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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之后几天,楚寒衣一句话也不说。
王五知道她心情不好。那天林彻走了以后,她整个人像块冰,比之前还冷。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走路的时候不说话,歇脚的时候也不说话。王五跟她说话,她不理;给她递水,她接过去就喝,喝完放下,还是不吭声。
王五也不在意,照样该干嘛干嘛。烧水,买干粮,找歇脚的地方,他全包了。楚寒衣不说话,他就自己跟自己说,说路边的树,说天上的云,说前头镇子上的狗。
那天傍晚,两人在一个山沟里歇脚。王五蹲在地上生火,楚寒衣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山。
王五生了半天,火没生起来,蹲在那儿鼓捣。楚寒衣走过去,想看看他干什么。结果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她本能地站稳,腿一扫——
王五飞出去了。
他撞在树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楚寒衣愣了一下,走过去。
王五抬起头,脸憋得通红,捂着胸口,喘不上气。
“我……”
楚寒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刚才那一下没收住。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话,结果一口血喷出来。
楚寒衣蹲下,伸手在他胸口摸了一把。肋骨断了两根,错位了。
她按着那地方,帮他正骨。王五疼得脸都白了,咬着牙,一声不吭。
正完骨,她从怀里掏出药,让他吃下去。
王五吃了药,靠在树上,喘了半天气,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没事。”他说,“不疼。”
楚寒衣看着他。
他脸上还有土,嘴角还有血,笑得跟傻子一样。
“你傻了吗?”她问。
王五摇摇头,还是笑。
楚寒衣站起来,走到一边坐下。
那天晚上,王五生起了火。他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拨弄柴火,动作慢得很,但还是把火生起来了。然后他烧了水,端给她。
楚寒衣接过来,没说话。
王五蹲在旁边,忽然说:“那个男侠士,是你以前喜欢的吧?”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王五赶紧摆手:“我就随便说说,你别在意。”
楚寒衣没理他,继续喝水。
王五蹲在那儿,自言自语似的:“我一看就知道。那种眼神,不是普通朋友。”
楚寒衣还是没理他。
王五也不说了,老老实实蹲着。
第二天,两人继续赶路。王五肋骨断了,走不快,楚寒衣放慢了步子等他。他也不说谢谢,就跟着,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咬着牙不吭声。
又走了三天,龙脉地图拼好了。长白山,某个山谷。
两人掉头往北。
那天晚上,两人在一个山洞里歇脚。外头风呼呼地刮,山洞里还算暖和。王五生了火,楚寒衣坐在火边,看着地图。
看了一会儿,她把地图收起来,看着王五。
“你真不能再跟着我了。”她说。
王五愣了一下。
楚寒衣说:“那地方你去了也没用,反而可能是个累赘。”
王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楚寒衣继续说:“越走越险。我顾不上你。”
王五低着头,看着火说:“我知道。我就想跟着。”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说:“如果分开,肯定再也见不着你了。”
楚寒衣说:“不一定。以后我可能还会路过你们村。”
王五摇摇头,笑了:“别逗我了。”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继续说:“你就让我跟着吧。我知道你要做的事很凶险,可我都跟你这么久了,就想看你做成。”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真不怕死?”
王五想了想,说:“如果为你死了,你是不是能多记住我一会儿?”
楚寒衣愣住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是什么话?
王五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声说:“我就是觉得……你、你好厉害了,看你行走江湖的样子,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凡事有始有终。既然陪你走到这儿了,最后哪有不去看看的道理?”
山洞里很静,只有柴火烧的噼啪声。
楚寒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死缠烂打。她赶不走,骂不走,杀人都吓不走。她以为他就是一根筋,认准了就不回头。可现在她有点不明白了。
他图什么?
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想起他无数的称赞。
这个人,是真的迷她。
迷得命都不要了。
她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王五抬起头,眼睛亮了。
楚寒衣别过脸,看着洞外的夜色。
“我也不知道你一个庄稼汉,”她低声说,“为啥对我这么上心。”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的皱纹,照出她眉眼间的冷意。她看着洞外,一动不动。
第十五章
那天傍晚,两人在一个镇子上歇脚。
刚进客栈,一个人就迎上来,在楚寒衣跟前跪下。
“师父。”
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身青布衣裳,看着普普通通,但眉眼间有股利落劲儿。
楚寒衣低头看她,没说话。
那女子跪在地上,也不起来。
王五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师父?这女人还有徒弟?
过了一会儿,楚寒衣说:“起来。”
那女子站起来,看了王五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楚寒衣说:“进去说。”
三人进了房间,关上门。
那女子又看了王五一眼,楚寒衣说:“下人,不必在意。”
那女子点点头,不再看他。
王五蹲到墙角,老老实实待着。
那女子开口了:“师父,我是偷跑出来的。宫里那边,我得赶块回去。”
楚寒衣点点头:“说。”
那女子叫陶红英,是楚寒衣三年前收的徒弟。说是徒弟,其实没教多少,教了几手保命的功夫,就让她混进宫里当差去了。她在宫里做宫女,实则是替楚寒衣打探消息。
陶红英压低声音说:“师父,朝廷那边,一直有留意经书的下落。”
楚寒衣看着她。
陶红英说:“他们之所以没全力阻止你,是有原因的。”
楚寒衣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陶红英说:“朝廷自己也想挖龙脉。但不是为了经书里说的那些——他们想要里头的金银财宝。”
楚寒衣皱了皱眉。
陶红英继续说:“龙脉宝藏,本来就是朝廷先祖埋下的。后来不知道哪一代皇帝,觉得这东西留着有违祖训,就把入口封了,经书散出去。可现在这代皇帝,又想挖了。”
她顿了顿:“但他们不敢明着挖。怕违背祖训,怕朝臣议论,怕天下人说他们不孝。所以他们的想法是——让江湖人士去找。”
楚寒衣明白了。
“等我们找到龙脉,”她说,“他们再出来收网。”
陶红英点头:“对。你们挖,他们拿。龙脉保住了,宝藏归朝廷,杀江湖人的名声也落不到他们头上。一举三得。”
楚寒衣没说话。
陶红英又说:“长白山脚下,龙脉附近,全是朝廷的人。明面上是驻军,暗地里还有大内高手。师父你要是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们知道我已经集齐经书了?”
陶红英点头:“知道。所以他们的人已经等着了。”
楚寒衣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天色。
天快黑了,街上有人在收摊,有人在赶路。一切看着平平静静。
她想起这些天找经书的过程。有的地方扑空,有的地方顺利,有的地方有埋伏,有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她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或者朝廷疏漏。
原来不是。
是人家故意放水,让她把路趟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桌上的经书。六本,齐了。地图拼出来了,长白山那个山谷,她已经记在心里。
但她现在不能去。
陶红英走到她身边,小声说:“师父,你再想想办法。宫里有消息我会随时通知你。”
楚寒衣点点头。
陶红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墙角蹲着的王五一眼,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王五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刚才那些话他听见了,什么朝廷,什么龙脉,什么自投罗网——他知道这事比他想的还大。
楚寒衣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走到桌边,把经书收起来。
“走。”她说。
王五赶紧站起来:“去哪儿?”
楚寒衣没回答,往外走。
王五跟在后头,出了客栈,出了镇子,走上官道。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路上黑漆漆的。
走了一个时辰,楚寒衣忽然停下来。
王五差点撞上她,赶紧刹住。
楚寒衣站在路中间,看着前头的黑暗。
“得找个地方。”她说,“研究经书,想办法过关。”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回我那儿?”
楚寒衣回头看他。
王五挠挠头:“就是村里,我家。你不是住过吗?那儿偏,没人会想到你又回去。”
楚寒衣想了想,没说话。
王五又说:“翠儿也在,有人做饭。你慢慢研究,想住多久住多久。”
楚寒衣看着他。
月光从云后头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站在那儿,傻乎乎的,但眼神很认真。
她忽然想起刚才陶红英走的时候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疑惑,带着好奇,带着一点点别的什么。
她想,陶红英一定在想,师父怎么跟这么个人混在一起。
她也想不明白。
但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地方。安静,安全,没人打扰。
回那个村子,也行。
“走吧。”她说。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赶紧跟上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进月色里。
第十六章
二人回村,翠儿正在院子里喂鸡。
她抬头看见楚寒衣和王五一前一后从村口走过来,愣了一下,手里的簸箕差点掉地上。然后她扔下簸箕,快步迎上去。
“你们回来了!”
楚寒衣点点头,往里走。
翠儿跟在旁边,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王五,嘴里絮絮叨叨:“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我这就去做饭,你们先歇着……”
她说着,又看了王五一眼:“你瘦了。”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楚寒衣进了东厢房。屋里干净得很,地上扫过了,床上的褥子晒得蓬松松的,桌上还放着个粗瓷瓶,里头插着几枝野花。窗户开着一条缝,透进来的风带着院子里的泥土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
翠儿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你先歇着,”翠儿说,“我去做饭。”
她转身跑了,脚步轻快得像只雀儿。
楚寒衣站在屋里,看着那几枝野花,看了一会儿。
晚饭的时候,王五也从外头进来了。他洗了手,坐到桌边。翠儿端上饭菜,炖了一只鸡,炒了两个素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馒头。
三人围着桌子吃饭。王五话多,说着路上的事——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遇到哪些凶险。说到惊险处,手舞足蹈的,扯到胸口,疼得呲牙咧嘴。
翠儿瞥了他一眼,说:“伤还没好?”
王五揉着胸口,嘿嘿笑了两声:“快了快了。”
翠儿没再问,给他夹了块鸡腿。
楚寒衣慢慢吃着,不说话。
王五说到兴头上,忽然想起什么,问翠儿:“村里有啥新鲜事没?”
翠儿想了想,说:“东头老刘家娶媳妇了,请了三天酒席。西头王婆子死了,她儿子从县里回来办丧事。别的没啥。”
王五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王五出去收拾院子,翠儿在灶房洗碗。楚寒衣回了东厢房,点上灯,继续看经书。
接下来的日子,又回到从前。
楚寒衣住内间,研究经书,没人敢打扰。翠儿每天变着法儿做饭,早上端洗脸水,晚上端洗脚水。王五在院子里待着,该干嘛干嘛,不敢进屋。
只有早上练完功,翠儿会进来给她捶腿。
那天早上,楚寒衣练完功回来,翠儿已经端着热水在等了。她坐下,翠儿蹲下来,给她脱了靴子,把脚泡进水里。
泡了一会儿,翠儿把她的脚捞出来,用布擦干,然后开始捶。
捶着捶着,翠儿忽然说:“王五那肋骨,是你踢的吧?”
楚寒衣低头看她。
翠儿没抬头,继续捶:“我问了,他说不小心碰的。碰能碰断两根肋骨?”
楚寒衣没说话。
翠儿摸着她的腿,从脚踝往上,一直摸到小腿肚子。那腿硬邦邦的,全是腱子肉。她轻轻按了按,按不动,又使了点劲,还是按不动。
“这腿可真硬。”翠儿说,“怪不得碰一下就把那没用的家伙伤成那样。”
楚寒衣看着她。
翠儿脸上没有心疼,没有埋怨,只有好奇和羡慕。她摸着那腿,像摸什么稀罕物件,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不心疼他?”楚寒衣问。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心疼什么?他又死不了。再说,他自己愿意跟着你,伤了也活该。”
她顿了顿,又说:“他那人,皮实着呢。小时候摔断过胳膊,自己养养就好了。”
楚寒衣没再说话。
她看着翠儿蹲在那儿,一下一下给她捶腿,心里头觉得有点奇怪。
这对夫妻,真有意思。
丈夫不爱妻子,天天追着她跑。妻子不疼丈夫,反而对她这身功夫感兴趣。
她不知道翠儿在想什么,也懒得想。
那天中午,王五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鱼。
“河里捞的,”他说,“晚上炖汤喝。”
翠儿接过来,看了看,说:“这么小,不够塞牙缝的。”
王五说:“炖汤嘛,又不是吃肉。”
翠儿白了他一眼,拿去灶房收拾了。
王五在院子里蹲着,看楚寒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蹲了一会儿,挪过去,也在旁边蹲下。
“那个,”他说,“经书研究得咋样了?”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
王五赶紧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不说也行。”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说:“差不多了。”
王五眼睛亮了:“那是不是快要去那个地方了?”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想了想,说:“到时候我跟你去。”
楚寒衣看着他。
王五说:“我知道你说过不让我跟,可我还是想跟。路上有个跑腿的,总比一个人强。”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也不说了,就蹲在那儿,看着院子里的鸡刨食。
过了一会儿,翠儿从灶房出来,看见他俩蹲一块儿,愣了一下。
“干啥呢?”她问。
王五说:“没干啥,晒太阳。”
翠儿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又进灶房了。
第十七章
那天下午,楚寒衣在屋里看经书。纸页泛黄,字迹密密麻麻,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过,指腹压在纸面上,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翠儿敲门进来,端着一碗红糖水,碗沿冒着热气,甜丝丝的味道在屋里散开。
“歇会儿吧,”翠儿说,“看一天了。”
楚寒衣接过来,喝了一口。红糖水烫嘴,她抿了一下,没说话。
翠儿没走,站在旁边,眼睛落在桌上的经书上。书页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线,她看不懂,但觉得那些线条好看,像地图上画的山脉。
“认得字?”楚寒衣问。
翠儿点点头:“认得一些。”
楚寒衣看了她一眼。翠儿低着头,手指在围裙上搓了搓,声音不大:“小时候读过几年书。我爹说,女孩子要懂礼节,以后嫁人才不受欺负。”
楚寒衣没接话。
翠儿又说:“我爹本来做点小生意,家里还算过得去。后来……后来他让人杀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平静静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江湖上的人,我爹跟乡官有生意来往,不知怎么惹上祸端,好像是被误杀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楚寒衣的目光从经书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后来呢?”
“后来家就败了。我娘改嫁,我没人要,就嫁给了王五。”翠儿说完,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苦,就是动了动。“王五这人,虽然没本事,但人不坏,也机灵。搭伙过日子,凑合过呗。”
楚寒衣看着她,忽然问:“你恨那些江湖人吗?”
翠儿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恨也恨不着,人都找不着。”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倒是羡慕。有本事的人,想干什么干什么,看谁不顺眼就一刀杀了。不像我们,只能忍着。”她抬起头,看着楚寒衣,眼睛里又亮起来,像灶膛里的火。“就像你这样的,多好。看谁不爽就一脚踢过去,谁也欺负不了你。”
楚寒衣没说话。翠儿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出去,片刻又跑回来,怀里抱着几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来,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
“你看看这个。”她把书递过来。
楚寒衣接过来,翻了翻。《女诫》《内训》《列女传》,都是讲三从四德、为人妻妾的规矩。她随手翻开一页,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卑弱第一。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
翠儿在旁边说:“我爹以前让我读的。说读通了,以后嫁人就知道怎么当个好媳妇。”她笑了笑,“现在也没用上。王五那人,不在乎这些。”
楚寒衣翻着那些书,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小,娘抱着她,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教。娘说,女孩子要懂规矩,以后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她那时候不懂什么是相夫教子,只知道靠在娘怀里,听娘念那些听不懂的话,很暖和。后来有人来家里,看了她一眼,跟她爹说,这丫头身段不错,胫骨强筋,适合习武。她那时候还不高兴,不想习武,想跟娘学认字,学绣花,学那些闺房里的事。但爹说,学。她就学了。
“你小时候也读过这些吧?”翠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楚寒衣回过神,点点头。
翠儿眼睛亮了:“真的?那你也会那些规矩?”
楚寒衣没回答。翠儿看着她,眼里有种奇怪的光,像羡慕,又像不甘。“你不用懂这些,也练成了那么厉害的武功。我要是你,做梦都笑醒。”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不知道,我们这些没本事的女人,嫁了人就得看人家脸色。男人好还行,男人不好,一辈子受罪。我算是命好,摊上王五这个不挑的。要是换个脾气坏的,三天两头挨打,你能怎么着?”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但还在。“可你不一样。你有本事,谁也欺负不了你。你想干什么干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多好。”
楚寒衣看着她,没说话。翠儿脸上带着笑,但那双眼睛里除了羡慕,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压在石头底下的草,弯着,但没断。
“你觉得我好?”楚寒衣问。
翠儿使劲点头。
楚寒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旧伤,有洗不掉的血迹。她想起灭门那夜的火光,想起井口边的笃笃声,想起师门紧闭的大门,想起林彻站在山门口的样子。想起这些年杀过的人,走过的路,睡过的破庙。如果当年没有这一身筋骨,如果没人说她适合习武,如果她就那么普普通通长大,嫁人,过日子——会是什么样?也许她会在哪个村子里,嫁个普通男人,生几个孩子,每天喂鸡种地,相夫教子,过完一辈子。她低头看着翠儿拿来的那些书,想起小时候趴在娘怀里念这些字,娘说,记住了,以后嫁了人,要照着做。现在她四十多了,没嫁人,也不会嫁人了。
她把这二十年过成了这样。杀人,找经书,再杀人,再找经书。没有家,没有伴,没有人等她回去。
翠儿在旁边看着,忽然问:“你在想什么?”
楚寒衣摇摇头,把书合上,递还给她。“没什么。”
翠儿接过书,站了一会儿,见她不想说话,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楚寒衣坐在窗边,外头的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翠儿总觉得她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翠儿轻轻关上门。
灶房的烟囱冒着烟,王五蹲在院子里剥蒜,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鸡在墙角刨食,狗趴在太阳地里睡觉。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翠儿深吸一口气,往灶房走。
第十八章
那天下午,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发软。
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经书,翠儿蹲在旁边择菜。院子里很静,只有鸡在墙角刨食的咕咕声,和王五不知道在哪儿劈柴的咚咚声,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什么东西。
择了一会儿,翠儿忽然开口:“你那个事办完之后,有啥打算?”
楚寒衣没抬头,翻了一页书。纸页沙沙响,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
翠儿等了一会儿,又说:“就是……以后去哪儿,干什么。”
楚寒衣把书合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几朵云慢慢飘着,像谁随手撕碎的棉絮,散在头顶上。
“不知道。”她说。
翠儿愣了一下。“不知道?”
楚寒衣没说话。翠儿想了想,又问:“那你以后还回这儿吗?”
楚寒衣转头看她。翠儿低着头择菜,脸有点红,声音也小了:“我就是随便问问。”
楚寒衣看着她。这女人天天给她端水捶腿,变着法儿做饭,眼睛里总带着那种亮晶晶的光。她知道翠儿想什么——想攀附她,想从她这儿得点什么。但这也没什么,人都是这样。
“不一定。”她说。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
“事办成之后,”楚寒衣说,“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
翠儿愣住了。
“就算活着,也未必会再来。”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择得很慢,一片叶子在手里攥了半天,才放进筐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抬起头,看着楚寒衣。脸更红了,手指头绞着菜叶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个……你不肯收我当干女儿,那以后我给你当丫鬟行不行?”
楚寒衣愣了一下。
翠儿低着头,不敢看她,耳朵尖红得透亮。“就是……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伺候你,给你端茶倒水,捶腿洗脚。你教我一点功夫也行,不教也行。我就跟着你。”
楚寒衣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忽然想起王五——跪在地上求她带着,说“你让我跟着吧”。她看了看翠儿,又想起王五。这俩人,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她问。
翠儿摇摇头。
“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翠儿又摇摇头。
“知道可能会死吗?”
翠儿愣了一下,点点头。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我杀孽太重,活不长的。”
翠儿抬起头,看着她。
“就算这次不死,以后也会死。你跟着我,能得什么好?”
翠儿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这样的人,过不了安稳日子。事办完之后,如果还活着,大概是找个庙出家当尼姑,不会再理江湖事。”
翠儿愣住了。“尼姑?”
楚寒衣点点头。
翠儿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继续择菜,择得比刚才还慢。择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端着菜筐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背对着楚寒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楚寒衣看着她的背影,没说什么。灶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哗啦哗啦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溅开来。
就在这时,院子外头忽然传来吵嚷声。
“王五!你他妈给老子出来!”
粗嗓门,骂骂咧咧的,从院门口一路砸进来。楚寒衣往那边看了一眼。翠儿从灶房探出头,脸色一下子变了:“是刘瘸子。”
刘瘸子是村里的恶霸,长得五大三粗,成天游手好闲,欺负老实人。村里人都怕他,绕着走。王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院门口了,正跟外头的人对骂,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你骂谁呢?你他妈才出来!”
“你个怂包,上次欠老子的钱啥时候还?”
“谁欠你钱了?那是你输给我的!”
外头吵得越来越凶。楚寒衣站起来,走到院门口。
王五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对面站着个粗壮汉子,身后还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刘瘸子看见王五身后的楚寒衣,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黄牙。“哟,这谁啊?王五,你他娘从哪儿弄来个娘们儿?”
王五往前一步,挡住他视线:“关你屁事!”
刘瘸子推了他一把。王五胸口有伤,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跟绊在门槛上,差点摔倒。他站稳了,又要往前冲,被刘瘸子一脚踹在肚子上,摔在地上。
“就你这怂样,还跟老子横?”刘瘸子哈哈大笑。
王五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嘴里还不服:“你他妈趁我伤着,有本事等我好了再打!”
刘瘸子又笑:“等你好了?等你好了也是挨揍的命!”他往前走了两步,抬起脚,要去踹王五——
脚刚抬起来,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刘瘸子一愣,低头一看——那个黑衣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跟前,一只手攥着他手腕,像铁箍一样,箍得他骨头咯咯响。
“你——”
话没说完,手腕一阵剧痛,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飞了一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砸起一片灰。那两个年轻人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一人挨了一脚,飞出去跟刘瘸子滚在一起,哎哟哎哟叫成一团。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地上三个人。
刘瘸子爬起来,捂着手腕,脸上全是惊恐。“你、你是谁?”
楚寒衣没说话。
刘瘸子看着她,又看看王五,忽然明白过来——这女人惹不起。“走、走!”他招呼那两个年轻人,连滚带爬跑了。
王五从地上爬起来,愣愣地看着楚寒衣。“你……”他张了张嘴,“你咋出手了?”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回走。
王五跟在后头,絮絮叨叨:“我还以为你不会管我呢。你之前说过不管我死活……”楚寒衣脚步没停。王五还在说:“那几个杂碎,要不是我伤着,我一个人就能收拾他们……”
翠儿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她看着楚寒衣走回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着王五跟在后头絮絮叨叨。她心里忽然有点酸。她想起刚才楚寒衣说的那些话——活不长,当尼姑,不会再来。她伺候了这么久,端水捶腿,变着法儿讨好,结果什么都捞不着。
晚饭的时候,三人围着桌子吃饭。王五话特别多,翻来覆去说下午的事。“你们看见没,她那一拧,刘瘸子那脸都白了……还有那一脚,那俩小子飞出去好几丈……”
翠儿听着,不说话,低头吃饭。楚寒衣也不说话,慢慢吃着。
吃完饭,王五出去收拾,翠儿在灶房洗碗。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天黑下来。天边还剩一抹红,像烧过的炭,慢慢暗下去。
翠儿洗完碗,出来站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真要当尼姑?”
楚寒衣没回头。
翠儿等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一身本事,当尼姑多可惜。”
楚寒衣没说话。翠儿也不说了,就那么站着。天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王五在屋里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片。
翠儿忽然蹲下来,挨着楚寒衣坐下。“那个……”她小声说,“我刚才说的那个事,你考虑考虑呗。”
楚寒衣转头看她。翠儿低着头,手指头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丫鬟那个事。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当尼姑,我就当尼姑的丫鬟。反正我就想跟着你。”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行不行?”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
第十九章
那天上午,王五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他。
他抬头一看,愣了——是村长,旁边还跟着村里唯一的秀才老周。
村长六十多了,头发花白,弓着背,平时不怎么出门。老周四十来岁,瘦瘦的,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在村里算是体面人。这两人一块儿来,准是有事。
王五放下斧头,迎上去:“村长,周先生,你们咋来了?”
村长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那个……你家那位女侠在不在?”
王五一愣,知道他说的是谁。
“在呢,”他说,“你们找她有事?”
村长和老周互相看了一眼,老周开口了:“王五兄弟,咱们进院说?”
王五把他们让进院子,没往屋里去,就在院子里蹲着说话。翠儿从灶房探出头,看见是村长,又缩回去了。
三人蹲在墙根底下,村长叹了口气,说:“王五,村里遇上难事了。”
王五说:“啥事?”
村长说:“山里头那伙土匪,又来祸害人了。”
王五眉头皱起来。
那伙土匪他知道,盘踞在北边三十里外的山上,有三四十号人,这些年没少祸害周围的村子。抢粮、抢钱、抢女人,啥都干。前年隔壁村被抢了一次,杀了三个人,糟蹋了好几个女人。告到县里,县太爷说剿匪要钱要人,县里拿不出来,就那么拖着。
“又来了?”王五问。
老周点点头:“前天晚上,去刘家庄了。抢了十几户,杀了两个人,还带走了三个年轻女人。”
王五不说话了。
村长说:“咱们村离得近,说不准啥时候就轮到咱们了。村里人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办法。后来听说……听说你家这位贵人是江湖上的高人,连着两次出手,把刘瘸子那帮人打得屁滚尿流。我们就想来求求,看看她能不能帮帮忙。”
王五挠挠头,不知道该咋说。
老周在旁边说:“王五兄弟,我们也不是想让那位女侠去跟土匪拼命。就是想……想求她帮个忙,跟那些土匪递个话,就说咱们村穷,没啥油水,让他们别来。江湖上的人互相认识,好说话,没准能行。”
王五摇摇头:“周先生,你想多了。她喜欢独来独往,在江湖上没啥人脉,递不上话。”
老周愣了一下。
村长说:“那……那能不能请她出面,去跟土匪说说?”
王五笑了:“村长,那是一伙土匪,三四十号人,不是刘瘸子那仨瓜俩枣。你让她一个人上山,去跟人家说‘你们别来’?那不是找打吗?”
村长不说话了。
王五继续说:“再说,她跟咱们村非亲非故的,凭啥给咱们拼命?换你你干吗?”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三个人蹲在那儿,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村长站起来,叹了口气:“算了,我们也知道这事难办,就是来试试。不行就算了。”
他拍拍王五肩膀:“你跟你家那位女侠说,村里人不会来打扰她,让她放心住着。”
老周也站起来,冲王五拱了拱手,跟着村长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村长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窗户,然后走了。
王五蹲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远,心里头不是滋味。
他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见楚寒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经书,正看着他。
王五站在门口,挠挠头:“刚才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楚寒衣点点头。
王五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等等。”楚寒衣说。
王五回头。
楚寒衣放下经书,看着他。
“那伙土匪,”她说,“在哪儿?多少人?什么来路?”
王五愣了一下,走回来,在门口蹲下。
“在北边三十里外的山上,”他说,“叫天风寨。听说有三四十号人,头目叫‘黑狼’,原来是个逃兵,带了一帮逃兵和地痞,落草为寇。”
楚寒衣听着,没说话。
王五继续说:“他们祸害周围村子好几年了。抢粮抢钱,抢女人,啥都干。前年隔壁刘家庄,杀了三个人,糟蹋了好几个女人。告到县里,县太爷说没钱剿匪,就那么算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那些女人被糟蹋完,有的被放回来,疯了。有的没放回来,不知道死哪儿了。”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
“做过多少恶?”她问。
王五想了想:“多了去了。三年里头,抢过十几个村子,杀了不下二十个人,糟蹋的女人数都数不过来。”
他说完,看着楚寒衣,不知道她问这些干什么。
楚寒衣没再问,拿起经书继续看。
王五蹲了一会儿,见她没别的话,就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楚寒衣看着手里的经书,但没在看字。
她想起刚才村长说的话——“县里说剿匪要钱要人,县里拿不出来。”
她想起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事。贪官污吏,鱼肉百姓。土匪强盗,没人管。老百姓活不下去,有的逃荒,有的也上山当了土匪。
朝廷不管这些。
朝廷只想着龙脉,想着宝藏,想着怎么对付那些江湖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
院子里,王五又在劈柴。一斧头一斧头,劈得认真。翠儿从灶房出来,端着盆水,倒在地上。鸡在墙角刨食,狗趴在太阳地里睡觉。
普普通通的农家院子,普普通通的日子。
可外头,有土匪,有贪官,有活不下去的人。
她想起龙脉。
如果龙脉毁了,满洲气运就断了。气运一断,天下必乱。到时候,这样的村子,这样的人,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得去长白山,得毁掉龙脉,得报那个仇。
至于以后的事,她管不了。
外头,王五劈完柴,蹲在那儿歇着。他抬头看见窗户里的她,愣了一下,咧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
楚寒衣看着他那傻乎乎的样子,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她跟咱们村非亲非故的,凭啥给咱们拼命?”
是啊,非亲非故,凭啥?
她转过身,坐回窗边,继续看经书。
第二十章
经书的事,终于弄明白了。
那天晚上,楚寒衣把六本经书摊在桌上,对着烛火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把经书收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慢慢亮起来的天。
地图拼全了,路线清楚了。长白山那个山谷,入口在哪儿,机关在哪儿,龙脉在哪儿,全记在脑子里。
还有那些埋伏——朝廷的人,大内高手,驻军。陶红英说的那些,她一条一条想过,想出个办法。
不一定能成,但值得一试。
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院子里有了动静。
王五起来劈柴,翠儿起来生火做饭。鸡叫了,狗醒了,炊烟从灶房顶上升起来。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王五看见她,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楚寒衣点点头,在门槛上坐下。
翠儿从灶房探出头:“饭马上好。”
楚寒衣又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三人围着桌子。楚寒衣吃得很快,吃完放下碗,看着王五。
“过两天,”她说,“走。”
王五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翠儿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看楚寒衣,又看看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王五洗碗,翠儿收拾桌子。楚寒衣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
王五洗完碗,出来蹲在她旁边。
蹲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那个……山贼的事,你不打算管?”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等了一会儿,又说:“你以前那种脾气,肯定管。”
楚寒衣转头看他。
王五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蚂蚁爬来爬去,声音不大:“我听你说过,你年轻时候行侠仗义,路上遇见劫道的,顺手就救了。我那回,也是这么被你救的。”
楚寒衣没说话。
王五继续说:“现在这伙山贼,祸害了多少人,比那几个劫道的坏多了。你……”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楚寒衣沉默了一会儿,说:“人是会变的。”
王五抬起头,看着她。
楚寒衣看着远处的天,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年轻时候,”她说,“看见不平事就想管。后来管多了,发现管不完。再后来,就不想管了。”
她顿了顿:“我有我的事要做。顾不上别的。”
王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他低下头,继续看蚂蚁。
楚寒衣也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院子里热闹起来了。
先是吴大郎他们几个男的来了,带着牌,说要跟王五玩几把牌九。王五把他们让进来,几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开始吵吵嚷嚷地打牌。
没过一会儿,院门口又传来女人的说笑声。
翠儿从灶房探出头,眼睛一亮:“秀芹?你们咋来了?”
进来的三个女人,打头的是秀芹,二十七八岁,白白净净的,是村里杂货铺老板的媳妇,跟翠儿最要好。后头跟着刘嫂,四十来岁,胖乎乎的,嘴碎,村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还有一个年轻姑娘叫小莲,十八九岁,还没出嫁,是隔壁老赵家的闺女,平时很少出门,这回是被秀芹拉来的。
三个女人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蹲在墙根底下打牌的那几个男人。刘嫂笑了:“哟,男人们也在呢。”
吴大郎抬头看了一眼:“你们来干啥?”
秀芹说:“找翠儿说话,不行啊?”
吴大郎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打牌。
翠儿把她们让进灶房,搬了几个小板凳,四个人围坐着。灶房里暖和,有灶火,还飘着饭菜的香味。
秀芹一坐下就压低声音,问:“你家那位大侠呢?”
翠儿往东厢房的方向努努嘴:“在屋里。”
刘嫂伸长脖子往外看了一眼,啥也没看见。她缩回来,小声说:“我听说她可厉害了,一脚把刘瘸子踹飞了?”
翠儿点点头。
小莲睁大眼睛:“真的?”
翠儿说:“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刘瘸子带着两个人来闹事,她三拳两脚,那仨人就飞出去了,爬起来就跑。”
秀芹啧了一声:“怪不得刘瘸子这些天老实了,见人绕着走。”
刘嫂说:“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她比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大侠还厉害?”
翠儿想了想,说:“说书先生讲的我不知道,但她确实厉害。早上起来练功,那腿踢起来,带起的风我在灶房门口都能感觉到。”
小莲眼睛更亮了:“你见过她练功?”
翠儿点头:“天天见。她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站半个时辰,一动不动的。然后开始走,走得特别慢,但一点声音都没有。然后再练剑,快得我都看不清。”
秀芹听得入神,忽然说:“她长得啥样?我就在村口远远见过一回,没看清。”
翠儿说:“四十出头,长得……挺周正的,就是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像刀子。”
刘嫂说:“那你天天伺候她,怕不怕?”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说:“刚开始怕,现在习惯了。她人其实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
小莲小声说:“我真想看看她长啥样。”
秀芹拍了小莲一下:“别瞎想,人家是大人物,哪能随便让你看。”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那几个男的打牌打急了,吴大郎在喊“你他娘耍赖”,李二牛在骂“谁耍赖了”,陈老拐在旁边起哄。
刘嫂笑了:“这帮男人,玩个牌也能吵起来。”
翠儿也笑了。
秀芹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问翠儿:“你家王五跟着那位大人物出去过?”
翠儿点点头。
秀芹说:“去哪儿了?”
翠儿摇头:“不知道。他不说,我也不问。”
刘嫂啧了一声:“你也不问问?万一出啥事呢?”
翠儿说:“问他干啥?他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也管不住。”
秀芹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小莲忽然说:“翠儿姐,你不怕王五哥在外面……那个啥?”
翠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啥?找女人?他那样的,谁看得上他。”
几个女人都笑了。
笑完了,秀芹忽然叹了口气:“还是你好,你家王五虽然没啥本事,但人实在,不欺负你。我家那个,天天在铺子里忙,回来就知道喝酒,喝多了还骂人。”
刘嫂说:“男人都那样。我家那个倒是不喝酒,但啥也不管,就知道种他那几亩地。”
小莲低着头,不说话。
翠儿看了她一眼,说:“小莲,你家给你说亲了没?”
小莲脸红了,摇摇头。
秀芹说:“她娘挑得厉害,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也不看看自己家啥条件。”
小莲脸更红了。
翠儿说:“慢慢来,总能碰上合适的。”
外头又传来一阵哄笑声,也不知道那几个男的赢了还是输了。
秀芹忽然又压低声音,问:“翠儿,你说那位大人物,能对付得了黑风寨那伙人不?”
翠儿愣了一下。
刘嫂也凑过来:“对啊,她那么厉害,要是肯出手……”
翠儿摇摇头:“别想了。她有大事要办,顾不上这些。”
秀芹说:“啥大事?”
翠儿说:“不知道。反正挺大的事。”
刘嫂叹了口气:“也是,人家有自己的事,凭啥帮咱们。”
小莲小声说:“我听我爹说,那伙山贼又祸害人了。刘家庄那边,死了两个,抢走好几个女人。”
几个女人都不说话了。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火烧得噼啪响。
过了一会儿,秀芹忽然说:“翠儿,你跟她说说呗?万一她肯呢?”
翠儿看着她,没说话。
秀芹说:“你就说说看。不行就算了,也不损失啥。”
翠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试试吧。”
外头那几个男的散了。吴大郎赢了钱,笑嘻嘻的;李二牛输了几文,骂骂咧咧的;陈老拐不输不赢,在旁边乐呵。
他们走到院门口,跟灶房里的女人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秀芹她们也站起来,说要回去了。翠儿送她们到院门口,秀芹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别忘了啊。”
翠儿点点头。
几个女人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小莲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窗户。窗户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翠儿回到灶房,继续收拾。
外头,王五蹲在院子里,看着东厢房的方向发呆。
翠儿出来倒水,看见他那样子,踢了他一脚。
“发啥呆?”
王五回过神,嘿嘿笑了两声。
翠儿没理他,回灶房了。
那天晚上,翠儿端洗脚水进去的时候,楚寒衣正在看经书。
她把盆放下,蹲在旁边,没走。
楚寒衣抬头看她。
翠儿低着头,小声说:“那个……我今天跟秀芹她们说话来着。”
楚寒衣等着她往下说。
翠儿说:“她们问起你,问你厉害不厉害。我说你厉害。”
楚寒衣没说话。
翠儿又说:“她们还说……说黑风寨那伙山贼的事。刘家庄那边,又死人了。”
楚寒衣看着她。
翠儿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光:“我知道你顾不上这些。我就是……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说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洗脚水趁热泡。”
她出去了。
楚寒衣看着那盆热水,看了一会儿。
外头传来王五和翠儿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平平常常的,像是每一天晚上都会有的那种对话。
她把经书放下,脱了靴子,把脚泡进水里。
水很热,脚底微微发麻。
她想起白天王五说的话——“你以前那种脾气,肯定管。”
以前。
以前她管过。路上遇见劫道的,顺手就杀了。不认识的人,不图什么,就因为她觉得那是不平事。
后来管得多了,发现管不完。杀了一个恶人,还有下一个。救了一个村子,还有下一个。这世上的不平事太多了,她管不过来。
再后来,她就不想管了。
她有她的事要做。
她闭上眼,靠在墙上。
水慢慢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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