻滚,热气蒸腾而上,灼得面皮生疼。
立足之处仅剩一块凸出的岩石平台,再无可退之地。
就在众人以为它技止于此的时候,魔人双掌一合,骤然在胸前汇聚起一个极其恐怖的魔气团。
那魔气压缩到了极致,散发出刺目耀眼的紫色光线,瞬间将这片昏暗的天地照亮如白昼。
它汇集的速度实在太快,根本不给几人任何出手打断的时机,成型的一瞬,魔人双臂猛震,用力将其如流星般抛向了顾砚舟所在的方向。
玖绝和杜妖妖因为一直有意护卫,见状两人没有丝毫退缩,直接双双横在顾砚舟身前,撑起防御护罩硬挡。
然而,那声势浩大的魔气团说来奇怪,在重重触及两人联手布下的防御护罩上时,竟然没有发出任何爆炸,反而如同清晨的水雾遇到烈日般瞬间蒸发。
这一击竟然没有携带太大的威胁,仅仅只是徒有其表罢了。
这种声势浩大却虚有其表的反常举动,让挡在前面的三人很是一阵匪夷所思。
但就在那徒有其表的魔气彻底蒸发散开、视线重新恢复清明的瞬间,顾砚舟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骇然看见,一直守在侧翼的凌清辞,竟然遭到了魔人重重一击,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狠狠击飞而出。
清辞单薄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惨的弧线,留下一丝丝触目惊心的血线,随后伴随着一声令人心碎的闷响,便无力地落入下方那散发着对大乘修士都有致命威胁的滚烫熔浆之中,深渊底部瞬间腾起一股灰白色的死亡热浪。
目睹这一幕,顾砚舟的脑海瞬间陷入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他根本顾不上任何其他东西,全凭着内心最深处的本能疯了一般追随那道坠落的身影而去,没有半点犹豫,也直接纵身投身进了那片死亡的岩浆之中。
“清辞——!”
站在悬崖边缘的玖绝,深蓝色的眼眸微微一缩,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接着彻底消失在翻滚的熔浆内。
反应过来的杜妖妖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活活剜去了一角,急忙也跟着冲了过去。
她一路冲到悬崖边缘,正要不顾一切地纵身跃下追随顾砚舟。
可就在这时,那巨大的半身魔人突然大手一挥,一股浩瀚的魔气如同倾倒的黑色天幕,瞬间将下方沸腾的岩浆尽数死死盖住,化作一层坚不可摧的结界,不留任何缝隙。
“砚舟!”
被阻挡在结界之上的杜妖妖陷入了癫狂,她不要命地用力挥舞着紫电骨鞭,疯狂地抽打着脚下的魔气屏障。
然而,这种高浓度的魔气却出人意料的很是牢固,那足以抽碎山脉的抽打,落在上面只引起了一阵接一阵的不停轻微颤抖。
杜妖妖彻底疯了,一边疯了似的拼命抽打,刺目的紫电顺着鞭身狂涌,密密麻麻地传满了整个由魔气形成的平整湖面。
她那双原本妩媚的眼眶此刻红得滴血,呼吸粗重得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边砸,一边声嘶力竭地咆哮,那声音嘶哑得几乎已经听不出她原来的嗓音样子:
"给我——破开——!"
可即便她拼尽了全力,这绝望的攻击却依旧效果甚微。
见结界无法撼动,杜妖妖猛地转过身,将满腔的绝望与杀意全部倾注成了攻击,死死朝向那尊罪魁祸首的半身魔人。
她手中的骨鞭化作索命的幻影,一鞭接着一鞭,如狂风暴雨般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魔人的庞大身躯上。
那骨鞭抽打的恐怖动向,接连引起了周围空间的剧烈轻颤。
她每一下都用尽了浑身的修为,由于握力太猛,那握着骨鞭的纤手虎口早已被生生震裂,渗出殷红的血液,顺着她白皙的指尖,在挥舞中挥落飞溅。
此刻的杜妖妖满眼布满骇人的血丝,脑海一片混乱。
她根本没时间,也不去思考因为凌清辞受击接着导致顾砚舟牵连着一起堕进那致命的岩浆内。
她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让她几近崩溃的念头:
她只在乎那可怕的岩浆,其温度之高,就连她站在边缘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死亡的灼烧感。
何况现在跳进去的,是修为只有炼虚境界的顾砚舟!
“无耻畜生!我好不容易才与他在这漫长岁月中重逢相逢,你却又狠心地将这一切尽数毁去!”
杜妖妖发出凄厉的恸哭与怒骂,手中的抽打的攻击却因为恨意变得更加狂暴,丝毫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
与杜妖妖的崩溃癫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另一侧的玖绝。
这素来冷酷的魔将,对顾砚舟的性命其实毫不在意,她脑海里盘算的,全是在顾砚舟死后,自己该如何去夺回本源、如何继续复活主人的计划。
但在冷眼旁观中,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战局的异样:
承受着杜妖妖暴雨般攻击的魔人,它的攻击路数,竟然从刚才那极具侵略性的只攻不防,极其突兀地转为了龟缩在原地的主防不攻。
带着这股深深的疑虑,玖绝提着魔刃,脚步轻点,在悬崖边缘来回踱步,一双眼睛冷冷地仔细看着脚下那层将岩浆封死的魔气湖面。
她突然停下脚步,眼神一寒,毫无征兆地双手持刃一刀劈下,狠狠斩在那黑色的结界上。
然而,锋利的魔刃反弹而起,巨大的反震之力让她虎口发麻,结界表面却只留下一丝转瞬即逝的极浅刀痕。
看着这近乎完美的防御,玖绝眉头紧锁,在心底冷静地做着推演:
这魔人布下这道结界,究竟是防止我们下去救顾黎——不,救那顾砚舟呢?
还是说……它只是在防备着,不让我们这些多余的人跟着下去?
第二百二十八章 炎渊之下两心知
············
顾砚舟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入沸腾的岩浆内。
入水的刹那,足以焚天煮海的恐怖高温瞬间席卷全身,要将他当场汽化。
他临危不乱,快速调动体内的本源,用始祖灵力在肌肤表层严丝合缝地敷上了一层莹白的灵力护甲。
这层防御屏障很是奏效,将那致命的灼热牢牢隔绝在外。
连顾砚舟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这区区炼虚修为所凝聚的护甲,居然真的能抗住这片连对大乘期大能都有着致命威胁的紫红高温。
来不及多想,顾砚舟顶着巨大的阻力,极速地朝深渊下方探入。
滚烫的岩浆内稠密浑浊,肉眼几乎没有任何视野可言。
他连忙催动功法,将双眸也尽数附上那霸道的始祖灵力。
视野穿透了翻滚的赤色洪流,他终于看见了下方那抹正在不断无助下坠的倩影——是凌清辞。
凌清辞身上那件本命衣物自身就有着非常强大的防御能力,在烈焰中甚至还会自动抽取灵力,去飞速愈合那些被撕裂的破口。
但此时此刻,岩浆的温度实在太高了,衣服愈合的速度,已经远远跟不上被灼烧成灰烬的毁灭速度。
在这生死关头,凌清辞紧咬银牙,不断地在经脉中压榨力量,为自己附上一层又一层的青色苍火用来护体。
结果那往日里霸道无比的苍火,在这片高温紫红岩浆面前,居然犹如萤火比之皓月,完全比不过,正被寸寸蚕食。
顾砚舟见状心急如焚,双腿猛地一蹬,借着强劲的助力,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到了凌清辞的身边。
意识已经濒临模糊的凌清辞看见顾砚舟竟不顾生死地追了下来,她拼命地摇头,想要推开他,但喉咙干哑得根本说不出半句话来。
顾砚舟怎么可能放手,他一把强硬地拉住她滚烫的柔荑,微微用力将其拽入怀中,随后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了上去。
双唇相接的瞬间,凌清辞猛地瞪大了那双清澈的眼睛,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身躯,在这不容抗拒的温柔中瞬间停了下来。
舟哥哥不顾一切地撬开她的贝齿,朝着自己口中源源不断地渡入最为精纯的始祖灵力。
凌清辞本能地接下这份馈赠,那股清凉浩瀚的灵力如同甘霖般迅速游走遍她的全身经脉。
须臾间,洁白无瑕的灵力破体而出,稳稳地附着在她满是伤痕的体表,让她和顾砚舟一样,拥有了一层坚固的灵力护甲。
危机暂解,顾砚舟紧紧拉着凌清辞的手,两人在岩浆中艰难地朝上看去。
透过层层翻滚的紫红岩浆层,顾砚舟那附着着始祖灵力的特殊双目清晰地看到,上方的出口已经被一层厚重得令人绝望的魔气彻底堵死了。
前路断绝,顾砚舟和凌清辞在赤红的洪流中静静相视一眼。
凌清辞没有任何惊慌,只是轻轻地搂着顾砚舟的手臂。
顾砚舟将神识向下散开,脑海中顿时一震,他惊愕地发现,这片看似无底的岩浆湖,下面竟然是空的!
就在这死亡之海的下方,居然还有一片隐秘的天地。
顾砚舟在心底迅速盘算:
现在若是强行上去,以自己的实力不一定能破开那层魔气结界,但下方的未知空间却离得很近。
他体内的始祖灵力储量有限,根本不支持两人在这等极端环境里长存,权衡之下,他准备带着她直接下去看看缘由。
拿定主意,顾砚舟牢牢拉着因为衣物大半被焚毁而衣不蔽体的凌清辞,转身一头朝着下方那未知的虚空探去。
两人在稠密的岩浆中不断下沉,四周的赤红越来越暗,直到脚下忽然一空,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薄膜。
·············
“咳咳~”
两人终于穿透了那层厚重的岩浆壁垒,跌落在一处奇异的空间内。
顾砚舟稳住身形,轻咳了两声驱散口鼻间的焦灼气味。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上方,那本该流动的紫红岩浆,此刻竟如同违背了重力一般,静静地悬空在倒垂的岩石中央,形成了一片壮观的岩浆底面。
接着,他开始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里出乎意料地宽敞,不似上方的魔渊那么阴冷昏暗,四周的崖壁通体呈现出一种古老的死灰色。
顾砚舟所站立的位置,则刚好被上方那片紫红色岩浆散发的光芒所照亮。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大得惊人的古老祭坛,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那种历经岁月沉淀的远古气息。
繁杂而诡异的暗色壁画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四周的墙壁,大大小小的漆黑石柱在祭坛周围林立。
这些石柱的造型很是奇怪,它们都不算很高,躯干也全部歪歪扭扭的,那向中心倾斜的诡异弧度,看上去像是一群臣子正俯首面向君王。
在祭坛中心的广场之上,静静地悬浮着一枚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圆球。
那里面充满了不断翻涌的黑红色魔气,而在这股魔气的外围,则被薄薄一层表面凹凸流动的魔气外壳死死包裹着。
顾砚舟眯起眼睛——那股透着赤黑魔澜的狂暴气息,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玖天的本源……
既然真正的本源被封印在此处,那自己一直拿在手里的那颗晶石,究竟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那个女人当年提前留下的什么后手?
压下心头的疑虑,顾砚舟这才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凌清辞。
感知极其敏锐的凌清辞立马发觉舟哥哥正在看她,她本就余悸未消,此刻更是惊呼一声,急忙羞窘地侧过身去,双手慌乱地捂住自己的私处要害。
她那件衣物自愈的能力在刚才那片恐怖的岩浆内早已消耗殆尽,化作了褴褛的碎布条,大片如羊脂玉般细腻无瑕的雪白肌肤,就这样暴露在了空气中。
顾砚舟本来在思考正事,根本没有那种风月心思,但凌清辞这欲盖弥彰的一遮,再配上那白得晃眼的肌肤,倒是让他心底热意微微一涌,突然起了几分歪心思,实在忍不住想要对这个容易害羞的丫头挑逗一番。
顾砚舟就是这样的本性,你越是回避,他便越是心生好奇,可你若主动挑逗,他反倒愈发木讷无措。
他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故意放轻脚步缓缓凑近。
察觉到他的靠近,凌清辞犹如受惊的小鹿,完全转过身,将那光洁的美背对着他,嘴里无措地喃喃道:
“舟哥哥……”
这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似是气力全无,软糯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反而让顾砚舟心底那股捉弄的心思更甚了。
他悄无声息地从后面直接贴上了凌清辞那温润如玉的后背。
肌肤骤然相贴,凌清辞浑身一颤,紧绷的身子甚至像触电般原地跳了一下。
顾砚舟不给她逃离的机会,双手霸道地从凌清辞纤细的腰部直接环绕过去,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则亲昵地抵在凌清辞圆润的右肩上,贴着她的耳廓明知故问:
“清辞,躲着舟哥哥干嘛?”
凌清辞死死低着头,那诱人的红晕早已从脸颊蔓延,甚至已经烧到了耳后。
那精致的耳垂此刻红得似在滴血,她羞愤欲绝,声音细若蚊蚋地哀求:
“舟哥哥……转过身让清辞换个衣物可好……”
顾砚舟闻声,不仅没有理睬她的请求,反而变本加厉地逗弄起来。
他左手牢牢搂着清辞盈盈一握的纤腰,温热的掌心顺势伏在她平坦柔软的小腹处,右手则带着一丝邪气,从腰部开始缓缓往上游走。
与此同时,他微微偏头,故意在凌清辞敏感的耳畔呼了一口温热的气息。
这口带着男子温热的气息,犹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险些让本就心神激荡的凌清辞当场双腿发软晕倒下去,喉间溢出一声难以自控的娇呼:
“啊~!”
在她的颤栗中,顾砚舟的右手游走到了凌清辞傲人的胸部。
因为凌清辞正屈起左小臂死死盖压着胸口试图防守,导致胸部那两枚饱满的玉兔受挤压,有些朝四周溢开。
顾砚舟动作轻佻,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下方那道诱人的侧乳曲线轻轻滑动,肆意感受了一下凌清辞那宛如玉脂般细腻滑腻的肌肤触感。
“舟哥哥……”
凌清辞的声音已经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顾砚舟闻声轻笑,四指利落地并拢,指尖精准地伏在下方被挤压露出的肌肤上,然后带着一股巧劲,朝上推开凌清辞试图遮挡的小臂。
凌清辞羞怯难当,只能死死低着头,身子本能地朝着左侧轻轻倾斜,想要尽可能地远离顾砚舟抵在肩头的下巴,生怕舟哥哥又使坏在她耳畔吐出一口温气。
然而,凌清辞这种退让的防守根本掩饰不住她内心的柔顺,这使得顾砚舟的手掌很是顺利地突破了阻碍,严严实实地覆盖在了那抹饱满上面。
顾砚舟感受着掌心的惊人曲线,坏笑着贴近凌清辞发烫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沙哑嗓音轻声道:
“清辞的确实不小呢,现在连舟哥哥一只手都有些握不住了……”
这句话一出,凌清辞的脸彻底红透了,连修长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霞,她羞愤地嗔怪:
“舟哥哥……你不要说了……”
顾砚舟没有停手,他敏锐地感知到,随着自己的揉弄,掌心里那颗原本柔软的乳尖玉珠,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发硬充血,挺立起来。
他不再言语,而是将高挺的鼻尖顺势贴近凌清辞散发着幽香的玉颈,炽热的呼吸一下下地打在那娇嫩的肌肤上。
凌清辞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脑海倏然变成了一片空白,只能无力地张着嘴,嘴里发出像小兽般不知所措的呜呜声。
顾砚舟温热的舌尖探出,带着湿润的触感,缓缓滑过。
凌清辞瞬间感觉被触碰的那片肌肤完全麻木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感,如同触电一般,随着舟哥哥的舔舐,呈放射状向全身蔓延开来。
这种陌生的刺激让她难以承受,她靠着最后一丝本能,朝右侧偏过头去,试图去闪躲顾砚舟那要命的舔弄,但那娇吟声却让这种行为变得既是闪躲,又似迎合。
但顾砚舟似乎早有所料,感知到凌清辞逃避的动作,他覆盖在胸前的手掌微微一搓,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准确无误地夹住了凌清辞那颗挺立的乳尖。
双指带着几分促狭心思,轻轻地来回搓动那颗玉珠。
“唔……”
这一下直击要害,凌清辞顿时感觉浑身的骨头都酥了,酸软无力感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彻底瘫软在顾砚舟宽阔的怀里,胸口剧烈起伏,重重地喘息着。
她无力地闭着满是水雾的眼睛,顺从地枕着顾砚舟的肩膀,犹如一只归巢的倦鸟,全身心地靠在心上人的怀中。
顾砚舟的手指并没有停歇,不断耐心地揉搓着凌清辞的乳尖。
每一次捻动,都引得她怀中的娇躯阵阵轻颤,紧闭的嘴里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了一阵阵破碎的、甜腻得缠绵的吟声。
在理智即将彻底决堤的前一秒,凌清辞咬破舌尖,终于艰难地从嘴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舟哥哥……别……上……上面还有妖妖姐呢……我们掉下来,她肯定……嗯……担心……担心死我们了……”
听闻这个名字,顾砚舟沉浸的脑子犹如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作怪的手,侧过头,满眼柔情地对着凌清辞那滚烫的脸颊重重亲了一口,柔声哄道:
“好~都怪我,刚才被清辞迷得脑子糊涂了~”
随着顾砚舟彻底收手退开半步,那股令人窒息的酥麻感才如潮水般褪去,这才让凌清辞从那迷离的状态中缓缓清醒过来。
她羞得根本不敢回头,只是用细若蚊蚋的声音道:
“舟哥哥……等……等我们出去,后面再……”
明白她话里的暗示,顾砚舟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郑重地点头回应:
“嗯……我记住了。”
得了允诺,凌清辞也不管顾砚舟那依然灼热的目光,匆匆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和上一件被烧毁前一模一样的崭新素雅灵裳,手忙脚乱地穿好。
即便衣服已经穿戴整齐,她脸上的那抹晚霞般的红晕依然没有褪去。
顾砚舟看着她这副娇羞可人的模样,忍不住伸出右手,将食指弯成钩状,宠溺地轻轻勾了一下凌清辞挺翘的鼻子。
温存过后,顾砚舟收敛了笑意,目光转向祭坛中央,语气变得严肃开口道:
“那里面封印的,应该就是我们此行真正需要的东西……”
凌清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淡淡地点了点头,却依然不敢转头直视顾砚舟那双深邃的眼睛。
确定了目标,顾砚舟自然地牵起凌清辞的纤手,迈开步伐,并肩朝着那团散发着赤黑魔澜的本源走去。
刚走出没两步,突然,凌清辞用力拽住了顾砚舟的手臂,停在原地。
她死死地低着头,不发一言。
顾砚舟疑惑地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凌清辞。
只见凌清辞的头垂得极低,因为用力,连带着那纤细的身姿都微微弯了下去。
“嗯?清辞?怎么了?”
顾砚舟轻声问道。
凌清辞没有回答,只是紧闭着唇,嘴里发出一阵阵赌气般的闷哼声。
见她这副模样,顾砚舟彻底转过身,正面朝向清辞。
他体贴地弯下腰,试图从下往上去看凌清辞那被刘海遮挡的面部。
一映入眼帘,顾砚舟就乐了。
只见凌清辞此刻正憋着一股莫名的气,两边的腮畔都气鼓鼓地隆了起来,犹如一只护食的小松鼠,那原本水润的薄唇更是用力地抿成了一条细缝。
这副罕见又娇憨的样子引得顾砚舟一阵发笑。
他直起身,伸出双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扶正凌清辞的身子,让凌清辞不得不正面面对自己。
尽管被扶正,凌清辞的腮畔还是那么倔强地鼓着,一副绝不妥协的架势。
顾砚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伸出双手,又快又准地去挠凌清辞最为怕痒的腋下。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导致凌清辞瞬间破了功,积攒的气顿时消散,直接扭动着身躯求饶:
“哈哈哈……好痒……舟哥哥别挠了……错了错了……”
见她终于笑了,顾砚舟停下手,双手重新捧起她的脸,温柔地问道:
“说吧,刚才清辞喊舟哥哥,到底怎么了?”
被他这么直白地一问,凌清辞猛地扭过头去,好不容易降温的脸红瞬间又恢复到了刚才那仿佛要滴血的通红。
顾砚舟哪里肯放过她,直接霸道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夹住凌清辞那因为害羞又微微鼓起的脸颊,强迫她与自己双目对视,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命令道:
“乖,说出来……”
被他那双深情的眸子锁定,凌清辞这才彻底败下阵来,支支吾吾地开口。
因顾砚舟的双手正不轻不重地夹着她的脸颊,使得她发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软糯含混不清。
“舟哥哥……嗯……呜……清辞……清辞刚才……想……想……”
她越说越觉得羞耻,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原本坚定的眼神也开始慌乱地四处闪躲。
看着她这副索求又不敢明说的模样,顾砚舟心如明镜,嘴角邪气地一勾,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补全了:
“是想亲亲了,是吧?”
心事被当面戳破,凌清辞这才放弃了挣扎,她红着眼眶稳住闪躲的眼神,满含柔情地望向顾砚舟,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慌乱,用力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顾砚舟笑着收起了夹着她脸颊的双手,随后温柔地俯下身子,朝着凌清辞那早已被他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瓣,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没有情欲的掠夺,只有失而复得的珍惜。
凌清辞因为紧张和悸动,双手一时间竟无处安放,只好局促地放在自己的腹部,纤细的手指紧张地来回揉搓着衣摆。
她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眼睛飞快地眨动,然后终于顺从地闭上,沉浸在这个吻里。
凌清辞用心地感受着,两人那同样柔软、带着温热气息的唇瓣紧紧贴着。
片刻的沉醉后,她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开始主动伸出手,想要去环住顾砚舟的颈项,以求加深这个吻。
但还没等她触及,顾砚舟却为了大局着想,抢先一步克制地挺直身躯,主动离开了她那令人沉醉的唇瓣。
突然的抽离,让凌清辞微张着红唇,眼里还有点意犹未尽的迷离。
看着她娇憨的模样,顾砚舟再次宠溺地在凌清辞的小鼻子上轻轻一勾,然后露出一抹安抚的清朗笑容:
“乖,真的不能再闹了,妖妖肯定还在上面焦急地等着我们呢~”
凌清辞虽然眼底仍有几分不舍,但她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红润的唇瓣下意识地微抿着,一条粉嫩的舌尖悄悄从唇缝间探出,带着几分回味,轻舔了一下方才与心上人紧紧相贴过的唇面。
第二百二十九章 黯茧消时故人来
········
悬浮在祭坛中央的那团赤黑魔气仿佛生出了灵智,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的靠近。
它内部涌动交缠的速度骤然变得愈发狂暴迅疾,甚至裹挟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径直朝顾砚舟猛冲而来。
然而,就在即将触及的刹那,下方古老阵纹骤然亮起微光,仿佛一道无形的规则枷锁将其死死束缚在原地,任由它如何挣扎,也无法逾越半步。
顾砚舟牵着凌清辞的玉手,步伐沉稳地向前走去。
每当两人经过那些低矮怪异的石柱时,这些历经数万年沧桑的石柱便如同耗尽了最后一丝气数,无声无息地寸寸崩解,化为细密齑粉纷纷扬扬落入干裂地面,扬起些许呛人飞尘。
这诡异景象,简直就像是在以最高规格的仪礼恭迎顾砚舟驾临。
他脑海中陡然闪过一个念头,便拉着凌清辞刻意往后退了几步试探。
等了片刻,四周死寂,那些化为粉末的石柱并未有任何重凝的迹象。他见状挑了挑眉,忍不住自语调侃道:
“我还以为这阵法多高明,退后几步会自动将这些柱子修复如初呢……”
这句没心没肺的打趣顿时冲淡了此地压抑的气氛,惹得一直紧绷着心神跟在身旁的凌清辞也忍不住掩起樱唇,逸出两声清脆悦耳的浅笑。
小插曲过后,顾砚舟收起玩笑神色,继续携着凌清辞靠近目标之物。
刚迈出没几步,他便清晰感知到,一直安然躺在砚云戒内那枚魔晶,此刻正如同癫狂的心跳般在剧烈颤抖。
紧接着,砚云戒竟不受控制地开始朝外溢散丝丝缕缕漆黑如墨的魔气。
这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黑,仿佛连周围仅存的光线都能被这股魔气彻底吞噬。
就在下一瞬,那枚躁动的魔晶居然主动冲破砚云戒的阻碍,化作一道幽光飞向祭坛中央那团疯狂流转的赤黑魔气。
当魔晶静静悬停在魔气面前时,那庞大的魔气团仿佛寻到了归宿,开始如溃堤之水般,源源不断地朝小巧的魔晶内部输送精纯至极的魔气。
随着这股力量的牵引,周围原本还矗立的石柱从里朝外不断风化,化为细密尘糜,四周死灰色的墙壁上也源源不断渗出令人胆寒的黑色魔气。
这些狂乱无序的黑色魔气让凌清辞感到极度不适,她下意识屏住呼吸,秀眉微蹙,娇躯不由自主往顾砚舟身后缩了缩。
漫天黑气如同末日降临的狂飙,打着旋儿朝中心那颗魔晶疯狂汇聚,猛烈鼓动着两人的衣摆飒飒作响。
就在这时,素华那空灵而超然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顾砚舟灵海深处浮现:
“你那枚魔晶,其实是她封印保留的灵慧,而眼前这团庞大的魔气团,才是她真正的本源之力。”
顾砚舟在心神中快速应道:
“那如今呢?我们就这样干等着她自己融合便好?”
素华接着不疾不徐地开口解释:
“仅有本源与灵慧的结合远远不够,她如今最要紧的一环——能够承载这股力量的躯体尚未有着落。既然你在此处,便顺手为她塑一副全新的身躯罢。”
听到这个离谱的要求,顾砚舟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几下,颇为无奈地回应:
“我..........不会……我从前又未涉猎过这等道法……”
素华没有再多说废话,直接一道金光闪过,在顾砚舟灵海中留下了一卷关于如何凭空塑造身躯的古老秘法,接着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彻底断了联络。
顾砚舟沉入心神快速翻阅,只见秘法卷首赫然写着《元初造灵玄章》几个古朴大字。
按照其上记载,这门功法初步修习便可随手为游魂凝塑躯壳,若修炼至大成境界,甚至可以随意造物并为其赋下完整神魂。
形生于无,灵始于念。
神拓万象,炁塑玄躯。
骨肉由虚而生,魂魄与体相依。
非外力强凝,乃循真灵本源自成。
凭空捏造生灵,不可言其不妙。
顾砚舟深吸一口气,依素华所留秘法所言,摒弃杂念,静心凝神。
果不其然,当他心境空明之际,祭坛中心那颗正疯狂吸纳魔气的魔晶仿佛生出某种默契,感知到顾砚舟散发的灵力后,便自行生出了一股绵长而贪婪的吸力,开始徐徐攫取周围逸散而来的纯白灵力。
顾砚舟小心翼翼操控着始祖灵力,将其大股汇聚于魔晶周遭,试图严密包裹。
但因初试此术,灵力流转显得生涩散乱。
见状,顾砚舟神色一肃,双手在胸前各起一道凌厉剑指。
指尖瞬间亮起刺目高洁白芒,随着他双臂挥动,在幽暗空中拖曳出一道道宛如实质的琉璃七彩洁白灵力尾迹,绚烂夺目。
他唇间微启:
“一念开虚,万化归形。神拓万象,炁塑玄躯……”
随着咒语的吟诵,原本散聚在魔晶周围芜杂无序的始祖灵力,仿佛聆听了号令,开始随施法轨迹不断收束凝聚。
不一会功夫,那纯净无瑕的白炽灵力便在虚空中逐渐交织、勾勒,形成了一具人躯的模糊轮廓。
而那颗暗蓝色的魔晶,恰好被精准安置在了这具灵力躯体的心脏部位。
紧接着,魔晶表面发出一声细微脆响,随即寸寸龟裂,原本压缩在内的海量魔气如决堤般奔涌而出,顺着预定的经络脉络,将这具洁白的人形身躯尽数包裹充盈。
浓烈魔气层层缠绕,最终在祭坛上空凝结成了一枚巨大的暗黑茧体。
见功成,顾砚舟如释重负地收回手,长吐一口浊气,抬手随意拭了拭额间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暗自思量:捏一具身躯竟如此费力,想必是自己手法生疏之故。
不过转念一想,若日后将《元初造灵玄章》修炼至大成,自己岂不是可以像创世神一般,随意捏造出各种绝色生灵……
顾砚舟的思绪如脱缰之马,越飘越远。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字眼犹如一记惊雷,陡然在他脑海中炸响。
“可。”
素华竟在他灵海中突然来了一字,极其笃定地肯定了他方才那不着调的所想。
被当场擒获的顾砚舟面上微热,急忙将脑中断绪中那些杂色念头尽数收起。
为了掩饰尴尬,他握拳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一旁的凌清辞见他神色有异,即刻上前一步,体贴入微地柔声询问:
“舟哥哥……是方才施法太过劳神了么?”
顾砚舟看着她那双含忧的眸子,含笑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随后,他表面不动声色,实则神识沉入灵海,朝着那片绚烂花丛中正悠然赏花的素华,颇为无奈地传念道:
“素华,往后可否莫要如此随意窥探我的心中所想……好歹容我留些私密之处……”
素华端详着指间花瓣,头也不抬,只淡淡回了两个字:
“好奇。”
顾砚舟被这理直气壮的理由堵得哑口无言,只得暗自摇头,也懒得再争——毕竟他实在揣摩不透素华这等大能的玄妙想法。
就在两人心神交流间,悬于半空的暗黑茧体开始如冰雪消融般缓缓散化。
随着最后一丝魔气褪去,终于显露出里面那具刚刚重塑完好的躯体——正是玖天。
她静静悬立虚空,身姿高挑,容貌竟与顾砚舟记忆里的那个玖天分毫不差。
若说有什么细微不同,便是她胸前那两抹峰峦似乎比当年挺拔了些许,但比起玉儿那等夸张规模,仍稍逊几分。
她的面容依旧是那般偏向中性,五官犹如刀削斧凿般分明深邃,甚至比顾砚舟平生所见的所有俊美男子都要俊逸三分。
然而偏偏是这样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微挑的眼眸中却流转着魅色,顾盼之间,又带着一种连绝色女子都少有的极致妖媚。
玖天缓缓睁开双眸,那是一双深渊般的暗色瞳仁。
她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淡淡瞥了顾砚舟一眼,丝毫没有因赤身裸体而流露羞怯。
她只是随意一抬手,残存的黑气瞬间翻涌而至,在她身上迅速凝实成一件宽大的暗纹黑袍,松松披在肩头,掩去了无限春光。
顾砚舟摸了摸鼻尖,顺手从砚云戒中取出当年顺走的那枚玖天的储物戒,轻轻一扬掷了过去。
玖天抬起骨节分明的修长玉手稳稳接过。
然而,她并未低头去看手中失而复得的储物戒,反是用那双极具压迫感的眸子死死凝视顾砚舟片刻。
良久,薄唇微启,声音一如当年那般雌雄莫辨,带着令人心悸的磁性与冷冽:
“天帝死了?”
顾砚舟坦然直视过去,摇了摇头。
玖天见状,微微眯起眼眸,语气中透出几分探究:
“顾黎?”
顾砚舟点了点头,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玖天轻嗤一声,随即将目光越过他,极其轻蔑地扫了一眼紧挨在顾砚舟身旁的凌清辞,冷声讥诮道:
“你身边这等废物,居然至今未死?我在此沉睡,外间究竟已过多少岁月?”
顾砚舟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下略作估算,刚要开口:
“算来,大抵有数万年之久了罢……”
话音未落,一旁的凌清辞却忽然鼓起勇气,探出半边身子插口道:
“确切而言,是已过九万三千四百二十二年……”
说完这句,仿佛耗尽了胆气,又似被玖天那骇人气势震慑,她飞快缩回顾砚舟身后,像只受惊的雏鸟般寻求庇护。
明明此刻凌清辞她这成熟女子的丰腴婀娜,这番怯怯举动,却让她在此刻显得格外惹人怜爱,少女气息十足。
顾砚舟闻言明显一怔,未料到清辞竟将这般漫长的岁月记得如此精确。
心底涌起一阵暖流,目光瞬间柔软如春水,侧首极其温柔地看了她一眼,将她护得更紧。
不过……清辞……现在似乎该我躲在你身后吧……
望着两人这般亲密,玖天眼中掠过一丝不耐,继续追问:
“那么,顾黎……你现在是转世的?”
顾砚舟回过神来,再度坦然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
玖天接着抛出一个问题,语气平淡无波:
“既然转世重修,那你如今唤作何名?”
顾砚舟从容答道:
“顾砚舟……”
然而,戏剧性的一幕就此上演——顾砚舟话音尚未落尽,玖天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根本不在意答案,竟直接弃他不顾。
她自顾自迈开修长双腿,带着一阵冷风,径自越过并肩而立的两人。
顾砚舟望着她那倨傲的背影,无语地咂了咂嘴,低声咕哝道:
“当真半点礼数也无……”
闻得背后抱怨,玖天止步,微侧过身,用一种近乎怜悯、仿佛在端详不可救药之者的鄙夷目光斜睨着顾砚舟,冷声质问道:
“既然天帝未死,你却落得转世的下场?”
顾砚舟摊开双手,理所当然地回道:
“你莫非忘了?当年那场毁天灭地的生死斗,我将你打得神魂将散之后,我亦身受重创、底牌尽出,只剩一口微弱的吊命之气。为了活命以求翻盘之机,我唯有出此下策,选择转世重修……”
玖天闻言,原本冷硬的面容瞬间凝固。
她猛地转过身,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上竟破天荒露出一抹极度违和、甚至带着深深困惑的神情。
她死死盯住顾砚舟的双眸,一字一顿地确认:
“你说……当年你被我打得仅剩一口气?”
顾砚舟只觉她莫名其妙,用力点头强调:
“正是!当时那等惨烈情形,你总不至于忘了吧?莫非你沉眠太久,神思已昏聩了?”
玖天就这样静默地凝视着顾砚舟,仿佛要从他脸上寻出一丝虚言。
良久,她忽然移开视线,背过身去。
抬起骨节分明的修长玉手,轻轻抵住自己棱角分明的下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思忖。
见她这般恍惚模样,顾砚舟牵着凌清辞大步走到她身侧,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半是关切半是打趣道:
“喂喂……你这是又闹哪一出?怎么突然不言语了?莫不是我方才塑形之术不到家,把你脑子弄出什么后患来了?我还特意为你哪里增了几分,如何谢我~?”
听得这番调侃,玖天缓缓放下抵着下颌的手。
她未动怒,反是微微侧首,眼底浮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之色,依然极为认真地问道:
“那么……在你眼中,我当年……那一战所展露的实力,很强么?”
顾砚舟闻言,简直被她这无头无脑的问题噎得几欲无言,未及提防,竟被自己一口气呛得连咳数声:
“咳咳……当年你施展的那叫什么分神决,硬生生分出九道实力与本体无二的分身,那可是实实在在的九倍之力!那等几欲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如何不强?”
闻得此答,玖天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睁大了几分,其中掠过惊愕、明悟,最终化作一抹深浓的自嘲。
她双肩几不可察地松垮下去,随后长长一叹:
“呵……罢了……原来如此。”
她没有再多作解释,只抬起头,目光幽邃地望向悬于他们头顶上方那纹丝不动的恐怖岩浆底面。
见她这副模样,反倒是顾砚舟满腹疑窦。
他指向方才魔晶所在之处,开口问道:
“先不提当年的旧事。你今日这一出,算是你当年刻意留下的复生后手么?我一直以为,我手中那颗魔晶便是你全部的生命本源……”
玖天仍不回头,只目光空洞地望着上方,语气淡然:
“那是承载我全部灵慧的寄托。其实即便今日你不来此,待魔气蓄积到一定程度,我亦会自行于这深渊之下复苏。只是,若以那种方式醒来,我便不再是我,而是一个崭新的玖天...........也可能不是玖天。”
这番话说得波澜不惊,顾砚舟面上不显,心底却掀起惊涛。
他暗自思量:素华,能让她做出这种决定。看来当年你对她的干涉,绝不亚于天帝对我的无情压制……
他试图在灵海中探寻答案,然而素华却仿佛彻底隐没了,没有半点回音,灵海静谧得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得不到素华的回应,顾砚舟只得将心神拉回眼前。
他望着身边这魔尊,继续试探道:
“那你觉得,若是那种彻底失了自我的结局,于你而言,算是好事么?”
玖天闻言,鼻间逸出一声冷嗤:
“啧~你转世一遭,这碎嘴倒是一点没变……废话愈发多了。那等结局是好是坏,又有何所谓?再说现在天帝的生死存亡,是你和她的俗务,与我何干……闲言少叙,我们该上去了。”
见玖天这副油盐不进、过河拆桥的冷硬模样,顾砚舟不怒反笑。
他转过头,毫不避讳地冲着身旁凌清辞大声调侃道:
“嘿!清辞,你瞧瞧这堂堂魔尊的做派,比你当初那模样还像一头养不熟的恶犬!我好心费了这大力气替她捏了具新躯体,她连半句谢意也无,当真是半点感恩之心都不晓得!”
凌清辞闻言,非但不驳顾砚舟话里顺带调侃她当年的话柄,反而义愤填膺地点头附和,声音清脆地在祭坛间回响:
“嗯嗯!舟哥哥说得极是!她就是个不知好歹的疯犬!”
面对两人一唱一和的指桑骂槐,玖天依旧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未抬一下,浑当耳旁过风,全然没有理会的意思。
与此同时,紫红岩浆湖面之外的魔渊悬崖上。
已陷入癫狂的杜妖妖,依然在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尊巨大的半身魔人发起如狂风暴雨般的猛烈攻势。
经过持久缠斗,那半身魔人周遭原本浓郁如墨的魔气,终于显出了补给不继的颓势。
它那庞大的身躯上,此刻已密密麻麻布满深可见骨的鞭痕,纵横交错,狰狞可怖。
杜妖妖骨鞭上缠绕的狂暴紫电,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在魔人残破的创口上肆意游走、炸裂,滋滋灼烧声不绝于耳。
终于,魔人在苦苦承受杜妖妖那携漫天紫电的全力一鞭后,由魔气凝成的躯壳剧烈震颤,再也无法缄默。
那两道裂缝般的眼瞳中掠过一丝惧意,破天荒开口求饶,声如闷雷滚滚:
“停!停手!你这疯魔丫头,快些住手!”
闻得这沉闷求饶,杜妖妖猩红的眼眸微闪。
她强压住即将挥落的下一记猛攻,浑身杀机却未减半分,依旧保持着随时可出手的姿态,死死锁住对方。
魔人被她这不死不休的打法逼出了烦闷,生怕她一个不顺心又劈头盖脸攻来,连忙以极快的语速解释道:
“你莫要发疯了!他死不了,他寻觅之物,恰在下方那片被封禁的空间之中!”
杜妖妖闻言,眼底那抹绝望的疯狂终于化为一缕希冀。
她缓缓收回手中滋滋作响的紫电长鞭,周身魔气却依然翻涌不休,厉声质问:
“休要故弄玄虚!你此言何意?”
魔人不再多言,直接抬起那只布满鞭痕的巨大魔手,朝下方猛地一挥。
那覆盖在紫红滚烫岩浆湖面上坚不可摧的厚重魔气屏障,顿时如被驱散的浓雾般极速消解。
就在屏障洞开的瞬间,伴随着三道破空之声,三道各自覆着晶莹洁白灵力护甲的熟悉身影,自沸腾岩浆中极速掠出,最终稳稳落在悬崖边缘的安全平台上。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玖绝,在看清为首那袭黑袍的绝美身影时,暗蓝眼眸骤然睁大。
她毫不迟疑,瞬身而上,在玖天面前毕恭毕敬地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激动与狂热:
“玖绝见过主人!”
玖天只微微颔首,神色淡漠,随意抬手示意她起身。
而另一边,当杜妖妖看清那个安然无恙、甚至连一根发丝都未少的顾砚舟时,她那一直强撑的凶悍霎时崩塌,一双妩媚的眼圈不由自主地泛红湿润。
顾砚舟撤去身上灵力护甲,看着红着眼睛的杜妖妖,心头一软。
他刚习惯性地露出一抹轻松笑意,甚至连手都抬了一半,正要开口招呼。
可还未等他出声,杜妖妖便如乳燕投林般,不顾一切地直冲入他怀中,双手死死将他箍紧。
她微微俯身将脸深埋在顾砚舟颈窝与肩头相接的凹陷处,急促的喘息迅速化作压抑不住的凄楚啜泣。
她搂得那样用力,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便会化作幻影消散。
感知到怀中佳人那止不住的颤抖,顾砚舟即刻敛去嘴角那抹轻松笑意。
目光变得无比柔和,他伸出双臂,同样用力环住杜妖妖纤细的腰肢,下颌轻抵在她的额发际线旁,带着满怀歉意低声细语:
“抱歉,此次又让你担惊受怕了。”
杜妖妖的泪水很快洇湿了他的衣襟。
她只是拼命摇头,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微启的红唇间只漫出几声惹人怜惜的低咽。
她贪婪地深深吸着气,用力嗅着顾砚舟身上那股令她心安的草木清香,仿佛要以此确认他还活着。
或许是情绪激荡到了极处,为了压抑因啜泣而颤抖的身躯,她突然张开小口,毫不留情地一口咬住了顾砚舟的左肩。
顾砚舟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更温柔地抚着她的后背。
站在一旁的凌清辞望着紧紧相拥的两人,揪着自己的衣角,显得手足无措。
她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内疚与自责——她心知,正是自己实力不济遭魔人暗算坠渊,才令舟哥哥奋不顾身随之跃下,将妖妖姐一人孤零零地留在险境中担惊受怕。
凌清辞眼眶泛红,低下头,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嗓音低哑地哽咽道:
“对不起……都怨清辞无用……”
听到她满怀愧疚的悔言,杜妖妖并未出言责难。
她松开咬着顾砚舟肩膀的唇,忽地伸出一只手臂,不由分说地也将一旁瑟缩的凌清辞一并揽入怀中,拉进了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这突如其来的接纳,令凌清辞娇躯猛然一颤,一直强忍的泪意终于彻底决堤,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滚落,瞬间浸湿了顾砚舟右肩的衣襟。
被两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一左一右紧偎着,顾砚舟心底暗叹一声,只恨自己面对这种场面依然笨拙。
此刻纵有千般言语,也不知该如何安抚二人,最终只能无奈又纵容地轻轻拍着她们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朴素的几字:
“没事了……,都没事了……”
第二百零三十章 残念归尘了无痕
·········
就这样,三人相互依偎着温存了半刻。
待到那股劫后余生的情绪彻底平复,杜妖妖与凌清辞这才有些依依不舍地从顾砚舟怀中散开。
顾砚舟抬起双手,动作轻柔地为两人一点点抹掉眼角残留的泪水,随后神色一正,转过头,目光冷冽地看向不远处那尊庞大的半身魔神。
那魔神居高临下地看见顾砚舟投来的目光,不仅没有丝毫心虚,反而发出了一阵粗犷的笑声。
那沉闷如雷的笑声在空旷的祭坛空间中不断回荡,震得周围碎石簌簌滚落:
“哈哈哈~别这么看着我,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憋得太久了,刚才只是找点乐子,顺便试探一下你们。你应该不会怪我吧······”
顾砚舟眉头微皱,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予以回击,却只见前方异变陡生。
那尊犹如山岳般庞大的半身魔人,其身形开始急速收缩,庞大如渊的魔气躯壳宛如退潮般层层敛缩凝实,转瞬之间便化作了一尊仅一丈高下、体态匀称的魔人。
紧接着,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砰”的一声闷响,这尊刚刚还不可一世的魔人,竟然直接对着顾砚舟恭恭敬敬地单膝下跪。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砚舟并未刻意催动,他的身上却开始自主散发出一种莹润洁白的灵力。
这股纯净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向着上空升腾,最终在他的后方,交织凝聚成了素华那宛如神明般的虚影。
素华的虚影静静伫立,她有着和顾砚舟一模一样的洁白长发,在虚空中无风自动。
两人的瞳孔也呈现出如出一辙的深邃色彩。
但素华给人的感觉却更加超然、纯粹,仿佛不染尘埃的谪仙。
随着她的出现,众人明显感觉到这片原本充斥着戾气与压抑的空间,都在瞬息之间被净化得干干净净。
魔神深深地低着那颗狰狞的头颅,恭恭敬敬地开口,声音里透着绝对的臣服:
“玄纣,见过始祖神。”
然而,护短的顾砚舟此刻根本没有顾及身后素华的威严,他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单膝跪地的玄纣,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冷冷开口道:
“你所谓找的乐子,刚才险些要了清辞的命,这让我很是不满······”
玄纣闻言,缓缓抬起头来。
他那张由漆黑魔气凝聚而成的脸庞上,竟然露出了一抹十分人性化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配上他那没有五官的脸,看着让人心里毛骨悚然。
他毫不在意地摊了摊手,开口辩解道:
“可最终结果无碍,你们都完好无损,这不就等于无事发生了吗?”
顾砚舟毫不退让地回应道:
“我不光看最终的结局,这期间的过程,我也很在意。”
玄纣闻言微怔,似是没料到这人如此执拗,随即耸了耸肩:
“既然如此,那就算在下行事无礼了。不过,我这一缕残念即将彻底消散,本身也不属于此界,走后更不会有任何迹象可循。所以,小公子如果心气不顺,有什么要求作为补偿,现在就可以直接提出来···”
顾砚舟长长地叹了口气,火气在面对一个将死之人的坦荡时,反倒发不出来了。
他回头仔细看了看凌清辞和杜妖妖,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你都快消散了,还能图你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玖天,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顾砚舟身后那道素华的虚影。
她那双眼睛微微眯起,透出厌恶的神情,极其不爽地重重“啧”了一声,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去,连多看素华一眼都觉得厌烦。
玄纣没有理会旁人的情绪,他环视了一圈众人,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然后用一种历经沧桑的低沉语调开口道:
“其实,在下就是一位来自域外的邪魔。我们邪魔一族,从混沌中诞生开始,骨子里就充斥着侵略、杀戮与蛮横的血性。但说来奇怪,自从当年我来到这方天地,我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狂暴血性,竟然莫名其妙地突然淡了不少·····”
顾砚舟眉头一挑,顺着他的话问道:
“所以,你就因为这个,背叛了你的族群,选择归顺素华了?”
玄纣闻言,动作明显一顿,那张没有明显五官的脸上透出浓浓的疑惑道:
“素华?那是谁?”
听到这句疑问,顾砚舟身后的素华虚影并未言语,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承认了这就是自己的名号。
玄纣见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是爆发出一阵粗犷而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您居然也有了名字·······”
笑罢,玄纣收敛了神色,认认真真地解释道:
“你刚才说的也不算错,不过那都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我因为血性淡化,开始在这片天地追求共存。但好景不长,域外邪魔的大军突然对着这里发起了毁灭性的进攻。在那场浩劫中,上任始祖神为了护界当场陨落。随后,在废墟与毁灭之中,才诞生了这位你们称之为素华的存在。”
说到这,玄纣看了看一旁的玖天,继续补充:
“至于现在这世上所谓的魔族,其实也是当初素华创造出来的第二代人族中,那些愿意追随我征战的人族。为了赋予他们力量,我主动为他们融入了我的邪魔之血。不过,凡事有利有弊,魔血虽然给了他们强大的力量,但我们邪魔一族那些侵略、争强好胜的暴戾性子,也被他们一并保留传承了下来。”
素华闻言,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绝美脸庞上,嘴角极浅地浮现出一抹笑容,但她依旧保持着超然,也没有出声打断说话。
一直背对着众人的玖天却听不下去了,她冷冷地开口讥讽道:
“你和顾砚舟这蠢货说这些陈年旧事有什么用?”
顾砚舟闻言,顿时不乐意了,用力咂了咂嘴巴反驳:
“喂!你这话什么意思?”
玖天根本没有理会顾砚舟的抗议,她甚至懒得回头,直接对着玖绝不耐烦地开口命令:
“我们走~!”
玖绝回头看了众人一眼,没有片刻犹豫,立刻起身紧紧跟着玖天的步伐,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玄纣倒是并不气恼,哈哈一笑自我解嘲道:
“这不是因为在下马上就要真正消散了嘛~~这些被岁月掩埋的往事,临死前,总还是想多嘴让别人知道的。”
顾砚舟看向那正伸出大手、有些尴尬地挠着自己脑袋傻笑的玄纣,无情地戳破:
“她已经离开了····”
玄纣闻言收起那副笑容,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隐隐带着托付之意:
“罢了·····世事皆有定数。我走后,这世间魔人族和人族之间那些难以调和的矛盾,就只能拜托各位去想办法化解了······毕竟·····他们现在不被接纳、受尽排挤,多半还是因为体内流淌着我这位邪魔血液的缘故·····算是我欠他们的。”
杜妖妖听着这托孤般的话语,毫不客气地开口点醒他:
“你要拜托的人,那人刚刚嫌你啰嗦直接离开了·····”
玄纣没有回应杜妖妖的话语,他的身形已经开始变得透明。
他抬头,目光深邃地看着上方的素华,感慨地开口:
“真没想到,您居然会允许有人给你起名字····”
直到此时,素华这才终于开口,声音不染尘埃:
“他既然起了,我也就顺其自然地接纳了,况且,我也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玄纣身上的漆黑魔气如同风中残烛,开始大面积地缓缓消散,他微微躬身,接着恭敬地开口道:
“既然如此,那玄纣,就此退下了····”
素华的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极其罕见的温和笑意,轻声开口:
“素华多谢玄纣你当初的拼死帮衬···”
她的声音自然空灵,没有任何威压,光是听着,都让人觉得如涤尘嚣一般,心灵被彻底洗涤。
身形已经消散大半的玄纣留下了在这世间的最后一句遗言:
“世间诸事,皆是因果循环。当年蒙您不弃接纳收留,我自当报答您的恩情,倾力相报。”
素华闻言,微阖眼眸,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着最后的话音落下,玄纣的身躯彻底崩解消散,化作虚无,在这片空间里不留任何气息痕迹。
剩下的只有他方才和众人争斗所留下的满地碎石与战斗痕迹。
顾砚舟转身看向半空中的素华,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问道:
“所以,按照他刚才的说法,你其实是第二任始祖神,是吗?”
素华闻言,目光悠远地答道: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确切地说,是第一代的我在那场邪魔大规模入侵的战争中,为了护界耗尽本源陨落。万幸中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残念,被玄纣拼死护着才得以成功复苏。然后,才有了你知道的,关于太初苍神的那档子事····”
顾砚舟点了点头,怪不得这无始界的历史是明显断档过的,一个世界满打满算只有区区百万年的历史,怎么可能会发展得如此迅速且完整?
现在看来,多半是当年素华复苏后,直接依据记忆底蕴,开始强行塑造并加速了这一切。
看穿了他的心思,素华补充了一句:
“若要找一个易于理解的类比,我和第一任始祖神的关系,其实就像现在的你和顾黎的关系。但远不如你····”
素华留下这最后一句解释后,身形便化作点点白光,直接回到了顾砚舟的灵海深处。
见一切尘埃落定,顾砚舟拍了拍手,打破了沉寂,笑道:
“行了,那白眼狼玖天跑得飞快也不等我们,事情既然办完了,我们也准备回去吧··”
杜妖妖望着素华消失的地方,忍不住开口感叹道:
“那素华····长得这般完美····啧·····”
顾砚舟闻言,忍不住笑着打趣调侃她:
“妖妖,在意一个寄居我体内的残魂有什么用·····”
一旁的凌清辞闻言,视线在顾砚舟和杜妖妖之间转了转。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了片刻,然后无比认真地开口道:
“才没有,始祖神根本没妖妖姐好看·····”
杜妖妖听到凌清辞这副一本正经的夸赞,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
“你这溜须拍马的功夫,还是留着捧那东方曦的臭脚吧······我可不吃这套。”
玩笑过后,三人并肩结伴而行,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随着半身魔神的彻底消散,这方深渊世界的环境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空气中的魔气依然如以往那般浓郁精纯,只是彻底没有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暴戾与压抑之感。
杜妖妖感知着周围温和的能量,随口开口道:
“这地方现在环境不错,倒是可以花点心思开发出来,当做魔族人绝佳的修炼场所···”
顾砚舟一副悠闲模样,闻言漫不经心道:
“那就要看玖天打算怎么处置了,反正这些烂摊子,已经不管我们的事情了···”
杜妖妖觉得有理,赞同地点头道:
“嗯·····也对。”
由于压制的消失,三人飞行异常顺利,全速前进之下,比来时下潜竟然减少了约一半的时间。
当他们终于到达魔渊入口底部的时候,发现原本源源不断朝外狂暴冲散的漆黑魔气,也少了许多对他们造成的撕裂攻击性。
那股朝上空持续冲散的气流,反而化作了一股柔和的推力,将他们极其顺畅地送出了深渊。
至此,这次魔渊之行总算落下了帷幕。
在顾砚舟心里的盘算中,虽然过程比他最初想象的要麻烦一些——毕竟他原本以为会像浮屠塔那般顺利,不过好在结局如愿,最终的结果差别倒也不算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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