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侠女悲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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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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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剿匪
  第二天天还没亮,楚寒衣就起来了。
  她推开东厢房的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她走到井边打了一盆水,洗脸,束发。衣裳还是那身黑衣,剑挂在腰间。她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脚,等王五出来。
  王五揉着眼睛从正屋出来时,楚寒衣已经站在院门口了。他愣了一下——这模样跟当初在村口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一身黑衣,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走吧。」楚寒衣说。
  李二牛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他蹲在老槐树底下,缩着脖子,脸色白里泛青,眼窝凹下去,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看见他们过来,赶紧站起来。
  「楚、楚女侠,王五哥。」
  楚寒衣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顺着村道往北走。李二牛赶紧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王五一眼。王五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多话,跟着走就行。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进了晨雾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山头冒出来,照在路边的庄稼地上,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李二牛走在前头带路,楚寒衣跟在后头,王五走在最后。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踩在土路上。
  又走了一阵,李二牛忍不住了。他回头看了楚寒衣一眼,见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便放慢脚步,等王五跟上来。
  「王五哥,」他压低声音,「那伙土匪,真有好几十号人?」
  王五点点头。
  李二牛的脸更白了:「那楚女侠一个人……」
  「你少废话,」王五打断他,「带你的路。」
  李二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可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了。
  「王五哥,你家那个妾,到底啥时候带回来让我们见见?」
  王五的脚步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楚寒衣一眼。她走在前头,没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没听见。
  「过几天,」王五含糊地说,「过几天就回来了。」
  李二牛「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忽然叹了口气。「王五哥,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可别不爱听。」
  王五心里头咯噔一下,想让他闭嘴,可李二牛已经说开了。
  「这女人哪,不能惯着。特别是妾,得有个妾的样子。你瞧瞧你家那位,出门这么多天,连个信儿都没有。你在外头忙活,她在娘家逍遥,这不合礼数啊。」
  王五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他偷眼去看楚寒衣——她还走在前头,步子稳稳当当,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可他知道她听见了。她什么都听得见。他心里头像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伸手在李二牛胳膊上狠狠顶了一下。
  李二牛被他顶得一愣。
  王五冲他使了个眼色,又往楚寒衣的方向努了努嘴。李二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黑衣背影,剑鞘在腰间轻轻晃着。
  他眨眨眼,没明白。
  「你小声点,」王五压低嗓子,「楚女侠在前头呢。」
  李二牛又眨眨眼,还是没明白。「楚女侠咋了?听见就听见呗。你说的是你们家妾的事,跟楚女侠有啥关系?楚女侠是江湖上的人,什么没见过?这些家长里短的事,她哪会在意?」
  王五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楚寒衣就是他那个妾?
  这话他不敢说,也说不出口。他只能干瞪眼看着李二牛那张嘴一张一合,恨不得找根针把它缝上。
  楚寒衣走在前头,什么都听见了。李二牛说那些话的时候,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心里头却有点想笑。这人要是知道她就是他嘴里那个「没个妾样子」的妾,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她嘴角动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
  李二牛见王五不说话,以为自己说对了,又絮叨起来。
  「王五哥,你就是太老实了。女人这东西,你越惯着她,她越不把你当回事。
  你是老爷,她是妾,她伺候你是天经地义的。你倒好,让她回娘家住这么多天,连个信儿都没有——传出去,人家不笑话你?」
  王五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不敢看楚寒衣,也不敢看李二牛,低着头闷声走路。
  李二牛还在絮叨:「要我说啊,等她回来了,你得立立规矩。别让她忘了自己身份,该干啥干啥,该伺候的伺候。你瞧瞧人家翠儿,多贤惠,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你那妾要是有翠儿一半,你就烧高香了。」
  王五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在李二牛胳膊上掐了一把。李二牛疼得「嘶」了一声,瞪着他:「你掐我干啥?」
  王五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能不能闭嘴?」
  李二牛看见他脸色铁青,不像是开玩笑,这才讪讪地把嘴闭上,老老实实带路去了。
  楚寒衣走在前头,嘴角又动了一下。她猜王五一定又担心她生气了,只觉得有些好笑。
  翻过山梁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三个人站在梁上往下看,底下是一个山谷,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谷口堆着几道栅栏,里头有十几间木头房子,横七竖八的,一看就是个土匪窝。
  「就是那儿。」李二牛指着谷口,声音压得极低。
  楚寒衣站在梁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王五和李二牛。
  「你们在这儿等着。」
  王五愣了一下:「你自己去?」
  楚寒衣没回答,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提在手里,往山下走。王五往前追了一步:「我跟你去。」
  楚寒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你在这儿等着。」
  王五站住了。他看着她转身,看着她走下山坡,看着她一步一步往那寨子走去。她走得很快,步子又稳又轻,像一道黑影从山坡上滑下去,滑进林子里,看不见了。
  李二牛蹲在梁上,伸长脖子往下看,什么也看不见。他缩回来,小声问:
  「她一个人去?那里面好几十号人……」
  王五没说话,蹲下来,看着山下那片林子。他知道她厉害,知道她一个人能杀三四十个土匪——可那是面对面杀,是在明处。这是人家的寨子,有栅栏,有哨楼,有埋伏。她一个人进去,万一……他还是有些担心的。
  楚寒衣走下山坡,穿过林子,到了寨子门口。
  栅栏门敞着,像是故意留的。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头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地上刨食。哨楼上也没有人,梯子歪倒在一旁,像是匆忙间踢翻的。
  她提剑走了进去。
  刚跨过栅栏,两边林子里忽然跳出七八个人,手里都拿着刀。后头也有动静,又有十来个人从房子后面绕出来,把她围在中间。哨楼上也冒出了人——两个,一个举着弓,一个端着弩,箭头对准了她。
  她站在院子中间,没动。
  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从人群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哟,来了个娘们儿?还带剑的。怎么着,想替那些泥腿子出头?」
  楚寒衣没说话。
  大汉又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她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她那张冷脸,笑得更响了:
  「就你一个人?那些泥腿子让你一个娘们儿来送死?」
  楚寒衣还是没说话。
  大汉挥了挥手。围着她的人往前逼了一步。
  她动了。
  剑出鞘,快得看不清。冲在最前头的两个人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她没停,剑光一闪,又倒下两个。围着她的人愣了一瞬,然后一起扑上来。
  她像一道黑影在人群里穿梭。剑刺,腿踢,肘击,膝撞,每一招都往要害招呼。那些土匪根本近不了她的身,冲上去就倒,冲上去就倒。有人转身想跑,她追上去一剑刺穿后心。有人跪下来求饶,她没看,一剑封喉。哨楼上的人放了箭,她侧身躲过,脚尖一点地,跃上哨楼,两剑,两个人从上面栽下来。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院子里躺了一地死人。
  她站在中间,喘了口气。剑上滴着血,黑衣上溅了几块暗红色的印子。
  她没停,往那些木头房子走去。一脚踹开一扇门,里头没人。又一扇,还是没人。踹到第三扇的时候,门开了,里头有人。
  不是拿刀拿枪的土匪。
  一个女人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团,身上只剩几块破布。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泥和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到处是伤。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等看清进来的是个女人,那惊恐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怕。
  楚寒衣走过去,一剑割断绳子。那女人没了支撑,整个人往下瘫,楚寒衣伸手扶住她。她的胳膊湿漉漉的,全是汗。她靠在楚寒衣身上,浑身发抖,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楚寒衣把身上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外衣很大,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皂角的味道,把女人整个人裹住了。女人攥着衣襟,指节发白,眼泪从脸上冲下来,把泥冲出一道道白印子。
  「能走吗?」楚寒衣问。
  她点点头,撑着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往下滑。楚寒衣伸手扶住她,让她靠着墙。她靠在那儿,喘了好一会儿,呼吸才慢慢匀下来。她的眼睛渐渐有了焦距,看着楚寒衣,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剑上。
  「你是……黑罗刹?」她问,声音又哑又涩。
  楚寒衣没说话。
  她盯着楚寒衣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起来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眉头皱了一下,但她还是笑着。「六年前,泰山论剑,」
  她说,「你一剑把铁剑门的门主挑下擂台。我站在台下第二排,看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你穿一身黑衣,跟现在一样。」
  楚寒衣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靠着墙,喘了几口气,眼睛看着屋顶的破洞,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我叫柳如烟,」她说,「江湖上的人叫我『飞燕子』。」
  楚寒衣的眼神动了一下。这个名字她听过。轻功了得,剑法也不弱,在江南一带有些名头,专替人押镖走货,三年前忽然消失了。江湖上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她嫁人了,有人说她得罪了人躲起来了,有人说她死了。她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她。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和血的手,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手在抖。
  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被人暗算了。」
  「三个月前,有人给我送信,说知道我家仇人的下落,约我在这里见面。我来了。来的不是仇人,是一伙土匪。他们在茶里下了药,专门克内力的那种。我喝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手指攥着衣襟,攥得指节都白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这儿了。运不了功,连站都站不稳。那些土匪……」
  她没往下说。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柳如烟闭着眼睛,脸上的肌肉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楚寒衣,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在哭。「以我的功夫,这群土匪根本近不了我的身。要不是被算计,我怎么会……」
  话没说完,声音断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土上。
  楚寒衣蹲下来,把水壶递给她。
  柳如烟抬起头,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那件外衣上。
  她喝了两口,把水壶递回去,擦了擦嘴。
  「那些人,」她问,「都死了?」
  楚寒衣点点头。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跑了几个?」
  「几个,」楚寒衣说,「跑不远。」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偏西了,林子里起了风,树叶哗哗响。王五和李二牛还在山梁上等着。
  「走吧,」她转过身,「出去再说。」
  柳如烟没动。她靠着墙,看着窗外那一片快要落山的太阳,看了很久。
  「我不跟你走了。」
  楚寒衣看着她。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指又细又长,指节分明,是练剑的手。
  可现在那双手上全是伤,指甲断了几片,指缝里还有没洗掉的血和泥。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这个样子,」她说,声音很轻,「跟你回去,算什么呢?」
  楚寒衣没说话。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楚寒衣。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楚寒衣那身溅了血的黑衣上,照在她手里那把还没入鞘的剑上。她站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柳如烟看了她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楚寒衣那件外衣脱下来,叠好,放在身边的凳子上。她身上只剩几块破布了,但她没去遮,就那么坐着,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青紫的伤痕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
  她撑着墙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着柱子站稳了。
  「你叫什么?」她转过身,看着楚寒衣,「我知道你是黑罗刹,可黑罗刹不是名字。」
  楚寒衣沉默了一下。「楚寒衣。」
  柳如烟点点头,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要记住。「楚寒衣,」她说,「我欠你一条命。」
  她转过身,走进夕阳里。
  楚寒衣站在屋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慢,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在晃。
  那几块破布在风里飘着,露出背上那些青紫的伤痕。但她没回头,一直往前走,走进林子,看不见了。
  楚寒衣站了很久。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低头看了看凳子上那件叠好的外衣,又看了看门口那片被踩乱的草,然后转过身,拿起剑,走了出去。
  王五和李二牛站在山梁上,看见她出来,都松了口气。李二牛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看了好几眼,什么也没看见。
  「刚才出来那个女的是谁?」他忍不住问。
  楚寒衣没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往山下走。
  三个人走回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红,照在老槐树上,照在树下站着的那几个人身上——村长,周秀才,陈老拐,还有几个楚寒衣不认识的。他们看见楚寒衣,都围上来。等看见她身上溅的血,又看见她手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衣,都愣住了。
  村长颤颤巍巍走到她跟前,看着她剑上的血,又看看她身上的血点,眼眶红了。「恩人,那些人……」
  楚寒衣看着他,声音很平:「以后不会来了。」
  村长愣了一瞬,腿一软又要跪。楚寒衣伸手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别跪了。」
  村长被她扶着,老泪纵横,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恩人……恩人……」
  吴大郎站在后头,嘴张着,合不上。陈老拐站在他旁边,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就那么看着楚寒衣,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楚寒衣没再说话,从人群里走过去,往王五家走。王五跟在后头。李二牛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
  「村长,」他说,声音还有点抖,「你是没看见……她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里头那些土匪,连屁都没放一个。」
  村长站在那儿,看着王五家的方向,看了很久。
  王五家的院门开着。翠儿从灶房里出来,看见楚寒衣身上的血,愣了一下,又看见她手里那件外衣,更愣了。
  「烧水。」楚寒衣说。
  翠儿点点头,赶紧回灶房。
  楚寒衣走进院子,把剑上的血擦了,挂在墙上。她把那件外衣搭在东厢房的椅子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出来。王五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身上溅的血,看着她散下来的头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受伤了没?」他问。
  楚寒衣摇摇头,进了灶房。翠儿已经把水烧上了,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
  楚寒衣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把剩下的浇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地上,是红的——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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