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侠女悲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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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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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次日一早,楚寒衣把东厢房收拾了一遍。床单换成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了一对红烛,是她从镇上铺子里挑的,接着从包袱里翻出那身早就备好的衣裳——品红色的,料子不算名贵,针脚却细密。妾不能穿正红,这颜色比正红暗一些,比粉红郑重,是她离开江南前特意挑的。她又从妆匣里取出一根素银簪子,放在衣裳旁边。妾入门不能用金镶玉,不能镶宝石,银簪便是最规矩的。
  她把衣裳抖开铺在床上,衣襟上没有绣凤纹,没有盘金线,简简单单,却比从前那身黑衣讲究了不知多少。她想起自己从前穿黑衣不挑不拣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把衣裳重新叠好,放在枕边。
  她又去翻那几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书上写的东西她早背熟了,还是想再看一眼,确认没有遗漏。
  王五从门口探头进来的时候,她正对著书上一页出神。他把脑袋缩回去,又探进来,嘿嘿笑了两声。楚寒衣把书合上,说了句「没什么」,把书搁在枕头底下。王五也没追问,在门槛上蹲下来,看着床上那身品红色的新衣裳,又看看桌上那对红烛,再看她。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他嘿嘿笑了两声,「
  真好看。」楚寒衣没应,站起来去拿桌上的茶壶,背对着他时,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吃过早饭,三人围着方桌坐下。楚寒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翻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她一路记下的礼仪规矩——什么时辰进门、穿什么衣裳、跪哪个方向、敬茶什么顺序、说什么话、磕几个头,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她又从本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那是一份写好的婚书,字迹端正,一笔一划。王五探头看了一眼,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和几个简单的字,其余认不全。翠儿凑过来看,见上头写着「楚氏自愿入王氏之门为侧室」等语,落款处空着一个位置,是留给中人签押的。
  楚寒衣说:「婚书妾身已经写好了,按规矩需有中人签押。村里随便找个识文断字的就行。」
  王五点了点头:「行。回头我去请。」
  翠儿看着那份婚书,又看了看楚寒衣,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楚寒衣一项一项地念给王五和翠儿听。
  翠儿听着这些规矩,手里端着茶碗忘了喝。她看了看王五,王五正拿手指在本子上比划,指着某一行问她写的什么,她没答。她脑子里乱得很——黑罗刹,那个一个人杀了三四十个土匪的黑罗刹,此刻正坐在桌边,语气平静地跟她解释入门礼的规矩,说「敬茶时头低到不能更低」,说「请姐姐训诫」。
  楚寒衣说完,把本子合上。「大伯那边已经托人去请了,后天能到。姐姐这边请秀芹和刘嫂来做个见证就行,不用太多人。」
  翠儿嗯嗯地应着,声音发飘。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衣裳和时辰妾身都准备好了,姐姐看看有什么不妥,尽管吩咐。」
  翠儿又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楚寒衣把本子收进怀里,站起来微微屈膝:「那妾身先去收拾院子。姐姐有什么要添减的,随时叫妾身。」说完退了两步,转身出了堂屋。
  翠儿坐在那儿,茶碗端在嘴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看到她消失在院子里。她把茶碗放下,转过头盯着王五。
  「你过来。」她说。
  王五正低头翻楚寒衣留下的那几本书,听见她喊,抬起头来。翠儿已经站起来往灶房走了,他只好搁下书跟上去。
  翠儿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照在她脸上,眉头拧成一团。王五靠在门框上,等她开口。
  「她真没事?」翠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也太离谱了。前几天她刚进门给我行礼,我还当她是客套——出去一趟学了点礼数,做做样子。可你也看见了,她弄的这些规矩,一条一条比谁都清楚。她什么时候对这种事上过心?」
  王五搓了搓手。「她不都说了么,以前不懂规矩——」
  「放屁。」翠儿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站起来看着他,「什么规矩?她一个人杀几十个土匪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她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的时候怎么不说规矩?她以前连正眼都不瞧我,现在见了我低头屈膝的,你跟我说她是懂了规矩?
  」
  王五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这一路上到底发生啥了。」翠儿压低了声音,「你跟我说实话。」
  王五挠了挠头。「不是说了么,她就是……想通了。真的。」
  翠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不是给她下药了吧。」
  王五差点跳起来,灶台上的碗被他一撞当啷响了一声。「你说啥呢!」
  翠儿看他急得脖子都红了,不像说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蹲下来添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火星子溅在灶台上,她拿火钳拨了拨灰。
  「我还是想不通。」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她给我行礼,凭啥。」
  王五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其实她也有点不好意思。」
  翠儿回过头来,看着他。王五的目光不在她身上,落在灶膛里的火上,嘴角咧了咧。「她给你行礼之前,在自己屋里照了好一会儿镜子。」
  「你咋知道。」翠儿问。
  「我路过窗户看见的。」王五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她还对着本子念了好几遍。」
  翠儿把火钳搁下,站起来看着王五。他靠在门框上,脸上还是那副傻乎乎的表情。翠儿看着他那个表情——这人出去一趟变得太多了。以前她骂他窝囊废,他缩缩脖子就过去了。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腰板比以前直,说话也比以前稳,可还是傻乎乎的。只是傻里头多了一点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这些天她一直在看楚寒衣。看她每天早上端洗脸水,看她吃饭时等自己先动筷子,看她跪在地上擦堂屋的青砖。起初她觉得荒谬,觉得这人疯了,觉得过几天就会恢复正常。可楚寒衣没有恢复。她每天都这样,越来越自然,越来越安静,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受辱的憋屈,平平静静的,倒像是在做一件本来就该做的事。翠儿看着看着,心里头那层「她疯了吧」的念头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她好像是认真的。
  「行。」她把话咽回去,转身继续添柴,「反正后天她就给我敬茶了。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她跪在那儿是什么样子。」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当天下午,楚寒衣在院子里收拾杂物,把墙角堆着的破瓦罐搬到后院去。王五从灶房里端了碗凉茶出来,靠在廊柱上喝了两口,看着她弯腰搬东西的背影,喉结滚了一下。他把茶碗搁在窗台上,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你歇会儿,我来搬。」他说。
  楚寒衣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不用。这点东西不沉。」
  王五没动,还蹲在那儿。院子里很静,阳光从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了几块光斑。翠儿在灶房里洗碗,碗筷碰撞的声响隔着半扇门传出来。
  「我真没想到你能做到这地步。」王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楚寒衣把手里的瓦罐搁在地上,转过身看着他。
  「翠儿都傻了。」王五说,挠了挠后脑勺,咧了咧嘴,「其实我也傻了。」
  楚寒衣看了他片刻,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我也没想到,自己能这样。」她的声音很轻,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墙根下那几盆发蔫的兰草上,「这几天做着做着,倒觉得挺有趣的。」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他。「你喜欢我这样么。」
  王五被她问得一愣。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了好几下,耳根慢慢红了起来。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早没了以往的冷硬,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他喉结滚了一下,点了下头,没说话。点完头又觉得不够,又点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拿手指在地上画圈。
  楚寒衣看着他红成一片的耳根,没有再追问。她转过身,继续搬瓦罐,弯腰时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晚上,翠儿早早歇下了。楚寒衣坐在东厢房的床沿上,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正落在她脚上那双黑布靴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白天的事。
  她给翠儿行礼,一项一项做下来,居然做得挺自然。没有刻意去做的,只是该做的时候,身子自己就动了。翠儿当初就说她是下贱胚子。那时只觉得这词刺耳,如今倒觉得无所谓了。
  自己堂堂黑罗刹,归元功五层,江湖上提起这个名字多少人腿肚子打颤——居然能对两个不会武功的人低头屈膝,做得心甘情愿,做得连自己都觉得有趣。
  要是天地会那些人看见了会怎么样。徐世昌大概会愣在当场,冯三爷大概会把刀掉在地上,陶红英大概会气得跺脚——要是她知道师父现在心甘情愿给人当妾,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师父风老前辈要是还在,大概会气得要死,骂她「自甘堕落」吧。当年那些仇人呢,那些还在暗中打听她下落的人——他们要是知道黑罗刹在村里给人端洗脚水,怕是要笑掉大牙。
  她想着想着,脸慢慢烫了起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颧骨上浮起一片极淡的红。她忽然抬起手,在自己脸上轻轻打了一下。
  我这是怎么了。想这些,居然还能有反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打了自己的那只手,又看了看窗外的月亮,极轻地叹了口气。
  或许……翠儿说得对。自己真的是个下贱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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