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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夜很深了。
少林寺的和尚们都睡了。
藏经阁立在半山腰,孤零零一座楼,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当响。月亮被云遮住,四下里黑沉沉的,只有阁里还亮着一盏灯——守经的老和尚还没睡。
楚寒衣伏在对面屋顶上,一身黑衣,整个人跟夜色融在一块儿。
她已经趴了半个时辰。
瓦片冰凉,凉气从膝盖往上渗,渗到腰,渗到胸口。她一动不动,像一只伏在屋檐上的黑猫。体内真气缓缓流转,归元功的心法自丹田而起,沿着经脉走了一圈,将那股凉意化去。这门功夫她练了三十年,早已融入骨血,不用刻意运功,身体自己就会调息。
她在等那盏灯灭。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她把衣角压在膝盖底下,不让它发出声音。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叮当,一下一下的,在夜里传得很远。她听着那声音,数着。数到一百二十三下的时候,阁里的灯灭了。
她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藏经阁的飞檐上,照在瓦片上,照在她身上。她从那片月光里滑过去,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无声地打了个旋,轻轻落在藏经阁的屋檐下。脚尖点地,没有声音,连檐角的灰尘都没惊动。
阁门虚掩着。她侧身闪进去,门轴没响。
藏经阁里黑洞洞的,只有佛像前的长明灯还亮着一点光。那光昏黄,照在佛像脸上,半明半暗。她没看佛像,眼睛在黑暗中适应了,能看见楼梯的轮廓。
她踩着木楼梯往上走。楼梯老了,木头干缩,踩上去容易响。她把脚放得很轻,脚趾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掌。真气从脚底涌泉穴升起,将整个人的重量化去大半,靴底的薄皮磨在木头上,比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轻。
二楼全是书架,一排一排顶到房梁。她从书架前走过去,手指从书脊上划过,一本一本,快而轻。书脊上的标签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用手指摸——布的、绢的、纸的,质地各不相同。 摸到最后一排,最里头那本。指尖触到封皮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皮面,薄而韧,光滑得像人的皮肤。她抽出来,借着长明灯透过来的那点光,看见封皮上四个字:四十二章经。
她把经书塞进怀里,贴着她胸口,凉而硬,像一块铁。
转身往回走,刚到楼梯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什么人?”
那声音又老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烛光亮起来,一盏,两盏,三盏。守经的老和尚站在楼梯口,手里举着蜡烛,烛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皱巴巴的,像风干的橘子皮。他看着楚寒衣,愣了一下。
“女施主,这是佛门清净地……”
楚寒衣没说话。烛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个中年女人的轮廓——眼角有细纹,眉骨高,颧骨也高,嘴唇薄,抿着,没有笑意。那双眼睛亮得像冬天的星星,冷而硬,没有温度。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呼吸绵长,气息内敛,分明是将一门极上乘的内功练到了化境。
她从老和尚身边走过去,步子很稳。老和尚没动,也没喊。他看见那把剑在她腰侧轻轻晃动,看见她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无形的线上。这不是普通的走路,这是一门极高明的步法。
他忽然开口了。
“那本经书,是本寺的镇寺之宝。施主要是拿走,老衲没法向方丈交代。”
楚寒衣停下脚步,没回头。烛光照在她背上,照出她的影子,长长的,黑黑的,投在前面的墙上。她站了三息,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阁门被推开了。四个武僧冲进来,穿着灰白的僧衣,手里拿着戒刀,刀身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冲在最前头的那个武僧二十出头,脸圆圆的,眉毛很浓。他看见楚寒衣,举起戒刀。
“站住!”
楚寒衣没站住。她往前走。那武僧一刀劈下来,楚寒衣侧身一让,那一刀从她肩膀旁边劈过去,刀风刮得她耳根发凉。她没拔剑,左手抬起来,一掌切在那武僧的后颈。不重,但精准。那武僧眼睛一翻,身子软下去,戒刀从手里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后头三个武僧愣了一瞬。楚寒衣从第一个武僧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走到第二个武僧跟前,他才反应过来,举刀要砍。她的剑还没出鞘,连鞘一起点在他胸口。力道沉得很,那武僧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书架上,轰的一声,几本书从架子上震落下来。
第三个武僧转身就跑。楚寒衣没追。她看着那个武僧跑到门口,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她的手按在剑柄上,剑出鞘——不是刺,是甩,剑身平拍出去,剑脊准确地拍在那武僧的后脑上。啪的一声,那武僧眼前一黑,脚下一软,趴在门框上昏了过去。
第四个武僧站在墙角,手里的刀举着,没敢动。楚寒衣走过去,从他身边经过。他举着刀,手在抖,刀尖也在抖。她走到他跟前,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冷也不凶,就是平平常常地看着他。然后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刀背,轻轻一拨,戒刀脱手落在地上。
她没再看他,走到门口,把趴在门框上的武僧往旁边挪了挪,推开门走出去。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月亮从云后头露出半张脸,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黑衣上。
她没回头。身后传来老和尚的声音,不响,但很清楚。
“女施主,好自为之。”
楚寒衣脚步没停。她顺着山路往下走,走进林子里。风吹过树梢,沙沙响。她的脚踩在落叶上,也是沙沙响。两个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哪个是她。
身后,藏经阁里传来敲木鱼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老和尚站在一楼的楼梯口,手里还举着蜡烛。他看着地上那四个武僧——三个晕了,一个捂着胸口靠在书架上喘气。没有死人,地上没有血,只有一把戒刀,刀身上映着烛光,亮晃晃的。
他想起四十年前师父说过的话——归元功乃天下至柔至刚的内功心法,练到深处,身轻如燕,力大无穷,杀人于无形。此功已失传多年,若有人能使出,必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他原以为这辈子不会见到这门功夫了。
他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下来,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
木鱼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只有风,只有树叶,只有她自己踩在落叶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第二天,少林寺的和尚发现藏经阁伤了六个人。方丈打开藏经阁的暗格,发现那本四十二章经不见了。消息传出去,整个江湖都震动了。
“黑衣罗刹又出来了。”
“她不是失踪好几年了吗?”
“报仇呗,当年她家灭门的。”
楚寒衣听不见这些议论。她正坐在几百里外的一个破庙里,翻着那本经书。书页泛黄,字迹模糊,她翻到最后一页,对着烛火照了照,果然有夹层。她用刀尖挑开,里头露出一小块羊皮,上面画着半张地图。
长白山。
她把羊皮收好,靠墙闭上眼。二十年了,她终于又拿到一本。还有三本。
外头有野狗在叫,破庙的门板被风吹得咣当响。她睁开眼,看着屋顶的破洞,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晚上——火光,喊杀声,满院子的尸体。她十五岁,躲在枯井里,井口窄得只能塞下一个孩子。她听见父亲的惨叫声,听见母亲喊她快跑,听见那些人在院子里翻箱倒柜,骂骂咧咧说什么“经书”。她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哭出声。脚踩在井口边上的声音——笃,笃,笃。她记了二十年。
那些人走了以后,她从井里爬出来。院子烧得只剩框架,横七竖八躺着家里人。她找到母亲的尸首,跪在旁边,直到天亮。
破庙外头,天快亮了。楚寒衣站起身,把经书贴身收好,走出庙门。山路弯弯曲曲伸向远处,她顺着路走,步子不快不慢。归元功的真气在体内缓缓流转,将她身上的疲惫一点一点化去。这门功夫她练了三十多年,早已炉火纯青。师父说过,归元功练到极致,可以返老还童、延年益寿。她不信那些,她只知道这门功夫救过她很多次命,也帮她杀过很多人。
第二章
从土地庙出来,楚寒衣一路向北。
一天下午,她走到一个山坳里,远远看见几间茅屋,炊烟从屋顶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雾色里飘散。
是个村子,村道上没人。正是吃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偶尔有孩子的哭声从院子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她顺着村道往里走,脚踩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灰尘。走到村中间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男人蹲在院门口剥玉米。
那人二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光着膀子,肩膀上搭条看不出颜色的毛巾。他蹲在那儿,屁股底下垫着块破木板,手里拿着个玉米,剥得慢悠悠的,一边剥一边往嘴里扔两颗玉米粒嚼。身边堆着一堆剥完的和没剥的,旁边还趴着条瘦狗,眯着眼晒太阳。
楚寒衣从他跟前走过。
那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就是个普通农民,没什么特别的。继续往前走。
那男人的眼神跟着她,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又从她身上移到她脚上。她穿着一身黑衣,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脚上是双靴子,靴帮上沾着泥,靴筒紧贴着小腿。
她走出去十几步,那男人还盯着她看。
“王五!你他娘剥不剥了?”
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喊声。那男人——王五——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剥着呢剥着呢!”又低头剥玉米,剥了两下,眼睛又往村道那头瞄。
楚寒衣已经走到村头了,正站在那儿看路。
王五把手里的玉米扔进筐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你干啥去?”院子里女人又喊。
“尿尿!”他喊回去,往村头走。
走到村头,那黑衣女人已经拐进了村东头那条道。他想了想,跟了上去。
跟了没几步,那女人忽然站住了。
他赶紧停下,装作在看路边的草。
那女人没回头,继续往前走。他又跟上。
这回走了没多远,那女人又站住了。他还是没反应过来,又停下。
那女人忽然转身,看着他。
他躲不掉了,站在那儿,脸上堆出笑来:“那个……大姐,你是外地来的吧?”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话。
“我看你从村口过,”他往前凑了两步,“你是找人还是路过?这村里我都熟,你要找谁我给你指路。”
楚寒衣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王五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干笑两声:“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看你面生……”
“别跟着我。”楚寒衣说。
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刀子。
王五愣了一下,她已经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一拍大腿:“哎呀我的娘哎!”
他想起来了。
八年前。他去镇上卖粮,回来的路上遇着劫道的。两个汉子从林子里窜出来,手里拿着刀,让他把卖粮的钱交出来。他当时年轻,不想给,跟人家推搡了几下,被人一刀划在胳膊上。他捂着胳膊跑,没跑几步就让人追上,按在地上搜钱。
就在这时候,一个黑衣女人从路上过。那女人看见这情形,脚步都没停,只是路过的时候随手拔剑,一剑一个,两个劫道的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躺下了。然后那女人收剑,继续往前走。
他趴在地上,胳膊流着血,看着那女人的背影,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等他回过神来想磕头谢恩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走得没影了。
他这些年时不时想起这事,想起那一剑的干脆利落,想起那女人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的样子。刚才那眼神,那一身黑——就是她!
“恩人!”王五拔腿就追,“恩人你等等!”
楚寒衣听见后头的喊声,脚步没停。
王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追到她跟前,扑通就跪下了。
“恩人!你是我恩人!”
楚寒衣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地上,仰着脸,喘得跟狗似的:“八年前!八年前你救过我!在镇外头那条道上,两个劫道的要杀我,你一剑一个,救了我的命!”
楚寒衣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
“不记得。”她说,绕过他继续走。
王五爬起来又追:“你好好想想!你从道上过,那两个劫道的按着我,你一剑一个,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也是一身黑衣服,就是你!”
楚寒衣脚步顿了一下。
她杀人太多了,哪记得住这种小事。
“让开。”她说。
王五不让,堵在她前头:“恩人,我找你找了好几年了!那会儿你走了以后,我连你叫啥都不知道,想谢都没处谢去。你今儿个让我碰见了,我得好好谢谢你!”
楚寒衣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点烦。
“我说了,不记得。不用谢。”她又绕。
他又堵上:“你不记得我记得!你救了我的命,这恩情我得报!”
楚寒衣手按在剑柄上。
王五看见她这动作,脸白了,但没躲。他站在那儿,腿肚子打颤,嘴上还硬:“你、你要杀就杀,反正我这命本来就是你救的。”
楚寒衣盯着他看了三息,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别再跟着我。”她说,转身就走。
这回走得快,一会儿就出了村。
王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那头,半天没动。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王五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在自己的影子上,踩得影子歪歪扭扭的。脚踩在土路上,噗,噗,噗,一步一步,走得慢。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媳妇翠儿正站在那儿。
翠儿靠着门框,两手叉着腰,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也沾了一道白。她看着王五走过来,嘴一撇。
“你不是尿尿吗?尿了一个时辰?”
王五没理她,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院子。院子里堆着玉米,金黄金黄的,堆了小半院子。他一屁股坐在玉米堆旁边,拿起一个玉米开始剥。玉米粒硬,抠得指甲疼,他剥了两下,又放下,看着村口的方向发呆。眼睛眯着,嘴半张着,手还保持着剥玉米的姿势,拇指抠着食指,指节发白。
翠儿走过来,踢了他一脚。
“发什么癔症?”
那一脚踢在他小腿上,不重,但疼。他缩了一下,没躲,抬头看她。翠儿站在他跟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只看见她头发上沾着稻草屑,一根一根的,在夕阳里发着黄光。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恩人不?”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八年前救我一命的那个?”
翠儿想了想:“就那个杀人的女的?”
“就是她。”王五压低声音,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我刚才看见她了。”
翠儿愣了一下,也往村口方向看了一眼。院门开着,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刨食,咯咯咯的。
“在咱村?”
“嗯,刚从村头过去。”
翠儿脸色有点变。她把手从腰上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放回去。手指头搓着围裙的边,搓来搓去的。
“她来咱村干啥?”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
“不知道。”王五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我去看看。”
“你疯了!”翠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劲大,指甲掐进他肉里,掐得他胳膊生疼。“那女的杀人不眨眼,你凑什么热闹?”
王五挣开她的手。翠儿的指甲在他胳膊上划了一道白印子,过了一会儿才红起来。
“她救过我的命,”他说,“我得报恩。”
“报什么恩?人家又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也得报。”王五说着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我王五这辈子没欠过谁的,就欠她一条命。今儿个老天爷把她送到我跟前,我不能装没看见。”
翠儿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快,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一会儿就到了院门口。他跨出院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一栽,又稳住了,没回头,继续走。
翠儿站在那儿,嘴张了张,想喊,没喊出来。她的手垂下来,在围裙上搓了搓,又搓了搓。围裙上沾的面粉被她搓掉了,白蒙蒙的,飘在地上。
王五出了村,往东走了二里地。
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已经收了,只剩光秃秃的秸杆,一茬一茬的,戳在地里,像无数根手指从土里伸出来。风从地里吹过来,带着土腥味,还有秸杆腐烂的酸味。他走在路上,鞋底踩在车辙印里,车辙印干了,硬邦邦的,硌脚。
他远远看见那黑衣女人坐在一棵树下。
那棵树是老槐树,树冠大,枝叶密,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了一地碎金。她坐在树根上,靠着树干,腿伸着,剑横在膝上。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身黑衣上,黑衣吸了光,还是黑的,黑得发沉。
他放慢脚步,远远站着,不敢过去。
风吹过,树叶哗哗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深不见底。他站在那儿,腿肚子发软,但没动。她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她手里的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跟个傻子似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垂着,又背到身后,又垂下来。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得鞋底沾了一层土。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站起来,把剑提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他又跟上。这回跟得远了些,隔着二三十丈,不敢靠近。她走得快,步子又稳又轻,脚踩在土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走得慢,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啪的,在安静的旷野里听得格外清楚。他故意放轻脚步,可鞋底还是啪啪响,他索性不走了,站住,等她走远了再跟。
太阳落山的时候,那女人在一个破庙前停下来。
破庙在山脚底下,孤零零一座,四周没有人家。庙墙塌了一半,露出里头的土坯,土坯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的,像一张烂脸。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长着草,草枯了,黄拉拉地垂下来。院门歪着,半开半关,门板上刷的漆早就掉光了,木头裂了缝,从缝里能看见院子里头的荒草。
她推开院门,走进去。
王五远远看着,见她进了庙,就在外头找了块石头坐下。石头凉,冰得他屁股发麻,他挪了挪,还是凉,干脆蹲着。
天慢慢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不圆,缺了一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月光淡淡的,照在破庙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照在他身上。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了拢。
翠儿说得对,他八成是发病了。
第三章
破庙里黑咕隆咚的。
供桌上的灰落了厚厚一层,手按上去能印出五个指印。泥塑的神像歪倒在一边,只剩半张脸还对着门口,嘴角挂着一丝笑,像是在嘲笑什么。楚寒衣在墙角找了个干净地方,把剑放在手边,靠着墙闭上眼。墙是土墙,凉气从背后渗进来,贴着脊背,像一条蛇爬过。
外头有虫叫,叫一阵歇一阵,歇一阵又叫起来。
她睡不着。
因为外头有个傻子——那傻子蹲在石头上,动都没动一下。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又粗又长,像拉风箱。
她在那破庙里坐了一夜,天亮才走。
外头虫不叫了。
她睁开眼,透过破门看见天边有点发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咯吱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铁门。她拿起剑,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往外头看了一眼。那傻子还坐在石头上,缩成一团,睡着了。夜里凉,他抱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亮晶晶的,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楚寒衣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轻。脚踩在碎石子上,没发出声音。
走了没几步,后头传来动静——那傻子醒了。他先打了个喷嚏,然后揉着眼睛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然后他又跟上来了。
楚寒衣往回走了几步,走到他跟前。
“你跟着我干什么?”
王五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报恩。”
楚寒衣盯着他看了三息。这傻子腿肚子在打颤,裤腿都在抖。可他脸上硬撑着,下巴抬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她忽然有点想笑,没笑出来。
“你叫什么?”
王五一愣,赶紧说:“王五,王五,就住昨儿个那村。”
“王五。”楚寒衣重复了一遍,“我再跟你说一遍,不需要你报恩。别再跟着我。”
“你需要不需要是你的事。”王五说,“我欠你的,我得还。”
那女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她的眼神还是那么冷,但好像跟之前有点不一样了。不是变暖了,是变深了,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你拿什么还?”
王五愣住了。是啊,他拿什么还?他一个种地的,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还人家救命之恩?
憋了半天,他把话题转到别处问:“那个……恩人,你咋来我们村了?你路过我们村,是要去哪儿啊?”
楚寒衣没回答。
王五等了等,又问:“你是路过,还是找人?”
楚寒衣还是没说话。
王五讪讪地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开口:“找东西,有消息说在这附近”
王五眼睛一亮:“这附近?这地界我熟,十里八村没有我不知道的。你要找啥跟我说,没准我能帮上忙。”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
“江湖上的事,”她说,“你不会知道的。”
王五愣了一下,挠挠头:“那你倒是说说啊,不说咋知道我知不知道?”
楚寒衣没理他,站起来继续走。
王五跟在后头,不死心地念叨:“你跟我说说呗,万一我知道呢?你别瞧不起人,我王五别的不行,打听消息还行……”
楚寒衣脚步不停。
“……你要找什么东西?找人?找宝贝?你跟我说说呗……”
楚寒衣忽然停下脚步。
王五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
楚寒衣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
“佛经。”她说。
王五一愣:“啥?” “四十二章经,你听说过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压根没指望他回答。一个乡下农夫,连字都未必认得全,能知道什么佛经?
王五张了张嘴,愣在那儿。
楚寒衣转身要走。
“等、等一下!”王五忽然喊住她。
楚寒衣回头。
王五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你……你说的那个佛经,”他咽了口唾沫,“是不是……封皮有颜色的书?”
楚寒衣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身,盯着他。
王五被她盯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我、我就是问问……”
“你怎么知道?”楚寒衣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手按在剑柄上。
王五脸都白了,赶紧摆手:“我、我不知道!我就是、就是听人说过……”
“听谁说的?”
王五腿肚子打颤,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不说也得说。
“就……就我们隔壁村,有个老头,以前是个秀才……”他咽了口唾沫,“他喝多了酒说过,他家祖上传下来一本什么书,跟一般的不一样,还提到各种颜色,里头藏着什么秘密……我当他说胡话,没往心里去……”
楚寒衣盯着他,一动不动。
王五被她盯得浑身发毛,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叫你多嘴,叫你好打听,这下好了……
“那老头,”楚寒衣忽然开口,“还活着吗?”
王五一愣:“活着吧?上个月我还见他赶集来着……”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
“带我去。”
王五傻眼了:“啊?”
“带我去找那个老头。”
王五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那、那你这算是……让我跟着了?”
楚寒衣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王五赶紧跟上,这回跟得理直气壮,边走边念叨:“我就说我王五有用吧?你别瞧不起人,我们乡下人也有乡下人的好处……”
楚寒衣没理他,但脚步放慢了些。
王五跟在后头,看着她走在山路上,忽然觉得心里美滋滋的。
恩人让他跟着了。
第四章
老头住的地方在隔壁村,一间破屋子,门板歪斜着,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屋顶的茅草烂了大半,远远看过去跟一堆烂木头差不多。
王五带路,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楚寒衣说话,说那老头姓胡,在旗人手下当过差,后来不知怎么落魄了,一个人住在村里,靠给人写写算算过日子,偶尔喝多了就吹牛,说自己当年见过什么大世面。楚寒衣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听着,没接话。她对这老头的底细没什么兴趣,她只想知道那本经书在不在。
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头,看见王五领着一个黑衣女人走过来,都伸长了脖子看。有个老头认得王五,喊了一声:“王五,这是你家亲戚?”王五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停,领着楚寒衣穿过村子,到了胡老头家门口。
门没锁,推开门,里头一股霉味扑出来。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搁着一摞发黄的账本,床上被子揉成一团,地上扔着几双旧鞋,墙角堆着酒坛子。王五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喊了两声“胡叔”,没人应。他走进去,在屋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在家。”他说。
楚寒衣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眼。桌上那摞账本落了一层灰,有一本摊开着,上头压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刚用过。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枕巾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像是油渍。地上那几双旧鞋东一只西一只的,有一只鞋底朝天,露着磨穿了的一个洞。
楚寒衣的目光在屋里停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五追上来,边走边说:“兴许是去赶集了,要不咱们等等?”楚寒衣没停,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走出了村子。
王五跟在后面,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好不容易把人带过来,结果老头不在家,这算什么事?他怕楚寒衣以为他是在耍她,又怕楚寒衣一走了之,好不容易攀上的关系就这么断了。他正琢磨着怎么说,前头路边一个放牛的老汉喊住了他。
“王五,你是不是找胡老头?”
王五停下来,说:“是啊,您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老汉把牛往路边赶了赶,说:“他犯事了。前些天来了一帮官差,说他跟什么人勾结,把他抓走了。”
王五愣了一下:“抓走了?抓到哪儿去了?”
老汉指了指北边:“衙门呗。还能是哪儿?”
王五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要不……咱们去衙门里看看?人关在里头,总能想办法见一面。花点银子打点打点,兴许能问出点什么来。”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王五赶紧又说:“我没什么钱,你要是带了……”
楚寒衣没回答,转过身,顺着老汉指的方向走了。
王五愣了一瞬,赶紧跟上去。他不知道楚寒衣是怎么打算的,只知道她没说不去,那就去。
县衙在镇上,离村子有十几里路。两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镇子东头。县衙不大,灰墙黑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布条,被风吹得褪了色,成了粉白色。大门关着,旁边开着一个小门,门口站着两个衙役,手里拄着水火棍,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王五远远看见那两个衙役,步子慢下来。他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见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里头直打鼓。他小声说:“咱们得想个法子,不能硬闯。”楚寒衣没理他,继续往前走。王五急了,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衙门不是别的地方,不能乱来。你先别过去,我去跟那俩差爷说说话,套套近乎,问问情况。”
楚寒衣停下脚步,看着他。
王五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松开她的袖子,搓了搓手,说:“你身上有银子没?先借我点,我拿去打点打点。这些人都是吃这碗饭的,给钱就好说话。”
楚寒衣没掏银子,也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径直往衙门口走。
王五站在原处,看着她的背影,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她走到小门口的时候,那两个衙役看见她了,其中一个把水火棍往前一横,挡住了去路。另一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那身黑衣上,又从黑衣滑到她腰间那把剑上,眼神变了。
“干什么的?”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有多冷,但那个衙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他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让了一步,手里的水火棍往下低了低。
另一个衙役没注意到同伴的变化,还在那儿端着架子,声音比刚才还大:“问你话呢!干什么的?衙门重地,闲人免进!”
楚寒衣没理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那衙役愣了一下,伸手要去拽她,手还没碰到她的袖子,忽然觉得手腕一麻,整条胳膊都没了力气。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停在半空中,离她的袖子还有三寸远,却怎么也伸不过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楚寒衣已经走进了小门。
王五站在街对面,嘴张着,合不上。他看见那两个衙役站在门口,一个歪着身子靠在墙上,像被人点了穴似的,另一个手里攥着水火棍,棍子杵在地上,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他没看见楚寒衣动手,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就那么走过去了。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跟上去。
进了小门,里头是个院子,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草。正对面是大堂,门关着,两边是厢房,厢房门口也站着衙役,三三两两的,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打盹。楚寒衣穿过院子,那些衙役看见她,有的愣住了,有的想上前拦,可不知道为什么,谁也没敢动。
她走到大堂侧面,沿着一条窄巷子往里走。巷子尽头是一道铁门,铁门上着锁,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监房。
王五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道铁门,心里头直发慌。他知道她要干什么了,他想说“这是监狱,不能随便进”,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刚才已经看见她是怎么走进来的了,那些衙役拦不住她,这道铁门大概也拦不住她。
楚寒衣站在铁门前,抬手握住那把铁锁,没见她怎么用力,锁扣的铜芯就断了。锁掉在地上,叮当一声,在窄巷子里回荡。
王五的心跟着那声音跳了一下。
铁门被她推开,里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一间一间的牢房,木栅栏门,里头黑咕隆咚的,只有甬道尽头透进来一点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尿骚味和烂稻草混在一起的臭味,浓得化不开,扑在脸上像一层黏糊糊的东西。
楚寒衣走进去。甬道里的光线很暗,王五跟在后头,深一脚浅一脚的,眼睛半天才适应。他看见两边的牢房里有人影晃动,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呻吟,还有人趴在木栅栏上往外看,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走到甬道中间,楚寒衣停下来。
王五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角落里的一间牢房里,一个老头靠着墙坐着,头发乱成一团,胡子拉碴的,身上穿着件脏兮兮的灰布衣裳,衣裳上还有干了的血迹。他低着头,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楚寒衣站在木栅栏前,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眯着眼往外看。他先看见楚寒衣那身黑衣,又看见她腰间那把剑,最后才看清她的脸。他愣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找我的?”他的声音又哑又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楚寒衣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头靠在墙上,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他说他年轻时候在旗人手下当差,见过一些世面,后来落魄了,就靠吹牛混日子,在酒桌上跟人说他见过什么宝物,知道什么秘密。其实那些话都是酒喝多了瞎编的,他自己都不记得说过什么了。前些天忽然来了几个官差,说他跟一桩案子有关,把他抓了进来,关了好几天了,也没人审,就这么关着。
他说话的时候,楚寒衣一直听着,没打断。等他停下来喘气的工夫,她才开口。
“经书。”她说,就两个字。
老头愣住了。他看着楚寒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又带着点自嘲。
“我就知道,”他说,“迟早有人要来问这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那东西不在我这儿。”他说,“我吹牛的。我就是个穷老头,哪有什么经书?”
楚寒衣的手按在剑柄上,没动。
老头看见她的手,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他没躲,反而坐直了身子,声音也大了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不过我知道谁有。”
他说,镇上有个大户姓周,祖上是做官的,家里藏书多,有一间专门的藏书房。他以前给周家做过账房,进去过那间书房,见过书架上有几本佛经,封皮有颜色,据说是什么宝贝,后来那间房再也不让人进了,我猜是真的。后来在酒桌上吹牛,就把这事添油加醋说成了自己家有宝。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楚寒衣的手,生怕那只手忽然把剑拔出来。楚寒衣的手按在剑柄上,没动。老头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下去:“该说的我都说了,能不能……能不能放我回去?我就是个吹牛的,那东西跟我没关系。”
楚寒衣看着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老头急了,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木栅栏,声音带着哭腔:“女侠,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告诉你那书房在哪儿,哪一排书架,哪一层,我都能告诉你!可你不能让我带你去,我这要是跑了,一辈子都是逃犯,我还能上哪儿去?”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把周家宅子的格局说了一遍,正门在哪儿,后门在哪儿,书房在哪个院子,书架怎么排的,说得仔仔细细的,生怕漏了什么。说完以后,他靠着木栅栏,喘着气,看着楚寒衣。
楚寒衣松开剑柄,转过身,往外走了。
王五赶紧跟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老头一眼。老头还靠在木栅栏上,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的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出了监狱,走到街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五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那股霉味吐出去,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他跟在楚寒衣后头,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老头说的那些话,想着那户周姓人家,想着那几本有颜色的佛经。
“周家我知道。”他忽然开口,脚步快了几步,走到楚寒衣旁边,“在县城里,做布匹生意的,家业不小。我以前去县城卖粮的时候路过他们家,好大一片宅子,门口还蹲着石狮子。”
楚寒衣没说话,步子也没停。王五又说了几句,见她没反应,讪讪地闭上嘴,跟在后面。
两人出了镇子,沿着官道往北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在土路上晃着。路两边的庄稼地里有人在收麦子,镰刀割麦的声音沙沙沙的,从远处传过来,跟风吹麦浪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出哪个是哪个。
楚寒衣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她走路的姿态跟寻常女人不同,不是那种小步慢挪的走法,而是步子大、落脚稳,腰背挺得笔直,从背后看像一棵移动的松树。王五跟在后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他加快脚步,跟她并排走着。
“那个……咱们现在直接去县城?”他问。
楚寒衣“嗯”了一声。
王五犹豫了一下,又问:“周家那宅子,不好进吧?大白天的……”
楚寒衣没接话。王五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就不问了。他知道她有自己的打算,他跟着就行。
第五章
周家在县城东大街,三进三出的宅子,青砖封火墙,门口两只石狮子,狮子脖子上系的红布条褪成了粉白色。王五蹲在街对面的茶摊边上,要了碗凉茶,慢慢喝着。眼睛往那边瞟,周家大门关着,侧门开着条缝,有个老妈子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楚寒衣站在他身后,一身黑衣,腰里挂着剑。她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目光从周家宅子扫过去,又扫回来。
“不好硬闯。”她说。
王五抬头看她。
“硬闯不是不行,”她说,声音不大,“周家要是有经书,一闯,消息就出去了。我现在的行踪,越少人知道越好。”
王五点点头,没说什么。他喝了口茶,茶是凉的,有点涩,在舌根上留了苦味。
“等晚上。”她说。
王五又点点头。
楚寒衣转身走了。王五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走路的样子还是那样,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每一步都踩在同一道无形的线上。那步子又快又稳,从背后看,整个人像一把移动的刀。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茶渣子,发了一会儿呆。
天黑得很快。县城的晚上不比乡下,街上还有行人,铺子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人影憧憧的。王五蹲在周家宅子后头的一条暗巷里,背靠着墙,墙上的灰蹭了他一背。
楚寒衣站在他旁边,把脸上的布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睛。那布是黑色的,跟她那身黑衣一样,往脸上一蒙,整个人就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两道目光,亮得像冬天的星星。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往墙根走去。那是一丈多高的封火墙,青砖砌的,墙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她没助跑,没借力,就那么往上一纵,脚尖在墙面上点了一下,身子已经翻过了墙头。王五只听见墙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猫从墙头跳下去的声音,然后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道墙。
墙还是那道墙,青砖灰缝,上头长着青苔,月光照在墙头上,亮晃晃的。她刚才踩过的地方,青苔上有个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缩了缩脖子,把后背贴紧墙壁。墙凉,凉气透过衣裳往脊背上渗,他挪了挪,还是凉,就不动了。
巷子里很静,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数着那声音,数到三十几下的时候,打更的过去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他想起她翻墙的样子。那一纵,轻得像没有重量。脚尖在墙面上一点,人就上去了。他从来没见过谁翻墙能翻得那么轻,那么快,那么好看。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那身黑衣上,照在她露出来的那截小腿上——靴筒紧贴着小腿,把那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不看那墙了。
巷子里有只野猫从墙头走过,绿莹莹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喵了一声,跳走了。
他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月亮挪到了巷子那头,把半边巷子照得白花花的。他蹲在暗处,看着那片月光,看着月光里的灰尘慢慢飘。他的腿麻了,换了条腿蹲。胳膊也麻了,甩了甩。脖子僵了,转了转。
他忽然想,她会不会不出来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愣了一下。
怎么可能,这小地方的官丁加起来都留不住她。
他想起她说的话——“等晚上。”没说等他,也没说回来找他。就说“等晚上”,然后就走了。
他蹲在那儿,琢磨着这句话。
她没说等他,只是说等晚上。意思是她晚上来,没说他得在这儿等着。她可能翻墙进去,拿了经书,从另一边翻出去,直接走了。他蹲在这儿,蹲到天亮,也等不着人。
他知道这一路上,她从来就没把他当成同伴。她是黑罗刹,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是个庄稼汉,什么都不会,跟着她只会拖后腿。她让他跟着,不过是嫌他烦,懒得赶他走。她心里头压根就没把他当回事。
王五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不是生气,也不是伤心,就是有点空,像被人挖了一块,空落落的。
她要是真走了,他也没办法。他上哪儿找她去?就算找着了,她能让他跟着?她那种人,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会打一个。他算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蚂蚁排着队,从墙根底下爬过去,一只接一只,忙忙碌碌的。他看了好一会儿。
可她要是真走了,至少经书拿到了吧?
她要是拿到了,就算走了,也算是办成事了。他跟着她,不就是想帮她吗?她拿到了经书,他的忙就算帮上了。
他挠挠头,觉得这个想法有点自欺欺人,其实他就是想跟着她,报恩是个借口。
他叹了口气,靠着墙,看着头顶那一线天。
天很黑,星星不多,零零散散的,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他又想起她翻墙的样子。
那身段,真潇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头上磨了个洞,露着里头的布衬。动了动脚趾,那洞又大了一点。
腿麻得厉害,站起来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墙,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出巷子。
他沿着街走,走到周家大门口。
门还是关着,灯笼还亮着,光洒在石狮子上,照得那两张石脸半明半暗的。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走了。
县城不大,几条街,走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他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街走到北街,经过布庄、粮店、茶馆、酒楼、客栈。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客栈门口还亮着灯,有人在里头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他站在一家客栈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大堂里坐着几个人,在喝酒,脸红脖子粗的,不知道在吵什么。没有楚寒衣。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灯笼的光照在青石板上,石板泛着青光,亮汪汪的,像下过雨。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该回家了。
翠儿还在家等着。家里有热乎饭,有热乎炕,有个人跟他说话。他虽然不喜欢翠儿,但翠儿是他媳妇,他得回去。这趟出来这么久,翠儿不定怎么骂他呢。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前头的路。路很长,一直通到城门口,通到城外,通到回家的路上。
他不想回去。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月亮从云后头出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黑黝黝的脸上。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站着。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逛。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王五又上了街。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抱孩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昨晚没睡好,在客栈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黑衣女人的影子。天一亮他就爬起来了,在街上逛,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街走到北街,经过布庄、粮店、茶馆、酒楼。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再碰见她。
走到一家客栈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大堂里坐着几个人,在喝茶说话,没有她。他正要走,忽然听见头顶有人说话。
“你乱逛什么呢。”
声音不大,冷冷的,从二楼窗户飘下来。他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窗前,一身黑衣,手里拿着本书,低头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得那张脸白得发亮,眉眼间没有表情,像一块冰。
王五愣了一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他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她,也没想到她会主动跟他说话。他仰着脸,嘴张着,半天才反应过来,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敢笑。
“我……我没逛什么。”他说,声音有点紧。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把窗户关上,不见了。
王五站在街上,仰着头,看着那扇关上的窗户,心里头像有只猫在抓。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叫他上去,还是只是随口说一句?他站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走,客栈的门开了,一个小二探出头来。
“那位客官叫你上去。”小二说,朝楼梯口努了努嘴。
王五赶紧进去,上了楼。二楼最里头一间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
“进来。”
他推门进去。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摊着几本书,翻开的那一页上压着一把匕首。她坐在床沿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把门关上。”她说。
他关上门,站在桌子旁边,心跳得有点快。她叫他上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是不是要带他走?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几息,开口了。
“那老头的事,”她说,“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王五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这个。他摇摇头:“没有。谁都没说。”
楚寒衣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拿着。”她说。
王五看着那个布包,没动。“这是什么?”
“银子。”
王五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布包,又看了看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那些刚冒出来的念头一下子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拿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硬了些。
“我不要。”他说,声音有点涩。
楚寒衣的眉头皱起来。“你帮了我,这是你应得的。”
“我不是为了银子。”
“那你为了什么?”
王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能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头上磨了个洞,露着里头的布衬。
“我就是想跟着你。”他说,声音很低。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不行。”她说,“你一个大男人,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跟刚才一样冷。他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那……那你接下来要去哪儿?”他问。
楚寒衣没回答。
王五等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经书上。
“找个地方,住一阵子。”她说,“经书要仔细看。”
王五的眼睛亮了一下。找个地方,住一阵子。她没地方去。她需要个地方,安静,安全,没人打扰。他脑子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转得很快,快得他来不及多想就开口了。
“要不去我家?”他说。
楚寒衣抬起头,看着他。
王五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桌子旁边,手撑着桌沿,身子往前倾,眼睛亮亮的。
“我家就我跟我媳妇俩人,没别人。”他说,“村子偏,平时也没人去。你往那儿一待,谁想得到?江湖上的人再能找,也不会找到庄稼院里去吧?”
楚寒衣没说话,看着他。
王五又说:“你放心,我媳妇翠儿嘴严,不会往外说。你就当住店,想住多久住多久。”
他说完,等着她回答。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你有媳妇了?”楚寒衣有些意外的问道。
王五一愣,赶紧说:“有个媳妇,叫翠儿。”
楚寒衣看了他很久,目光冷得像冬天的井水。他站在那儿,缩着脖子,但下巴抬着,眼睛瞪着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她没说话。心里倒是过了一遍他刚才的话——村子偏,没人去,官府那帮废物搜一百年也搜不到庄稼院里。她在破庙里都能住,住几天土坯房也没什么。再说,有个当地人打掩护,比一个人东躲西藏强。这人虽然烦,但说的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带路。”她说。
第七章
王五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他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蜂在飞。
“还愣着干什么?”楚寒衣站起来,把经书收进怀里,拿起桌上的匕首插回靴筒里,“晌午之前出城。”
王五回过神来,赶紧转身拉开门,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桌边,把油灯吹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她拿起剑,挂在腰间,朝他走过来。
他赶紧让开,让她先走。她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袖子又擦过他的胳膊,还是那股凉意。他跟在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他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楚寒衣脚步没停。
“楚寒衣。”她说。
王五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两个人出了客栈,往城外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王五走在前头带路,楚寒衣跟在后头,步子不快不慢。只听见脚步声,沙沙沙,踩在青石板上,踩在土路上。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放慢脚步,等她跟上来。
“那个……”他说,“我家那地方偏,平时没人去。你住那儿,没人找得到。”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又说:“我媳妇翠儿人老实,嘴严,不会往外说。你就当住店,想住多久住多久。”
楚寒衣还是没说话。
“楚女侠。”他喊了一声。
楚寒衣终于回应他了,“什么事?”
王五的脸有点红,耳朵根也红了,但他没躲。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咧着,带着点笑。
“你能住我家,”他说,“是我王五的福气。”
走了一个时辰,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从头顶往西边偏,王五走得很累,腿酸,脚疼,但他一句也没抱怨。他看着她走在前头的背影,看着她走在土路上,一步一顿,稳稳当当的。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到了村口。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夕阳里飘着。鸡在叫,狗在叫,有人在院子里喊孩子吃饭。
王五走在前头,心里头有点忐忑。他也不知道翠儿见了她会是什么反应——上回他就因为追她,被翠儿骂了一顿,这回直接把人带回来了。他偷眼看了看楚寒衣,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跟在村道上走一样。
走到自家院门口,王五停下来,往里喊了一声:“翠儿!”
院子里有动静,一个女人从屋里出来。
她二十来岁,穿着蓝布褂子,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还粘着白。长得普普通通,就是那种村里常见的农妇,瘦瘦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黑。她看见王五,刚要说话,又看见王五身后的楚寒衣,愣住了。
“这是……”翠儿声音有点抖。
王五赶紧说:“这是那个恩人,我跟你说过的。她要在咱家住一阵子。”
翠儿脸色变了。
她看着楚寒衣——一身黑衣,背上背着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眼神冷冷的,像冬天的井水。翠儿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王五走过去,小声说:“别怕,她人挺好的。”
翠儿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你疯了”的意思。
楚寒衣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她看着翠儿,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开口:“打搅了。”
声音不大,也不冷,就平平常常两个字。
翠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王五赶紧打圆场:“那个……先进屋,先进屋。翠儿,你去做点吃的,赶了一天路,饿了。”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进了屋。
王五对楚寒衣说:“进来吧,别站着了。”
楚寒衣这才跨进院子。
院子不大,土坯房三间,正屋、东西厢房。院里堆着柴火,放着农具,墙角有个鸡窝,几只鸡正在那儿刨食。地上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还有几个小水坑。
楚寒衣跟着王五进了正屋。
屋里光线有点暗,摆着一张方桌,几条板凳,靠墙放着个碗柜。再往里是灶台,翠儿正蹲在那儿烧火,没抬头。
王五让楚寒衣坐,自己出去收拾东厢房——那屋平时放杂物,得住人得先收拾出来。
楚寒衣坐在板凳上,看着灶台前的翠儿。
翠儿低着头烧火,不敢回头。
楚寒衣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翠儿忽然小声问:“你……你真是在江湖上的那种侠客?”
楚寒衣“嗯”了一声。
翠儿手抖了一下,火钳差点掉了。
又过了一会儿,翠儿又问:“你……你为啥来俺家?”
楚寒衣想了想,说:“躲一阵子。”
翠儿没再问了。
外头王五在收拾屋子,乒乒乓乓的。灶膛里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
楚寒衣坐在那儿,看着这间普通的农家屋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已经很久没进过这样的屋子了。
第八章
楚寒衣在王五家住下了。
东厢房收拾出来,里头本来堆着破筐烂篓,王五折腾了小半天,总算清出一块地方。床是木板搭的,铺上一层干草,再铺上翠儿拿来的旧褥子,睡着也还行。
头两天,翠儿基本不敢跟楚寒衣说话。
吃饭的时候,她把碗筷摆好,就躲到灶台后头去,低着头假装忙活。楚寒衣坐在桌上吃,她也不上桌,就蹲在灶台边上吃。王五喊她过来,她摇头,不过来。
楚寒衣也没说什么。
第三天早上,楚寒衣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走到院子里,活动活动手脚,然后开始练功。
先是站桩,一动不动站了半个时辰。然后开始练身法,一趟一趟在院子里走,步子又轻又快,脚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她站定,沉肩坠肘,一拳一拳地打出,拳风呼呼响,震得院子里的树叶都在颤。
翠儿起来做饭的时候,一推门,就看见院子里那黑衣女人在打拳。她愣住了,站在门口,动也不敢动。灶房的门板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她都没听见。
那拳太快了,快得她看不清。她只看见那女人的手臂在身前翻飞,拳头收回来又打出去,打出去又收回来,带起一阵一阵的风。那女人的身子也跟着转,脚下像踩着云,轻飘飘的,可每一次落地又稳得像钉在地上。翠儿的眼睛跟不上那双手,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的影,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夏天的萤火虫,抓不住,看不清。
她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东西。说书先生说的那些江湖故事,什么“拳如流星”,什么“身法如风”,她听不懂,也不当真。可现在,这些东西就在她眼前,活生生的,比她听过的任何故事都真,翠儿看傻了。
楚寒衣收了拳,回头看她。
翠儿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钻进灶房去。
做饭的时候,她心不在焉,差点把盐当糖使。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那身影,一下一下。
吃饭的时候,她还是蹲在灶台边上。但眼睛忍不住往楚寒衣身上瞄。
楚寒衣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也不说话。
王五在旁边吃,吃着吃着,忽然说:“翠儿,你老看啥呢?”
翠儿脸一红,赶紧低下头。
楚寒衣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吃饭。
吃完饭,楚寒衣回东厢房了。翠儿收拾碗筷,王五凑过来,小声说:“咋样?没吓着你吧?”
翠儿摇摇头,又点点头。
王五笑了:“我也吓着过。看多了就习惯了。”
翠儿没说话,但心里想:这种事,能习惯吗?
又过了两天,翠儿不那么怕了。
她还是不敢跟楚寒衣说话,但敢在院子里待着了。楚寒衣练功的时候,她就蹲在灶房门口,一边摘菜一边看。看着看着,手里的菜都忘了摘。
那天晚上吃饭,翠儿终于主动开了口。
“那个……”她小声说,“你早上练的那个,是啥功夫?”
楚寒衣抬头看她。
翠儿低下头,脸又红了。
“说了你也不懂”楚寒衣说。
翠儿点点头,又过了一会儿,又问:“练了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了。”
翠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二十多年,她今年才二十多。这女人练功夫的年头,跟她的岁数一样。
“那、那难练吗?”她又问。
楚寒衣想了想:“难。”
翠儿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第二天早上,她又蹲在灶房门口看。看得比前两天更认真。
王五看见了,偷偷笑。晚上躺炕上,他跟翠儿说:“你咋天天看人家练功?”
翠儿说:“好看。”
王五说:“好看有啥用,你又学不会。”
翠儿没理他。
又过了几天,翠儿跟楚寒衣能说上几句话了。
她发现这女人虽然看着冷,但说话挺平常的。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不多说,也不嫌烦。吃饭的时候,楚寒衣会主动把碗递给她,说声“麻烦了”。翠儿一开始吓一跳,后来习惯了,就接过来,说“不麻烦”。
王五对楚寒衣,那是真尊重。
吃饭的时候,他一定让楚寒衣坐上位。楚寒衣说不讲究,他说那不行,你是贵客。端水递东西,他都是双手。说话也不敢大声,生怕冒犯了她。
翠儿有时候觉得好笑。她跟王五成亲八年,没见过他对谁这么小心过。就是见村长,他也是嬉皮笑脸的。唯独对这黑衣女人,他像变了个人。
有一天,王五出去买盐,家里就剩翠儿和楚寒衣。
翠儿在院子里喂鸡,楚寒衣坐在门槛上擦剑。太阳照在剑上,亮得晃眼。
翠儿喂完鸡,站在那儿,看着那把剑。
楚寒衣抬头看她:“想看?”
翠儿点点头。
楚寒衣把剑递过去。
翠儿吓了一跳,不敢接。楚寒衣就那么举着,等了一会儿,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剑比看着重,她差点没拿住。剑身冰凉,上头有细细的花纹,刃口薄得透明。她看着那刃口,心想这要是在人身上划一下……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剑还回去。
楚寒衣接过来,继续擦。
“这剑有名字么”
“剑名寒霜”
翠儿站在旁边,又问:“你……你杀过很多人?”
楚寒衣手上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翠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忽然说:“都是该杀的人。”
翠儿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天晚上,她跟王五说:“她人挺好的。”
王五笑了:“我说了吧。”
翠儿又说:“她真厉害。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厉害的人。”
王五说:“那当然。人家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
翠儿躺在那儿,看着房顶,忽然说:“她这样的人,咋会来咱家呢?”
王五想了想,说:“缘分吧。”
第九章
王五家来了个黑衣女人的事,村里渐渐有人知道了。
瞒不住。那女人虽然不怎么出门,但早上练功的时候,院子外头偶尔会有人路过。有人从门缝里瞅见过,回去一说,就传开了。传的话也不好听——什么王五领回来个野女人,什么他媳妇也不管管,什么那女人看着就不正经,穿一身黑,准是外头混的。王五听见了也不理,该干嘛干嘛。翠儿听见了,气得不行,有一回跟人吵了一架,回来跟王五说,王五让她别理,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谁说谁。
楚寒衣压根不知道这些事。她白天在屋里看经书,早上起来练功,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吃完就回去。外头的事,她不管。
那天下午,麻烦找上门来了。
来的是村里的王老六,三十来岁,游手好闲,专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村里人都烦他,但也拿他没办法——这人脸皮厚,打不怕骂不怕,往你家门口一蹲,你能怎么着?那天他喝了点酒,晃悠到王五家门口,往里瞅。
院子里没人。东厢房门关着,正屋的门也关着。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东张西望。
“王五!”他喊,“王五,出来!”
正屋门开了,翠儿出来,看见是他,脸色就变了:“你来干啥?”
王老六嘿嘿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家来了个娘们儿?让咱也瞧瞧?”
翠儿挡在门口,两只手撑着门框,像护崽的母鸡:“没有的事,你走。”
“没有?”王老六往东厢房那边瞅,眼睛滴溜溜转,“那屋住着谁?我瞅瞅。”
他说着就往东厢房走。翠儿急了,跑过去拦他,被他一把推开,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王老六走到东厢房门口,伸手就要推门。
门没开。里头没动静。
王老六愣了一下,又推了一把,门还是没开。他骂了一句脏话,抬脚要踹——
忽然他惨叫一声,捂着膝盖往后倒。那声音又尖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哎哟!我的腿!”
他倒在地上,抱着膝盖打滚。翠儿愣在那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低头一看,地上滚着一根筷子。竹筷子,就是自家用的那种,普普通通,这会儿上头沾着血。王老六的膝盖上扎着一个深深的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冒,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地上,一个红印子一个红印子。
王老六疼得脸都白了,爬起来想跑,腿一软又摔了。他连滚带爬往院门口跑,跑出去了还回头骂:“你们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翠儿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去看那根筷子。她捡起来,手指发抖,筷子上的血还没干,黏糊糊的,沾在她指尖上。她抬头看东厢房,门还是关着,一点动静都没有。窗户也关着,窗帘垂下来,纹丝不动。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根带血的筷子,站了很久。
王五回来的时候,听翠儿说了这事,愣了半天。他跑到东厢房门口,恭恭敬敬站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站了一会儿,里头忽然传出楚寒衣的声音,就两个字:“没事。”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五松了口气,对着门鞠了个躬,这才回屋。
晚上吃饭的时候,楚寒衣出来,跟没事人一样。王五和翠儿坐在桌上,都不说话,时不时偷眼看她。她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筷子碰碗的声音轻轻的,一下一下的。
楚寒衣吃完,放下碗,要回屋。
翠儿忽然开口:“那个……”
楚寒衣回头。
翠儿脸憋得通红,手指头绞着围裙边儿,绞得那围裙边皱成一团。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咋用筷子打的?”
楚寒衣想了想,说:“就那么打的。”
翠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楚寒衣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东厢房。
王五和翠儿对看一眼。翠儿小声说:“她都没开门。”王五点点头。翠儿又说:“那王老六离着好几丈远吧?”王五又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翠儿忽然说:“她真厉害。”王五说:“那可不。”翠儿又说:“比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大侠还厉害。”王五笑了:“说书先生讲的,那都是假的。这是真的。”
翠儿点点头,没再说话。但心里头还是一直想着刚才那一幕。
那天晚上躺炕上,翠儿翻来覆去睡不着。王五被她翻醒了,问:“咋了?”翠儿说:“我在想事儿。”王五说:“想啥?”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认她当干妈。”
王五差点从炕上滚下去。他爬起来,借着月光看翠儿,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认她当干妈。”翠儿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她那么厉害,认她当干妈,以后咱家不就有人护着了?”
王五愣了半天,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你……你知道她多大不?”他问。翠儿想了想:“看着……四十多?”王五哭笑不得:“人家凭什么认你当干闺女?”
翠儿认真地说:“我伺候她呀。做饭洗衣裳,端茶倒水,我啥都能干。”
王五看着自家这媳妇,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光——不是贪婪,不是算计,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小孩子看见了糖人,眼巴巴的,想够又够不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你别瞎想了。”他说,“人家不会答应的。”
翠儿说:“不试试咋知道?”王五说:“那你去试,我不去。”
第二天早上,楚寒衣练完功回来吃饭。翠儿端上饭,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她憋了半天,忽然开口:“那个……楚、楚女侠……”
楚寒衣抬头看她。
翠儿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根,手指头绞着围裙边儿,绞得指节发白。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想认你当干妈,行不?”
楚寒衣惊的嘴里的饭差点喷出去,筷子停在半空中,看了翠儿好一会儿。
翠儿低着头,不敢看她。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噼啪一声,又噼啪一声。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不行。”
就俩字,没解释,没多说。她端起碗继续吃饭,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翠儿“哦”了一声,低着头钻进灶房去了。她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她没哭,就是觉得脸上烫得厉害。
王五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偷眼看楚寒衣,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继续吃饭,吃得很快,跟平时一样。
吃完饭,楚寒衣回屋了。王五跑到灶房,看见翠儿蹲在那儿烧火,脸还红着。他凑过去,小声说:“我说了吧,人家不会答应的。”翠儿没理他。王五又说:“你也真是,咋想的?”翠儿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就是想想,不行啊?”王五缩了缩脖子,不敢说了。
那天晚上,翠儿还是照常做饭,照常端上去。楚寒衣也照常吃,吃完回屋。好像早上的事根本没发生过。王五心里松了口气。但过了几天,他发现翠儿看楚寒衣的眼神还是那样——亮晶晶的,跟看什么稀罕物似的。他也就由她去了,反正那女人也不在意。
此时的翠儿并不知道,多年后二人真成了母女,只是那关系……跟她今天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十章
自从那天提了认干妈的事被拒,翠儿消停了两天。
但也只是两天。
第三天早上,楚寒衣练完功回来,翠儿已经端着洗脸水站在门口了。楚寒衣接过去洗了脸,翠儿没走,站在旁边。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
翠儿低着头,小声说:“我……我给你捶捶腿吧?你练了一早上,腿肯定酸。”
楚寒衣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
翠儿没动。
楚寒衣往屋里走,翠儿跟在后头。
楚寒衣回头看她。
翠儿站在那儿,手指头绞着衣角,脸有点红,但没躲她的眼神。
“那个……”翠儿说,“不认干妈也行。我就是……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女侠。我从小就想见见江湖上的人,没见过。你就让我……让我伺候伺候你,行不?”
楚寒衣看着她,没说话。
翠儿继续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这种人。可我就是想……想离你近点儿。你让我捶捶腿,我、我保证不烦你。”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进屋,坐在床沿上。
翠儿愣在那儿,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不是要捶腿?”
翠儿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跑过去,蹲在她跟前。
楚寒衣把腿往前伸了伸。黑布靴还穿在脚上,靴帮上沾着晨露和泥。
翠儿伸手,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她从来没给人捶过腿,更没给这样的人捶过腿。她小心地摸了摸楚寒衣的小腿——隔着靴子,能感觉到里头硬邦邦的,跟石头似的。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楚寒衣。
楚寒衣脸上没什么表情,由着她。
翠儿试着轻轻捶了两下,然后胆子大起来,一边捶一边摸。她发现这腿跟自己的腿完全不一样——自己的腿是软的,肉乎乎的,这腿硬得按都按不动。
“你……你身上咋这么硬?”她忍不住问。
楚寒衣说:“练的。”
翠儿又摸了摸,满眼都是稀奇。她又试着按了按楚寒衣的手臂,隔着袖子也能感觉到里头的肌肉硬邦邦的,像拧了无数股的绳子。她抬头看了看楚寒衣的肩背,虽然坐着,但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
“你浑身都这么硬?”翠儿问。
楚寒衣没说话,由着她摸。
翠儿在她胳膊上捏了捏,又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嘴里啧啧称奇:“这胳膊,比男人还结实……这肩膀,硬得跟铁似的……你是怎么练出来的?”
“从小练。”楚寒衣说。
翠儿羡慕得不行,一边捶腿一边念叨:“我要是从小也能练成这样,那该多好……”
翠儿不说话了,专心给她捶。捶了半个时辰,手都酸了,她才站起来。
“好了。”楚寒衣说。
翠儿站在那儿,还有点舍不得走。
楚寒衣看着她,忽然说:“行了,出去吧。”
翠儿“哦”了一声,慢慢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楚寒衣已经把腿收回去,靠在床上闭着眼。
翠儿轻轻关上门。
王五在院子里蹲着,看见她出来,凑过来小声问:“她让你捶了?”
翠儿点点头。
王五眼睛瞪大:“真让了?”
翠儿又点点头。
王五愣在那儿,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也想给那女人捶腿来着——不是有什么歪心思,就是想伺候伺候她,表达一下敬意。可之前他刚开口,那女人就说“不用”,连解释都没有。
他问过为啥,那女人看了他一眼,说:“不合适。”
就三个字,把他堵回去了。
现在翠儿倒能捶上了。
他心里有点酸,但也没说什么。翠儿是女的,能捶,他不能,这道理他也懂。
就是有点羡慕。
接下来几天,翠儿天天早上给楚寒衣捶腿。捶完了腿,她还试着按按她的肩膀、胳膊,每次摸到那些硬邦邦的肌肉,都要念叨几句“真结实”“真厉害”。
那天晚上,王五和翠儿躺炕上,睡不着。
王五翻了个身,问翠儿:“你咋对她那么上心?”
翠儿没吭声。
王五又说:“天天给人家捶腿,你也不嫌累。”
翠儿忽然说:“你傻呀?”
王五愣住了。
翠儿侧过身,看着他,压低声音说:“咱这一辈子,能见着几个这样的人?就这一次机会,还不得巴结巴结?”
王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翠儿继续说:“你想想,她是什么人?江湖上杀人不眨眼的女侠。咱是什么人?种地的庄稼汉。她能在咱家住几天?住完了就走,这辈子还能见着不?趁她在这儿,多亲近亲近,没准以后用得着。”
王五愣愣地看着她。
翠儿又说:“你以为我真那么稀罕她?”
王五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儿躺平了,看着房顶,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儿:“她这人啊,傲气的,看人眼睛都不带正眼瞅的。她骨子里就看不起咱这种小人物。”
王五说:“她……她也没看不起吧?”
翠儿没理他,自顾自说:“她不就是自幼练武么?一样是女人,凭啥她就能那样神气,我就得嫁给你这种庄稼汉,守妇道,过这种日子?”
王五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翠儿发了一通牢骚,忽然又不说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王五小声说:“你装的还真像。我都做不到你这样。”
翠儿没理他。
王五又说:“我是真佩服她。你不知道她武功多高。那天那筷子,她都没开门,隔着门就那么一扔,王老六的膝盖就一个窟窿。这得啥本事?”
翠儿哼了一声:“本事再大,不也得在咱家住着?”
王五说:“那不一样。”
翠儿说:“有啥不一样?”
王五想了想,说:“她是干大事的人。”
翠儿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五听见她呼吸匀了,睡着了。
他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那女人练功时的样子——脚踩在地上,一下一下,又快又稳,像踩在云上。
第十一章
楚寒衣在王五家住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她把三本经书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拼出半张地图,还有两本。
那天早上,她练完功回来,吃饭的时候,她说:“我要走了。”
王五筷子停在半空中。
翠儿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五放下筷子,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楚寒衣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吃完饭,她回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剑,经书,几件换洗衣裳,就这些。
外头忽然有动静。
她回头,门开了,王五站在门口,脸憋得通红。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有点抖:“你……你带上我吧。”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继续说:“我给你当跟班,当跑腿的,干什么都行。我不会拖后腿,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起来。”楚寒衣说。
王五不动。
“起来。”她又说了一遍。
王五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你让我跟着吧。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楚寒衣低头看着他。
这半个月,她看在眼里。这人虽然笨,但勤快,老实,嘴也严。每天早起给她打洗脸水,晚上给她烧洗脚水,从不问东问西。她练功的时候,他就蹲在院子角落,安安静静看着,也不打扰。
翠儿也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看跪着的王五,又看看楚寒衣,忽然也走进来,站在王五旁边。
“那个……”翠儿小声说,“你让他跟着吧。”
楚寒衣看着她。
翠儿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衣角:“他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听话。你带着他,总比一个人强。路上有个照应……”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楚寒衣问。
翠儿摇头。
“知道我要干什么?”
翠儿又摇头。
“知道我可能死?”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说:“知道。”
楚寒衣看着她。
翠儿抬起头,脸有点红,但没躲她的眼神:“他跟着你,是死是活,他自己选的。我不拦着。”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带你男人走,你不阻止,反而帮他说情?”
翠儿低下头,小声说:“他跟着你,能见见世面。这辈子窝在村里,有什么意思?”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你留下的那些银子,够我们干好几年农活了。他在不在家,都一样。”
楚寒衣愣了一下。她差点忘了那包银子——那天要给王五没给成,后来走的时候随手放在屋里,没想到翠儿知道。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你……你就带上他吧。”
楚寒衣看着她,又看看跪在地上的王五。
半晌,她点了点头。
王五愣住了,然后狂喜,趴在地上磕了个头。
“行了,”楚寒衣说,“起来收拾东西。明天一早走。”
那天晚上,翠儿做了顿好的。
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还烙了几张饼。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王五话特别多,说以后跟着女侠走南闯北,要怎么怎么的。翠儿在一边听着,偶尔笑一下,也不说话。
吃完饭,王五出去收拾东西了。翠儿在灶房洗碗,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翠儿洗完碗,端着一盆热水出来。
“洗个脚吧。”她说,“明天赶路,舒服点。”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靴子脱了。
翠儿蹲下来,把盆放在她脚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捧起楚寒衣的脚,慢慢放进水里。
楚寒衣的脚浸入热水时,水面晃了一下,烛光在水里碎成几片,晃晃悠悠的。翠儿低着头,看着那双泡在水里的脚。不是她想象中那种女人的脚——白白嫩嫩的,窄小小的。这双脚比她的大,骨节分明,脚趾修长,每一根都伸得直直的,不像她的脚,脚趾挤在一起,是被裹脚布缠过的。楚寒衣没裹过脚。
翠儿看着那双脚,心里头忽然动了一下。她爹活着的时候说过,大户人家的姑娘才裹脚,穷人家的丫头要下地干活,裹了脚没法走路。可楚寒衣不是穷人家的丫头,她是有本事的人。她为什么不裹脚?也许是因为裹了脚就没法练功了,也许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些。
翠儿忽然有点羡慕。羡慕她的脚趾能伸得直直的,羡慕她能穿那种紧贴着腿的靴子,走路生风,一步一个脚印。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裹脚布缠得紧紧的,脚趾蜷在一起,像鸡爪子。她动了动脚趾,疼。
她没说话,继续低头给楚寒衣洗脚。手指顺着脚背滑下去,摸到脚底。脚底的茧子很厚,硬硬的,像一层壳。从脚跟到脚掌,从前掌到脚趾,全是茧子,有的地方磨破了,结了痂,新茧叠着旧茧。她摸那些茧子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楚寒衣没说话,也没动。翠儿又摸了摸那些茧子。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双脚走了多少路?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翻过多少山,趟过多少河。她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镇上赶集,来回三十里地,脚就疼得不行。这双脚走过多少三十里?
她忽然问:“你走过多少地方?”
楚寒衣低头看她。翠儿没抬头,手指还在那些茧子上摸着。
“记不清了。”楚寒衣说。
翠儿点点头,没再问了。她把脚从水里捧出来,用布擦干。擦得很仔细,从脚跟擦到脚趾,每一根脚趾都擦到了。擦完了一只,放在自己膝盖上,又去洗另一只。
院门口暗处蹲着一个人。
王五蹲在墙角,看着翠儿跟楚寒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明天上路的事。
灶房里,翠儿把第二只脚擦干了,把靴子拿过来,给楚寒衣穿上。穿得很慢,先把靴筒拢好,再把脚塞进去,一点一点往里送,怕弄疼她。穿好了,她蹲在那儿,没起来。
楚寒衣低头看着她。
翠儿说:“你路上小心。”
楚寒衣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翠儿还蹲在那儿,盆还在地上,水已经凉了。烛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说不清是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五就起来了。
他背着包袱站在院子里,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在晨风里飘。东厢房的门开了,楚寒衣走出来,还是那身黑衣,还是那把剑。她看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去,往院门口走。
王五赶紧跟上。
翠儿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村口。她站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院子里鸡在叫,灶房里的火还没生。她该去做饭了,该喂鸡了,该过她自己的日子了。
但她不想动。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土路从院门口一直伸向村口,路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深的是楚寒衣的,浅的是王五的。翠儿蹲下来,凑近了看。楚寒衣的脚印陷进土里,深深的,像用凿子凿出来的。每一步都一样深,一样大,间距都一样。土是潮的,脚印边缘却没有塌,整整齐齐的,像印上去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脚印。坑底是硬的,被踩实了,手指按上去,按不动。她想起昨晚给楚寒衣洗脚的时候,摸到她脚底的茧子,硬硬的,一层叠一层。那双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一定很有力气。不是走路,是把地踩实,是把脚印刻进去。
翠儿蹲在那儿,看着那一串深深的脚印,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还红着,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的。
第十二章
一路往南走。走了三天,进了山。山不深,但林密,找个背风的地方歇脚容易。楚寒衣在一块大石头后头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经书,摊在膝盖上翻看。
王五蹲在旁边,看着那几本薄薄的册子,挠挠头:“这玩意儿到底有啥用?为啥那么多人抢?”
楚寒衣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凑齐六本,能找着一样东西。”
王五等了等,见她没往下说的意思,也不好追问。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了,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我有个事想不明白。”
楚寒衣抬眼看了他一下。
王五说:“这东西既然这么重要,朝廷为啥不藏严实点?你一本一本地找,他们就这么由着你拿?”
楚寒衣没接话。
王五又说:“那些经书,按你的说法,都在挺要紧的地方。可你都找着了。就算你武功高,朝廷真把这东西当宝贝,早该藏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去,怎么还会留线索让人找?”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把经书合上,靠在石头上。
“你说得对。”她说。
王五愣了一下。
楚寒衣看着林子上头的天,声音不大:“这东西,本来不该有线索。”
她想起师傅说过的话。师傅说,这些经书当年做了好几套,散落各处。后来朝廷觉得留着是个祸害,想收回来销毁,但收不齐,有些流落在外头,有些被人藏起来,有些连朝廷自己都忘了在哪儿。她知道线索,是因为师傅给过她一张单子,上头列着几处可能的地方。师傅说,这是他年轻时打听到的,不一定准,但可以试试。她这些年按着单子找,有的找到了,有的扑了空。
“师傅给的线索,”她说,“他说朝廷自己都弄不清有几套,藏得也乱。有些地方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就当普通经书供着。有些地方的人知道,但想自己留着。等朝廷想起来要收,已经收不回来了。”
王五听明白了,脱口而出:“所以你是捡漏?”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王五赶紧闭嘴,把脸别到一边去。
楚寒衣把经书收进怀里,靠在石头上闭了眼。王五蹲在旁边,不敢再出声了。林子里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叫一阵歇一阵。他老老实实蹲着,眼睛一直朝下,不知在看些什么。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对她是种什么感情?楚寒衣懒得想。她早就不把自己当女人了。她是把剑,是个杀人工具,活得像行尸走肉。年纪也大了,那些少年人的心思,她不懂,也不想去懂。
她闭上眼,靠在石头上,呼吸慢慢匀了。
歇了半个时辰,两人继续上路。楚寒衣走得快,王五跟得慢,一前一后,穿过一片又一片林子,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了。
最后两本经书的线索,全扑了空。
第一个地方是座荒山里的破庙。楚寒衣翻了个底朝天,连块经书的碎片都没找着。庙里的和尚说,半年前来过一伙人,把藏经阁翻了个遍,拿走不少东西。楚寒衣站在空荡荡的藏经阁里,手指在积了灰的书架上划过,什么也没留下。
第二个地方是个退隐官员的老宅。她夜里摸进去,书房的暗格是空的。里头有张纸条,写着四个字:晚来一步。纸条上的墨迹已经干了,纸边卷起来,不知道放了多久。
第三个地方也是空的。
扑空这三处,前后花了十来天。楚寒衣倒没什么,她走惯了,找不着就找不着,往下一个是了。可却苦了王五。期间遇到几次麻烦,有一次他差点被人乱刀砍死,楚寒衣就在不远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连滚带爬躲到石头后头,等那几个人倒下了才敢出来。她说过不管他死活的,果然说到做到。后来他就学乖了,每次有事都躲得远远的,能躲多远躲多远。她不喊他,他也不往前凑。蹲在远处等着,等她出来,然后跟上去。他不问她杀了几个人,不问她有没有受伤,什么都不问。他知道她不稀罕他问。他活着就行。
又寻了几日,这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处早已无人居住的旧宅。楚寒衣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推门进了书房。
楚寒衣站在空荡荡的暗格前头,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有人在看她。不是恶意,就是看。她回头,窗外只有月光,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白花花的。
连着几天,那种感觉都在。
白天赶路的时候,她偶尔回头,林子里什么也没有。夜里歇脚的时候,她刻意不睡熟,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虫叫,风响,远远的狗吠,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人。但她知道有人在。那人的呼吸藏在风里,藏得很深,但瞒不过她。
那天夜里,月亮很亮,照在山路上白花花的。她让王五在前头等着,自己站在路中间,对着身后的林子说:“出来吧。”
林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出来了。
月光下,一个人从树影里走出来,穿着青布长衫,头发束着,脸上带着点笑。
楚寒衣愣住了。
那人走到她跟前两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师妹。”他说。
是林彻的声音。二十年了,她居然还认得。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他老了。两鬓有白发,眼角有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的,带着点笑。她想过很多次再见到他的情景。想过拔剑刺他,想过转身就走,想过问他当年为什么那样对她。但真见到了,她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站着。
林彻也没动。月光照在两人中间,照出一地清辉。
“好久不见了。”他说,声音比当年沉了些,“这些年,我一直有找你。”
楚寒衣没说话。
林彻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停了一息才开口:“遇见风前辈之后,我才知道你去了哪儿。他跟我说了那些年的事。说你吃了很多苦。说你在找他之前,差点死在路上。”
楚寒衣心里动了一下,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她好奇师哥怎么遇到风前辈的,但最终没有多问。
“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林彻说。
楚寒衣看着他:“你说。”
林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夜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凉飕飕的。
过了一会儿,林彻忽然问:“你在找经书?”
楚寒衣没回答。
林彻从怀里掏出两本薄薄的册子,递过来。月光照在封皮上,泛着暗沉的光。
楚寒衣看着那两本册子,没接。
“给你。”他说。
她接过来,就着月光翻看。纸张的质地,夹层的痕迹,都是真的。她抬头看他:“你怎么拿到的?”
林彻笑了笑,没回答。那笑容跟当年一样,温和的,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楚寒衣把经书收进怀里。她不想承认,但她感激他。
“当年的事,”林彻忽然说,“我对你太冷漠了。”
楚寒衣看着他。
林彻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月光,声音低了些:“师傅也很愧疚。但很多事,特别是牵扯到朝廷的,不好处理。人老了,就喜欢稳妥,不想惹麻烦。”他顿了顿,“现在师傅走了。”
楚寒衣知道。她听说过。她等着他往下说。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她说,“是替师傅还债?”
林彻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皱纹,照出她眉眼间的冷意,照出她一身黑衣上的旧血迹。她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脸红的小姑娘。她是个年过四十的女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是一身煞气的黑衣罗刹。林彻看着她,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他往前走了一步,楚寒衣没动。他又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一步远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着她,抬起手,像是想抱她。但那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着她脸上的皱纹,看着她眼里的冷,看着紧绷的身体,手慢慢放下来。
“师妹,”他说,声音有点涩,“你受苦了。”
楚寒衣看着他,心里忽然叹了口气。他还是那样。若即若离,不远不近。想靠近又不敢,想走又不舍得。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还是这样。永远是那个完美的好哥哥。
“谢谢你给我经书。”她说,声音平平的,“你要什么报酬?我不能白拿你东西。”
林彻愣住了。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师妹,”他说,“你别这样。”
楚寒衣没说话。两人又站了一会儿。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又没有挨着。
“你住哪儿?”林彻问,“我送你回去。”
楚寒衣转身就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靴底踩在碎石子上,笃笃笃的。林彻跟在后头,走了一段,看见前头路边蹲着个人。王五蹲在那儿,抱着胳膊,缩着脖子,看见他们来了,赶紧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彻看了王五一眼,又看看楚寒衣。
“这位是?”
楚寒衣脚步没停,从王五身边走过。
“下人。”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东西。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上去。他低着头,没敢看林彻,也没敢看楚寒衣,就那么跟在后头,脚步声沙沙的。
林彻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看了很久。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林子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风,只有树叶,沙沙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林彻没走。
楚寒衣也没赶他。三人在那个破庙里歇着,王五蹲在门口,楚寒衣靠墙坐着,林彻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过了一会儿,林彻忽然说:“师妹,咱俩比划比划?”
楚寒衣睁开眼,看着他。
林彻笑了笑:“二十年没见你出手了。昨儿个看你杀人,没看够。”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王五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眼睛瞪得溜圆。
两人隔着两丈远站定。林彻拔出剑,楚寒衣也拔出剑。
“点到为止。”林彻说。
楚寒衣没说话,剑已经刺过去了。
林彻侧身躲开,回手一剑。楚寒衣剑身一格,顺势转身,腿已经踢出去了。林彻往后一仰,那一脚贴着他胸口扫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衣襟直晃。
他刚站稳,楚寒衣的剑又到了。
这一回不是一剑,是三剑。快得王五根本看不清,只看见剑光闪了三闪,林彻连退三步。
楚寒衣跟上,腿又到了。
她出腿的时候,剑也没闲着。腿踢向腰,剑刺向喉,两下同时,逼得林彻左右不能兼顾。他往后一翻,躲过这一招,还没落地,楚寒衣已经跃起,从上往下劈下来。
林彻横剑一格,铛的一声,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借力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
楚寒衣收了剑,站在院子中间。
林彻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然后笑了。
“风前辈的功夫?”他问。
楚寒衣点点头。
林彻低头看自己手里的剑,又看楚寒衣。
“师妹,”他说,“如今天下能胜你的人,不多了。”
楚寒衣没说话,把剑收起来。
林彻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王五蹲在门口,眼睛还瞪得溜圆。他刚才看见那腿法了——又快又狠,配合着剑,处处杀机。
他咽了口唾沫。
林彻忽然说:“师妹,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楚寒衣看着他。
林彻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土,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要成家了。”
楚寒衣愣了一下。
林彻继续说:“对方是师父故交的女儿,人很好。成亲以后,我就不再过问江湖事了,安安稳稳过日子。”
楚寒衣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还在师门,有一回练完剑,两人坐在山崖边上看日落。他说,等以后他娶她,就在山下盖个小院子,种点花,养点鸡,每天练练剑,看看日落。她说好。
后来灭门,她被赶出师门。他追下山,她走的时候,他拉着她的手说,师妹你等我,等过几年师父不管事了,我就去找你,我非你不娶。
她等过。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就不等了。
现在他说要成家了。
楚寒衣看着他,心里头很平静。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他忽然出现,怪不得他帮她拿经书,怪不得他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样子。
他心里有愧。想在她这儿求个心安。
“挺好。”她说。
林彻抬起头,看着她。
楚寒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声音也平平淡淡的:“成家是好事。恭喜你。”
林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跟你一起去长白山。”
楚寒衣摇摇头:“不用。”
“龙脉那地方,凶险……”
“你还要成亲。”楚寒衣打断他,“这种事,不适合你。”
林彻愣住了。
楚寒衣看着远处的山,声音还是那么平淡:“这么多年,我早放下了。你不用太自责。当初的事,也不怪你。是我家里出事,我们不得不散。”
林彻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楚寒衣回过头,看着他。
“如今你给我经书,已经是助我。我心里没有怪你的意思。”
她顿了顿:“今后好好过日子吧。别辜负了人家。”
林彻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师妹……”
楚寒衣没等他说话,转身往破庙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多保重。”
她进去了。
林彻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门口,看了很久。
王五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林彻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王五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
破庙里安静得很。
他偷偷往里看了一眼,楚寒衣靠墙坐着,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不敢出声,就那么蹲着。
太阳慢慢升高了,照进院子里,照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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