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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二)明明是你昨天一直缠着我
第二天,一道刺眼的光线透过窗帘缝正好落在她眼皮上。
尤一曼皱着眉翻了个身,想躲开那道光,浑身的骨头就像散了架似的,腰肢酸软疲惫。
她“嘶”了一声,混混沌沌地睁开眼。
她撑着床垫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枕头里。
…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是干净的,只是锁骨下方密密麻麻,一看就是被人反复吮吸过,有些地方甚至泛着淡淡的青紫色。
她伸手拉开领口往里看了一眼,脸颊“腾”地烧起来。
两团乳肉上全是指印和吻痕,乳尖红肿得不像话,比平时大了一圈……
她咬着嘴唇把睡衣拢好,掀开被子下床,腿刚垂到床边,就看见自己大腿内侧斑斑点点的深紫色红印。
“啊…”
她把腿缩回被子里,伸出了另一条腿。
一样。
她颤抖地抬起脚丫子,脚背上竟然也有一个清晰的牙印,工工整整地印在她白嫩的脚背上。
尤一曼整个人都傻了。
她坐在床上,把睡衣撩起来检查了一遍,全身上下都是做爱留下的痕迹。
女孩脑子里嗡嗡作响,拼命回忆昨晚发生了什么。
昨晚回来之后,她去泡澡了。
然后呢? 记忆像被人剪断的胶片,断在了浴室里那杯红酒上。
她记得喻怀端着酒杯走进来,嘴对嘴喂她喝酒,他还低下头来吻她…然后就是一片模糊的碎片。
她使劲想,脑子里却只有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尤一曼把脸埋进手心里,一脸讪然。
她慢吞吞掀开被子,颤着腿下了床。
腰酸得像是被人折过,腿心处传来一阵隐隐的胀痛,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过度性爱后的不适。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卧室门口,握住门把手,轻轻拧开。
开放式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锅铲碰触锅沿的金属声,还有灶台上咕嘟咕嘟煮东西的声音。
喻怀背对着她,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悠闲地用勺子搅动锅里的东西。
女孩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这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心里难堪到了极点。
她扶着门框,气呼呼地开口:“喻怀!”
喻怀没有回头。
他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手机贴在他的耳边,原来在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他看起来很随便,漫不经心疏离,“他什么时候过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轻轻“呵”了一声,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爸爸还真是一视同仁。”他慢悠悠地说:“行,我知道了,让他来吧,我会安排人接机,至于我妈那边…我不会主动说,但她要是问起来,我也不会替他瞒着。”
那头的人又说了什么,喻怀把勺子搁在锅沿上,手指在灶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赵伯伯,你跟了我爸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脾气。”他的声调清冷,似有薄薄的寒冰,“我不掺和他的私事,但你也别指望我替他兜着。”
一个杂种跟他有什么关系? 血浓于水只存在于穷人。
“行了,赵伯伯,没别的事我挂了,粥要糊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随手放在料理台上,重新拿起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
尤一曼站在他身后,把他刚才那番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但此刻满身的痕迹占据了上风,她没心思去深究那些豪门恩怨。
她走过去,在他小腿上踹了一下。
喻怀被踹也是一动不动,回过头来,看见她气鼓鼓地站在身后,有一丝局促,随即勾起嘴角。
“醒了?”他说得轻松自然,看起来完全没注意到她脸上的怒意,“正好,粥快好了。”
尤一曼才不吃他这一套。
她指着自己的脖子,压抑着怒气:“喻怀,你看看我身上,这都是什么?”
喻怀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她锁骨上的红痕,一脸无辜:“什么?”
“你还装!”尤一曼气得脸都红了,她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密密麻麻的吻痕,“你自己看看我身上全是这种东西,连脚上都有牙印!”
她说着,抬起一只脚,把脚丫子伸到他面前。
白皙的脚背上,红红的牙印印在她细嫩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喻怀低头看了一眼,放下勺子,转过身来,靠在料理台边上。
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一脸被冤枉的表情。
“宝宝,你这话说的…”他佯装抽了抽气,无奈至极,“明明是你昨天一直缠着我的。”
(一百八十三)我真的有这么饥渴?
尤一曼气笑了:“我?缠着你?”
“是啊。”喻怀面上不见心虚,脸上的笑容让她发毛,“你喝了酒之后特别黏人,我一退出去你就哭,非要我抱着你,本来想让你好好休息,你还拉着我不让我走,还…”
他适时地停住了,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女孩心里“咯噔”了一下,着急忙慌反驳, “你…你胡说…我怎么可能…”
“我怎么胡说了?”喻怀转过身,拿起灶台上的勺子,在锅里搅了搅,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你看,你昨天说想吃皮蛋瘦肉粥,说你来漂亮国这段时间吃不惯西餐,我就一大早起来给你煮了。”
他把粥碗往她面前递了递,皮蛋瘦肉粥的香气钻进她的鼻腔。
白米煮得软烂,上面还撒了一小撮葱花,看起来挺用心的。
她心里的怒气值降低了些,但还是觉得不对劲。
女孩狐疑地看着他:“我真的有这么饥渴?”
喻怀被这个形容词来了兴趣,收敛了笑意,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也不算饥渴吧…就是比较热情。”
尤一曼:“?”
她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种事,昨晚的记忆一片空白,她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可喻怀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不相信?”喻怀作势要掀起短袖,“你一边喊疼一边抓我,我背上现在还有你留的指甲印,你要看吗?”
尤一曼赶紧伸手制止:“不看了!”
她接过粥碗闻了闻,米香和肉香混勾起了她的食欲。
这几天喻怀带她去的都是高档餐厅,西餐吃进嘴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端着粥碗,在餐桌旁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她不得不承认,这碗粥确实煮得很好。
喻怀在她对面坐下来,手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看她喝粥,心满意足地看着她。
唉,昨天确实玩太过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他看见她满身的痕迹,心里其实也有一瞬间的愧疚,自己有点过分了。
所以他才一大早起来给她煮粥。
算是…弥补吧。
“好喝吗?”
尤一曼不想让他太得意,只“嗯”了一声。
喝完了一整碗粥,她把碗放在桌上,“我昨晚…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喻怀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昨晚趁她意识模糊的时候,他打开了录音,想引诱她说出愿意领证的话。
结果她嘴严得很,不管他怎么哄,就是都不松口。
后来他操得太投入,忘了关录音,手机就这么一直录着,直到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已经黑屏了,插上电源打开一看,录音文件倒是保存下来了,但后半段全是她的哭叫和呻吟,以及他那些不堪入耳的荤话。
他怕自己听着听着又硬了,赶紧关上了。
“没有。”他又盛了一碗,喂她,“你就一直说爱我,离不开我什么的。”
尤一曼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去,嘴唇嗫嚅:“我不信。”
* 在漂亮国又呆了几天,尤一曼窝在沙发上看美剧,喻怀在旁边用手机弄着什么东西,边放着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余光看见上面是一串英文邮件,屏幕上闪过“KU”“vasa”之类的词。
“你要去鹰国?”
喻怀把手机锁屏,顺手放在茶几上,偏 头看她:“想带你去那边转转。
“雾都,你想去吗?”
尤一曼垂思后,点了点头:“好啊。”
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也没有拒绝。
喻怀心里暗暗盘算着。
先斩后奏这条路走不通了,喝醉了酒不好哄,清醒的时候意志也坚定。
漂亮国呆不惯,那就换一种方式,让她鹰国看看,感受一下那边的氛围。
只要离开花下,他就有办法让她留下来。
喻怀的算盘打得很响响的,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我来安排。”
“听你的。”
喻怀让她去英国,是单纯地玩一圈,还是另有打算? 只可惜尤一曼不打算现在深究这个问题。
有些事想得太清楚了,反而走不下去。
昨天跟奶奶通话,她的耳聋好像更严重了,带着助听器也听不太清。
唉。她其实想回国了。
(一百八十四)他明明不想伤害她的
鹰国。
雾都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细密的雨丝,泰吾士河被雨雾笼罩。
泰切现代美术馆,喻怀对着一幅蒙德里安的格子画看了几分钟分钟,然后转头对尤一曼说“我觉得我也能画”。
女孩甩了一下他的胳膊轻笑,旁边几个穿黑色高领毛衣的年轻艺术家转过头来瞪他们,喻怀冷哼一声牵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们安排的行程很满,玩了几天之后尤一曼觉得国外也就那样了,还是在花下国好,在外面总感觉怪怪的。
他们牵着手漫步在河德公园,喻怀出声,轻飘飘的试探她:“宝宝,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很好呀。”
“那跟漂亮国比,你更喜欢哪个?”
“这里吧,风景如画,我很喜欢。”
一丝光亮在喻怀眼里闪动,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那,”他控制得很好,好似随意一说,“要不要大二转学过来?”
尤一曼淡淡的笑。
喻怀的瞳仁黑漆漆。
原来这才是他带她来鹰国的目的。
池塘里黑天鹅倒影在水面上颤动,她摇头。
“我还是呆在国内。”
喻怀脸色铁青。
“我才出来一个多月,”尤一曼揉揉太阳穴,“奶奶就说想我了。”
她说着,从他怀里挣出来,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发现手里牵着的那只手没有跟上来。
她回过头。
喻怀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牵她的姿势,僵在半空,没有情绪的脸上冷若寒霜。
“是不是你奶奶死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才会来?”
风忽然停了。
河面上的倒影也像是凝固了一样,尤一曼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连耳尖都变得苍白。
往日甜蜜画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在这一刻轰然碎裂,露出镜子背后那张她一直不敢正视的脸。
她一直都知道喻怀是个怎么样的人。
她宁愿活在他为她编织的这个梦里,假装他们之间没有那些差距和算计,她以为只要不戳破这层薄膜,这段关系可以一直这样美好下去。
可他用一句话,把这一切都打碎了。
女孩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签证给我,”她强忍住才没有掉下来,“我要回国。”
喻怀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跟被胶水黏住了一样。
“宝宝,我——”
“签证。”
尤一曼打断了他,眼眶里的泪水掉下来了一滴,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有抬手去擦,惨白着脸看他。
喻怀看见一直温软乖巧的眼睛里,这次异常地带着一种平静的失望。
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心慌。
他沉默了很久。
他垂下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哑声而干涩。
“我陪你回国。”
尤一曼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她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喻怀心里有东西也一点点地塌陷,他追了上去。
回程的飞机上,两个人坐在相邻的座位上,中间隔着一道沉默的裂谷。
尤一曼靠着舷窗,闭着眼睛,不想睁开眼看他。
眼角有干涸的泪痕若隐若现。
「是不是你奶奶死了,你才会来?」
这句话像个魔咒一样,喻怀恨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他明明不想伤害她的。
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身边了…
可伤害已经造成了。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杵在了他们之间。
他不知道要花多大力气才能把它拔出来。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里,他们几乎没有说话。
回国之后,尤一曼没有吵也没有闹。
喻怀觉得,他们在渐行渐远,尤其是尤一曼开学后,异地恋真正开始。
以前她会跟他分享今天吃了什么,现在她还是会回他的消息,只是回复的时间越来越长,字数越来越少。
「嗯」
「好」
……
屏幕一个个简短的字扎在喻怀心里,他感觉自己被锋利的刀片地刮着。
他给她打过几次视频,聊了几句就说累了要睡了,就挂了。
喻怀握着手机躺在床上,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
两个人的作息偶尔交汇,更多的时候是错开的。
喻怀也有心想要弥补,会在她这边的深夜给她发很长的消息,说今天做了什么,吃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
可那些文字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隔着半个地球,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编造过一些谎言,想让她觉得自己在这边过得很差,想让她心疼自己。
可谎言说多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一百八十五)郎才女貌
国庆前的最后一个周末,312宿舍难得聚齐了四个人。
尤一曼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她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高级英语阅读教程》,耳机线垂在胸前。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上是和喻怀的聊天界面。
尤一曼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些甜蜜的时刻真实吗? 她一遍一遍地在记忆里翻找,想找出证据证明那些都是假的,可是找不到。
如果她爱的温柔体贴只是他这艘冰山上浮出水面的一角,水面下全是那些她不愿意看见的冷硬偏执,那她喜欢的那个人,到底存不存在? 对床的赵佳幼趴在床上刷手机,两条腿翘起来在空中晃荡。
你们听说了没?咱们系那个大二学姐,今天下午在操场被表白了。“她翻了个身,语气里都是羡慕,“摆了一圈蜡烛,还有人拿吉他伴奏,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
林思雨涂水乳的动作一顿,扭过头来:“我朋友拍了视频,蜡烛摆的形状还是个爱心。”
“好浪漫啊。“赵佳幼抱着枕头感叹,“什么时候也有人给我摆个蜡烛。”
周悦眯着眼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蜡烛烧完了还得自己扫灰,浪漫完之后还要拿扫帚去操场清理,多麻烦。”
“诶,”赵佳幼把枕头垫回背后,问她们,“你们觉得这种告白方式管用吗? “分人吧。“周悦擦着头发,语气里满是不屑一顾,“要是本来就有好感,那就是锦上添花,要是没好感,那叫道德绑架。”
“那你觉得什么方式管用? 林思雨涂完水乳后,整理着护肤品抢答,“那必须是日久生情,细水长流的。”
赵佳幼转头又问尤一曼,“曼曼你说,你理想中的告白是什么样的? 尤一曼盯着书页出神,听见有人叫自己,才看向她:“啊?”
赵佳幼又问了一遍。
尤一曼的手指捏住了书页的边缘。
她的脑海冒出了许多,第一个画面竟然是高中教室,喻怀坐在她的椅子上,把一张黑卡塞进她手里…
这大概算不上什么浪漫的告白,甚至带着点强买强卖的意味。
转而又想起了跨年夜……
她垂下眼,声音轻轻:“我…“
还没想好怎么说,赵佳幼灵敏地捕捉到了她表情的变化。
“等会儿,”赵佳幼眯起眼睛,“你这一副很有经验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曼曼有男朋友?”
“嗯。”
“你藏的太严实了吧?开学这么久都没听你提过。”
“你们也没问过我啊。”她表示很无奈。
“快给我们看看照片。”
尤一曼有些迟疑,还是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里竟然没有一张喻怀的单人照。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她从来没有主动拍过他,那些他发过来的照片,她也没有保存,聊天记录里的过期了也懒得再点开。
翻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到一张,还是她主动说的合照,照片里喻怀举着手机,她在他的怀里。
她把手机转过去给她们看。
林思雨站起来,眼睛都亮了,“这长得也太犯规了吧?而且你们俩站一起也太配了,一个清冷一个软萌,郎才女貌,这什么神仙组合。”
赵佳幼立马爬下来看,满是震惊,“曼曼你男朋友是服表生吗?”
“不是…”尤一曼被她们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就是普通学生。”
周悦盯着屏幕,她眨了眨眼,忽的她的表 情变了。
“等等…“她问,“你男朋友是叫…喻怀?”
尤一曼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周悦语惊叹,指着喻怀的照片,“真的是他!我就说眼熟,我闺蜜她爸跟你们那边一个房地产老板有生意往来,今年高考出分,我闺蜜转了一个朋友圈给我,就是他的宣传视频…”
“当时我们还吐槽上帝到底给喻怀关了哪扇窗?长这么好看就算了,还是个状元,还给不给普通人活路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结果没想到,这个‘上帝的宠儿’的女朋友,就在我面前。”
宿舍里突然安静,然后赵佳幼率先爆发出一声尖叫。
林思雨激动得拍了一下桌沿:“我就说嘛,能让我们曼曼看上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尤一曼被她们的反应弄得尴尬无比,把手机收了回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合照。
她有些恍惚。
原来世界这么小。
小到她在魔都的宿舍里,都能被人认出他的照片。
可世界又那么大。
大到隔着八千公里的陆地与海洋。
赵佳幼见她发呆,在她面前蹦了蹦,“想什么呢?”
尤一曼把手机锁屏,笑了笑:“没什么。”
“你男朋友现在在哪儿上学啊?”林思雨好奇地问,“也在国内吗?”
“他在漂亮国。”
“异国恋啊?”赵佳幼的表情变得有些同情, “那岂不是很难见面?”
“嗯。”尤一曼捏着着喻怀帮她挑的萝卜手机壳,“是很难。”
(一百八十六)奶奶要死了
不知为何,尤一曼心里悬着一块石头,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是来电显示。
她怔住,尤志国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
她冲室友比了一个“接电话”的手势,从床上爬下来,走向阳台拉上了身后的玻璃门。
外面的空气比屋里凉一些,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她接起电话:“喂,爸?”
“曼曼…”尤志国说话吞吞吐吐,“你…国庆回不回来?”
尤一曼趴在阳台栏杆上,一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莫名地觉得有点不对。
“我买了1号的票,“她说,“怎么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她听见电话那头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是杯子搁在桌面上的声音,然后尤志国咳嗽了一声。
“你明天回来吧。”
尤一曼的眼皮开始跳,神经在敲击,握手机的手收紧:“为什么?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没什么…”尤志国说话都在发抖,“就是…你奶奶想早点见到你。”
“爸,”她的声音也发抖着,“你跟我说实 话,奶奶到底怎么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室息的沉默。
“没事,真的没事。”尤志国变得急躁,“你明天回来就行。”
说完不给尤一曼追问的机会,挂了电话。
女孩立马跟辅导员请了假,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回S省的高铁。
低矮的村落和连绵的田野进入她的视线,耳机里的歌循环了好几遍,尤一曼的心开始闷痛。
回到家,家里冷冷清清,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盯着茶几上旧茶杯发呆,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毫。
不一会儿,尤志国回来了,他的头发白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他把菜放在鞋柜上,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再次抬起头时,他的眼眶红了。
曼曼,”他哑得像嘴里含了一口沙子,“你奶奶现在在医院,快不行了。”
“肝癌晚期…医生说她……
尤一曼听不懂了,这些字她都认识,为什么却拼不出具体的含义。
“你在骗我对不对?“她的声音尖利,“开学前她还好好的!”
尤志国转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示意她跟他走,她跟在后面,整个人还是懵的状态。
再次来到这家医院,感受又不一样了,她跟着尤志国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病房的门。
她看见了奶奶。
老人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白色的薄被,被子下面隆起的身形瘦小得不像话。
她的脸一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眼窝深深地陷进去,颧骨高高地凸起来,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斑点。
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小得几乎看不出来是一个人,腹部却高高地鼓起来,把被子撑出一个突兀的弧度。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胀得吓人。
她慢慢走进去,每一步都像在走一段很长的路,病床旁边的仪器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数字,微弱的嘀嘀声似乎下一秒要戳破她的耳膜。
她的视线一下子全模糊了,泪水就积攒好了,只等这一刻全部就涌出来。
奶奶似感应到了什么,看过来,瘦削枯黄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她颤巍地朝她伸出手,手指干枯同秋天的树枝,皮肤几乎薄得透明。
尤一曼几乎是扑过去的。她跪在床边,握住那只手,眼泪流了满脸,喉咙里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奶奶的手很凉,骨头硌着她的手心,硌得她生疼,她双手捧着,想把它捂热,捂了半天还是凉的。
“曼曼…“奶奶虚弱不堪,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在大学里…怎么样啊?”
尤一曼哭着点头,泪水滴在医院白色的被子上:“挺好的…”
奶奶说一句话就要咳好几下,整个人颤抖着,跟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一般。
那一晚她守在病床前,没有合眼。
第二天下午,奶奶清醒了很多,眼睛也比前一天亮了一些,她摸摸尤一曼哭肿的眼睛。
“曼曼…奶奶要死了…”
尤一曼的眼泪又涌上来,她把脸埋进奶奶的掌心里,拼命摇头:“不会的奶奶…你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
奶奶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老人接着地往下说。
“我死了以后…你要听你爸爸的话…”她咳嗽了两声,喉间发出浑浊的声响,“未来的路…还很长…你一个人不行的…”
尤一曼攥紧她的手,不说话,只是一味摇头,眼泪浸湿了老人的手掌,可老人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始终望着天花板。
“对你弟弟好一点…“奶奶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什么虚无的人在交代,“等他长大了…你们姐弟俩还能…帮衬…”
(一百八十七)宝宝,别难过
无奈。
委屈。
痛苦。
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奶奶心里想的还是那些事。
她抽噎着没有应声。
奶奶摸索着够到她的手背,枯瘦的手指在她皮肤上轻轻拍了拍。
“我给你…“老人喘了几口气,“留了一笔钱…你爸不知道…
尤一曼泪眼模糊地看她。
“在我橱子里…厚被子压着的…红色袋子里…她干裂的嘴唇轻轻张口,颤巍巍的手指了指病房角落的柜子。
这句话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不多…省着花…也够你撑过大学…”
尤一曼忍不住了,她伏在床沿上,号啕大哭,肩膀抖动着,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不要钱…“她哭着说,“奶奶你不要走…我不要钱…
“傻孩子…”
尤一曼看见老人睁着眼,视线停留在天花板上,瞳孔里的光散去。
干枯的手从她掌心里滑落,垂在床沿边上,轻轻地晃了一下,不动了。
“奶奶…”
尤一曼抓住那只冰冷手,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惧。
“奶奶。”
她尖叫,可床上的人再也没有回应她。
心电监护仪发出了一声长刺耳的蜂鸣。
绿岛的波浪线,变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奶奶!”
尤一曼的哭声撕破了病房的寂静。
她跪在病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照在老人病态的脸上。
那个会牵着她的手去买糖葫芦的人,会在她被骂时把她护在身后的人…
再也回不来了。
* 奶奶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尤志国在殡仪馆租了一个小厅,来的都是是些老家的亲戚和邻居。
尤一曼穿着一身白色孝服,站在灵堂里,看着奶奶的遗像。
相片还是她考上高中那年拍的,那时候她还没有这么瘦,看起来精神无比。
她盯着那张照片,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会哭。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人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葬礼结束后,尤一曼回到家里,打开了奶奶房间的柜子。
最底层迭着几床厚被子,她伸手进去摸了摸,在最下面那床被子里,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拽出来,红色的布袋沉甸甸,封口用红绳扎得紧紧的。
解开红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一沓钱不止有百元大钞,还有零零散散的碎钞,用橡皮筋捆着,整整齐齐。
她数了数,一共两万五。
奶奶没有工作,这些钱,是她从牙缝里一点点省出来的,她不敢想象奶奶平时得多拮据。
整理了下奶奶的遗物,她翻出来了助听器,把东西放在手心观察。
这个助听器,是喻怀送的。
喻怀。
手一抖,助听器掉在地砖上,翻了个面,露出侧边一道细小的划痕。
女孩后退一步。
那些她以前刻意忽略的裂缝,正在以某种骇人的速度拼接成一张完整的画面。
尤志国的车祸、医院舆论、主任离职…
他。
掌控着一切。
从第一天起,她就被他放在一个棋盘上,每一步都有人替她走好了,她以为自己是在往前走,其实只是在沿着他画好的线移动。
那奶奶去世,是不是也是他的手笔?
手机响了一声。
「听说奶奶的事了,宝宝,我马上回来。」
尤一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橱柜,闭上眼睛,眼泪一路淌进耳廓。
大平洋的另一端,喻怀正在收拾行李。
陈永传过来消息,老太太走了,肝癌晚期,走得很痛苦。
听完消息,唇角不动声色挑起。
笑容邪佞。
说起来,他想过让这老太太早点腾位置,但也只是想了想,还没付诸行动,她倒自己先走了,这是老天爷在帮他。
漂亮国枫树的叶子开始变红,他看了一会儿,心情出奇地好。
他终于可以把他的宝宝从重男轻女的老太太身边,从那个没什么本事的便宜爹手里彻底接走了。
他的宝宝在没遇到他之前过得太苦了。
女孩子嘛,跟个花一样,要细心呵护的。
老太太活着的时候什么福也没享,死了倒是成富翁了。
哦对。
他让人烧了一大堆纸扎,别墅、豪车、成摞的金元宝,能想到的都烧了,不差钱。
他还特意吩咐多烧几套衣服,要那种老太太生前舍不得买的料子。
做完这些安排,他订了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然后给尤一曼发消息。
「宝宝,别难过。」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心情好的连在去机场的路上都在哼歌。
(一百八十八)我们分手吧
喻怀从VIP通道出来,被迎面涌来的人潮推了一下,他皱了一下眉,陈永在前面开路,替他挡开拖着行李箱横冲直撞的旅客。
他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薄风衣,脸色疲惫,眼底光亮异常灼人。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没有消磨掉他的好心情,反而让那种期待感在胸腔里越积越满。
唉,小可怜~ 回去后她一定要要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口哭个够。
然后他会告诉她,没关系,你还有我。
“还有多久到?”
“大概二十分钟。”陈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少爷,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不用。”喻怀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我精神很好。”
尤一曼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跟他走了吧?
真不明白这个老太太到底哪里好?让她这么牵挂。
车子拐进居民区,停下来,喻怀下了车上楼,在那扇掉漆的铁门前站定,抬手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
门内的人像是拖着步子走过来的。
门开了,尤一曼站在门口,脸上恹恹,眼眶有些肿,眼下浮着一圈淡淡的青色。
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一样,只剩一副空壳。
“宝宝。”喻怀心疼不已,想去拥她入怀,声音都轻柔不少,“你还好吗?”
尤一曼往后退半步。
“我没事。”她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失去至亲的人,“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喻怀不觉尴尬,他把手收回来,关切的走向前,“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
尤一曼转身走回屋里,没有关门,算是默许他进来。
喻怀跟着她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尤一曼在沙发上坐下来,背对着他,喝了口水。
喻怀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他开口,声音难得地发紧:“奶奶的事…我很遗憾——”
尤一曼的背影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的纸片。
“喻怀。”她突然打断。
喻怀心脏骤停,惴惴不安。
“我们分手吧。”
喻怀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我说,”尤一曼转过头来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里没有泪光,她冷漠决绝,“我们分手吧。”
喻怀一动不动,躯体僵硬,他没有力气往前走了,用尽全力抓住她的手腕,“宝宝,你别开玩笑了。”
“我很清醒。”尤一曼甩开他的手,“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
“我问你,尤志国的车祸,是不是你安排的?”
“当然不是!叔叔出车祸的时候我还在上学,我怎么可能…”
“那医院的舆论呢?还有教导主任,是你让他走的吧?”
喻怀的沉默像一把利剑,割开了尤一曼的心脏。
她早就知道答案了,可当答案真的摆在她面前的,她还是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还有我报志愿的事。”女孩的声音颤抖,“你一直在暗示我报都外,还让我吃那个药!”
喻怀急急地解释,“那个药真的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伤害!”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尤一曼眼皮波动,眼眶蓄满了泪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个药会让我产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一直在背后操纵我的人生?”
“我…”
“喻怀,”尤一曼的眼泪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我从头到尾,是不是都在你的计划里?”
喻怀的心被人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又想去拉她的手:“宝宝,你听我说…”
“别碰我!”
“喻怀,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喜不喜欢你。”她抬手擦了一下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我想我是喜欢的,可你的所作所为,让我…”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喻怀表情慌乱,“我想让你过更好的生活。”
“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尤一曼哭着喊出来,压抑已久的愤怒在此刻喷发。
喻怀被她这一声喊得愣住了。
“你一直在替我决定,”尤一曼哭着说,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就不想要这些?”
“所以,”喻怀只听懂了这一句,他呼吸骤然急促,“你不想跟我在一起?”
(一百八十九)不分手好不好
尤一曼没有办法平静地坐着,她无法心平气和地和他交谈,她现在只想要激他,气死他。
“对,我很后悔和你沾上关系,你满意了吗?”
喻怀眼睫颤了下,他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身子似乎在颤抖。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眼里复杂到她看不懂。
“宝宝我们好好说,行吗?”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喻怀往前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压得桌子晃动几下。
“你确定?”
“我确定。”
喻怀低下头沉默,久到尤一曼以为他在思考怎么挽留她,她甚至在心里做好了准备,如果他再开口说那些软话,她不知道还能不能撑住。
等他再次抬头,最初那个冷厉的喻怀,回来了。
“尤一曼。”他叫她全名,哀求的意味一丝不剩,只有无尽的狠毒,“你是不是觉得我非你不行?”
尤一曼掩面。
你知不知道,”字字清晰的话语像利刃一样划过来,“有多少女人争先恐后地往我身上贴?我随便勾勾手指,有的是人愿意跪着舔我,我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他说这话时明明是笑着的,可阴鸷的眼睛一直看她,失控的瞳孔把女孩的动作尽收眼底,暴戾的暗光直直地刺向她。
“我对你好,是给你脸,“他的声线颤抖,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就真以为自己能拿捏我了。”
“你以为你是谁?你是不是以为你走了我就会难过?我就是闲着没事干找个宠物养着玩,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吼完这一串话,眼眶却红了,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面具之下,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眉梢痉挛似的跳了一下,促吸不稳。
尤一曼看见他这样,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也被碾碎,她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水喝了一口,明明只是白开水,为什么她会觉得苦涩?
“那你去找她们吧。”她艰难的开口。
喻怀眼前白光一闪,肩膀一塌,握桌沿的手指发抖,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呲着牙,却不知道该不该扑上去撕咬面前的女孩。
“还有就是,你说完了吗?”
她看着眼前阴晴不定的人,突然很平静,或许他也是在意她的吧?
不然为什么会发疯呢?
“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事,但是喻怀,感情不是一个人掌控,另一个人服从,而是两个人平等的,互相尊重的。”
“平等?”喻怀的笑声清冷讥诮,逼视着她,“尤一曼,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怎么开始的?”
尤一曼的脸色青白交错,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依然没有退缩,“所以我才要分手。”
晶莹的眼落下来,她静静地看着他,毫无波澜地承受着他所有的情绪。
她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浇在喻怀燃烧的怒火上。
女孩嘴角若有若无的苦涩笑意,让他心里恐慌。
“你…”他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你真的要分手?”
尤一曼点头。
“为什么?”眼底的阴鸷又褪去,又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他看似深情地流泪,“不分手好不好?”
女孩背过身去。
“好,”他大笑着,咬牙切齿地锤了下桌子,“好得很。”
他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停下,没有回头。
“尤一曼,”他蛮横凶狠,看着眼珠都要爆裂,“你会后悔的。”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尤一曼坐在沙发上,听着巨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消散。
她闭上眼睛,让眼泪最后一次滑落。
“我真的做对了吗?”她喃喃自语。
楼下的豪车不见踪迹,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需要呼吸,需要自由,哪怕会一无所有。
(一百九十)她不要我了
喻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气冲冲地跑下楼。
他大步走在巷子里,胸膛震颤,肺里的空气几乎要被榨干。
陈永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他出来,连忙把烟掐了,拉开后座车门。
“少爷。”
“滚。”
喻怀坐上副驾,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视线开始模糊了,他抬手擦了一下脸,手背蹭过颧骨感觉到一片湿凉。
他显然愣了,低头看看手背上的水渍,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车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响。
“少爷,您要去哪儿?我送您…”陈永弯腰。
“我说了滚!”
喻怀瞪他,眼底的猩红把陈永吓了一跳。
轰鸣声盖过了他自己急促的呼吸,他开车冲出去,没有回别墅,而是去了市中心的一套公寓。
这套房子平时几乎不住,尤一曼也没来过,他输入密码,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玄关的感应灯亮照出一间冷清得过分的客厅,他径直走向酒柜。
打开柜门,随手拎出一瓶威士忌,拧开瓶盖,对着瓶口灌了一口。
烈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灼烧感从食道刺激到胃里,他靠在酒柜边上,又灌了一口。
半瓶酒下去,他的胃开始翻涌,可他感觉不到任何醉意。
女孩流泪的双眼和她冷漠决绝的话语,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让他一刻也消停不了。
喻怀把酒瓶砸在地上。
琥珀色的液体溅了一地,玻璃碎片飞溅开来,有一片划过他的小腿,擦出一道血痕。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
肩膀抖动。
喉咙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手机铃声响了,他摸索着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上的名字不断闪动,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把手机丢在沙发另一头,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过了几秒又重新亮起来。
他闭上眼睛,任由手机在沙发垫上震动,直到它终于安静下来。
或许是第二天下午,也或许是第三天下午,公寓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喻怀眯着眼看向玄关的方向,光线太暗,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走进来,身上穿着一件花哨的丝质衬衫,脚步随意得很。
袭景行踢了一下脚边滚落的空酒瓶,玻璃瓶撞在茶几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见蜷在沙发里的喻怀,嘴角扯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
“你怎么来了?”
“陈永打电话给我,说你人间蒸发了。“袭景行嫌弃地坐在他旁边,去拿他手里的酒瓶,喻怀的手指攥得死紧,他掰了两下才掰开。
“死不了。”
“我看也是。”
“你这副样子,“袭景行双手抱胸,怪异看他,“到底是为谁啊? 他已经猜到了,能让喻怀变成这副模样的,除了那个姓尤的女孩,还能有谁? 他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在喻怀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行了,”他说,杯沿在唇边停了一下,“别摆那副死人脸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一个女人而已。”
喻怀抬起眼,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你怎么回国了?”
“堂姐结婚,回来喝喜酒。”袭景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他把烟盒递过去,喻怀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袭景行也不在意,把烟盒收回去,“反正长辈开口了,不去不好。”
“这酒不错。”
“给我。”
“她不要我了…”喻怀握着酒瓶,看着前方空白的墙,眼珠一动不动,宛如一副石像。
袭景行点燃了嘴里的烟,吐出一个烟圈,语气轻飘飘,毫不在意,“至于么?我也分手了啊。”
弹了弹烟灰,又说:“这女人啊,就跟衣服一样,旧了就换呗~”
“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袭景行挑眉。
喻怀不想再跟他说话。
袭景行看了他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空酒瓶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行了,别在这儿窝着了。”他说,“我有个朋友的游艇等下出海,带你出去散散心。”
“不去。”
“别啊,”袭景行弯腰去拉他,“你在这儿喝死也没用,还不如出去透透气,说不定吹吹海风就想通了。”
喻怀被他拽起来,袭景行扶住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保证让你开心。”
袭景行意义不明的笑笑,也没多说,顺手把那几个空瓶收进垃圾桶里。
(一百九十一)太天真了
简单收拾一下,喻怀又是一副冷脸,他站在码头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往后扬,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私人游艇停在港口,上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袭景站在甲板上,换了一件骚气的花衬衫,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朝喻怀举了举杯:“上来吧,喻大少爷。”
喻怀踩上舷梯,甲板轻微晃动,他站稳之后,目光扫视眼前的一切。
游艇里摆着白色的沙发和遮阳伞,船舱里传来隐约的劲爆DJ声,扎眼的是上面有很多女人。
即使在十月,她们也穿着布料少得可怜的比基尼,肤色各异,无一例外都是身材火辣,面容姣好的类型。
她们或坐或躺,看见喻怀上来就换上了甜美妩媚的笑容。
他转头看着袭景行。
“怎么了?游艇出海,总得有人端茶倒水吧?”
喻怀舌尖顶住后槽牙,浑身散发着不耐烦的气息。
袭景行搂着两个女人的肩膀往船舱里走了,回头冲他喊了一声:“愣着干嘛?进来啊。”
喻怀深深呼了口气。
走进去,袭景行左拥右抱,两个女人一左一右靠在他怀里,一个给他倒酒,一个喂他吃水果。
他看起来享受极了。
喻怀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来,一个穿红色比基尼的女人贴了过来,柔软的胸脯蹭着他的手臂,声音甜得发腻:“喻少,我敬您一杯。”
“放开。”喻怀冷脸。
女人悻悻一笑。
一个女孩靠在袭景行肩上,手指探进衬衫里,挑逗地抚摸着他的腹肌,袭景行嘴角弯着,侧头对喻怀说:“别这么绷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喻怀的目光看着远处的海面。
指甲刮过腹肌,让袭景行喉结一动,他不屑喻怀那张冷脸,嗤了一声,把身边女孩往前推了推:“去,陪陪我们喻少。”
女孩顺从地站起来,湿身的白色水手服几乎遮不住什么,她正要挨着喻怀坐下来,喻怀用手挡了一下。
女孩咬住下唇,去看袭景行,袭景行舔了一圈口周,示意她退回去。
“怎么?“袭景行把周围的人推开,手搭在喻怀肩上,“嫌不合口味?”
“干净的,都是处,我也是有洁癖的。”
喻怀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懒得搭理他。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线,把深蓝色的海水和淡蓝色的天空分开。
“还在想那个谁?”
喻怀叹气。
“要我说啊,”袭景行安慰他,“你就是太认真了,女人嘛,哄一哄就好了,实在不行,换一个就是了,这世上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还不多的是?”
“你懂个屁。”喻怀骂他。
风渐渐大了,几个女人穿着的比基尼外面,里了薄薄的纱巾,—个个被风吹着飘起来。
甲板上的音乐换了一首,节奏变得暖昧。
她们在船舷边跳舞,腰肢扭动的幅度踩在鼓点上,有股松弛的紧绷感。
喻怀托腮灌了口酒。
他是一定要把尤一曼弄出国的,她留在花下他就没法安心,万一有人趁虚而入,她真的放下了他,喜欢上别人…
想到这,他的太阳穴上直突突。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他不介意当恶人。
反正她已经在心里给他定了罪,再多一条“绑架”又能怎么样?他把她绑过去得了,分手也是不可能放她走的。
一句分手就想把他甩掉? 太天真了。
以前给她的“尊重”,不过是糖衣,她既然自己主动把糖衣剥了,那他就只能把药给她灌下去了。
喻怀靠到栏杆上,天边的云层暗下来,海面上卷起一阵狂风,袭景行皱着眉头看了看天:“这天气说变就变啊。”
话音刚落,船身猛地一倾。
这一倾让喻怀脚下一滑,身体往旁边歪,他的手本能地去抓栏杆,指尖擦过冰凉的金属表面,没有抓住。
身体在空中短暂地失重,后背撞上船舷边缘,他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钝痛从后脑炸开,下一秒就翻过了栏杆。
海面溅起一片白色水花,袭景行手里的酒杯掉了下去,他扑到栏杆边,大声喊他。
冰冷的海水涌进鼻腔,喻怀感觉身体在下沉,四肢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却使不上力气。
脑海里映射的是尤一曼坐在沙发上,苦笑着说分手的画面。
然后意识归于空白。
(一百九十二)选择性失忆?
喻怀再次睁开眼睛,入目便是医院的天花板。
他敛眉,视线慢慢聚焦。
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一个小手电简,对着他的瞳孔照。
喻怀烦躁地躲开这束光,眉头又皱起:“干什么?”
医生收回手电筒,转头对旁边的人说话。
喻怀看见了袭景行站在病床的另一侧,眼下有一圈因为熬夜而泛起的青色,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医生走后,袭景行在床边坐下,打了他一拳,“操!你他妈吓死我了!你昏了三天你知道么!”
喻怀一头雾水,他想坐起来,一动就牵动了后脑的伤处,一阵钝痛传来,他咬牙抬手碰了碰后脑,指尖触到一层厚厚的纱布。
这是?
“我这是怎么了?”他扶着额角,脸上的茫然压不住。
袭景行听头心往下一沉,吓得一下站起来,看着他惊出一身冷汗。
嘴唇发抖,他猛地转身拉开病房的门,朝走廊里喊大喊:“医生!医生!
一堆穿白大褂的人鱼贯而入,围着喻怀做了一系列检查。
喻怀冷着脸,面无表情地任由他们摆布。
他的配合让医生们更加紧张了。
一个正常的病人,被这样折腾,多少会 有些不耐烦,更何况床上这位可是喻家金贵的大少爷。
检查结束后,主治医生把袭景行叫到了走廊里。
“从检查结果来看,喻少爷的大脑没有明显的器质性损伤,”医生的手插在兜里,“但是CT显示他的海马体附近有轻微的淤血压迫,这可能会导致选择性失忆。”
“选择性失忆?”袭景行脑子“嗡”的一声沉到底,后背爬满冷汗。
“是的,”医生神情严肃,“这种失忆通常是由强烈的情绪刺激引发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选择性地遗忘那些造成痛苦记忆的人和事。”
“那他会忘记什么?”
“这个不好说,”医生摇摇头,“可能是一段记忆,也可能是与某个人相关的所有记忆,具体忘记了什么,还要进一步确定。”
袭景行一言不发,他心底翻着悔意,当初就不该脑子一热带喻怀去那艘游艇。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做好心理准备,他推开了病房的门。
喻怀侧躺在病床上,盯着屋外。
天空呈灰蓝色,乌云密布,一看就是山雨欲来的势头。
“医生说你失忆了。”袭景行直接告诉他。
喻怀转过头来,脸色波澜不惊:“然后呢?”
袭景行打算说点安慰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他摸出一根烟,想起来这是医院,又塞了回去。
屋外突然炸起一道惊雷,豆大的雨珠砸了下来。
在他一个人在病房里的时候,他猜到了自己的记忆缺失了一部分。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瘦瘦小小模糊的轮廓,是个女生,她一直在流泪。
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落进一片他看不见的虚空里,她的嘴唇在动,是在和他说话?
跟他说话也没用。
他又听不见声音,只看得见她红润的小嘴翕动不休。
他集中精神想看清她的脸。
视野里的轮廓稍微清晰了一点,不过还是看不见脸,只能看见她秀气的鼻子。
他往前走,想看清楚女孩的眼睛,就在他的目光快要触及她瞳孔的那一瞬。
一根烧红的铁钎在他太阳穴里捅进去,灼烧感刺痛感全部扎进他的大脑。
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跳动。
他重新睁开眼。
影子消失了。
他知道一定有个人藏在某个他够不到的角落,且像个蛾子一样在他脑海里发出微弱持续的声音。
他从来不允许自己有任何软肋。
这是他从懂事起就刻进骨子里的信条。
一个优秀的人不会让自己依赖任何人。
只是看不清脸,默默流泪的女孩,为什么一想起来就让他疼成这样?她是谁?他搜遍了自己所有的记忆,没有这样一个人。
这让他很不舒服。
他的人生里不需要一个能让他失控的人,一个光是想起就会让他头疼欲裂的存在,这样的弱点,他不能有。
女孩的眼泪砸在他心上,喻怀捂住胸口,差点喘不上气。
他咬住牙,眼底覆上一层阴戾。
那个影子…
不管她是谁,最好永远不要被他想起来。
大脑某个角落里,又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
……
尤一曼在家里淘菜,雨水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这一场雨连续下了五六天了,还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她把窗户关上,继续摘烂菜叶。
屋子里静得只剩雨声绕梁,她攥着菜叶轻轻出神。
自打分手后,喻怀再没有发过一条信息过来,他们应该是真的断了。
她最大的错觉,是以为人生会有剧本,而命运最大的乐子,就是来一个措手不及的转折。
女孩也不会想到,这突如其来的雨和突如其来的遗忘,把两个人的故事硬生生撕开,各自扔在不同的轨道上。
她擦拭窗户上的水雾,水痕在玻璃上慢慢流下来,汇聚成一条细小的溪流。
(一百九十三)这是爱吗
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流过之后不留痕迹。
分手后的日子,尤一曼以为自己会轻松,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解脱,只是换了一种囚禁的方式。
尤一曼欺骗自己,喻怀只是用强硬的手段闯入她的生活,用不堪的方式在她身上刻下了烙印。
她只是被他驯化了,就像巴甫洛夫那只听见铃声就流口水的狗,她对他的依赖,不过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变种。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寒假来临,年关将近。
S省的冬天干冷刺骨,枯枝在洁白的大地伸展着。
尤一曼回了家,尤志国的店还算景气,周姨带着豆豆回娘家过年,家里倒也清静。
情人节前一天,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三人小群的消息。
苏萌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放假回来啦~ 姐妹们约起来!!」
马淼淼秒回:「约约约!我快在家里发霉 了!」
苏萌:「@尤一曼 曼曼呢?出来聚」
尤一曼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指尖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好???」
苏萌:「那就火锅吧,还是咱们高中爱吃的那家」
* 女孩拎着一袋奶茶姗姗来迟,苏萌和马淼淼已经坐下了。
“曼曼,”苏萌朝她招手,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这边。”
尤一曼走把围巾解下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奶茶递给她们,自己也捧了一杯。
“你瘦了好多啊。”马淼淼接过东西,“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哪有。”尤一曼笑了笑,“冬天穿得多,显得瘦。”
这么久不见,三个女生聚在一起,肯定要聊八卦啦,无非就是学校里的趣事或者高中同学最近怎么怎么样。
苏萌嘬了一口奶茶:“曼曼,明天情人节,你家那位飞回来陪你不?”
尤一曼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一片涮好的羊肉从筷尖滑落,掉回锅里,溅起了油花。
肉片沉进翻滚的红汤里,慢慢沉下去。
“我们分手了。”
“啊?”苏萌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去,“什么时候的事?”
“分手了?”马淼淼呛了一口,“怎么回事啊曼曼?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尤一曼把肉片又捞上来,送去口中,辛辣的刺激让她流出泪水,她扇了扇舌头,“就是觉得不合适。”
“喻怀对你那么好,怎么会不合适呢?”
对她那么好吗?
尤一曼想了想。
是啊,所有人眼里的喻怀都对她那么好。
替她摆平所有麻烦,带她出国旅游,所有人都觉得她幸运,觉得她应该感恩戴德。
可没有人问过她,她想不想要这些。
“他就是…”尤一曼找了一个听起来最不伤人的措辞,“控制欲太强了。”
苏萌和马淼淼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马淼淼反应过来,给尤一曼夹了一个丸子,故作轻快道,“分就分了呗,喻怀也就那样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萌也点头附和,“咱们曼曼这么好看,大学里好男生多的是,到时候找个比他强一百倍的!”
“就是,让那个喻怀后悔去吧!”
两个朋友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她,话题从“喻怀有多差劲”迅速过渡到“大学里哪些系的男生长得帅”。
女孩保持着微笑,偶尔点点头附和一句“是吗”。
她认为自己近两年是不会再恋爱了。
喻怀就像慢性毒药,住在了她的身体里,时间长了就无法摆脱。
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出现他的脸,冷峻的眉骨,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总是充满算计的眼睛。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喜欢。
一个强奸她、控制她、操纵她人生的人,配她喜欢吗?
大一下学期返校后,她开始频繁地失眠。
白天上课的时候,她会突然走神,老师在讲台上授课,她的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回过神,笔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看着像一个名字的首字母。
她开始回避一切和喻怀有关的东西。
漂亮国、留学生,甚至连《七里香》这首歌都会让她心里一紧。
可越是这样,那个人的影子就越顽固。
终于,她去看了心理医生。
女孩坐在沙发上,对着医生,把藏在心里的话倒出来。
医生告诉她,这种感觉很常见,创伤和依恋有时候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你无法单纯地恨一个人,尤其是当那个人曾经是你生活中唯一稳定的存在时。
“这是爱吗?”尤一曼尤为不解。
“也许是,”医生没有急着告诉她,“也许不是,但你不需要急着给它下定义,你只需要承认它的存在,然后慢慢学会和它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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