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降职的鹰犬与月度配额
细口铜壶的壶嘴倾斜,接近沸腾的热水化作一道纤细的水柱,垂直注向滤杯中心。
深褐色的现磨咖啡粉在热水浸润下迅速膨胀,鼓起一个绵密的汉堡状气包,浓郁的焦苦香气随之腾起,混入一楼接待室常年弥漫的冷杉木香氛中。
早上九点的阳光穿过玻璃幕墙,在大理石地面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斑。
吧台旁那张洛星蓝平时用来堆放零食的茶几空空荡荡,整间屋子安静得只能听见咖啡液滴落进分享壶的滴答声。
叮咚。
电子门铃的脆响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大门被人从外推开,弄堂深处微凉的秋风灌入玄关。
紧接着,一双鞋跟细如钢针的黑色尖头皮鞋踏上抛光大理石地面,发出一连串规律、短促且冷硬的叩击声。
白夜腋下夹着一个深蓝色公文包,背脊挺得笔直,迈步走进接待室。
随着她的走动,空气里的冷杉香氛被冲开,多了一缕冰冷的消毒水与黑咖啡苦涩味混合的气息。
她目不斜视地穿过接待区,径直走到玻璃茶几前站定。
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拉开公文包拉链,从中抽出一份盖有超度者处鲜红印章的《特约顾问月度封印配额审批表》,连同一袋缠着棉线的牛皮纸卷宗,随手拍在玻璃桌面上。
啪的一声轻响,纸张边缘在光滑的玻璃上滑出些许。
白夜抬起右手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无边框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灰色眼眸平视着吧台后方的曲歌,极薄的嘴唇一张一合:“曲歌,洛调查员外派期间,由我接替她的监督工作。”
曲歌停下手中画圈注水的细口壶,将其放回底座上,想起洛星蓝昨晚爱爱完说过今天还要去江北一趟,帮一个游魂追要工程款,好补发拖欠施工队工人的工资。
曲歌挑起眉头,视线落在茶几前笔直站立的女人身上,黑色瞳孔里泛起一丝笑意:“好久不见,白科长。你们外务科怎么也插手慈悲科的事情了。”
白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修长的食指伸出,在审批表右下角的签名栏上重重敲了两下,指尖与玻璃桌面碰撞出闷响:“我现在,是慈悲科的一级调查员,也是你们洛星蓝的组长。这是你本月的合法封印配额文件。昨天异策局刚接到报案,洪升判断这个案件的对象可以分配给你,签完字立刻跟我出外勤。”
曲歌拿起分享壶,将琥珀色的咖啡液分倒入两个白瓷杯中。
他端起两杯黑咖啡走出吧台,步伐散漫地走到茶几旁,将其中一杯放到白夜面前的桌沿上。
借着放杯子的动作,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从下往上扫过白夜的全身。
从那双陡峭得令脚背几乎垂直的细跟尖头皮鞋开始,顺着包裹在半透明黑丝吊带袜里的紧实脚踝与笔直小腿往上移动,掠过紧紧绷住窄骨盆线条的黑色及膝包臀西装裙,再经过那件领口纽扣严密扣至最上方一颗、胸部位置被内部高压内衣死死勒平的纯白色高支棉衬衫,最终停留在她最外面套着的那件略显宽大、肩膀处甚至有些塌陷的深蓝色临时制式执勤夹克上。
曲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转身坐进对面的黑色真皮单人沙发里,后背往后一靠,抬起下巴点了点她的上半身:“白大科长,你今天这身混搭风格挺别致啊。白衬衫、包臀裙配黑丝高跟鞋,外面却硬套一件这么宽大的深蓝工装夹克,看着可真让人不习惯。我还是更喜欢你以前穿那件西装的样子。”
白夜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下意识地拽了一下略显宽大的深蓝夹克下摆。
毫无血色的冷白耳根处,迅速漫上一层极淡的薄红。
她将极薄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胸口起伏了一下,吐出的字眼带着冰碴:“少管闲事!我调去慈悲科才没几天,正式制服还没发下来,这件夹克只是临时领用的执勤装!还有,之前的事情,局里已经处理了,我不希望再听到你的这些鬼话。”
曲歌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随后将杯子放回托盘,双手一摊,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原来是临时工服,怪不得看着不合身。别这么大火气。白科长,来,刚泡的咖啡。”
白夜低头瞥了一眼桌面上冒着袅袅热气的黑咖啡,浓郁醇厚的焦苦香气不断往鼻腔里钻。
她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终究还是抬起修长冷白的手指,端起白瓷杯凑到薄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恰到好处的酸度与焦苦回甘瞬间在舌尖化开,比她平时在局里喝的速溶或机器萃取的黑咖啡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白夜镜片后的灰眸微不可察地亮了一瞬,心底暗暗闪过一个念头:这家伙,人虽然下流无耻了点,泡出来的咖啡味道倒确实不错。
不过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咔哒一声将杯子放回桌面,硬邦邦地开口:“少拿一杯咖啡献殷勤。我今天过来只为执行洪科长的命令,确保你的封印流程符合局里的规章制度。”
曲歌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腰,身体微微前倾,双臂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紧绷的下颌线与微微滑动的喉咙:“真的只为了公事?我怎么觉着,白科长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不少啊。”
白夜镜片后的灰眸骤然缩紧,闪过一道恼羞成怒的寒芒。
她下巴微扬,脖颈拉出一条僵硬的直线,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收起你那套下流的把戏,曲歌。还是说你不想要这个月的封印名额了!”
哒、哒、哒。
二楼旋转楼梯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且极具压迫感的高跟皮靴踩踏声。
随着脚步声逼近,一股浓郁的梅花幽香混杂着金属特有的冷冽气息,从楼梯口迅速扩散开来,将白夜身上的消毒水味硬生生压了下去。
绯红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
黑色修身长风衣随着她的步伐向两侧微敞,内搭的白色紧身低胸衬衫被那对丰满硕大、沉甸甸的半球型胸乳撑得高高隆起,紧绷的布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包裹在黑色过膝皮靴里的修长双腿迈过最后一级台阶,她停下脚步,抬起佩戴着纯白丝绸手套的左手,食指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无度数银丝边框眼镜。
那双殷红如血的瞳孔居高临下地扫过站在茶几旁的白夜。
绯红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抬起戴着白丝绸手套的右手,在自己高挺的鼻尖前嫌弃地扇了扇。
曲歌转过头,看向走过来的高挑身影,眉眼舒展开来,笑着招呼道:“大小姐,下来得正好。局里派人给咱们送这个月的口粮了,收拾一下,准备开工了?”
绯红迈开长腿走到曲歌身旁站定,黑色包臀皮裙包裹着紧致挺翘的臀部,在沙发扶手旁停下。
她将右手搭在曲歌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涂抹着正红色唇膏的饱满唇瓣微掀,冷眼斜睨着对面的白夜:“我当是谁一大早把屋子里的香氛味都冲淡了,原来是上次哭着向我家小歌求饶的母狗。”
白夜的后腰脊柱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的右手猛地抬起,手掌直接按向腰间悬挂的灵能皮鞭套,灰眸里寒光暴涨,死死锁住绯红:“绯红小姐,我想你对我有误解,我只是照章办事。但是你要是挑衅我,我不介意跟你试试手。”
“嗤。”
绯红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她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右手抬起,五指对着虚空猛地一握。
嗡……!
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蜂鸣,暗红色的流光在她掌心急速坍缩凝聚,眨眼间化作一柄流转着寒芒的红莲刃。
绯红手腕一抖,冰冷锋利的刀尖直指白夜的咽喉。
接待室恒定冷冽的温度骤然飙升,一股令人窒息的灼热灵压以绯红为中心轰然炸开,吹得茶几上的审批表哗哗作响。
绯红红唇微勾,眼底满是戏谑与暴虐:“试手?就凭你腰上那根给人挠痒痒的破鞭子?上次在调查中心要不是小歌拦着,你早就没了。信不信本王现在就剁了你?”
刀尖散发的炙热气浪扑面而来,刺得白夜的面部皮肤一阵生疼。
在那股浩瀚如渊的灵压碾压下,白夜的呼吸猛地一滞,冷白色的脸颊迅速涨起一抹羞愤的潮红。
她死死咬住牙关,按在皮鞭手柄上的五指用力到指节泛白,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啊!看谁剁了谁!”
眼看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要擦出火星,曲歌笑着叹了口气,伸出宽大的右手,一把握住绯红纤细却充满爆发力的手腕,拇指隔着顺滑的白丝绸手套,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紧接着,他左手探出,拿起茶几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递到绯红眼皮底下:“行了,大小姐,别一大早就动火气,白科长现在是我们的衣食父母啊。先看看今天这个目标合不合你的胃口。”
绯红胸口起伏了一下,偏过头狠狠瞪了曲歌一眼,红色的瞳孔里满是“你居然敢帮外人说话”的怒意。
不过在曲歌拇指的摩挲下,她还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五指一松,手中的红莲刃瞬间崩碎成漫天红芒,消散在空气中。
室内令人窒息的高温随之退去。
绯红抽出被曲歌握着的手腕,伸出两根手指,如同捻起什么脏东西一般,捏住牛皮纸档案袋的一角。
她甚至没有解开上面的棉线,仅仅闭上眼感知了半秒,便满脸嫌弃地手腕一抖,啪的一声将卷宗丢回玻璃茶几上。
她抬起双手,互相拍了拍白丝绸手套的掌心,仿佛要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随后转头瞪向曲歌:“这种小角色,塞牙缝都嫌没滋味。加上这个浑身散发着消毒水臭味的讨厌女人,坐一辆车我都嫌弄脏了我的衣服,休想让我跟着一块儿出门!”
曲歌看着被扔回桌上的卷宗,无奈地耸了耸肩,双手摊开:“咱们现在是领局里配额过日子,每个月就这一个合法名额,上面派什么活儿就得干什么活儿,没得挑啊。”
绯红高傲地扬起线条凌厉的下巴,迈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隔着深灰色的连帽卫衣,用力戳了戳曲歌硬实的方形胸肌,一字一顿地命令道:“没得挑就你自己去打发!你乖乖去把这单小生意跑下来,把魂珠挣回来给本小姐换零花钱!”
曲歌不躲不避,顺势抬手握住她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大拇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眉眼弯弯地哄道:“行,大小姐发话了,我肯定去把这蚊子腿给您挣回来。那您老人家今天在家还有什么指示?”
绯红指尖微颤,飞快地从他掌心里抽回手指。
她的视线顺势扫过吧台上的咖啡豆密封罐,又瞥了一眼茶几上白夜刚刚喝过一口、杯沿还沾着一点浅淡唇印的白瓷咖啡杯,好看的眉头嫌弃地一蹙,下巴微扬,冷哼一声:“吧台那批咖啡豆子,我不想喝了。上次翡翠庄园的销售打电话了,你去看看,还有,家里的杯具也给我全换套新的。”
曲歌哭笑不得地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姿态:“遵命,我的大小姐,我保证完成任务。”
听到这话,绯红冷艳的脸庞上闪过一丝极快且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随即收敛神色,转过头,那双殷红如血的瞳孔冷冷扫过白夜,视线在白夜死死并拢的黑丝双腿以及黑色及膝包臀裙下那抹紧绷得有些异常的臀线处停顿了半秒。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却瞒不过她感知的黏腻热气。
绯红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看穿一切的讥诮与嫌恶,却懒得开口点破。
白夜被那道仿佛能穿透衣料的血色目光看得脊背一僵,后腰猛地绷紧。
绯红却已收回视线,甩动黑色长风衣的下摆,转身朝着通往地下室的走廊走去,清冷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要去地下室修炼,办完事立刻滚回来!要是敢把某些发骚的母狗味道沾回卧室,以后你就自己睡客厅!”
随着高跟皮靴声远去,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地下室那扇表面布满繁复纹路的厚重铁门合拢落锁,地面之下隐约传来阵法运转的嗡鸣声。
接待室里再次只剩下曲歌与白夜两人。
曲歌收回望向走廊尽头的视线,脸上散漫的玩笑神色收敛了几分。
他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牛皮纸档案袋,修长的手指绕开缠绕在纽扣上的棉线,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报案记录与医院体检报告,低头翻阅起来。
白夜站在茶几对面,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被绯红灵压震慑出的心悸感彻底压下。
她松开按在皮鞭套上的手,双手交叠置于小腹前,恢复了那副端正刻板的姿态,语调平板地开口汇报:“报案人叫陈文柏,五十岁,市三中高三重点班的班主任。最近几天,他每天凌晨两点都会在家里遭遇鬼压床。”
曲歌翻过一页笔录,目光落在附在后面的心电图图纸与异策局的检测单上,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连着几天准时打卡?这鬼的时间观念还挺强。老头现在什么情况?”
白夜垂眸看了一眼曲歌翻动的纸页,继续说道:“昨天,他跑到异策局报案窗口求助。接待干员检测出他体表有高浓度的阴气残留,心脉受损严重。”
曲歌的手指捻过夹在卷宗角落的一寸登记照。
照片上的老人两鬓斑白,眼窝深陷,满脸灰败的死气。
他眉头微挑,抬眼看向白夜:“一个高中老教师,能惹上什么索命的厉鬼?绯红也说了是个小角色,随便派个见习生过去放道蓝光就解决了。让我去倒是没问题,可封印后的魂珠怕是卖不了多少钱。”
白夜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冷光,语气生硬:“我刚才就说了,你如果嫌弃,我现在就可以回去让洪升注销名额。”
曲歌笑了笑,将手里的体检报告和笔录整齐地塞回牛皮纸档案袋里。
他拿起茶几上的签字笔,拔掉笔帽,在《特约顾问月度封印配额审批表》的签名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啪的一声扣上笔帽,曲歌从沙发上站起身,迈步走到玄关处的储物柜旁,拉开抽屉捞起黑色路虎的车钥匙,顺手拎起挂在衣帽架上那个装满符纸的黑色战术背包。
他将战术背包甩上右肩,转过身,冲着大门方向扬了扬下巴:“别啊,注销了我拿什么给家里那位大小姐买买买啊?况且是洪老哥的一番心意。走吧,白科长,带路去见见那位陈老师。”
白夜弯下腰,伸手拿回茶几上签好字的审批表,动作利落地放进深蓝色公文包里拉好拉链。
她直起腰,冷冷瞥了曲歌一眼:“再提醒你一次,我现在是一级调查员,别叫错了。”
说完,白夜夹紧公文包,冷着脸转身迈出事务所大门,高跟鞋在弄堂的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曲歌跟在后面迈出门槛,反手拉上大门,咔哒一声锁好门锁。
黑色路虎揽胜车灯闪烁了两下,随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车身缓缓驶出老城区斑驳的深巷,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朝着市三中教职工家属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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