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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客入迷雾
影森町的早晨,是从雾里醒来的。
最先醒的,是町内唯一一家小旅馆「朝雾庄」的老板娘,佐伯清子。她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便掀开被子,踩着木屐走过吱吱作响的走廊,去厨房里淘米、煮汤。朝雾庄一共六间客房,平时鲜少有客人,偶尔住进来的,不是来山里采集标本的大学生,便是想找个便宜住处、误打误撞摸过来的背包客。清子并不指望这间旅店能赚钱。丈夫过世后,她一个人守着这栋老房子,与其说是在经营旅店,不如说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每天早起。
今年夏天格外闷热。雾来得也格外勤。清子把洗好的米放进电饭煲,推开厨房后窗。窗外的杉树林被裹在一层灰白的薄纱里,看不见树梢,只听见某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单调而悠长。
她站了一会儿,便听见前厅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
拉门被推开,一个女人清脆的嗓音响起,带着些许东京口音。
「打扰了。请问,老板娘在吗?」
清子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前厅的玄关处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浅灰色的运动风外套,深色牛仔裤,头发染成时髦的栗棕色,微卷及肩。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不便宜的单反相机,整个人干净利落,仿佛从杂志插页里走出来的人。她穿着一双崭新的徒步鞋,鞋底的纹路还泛着橡胶的光泽。
「有房间。住几天?」清子说,语气不冷不热,
「太好了!」女郎的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她快步走进来,一边脱鞋一边自我介绍,「我叫吉田由美,是《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这次想多住几天,可能……三四天?或者更长,看取材进度。您这里有能望见山景的房间吗?」
民俗记者。清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目光在这个女郎脸上停了一拍。
「山景倒是有的。」她慢悠悠地转过身,从柜台的抽屉里翻出住宿登记本,笔迹潦草地翻开新的一页,「不过最近雾大,什么都看不清。您要望山,怕是白费功夫。」
吉田由美笑了笑,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那层推拒:「没关系,雾本身也是我想了解的一部分。对了,老板娘,我听说影森町一带的雾,好像有很久的历史了?
您在这边住了这么久,一定知道不少吧?」
清子把登记本推到她面前,没有接她的话。「姓名、住址、电话。另外,本店不提供晚餐。町内只有一家小食堂,六点前关门。便利店在前头两条街,晚上八点打烊。」
「好的,谢谢。」吉田由美低下头,开始填写表格。
清子站在柜台后,看着她写字时微微偏头的侧脸。字体端正,下笔干脆,是一个习惯于速记的人。
她想起了去年秋天也曾来过的一个男人。也是从东京来的,说是搞什么「地域文化研究」。住了三天,去了好几次神社周边,跟几个村民搭过话,然后突然就退了房。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后来有人在町公所那边看到他上了巴士,再后来,就没人提过这事。
「好了。」吉田由美把登记本推回来,「给。」
清子扫了一眼,合上本子,从身后的钥匙板上取下一把,带她走过走廊。
「最里面那间,窗户朝东。」
吉田由美接过钥匙,道了声谢,便提着行李推门而入。清子转身,听见身后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动静,然后是快门按下的喀嚓声。她脚步没停,只是加快了回厨房的步伐。
粥已经滚了。她把火关小,拿起勺子搅了搅,看着米粒在乳白的汤水里翻腾。
厨房窗外,雾又浓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说法——老人们讲的,在八云神社还没改建成现在的模样之前,更早的年代里,有个词叫「寄り雾」。意思是,雾会记住人。
它认得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气味,也认得那些不属于这里的人。当陌生人来了又去,雾便会在原地盘旋不去,越转越紧。
清子从不觉得自己是迷信的人。她在影森町住了四十七年,见过的东西太多,不至于为了一句老话就提心吊胆。但那天下午,当她在前厅打扫时,从走廊尽头那间房间又传来了喀嚓喀嚓的快门声,持续了很久。
她直起腰,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窗户开着,雾正从窗外漫进来。
……
自那之后,又过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吉田由美又来了两趟,每次都是住朝雾庄那间窗户朝东的房间,每次都是待上两三天便走。町里的人对她的面孔从陌生变得熟悉,又从熟悉变得警惕。
这天,阳光出奇地好。
连续几天的暴雨把山里的雾气冲散了大半,天空露出了久违的、湛蓝的底色。
町内的主街上,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坐在自家屋檐下剥豆子,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民谣。一辆轻型卡车慢慢驶过,车厢里装着几袋肥料,车后面的老太太朝屋檐下的人打了个招呼,声音拖得长长的。
吉田由美从巴士站的方向走过来的。她这次换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马尾,比上次看起来清爽了不少。手里还是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脖子上依然挂着相机。
屋檐下剥豆子的女人们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年纪最大的那位——谷田婆婆,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豆子。
「又来了。」旁边的高桥家的媳妇低声说。
谷田婆婆头也不抬:「别多嘴。」
吉田由美显然注意到了街旁那几道投过来的目光。她露出微笑,朝她们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径直往朝雾庄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但比以往多了几分熟稔,已经不再需要思考该在哪里拐弯。 「第四回了。」高桥家的媳妇压低声音,「算上第一次,至少第四回了。」
「你少管。」谷田婆婆把一颗豆子用力地丢进笸箩里。豆子撞在竹编的底部,弹了一下。她拿起下一根豆荚,手指关节粗大,动作却很稳。「她爱来就让她来,迟早要走的。」
「她问过上野家吧?上周在杂货铺那边堵着上野太太,问了将近半个小时。」
「问了什么?」
「还能是什么。」高桥家的媳妇撇了撇嘴,「神社的事呗。大祓、灾雾、白衣服的那群人——什么都问。上野太太跟我说,她把门一关就没理她。能说的自然会说,不能说的,问了也白问。」
谷田婆婆没再接话。她把剥好的豆子倒进笸箩,拍了拍手上的豆壳碎屑,目光顺着吉田由美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街上,年轻女郎的浅蓝色背影越走越远,拐进了通往朝雾庄的窄巷。
「学校呢?」谷田婆婆忽然开口。
「什么?」
「她要是真想知道什么,让她去学校问。」谷田婆婆拿起一个新的豆荚,「小孩子口风松。大人不说话,小孩子倒是未必。」
高桥家的媳妇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但她没追问,只是叹了口气,继续低头剥豆子。
收音机里的民谣换成了天气预报。播音员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念着,说未来一周山区低气压持续,晨雾增多,午后或有阵雨。高桥家的媳妇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明,不像会下雨的样子。
「天气预报向来不准。」她嘀咕了一句。
谷田婆婆没应声。她想起了一个多月前,那个从东京来的记者第一次出现在町内时的情形。那天也是个大晴天,神社前的章鱼烧摊子刚刚支起来,老中村正准备点炉子,一抬头就看见一个穿着时髦的陌生女人站在几步开外,拿着一张地图,东张西望的。
当时谁都没在意。影森町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一两个走错路的游客。
但三天后,当有人看见她和南町高中的林海翔在神社前说话时,事情就开始不对了。又过了几天,听说又有人看见她尾行林海翔去了雾霞村的后山神社。接着是祭典那天——祈安祭上,她举着相机到处拍,问东问西,比本町的居民还活跃,相当扎眼。
有些人开始绕着朝雾庄走。
有些人开始在听到「吉田」这个姓氏的时候,多多少少地皱一下眉头。
还有些人——比如上野太太——干脆在门口挂了「有事外出」的牌子,哪怕人明明在家。
吉田由美显然不是傻子。她当然察觉到了。
但她还是来了,第四次到访影森町。
……
这天下午,吉田由美去了町内唯一一家杂货铺。
杂货铺的店主叫上野诚一,是个瘦高个儿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他的店开在主街岔出去的一条石阶小路上,门面很窄,货架上堆满了从罐头食品到电池、从塑料袋装零食到针线盒的各色杂物。门口的冰柜里放着棒冰和瓶装饮料,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手写商品广告,字迹已经模糊了。
吉田由美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上野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账本,听到铃声抬起头,愣住了。
「下午好。」吉田由美朝他点头一笑,「上野先生,我又来了。」
「……哦。」上野把账本合上,推了推眼镜,「吉田小姐,您还真是不容易,大老远一趟一趟地跑。」
「因为取材还没完成呀。」吉田由美在货架之间走动着,拿起一包仙贝看了看,又放下,随口说,「影森町很有意思,不像一般的乡镇。这里的雾,神社的信仰,还有那种……怎么说呢,人和土地之间的纽带,感觉很特别。在别的地方很难见到。」
上野犹豫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他本想说点什么应付过去,但吉田由美已经走到了柜台前。
「上野先生,我知道你们不太愿意跟外人说太多。」她的语气忽然认真了起来,「我也不是非要打听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只是想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人,到底在信什么、怕什么、期盼什么。不是书上那些空话,而是真的——你们的父母告诉你们的东西,你们在心里真正相信的东西。」
上野沉默了一会儿。
「吉田小姐,我父母没告诉过我什么。」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他们那一辈的人,信的是土地、山林和天气。那些东西不需要被说出来,只需要被习惯。你问他们相信什么,他们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们一辈子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吉田由美看着他,似乎在咀嚼这句话。
「那你呢?」她问。
「我?」上野笑了笑,「我信便利店每个月一日的薯片半价。」
吉田由美也笑了。但笑过之后,她并没有走。
「上野先生,上次——上周——我在神社那边碰到一个老婆婆。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只有一句话。」吉田由美低头看着柜台上摆着的一罐弹珠汽水,玻璃瓶里的小珠子在剩余不多的液体里轻轻滚动。「她说:『你若真想知道,别找大人,找孩子。』」
上野的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她就走了。我追上去想再问,她只是摆了摆手。」
吉田由美抬起头,「上野先生,你觉得她是什么意思?」
上野沉默了很久。久到冰柜的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两轮,久到外面石阶上走过一个戴草帽的老农,用乡土口音朝隔壁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玻璃门隔得模糊不清。
「她大概是让你去学校。」
「学校?」
「南町高中。就在町北边,走到头就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指针刚过三点。
「现在过去正好。四点多社团活动结束前,校门口会有学生进出。你要是想在学生放学后堵人倒是容易,但要正正经经地聊,现在去最合适。篮球社、美术社、还有那个——」
他想了想,「乡土研究社,都是这个时间段活动。」
吉田由美的眼睛亮了一下。
「乡土研究社?」她重复道,仿佛捡到了什么闪光的石子。
「嗯。」上野把账本重新翻开,拿起笔,「不过别抱太大期望。那个社团好像就一个人了,指导老师也是挂名的。学生叫什么来着……姓雨宫还是雨什么的,记不太清了。」
吉田由美没有追问。
她从上野的杂货铺出来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转为蜜色。石阶小路两旁,几丛矮牵牛在闷热的风里轻轻摇动。远处隐约传来学校钟楼的报时声——三点十五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布袋往肩上拢了拢,朝町北走去。
……
南町高中的正门对着一条静谧的坡道,两边种着上了年头的银杏树。时节未到秋天,叶子还绿得发亮。校舍是一栋米白色的三层建筑,外表不算旧,但在影森町这种被雾气终年浸润的地方,墙面多多少少还是泛着些水渍的痕迹,像褪了色的地图。
吉田由美在校门口站了片刻。透过铁栅栏,能看到操场上有几个学生正在跑步,体育老师站在跑道旁吹着哨子,声音短促。教学楼左侧的一楼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大概是美术室或者家政室。
她推开那扇虚掩着的侧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多数教室的门都关着。偶尔有一两个学生匆匆走过,手里抱着书本或者运动服,用诧异的眼光瞥一眼这个明显不合时宜的外来者。吉田由美朝他们微笑,但笑并没有让那些眼神变得友好。
她在两块活动公告板前停下脚步。公告板上贴满了各色海报:篮球部新人募集、合唱比赛通知、学生会选举日程……她的目光在角落里一张朴素得几乎要被淹没的纸上停留下来。
「乡土研究社·部室:东栋二层·旧社会科准备室」
东栋在校园最深处,靠近后山。比起主教学楼,那里冷清得多——走廊更窄,光线更暗,墙壁上贴着的老旧告示已经泛黄,散发出一种略带霉味的、旧纸特有的气息。她的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响亮,每一步都像是在对这座沉默的建筑物发出提问。
旧社会科准备室的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小木牌:「乡土研究社」。
门没有锁,留着一条缝。从缝隙里透出淡黄的灯光。
吉田由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是脚步声,迟缓而谨慎。门被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露出半张脸。
是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浅色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身上穿着南町高中的制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袖子卷到手肘,应该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会儿。
他打量着吉田由美,目光先是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落到她挂在胸前的相机上。
「……请问你是?」
「你好。」吉田由美露出职业化的明亮笑容,从口袋里掏出名片夹,「我是《民俗探访》杂志的记者,吉田由美。之前一直在影森町这边做民俗方面的取材。
今天听町里的人说,学校里有个乡土研究社,所以冒昧过来拜访一下。」
少年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地眨了眨眼。
「听町里的人说的?谁说的?」
「杂货铺的上野先生。」
「……哦。」少年似乎稍稍放松了些。他把门拉开,「进来吧。不过这里很乱,只有我一个人。」
吉田由美走进房间。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原本大概是用来堆放教学资料的地方,现在被改成了活动室。一面墙边立着几个旧书架,塞满了发黄的县史、民俗资料和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文件夹。另一面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影森町周边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记着神社、古迹、古道和废弃村落的位置。窗边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个笔记本,笔迹潦草但密集。
「这是你画的?」吉田由美走近墙上的地图,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标记。
「嗯。」少年坐回椅子上,「我叫雨宫明。这个社团……现在就我一个人。
老师只是挂名,平时不怎么来。」
「雨宫……明君。」吉田由美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尝这个名字。她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然明亮,但眼神已经变得专注起来——那是采访真正开始的信号,「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要加入这个社团吗?或者应该说,一个人撑着一个社团,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吧?」
雨宫明拿起桌上的一支圆珠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笔杆在指缝里灵活地翻动。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他说,「只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比如,我住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把笔放下,目光转向窗外。
窗外是后山的杉树林,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苍翠而幽深,雾气正在林间缓缓升起。
「比如,为什么这里永远有雾。比如,那些老人口中的传说,到底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降低了些,仿佛在自言自语。
吉田由美没有错过这句话。她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
「那你的结论呢?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
阿明回过头来。他看着吉田由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但那个笑容很奇怪,既不温暖也不疏离,反而有一种少年不该有的、近乎沉静的洞察力。
「吉田小姐。你来了多少次了?」
吉田由美微微一愣。
「我在町里见过你。」
阿明说,「好几次了。第一次是在神社前面,你请林海翔吃章鱼烧。第二次是在祈安祭上,你到处跟人搭话。第三次是在雾霞村的后山神社——那次我也在,只是你没注意到我。今天是第四次?」他偏了偏头,「不对,加上上周你在杂货铺堵上野太太那次,应该是第五次了。」
吉田由美没有说话。她的笑容还在,但已经不再是那种职业化的、收放自如的笑容。她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你知道町里的人都在躲着你吧?」阿明的语气依然平缓,「大家怕你问太多。怕你写太多。怕你把这里的事情拿到外面去说。影森町不是那种可以随便翻开来给人看的地方。有些事情……有些事情,连我们当中的人,也要到一定年纪才被允许知道。」
「可是你愿意跟我说话。」吉田由美说。
「因为你已经来了五次了。一个人愿意在同一个地方碰五次壁,要么是很傻,要么是很认真。你看起来不傻。」
窗外,起了一阵风。杉树林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彼此传递着什么讯息。阿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户完全推开。微凉的山风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你问我是真的还是只是故事。」阿明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逐渐变浓的雾,「我不知道。我在这里生活了十七年,还是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有些故事之所以能传这么久,不是因为它们是假的——而是因为,它们太真了,真到没有人敢大声说。」
吉田由美没有说话。录音笔的红光在安静中一闪一闪。
「你看过雾霞村后山神社的鸟居吗?」阿明忽然问。
「看过。」吉田由美说,「前阵子去过。」
「那根鸟居的柱子,有一道很深的裂痕。」阿明说,「老人们说,那是几十年前被雷劈的。但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是某个深夜,有什么东西撞在上面留下来的。」
他转过身来。
「吉田小姐,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这地方的事,那你首先得明白一件事:在这片雾里,你永远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传说。因为雾会把一切搅和到一起。
等到你想分清楚的时,已经晚了。」
窗外,雾更浓了。
吉田由美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然后,出乎阿明意料地,伸手把它关掉了。
「那我们不分清楚。」
她说,「你先告诉我——那个撞在鸟居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阿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在满室昏黄的灯光和窗外涌动的雾气之中,他轻轻开口。
「话虽如此,吉田小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过有些故事,用听的,比用写的好。因为一旦写下来,就会被印在白纸上,永远也改不掉。而故事,是需要被忘记的。至少,是被允许忘记的。」
风停了。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微弱的电流声。
吉田由美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扇门——一扇通往影森町核心秘密的门。但这扇门的背后,是更深更浓的雾,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准备好走进去了。
窗外,南町高中的钟楼敲响了下午四点的钟声。
浑厚的音波穿过雾气,穿过杉树林,穿过整个被雾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町镇。
山下,朝雾庄的厨房里,佐伯清子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听到钟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望着窗外越来越浓雾,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寄り雾。」
雾会记住人。
……
钟楼的余韵在走廊里渐渐消散,宛如石子沉入深潭,涟漪一圈圈收拢,最终归于沉寂。吉田由美站在东栋二层的楼梯口,手里捏着已经关掉的录音笔,指尖轻轻摩挲着塑料外壳上细微的磨痕。
雨宫明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故事,是需要被忘记的。至少,是被允许忘记的。」
她见过不少故弄玄虚的采访对象。干这一行久了,总会遇到那么几个喜欢把话说到一半、然后用意味深长的沉默来增强说服力的人。但雨宫明不一样。那个少年说那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故弄玄虚的得意。反而有一种近乎疲倦的平静,仿佛他守着一个过于重的东西,放不下,也递不出去。
吉田由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东栋里回荡。她本打算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正门,然后在四点半之前赶回朝雾庄整理今天的笔记。但当她穿过连接东栋和主教学楼的那条露天走廊时,却忽然停下了。
走廊外是一片不大的中庭。修剪得不太整齐的杜鹃花丛围着一棵上了年头的石榴树。午后的光线从中庭上方倾斜下来,在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中庭对面是体育馆,外墙涂着米白色油漆,在潮湿气候的侵蚀下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层。
体育馆后面,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排低矮的平房。
她站在那里,隔着中庭,望着那排平房。
没有理由。或者说,她给不出理由。只是脚忽然就不想往校门的方向走了。
就像有什么东西——某种比她更安静、更古老的存在——正用一种毫无重量的力道,轻轻拽着她的注意力,把她往那个方向牵引。
「再转一转也无妨。」
她对自己说,把录音笔塞进口袋,换了个方向,踏上了前往体育馆的小路。
空气似乎比刚才更潮湿了一些。中庭的石板地面上有几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吉田由美低头看时,发现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正无声无息地从地面升腾起来。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还是亮的,但那种亮已经不是午后的蜜色,而是一种更加苍白、更加暧昧的光泽。
中庭另一头,体育馆的大门虚掩着。她走进去的时候,室内篮球场的灯关着,只有几束从高窗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出规整的矩形。角落里的跳马箱上搭着几条毛巾,似乎刚才还有人在这里活动。
体育馆空无一人。吉田由美穿过篮球场,从另一侧的侧门走出去。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水泥通道,夹在体育馆后墙和学校围墙之间。围墙上爬满了已经有些年头的络石藤,叶片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暗绿色的光泽。通道尽头,便是她在中庭望见的那排平房。
走近了才看清,那排平房一共有三间,门上都钉着金属铭牌:一号仓库、二号仓库、三号仓库。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漆面已经掉得七七八八,铰链上结着锈斑。平房外堆放着一堆捆扎起来的体操垫,垫子上落着一层薄灰。旁边还有一辆坏掉的跳高架推车,轮子歪了一个,靠墙斜倚着。地上的落叶没有被扫过的痕迹,这说明体育馆仓库区平时很少有人来。现在是社团活动时间,师生都集中在操场和室内体育馆里,这里更是无人问津。
理智告诉她,该回去了。
一个外来的记者,在没有校方许可的情况下,在校园里四处溜达已经很招眼了。如果再往这种明显是校舍死角的地方钻,万一被人撞见,怕是说不清楚。况且今天跟雨宫明聊了那么久,收获已经足够丰富,完全不需要再多此一举。
但她的脚已经踏上了平房前的水泥地。
脚底传来一种黏腻的触感,。但不是踩到水的那种湿黏,而是空气本身。这里的空气似乎比校园其他地方沉重得多,每呼吸一口,都像是把一团沾了水的棉花塞进肺里。吉田由美抬起头,发现围墙外的天空居然悄然间已经变成了一种奇异的乳白色。雾气正从山林方向蔓延过来,速度比刚才快得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纵它。
朝雾庄厨房里,佐伯清子望着窗外越来越浓的白雾,口中轻声喃出的那个词,此刻还远未传到她的耳朵里。但那片雾,确实正在聚拢。以一种无法解释的、近乎主动的姿态。
吉田由美走到一号仓库门口,试着推了推门。
锁着的。二号仓库也是。
她往前走,脚步在水泥地上磨出细小的沙沙声。
然后,在三号仓库门口,她停下了。
极细微的、从门缝里透出来的声音,悄然响起。铁皮门的门缝并不严密,上下都留着几毫米的间隙。声音就是从那道间隙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黏稠的湿意。
她先听到的是呼吸声。很重,很不规律,像什么东西在狭窄空间里剧烈起伏。
然后是某种……湿漉漉的、节奏分明的摩擦声。每一次响动都伴随着呼吸节奏的变化——加速,变缓,再加速。最后,是一声被强行压抑的呻吟,声音很轻很柔,却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入她的耳膜。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她认出了这个声音。
大抵是在祈安祭那天晚上,灯笼的光芒下,她曾向那个短发女孩递出名片。
女孩看着她,眼睛里有警惕,也有不悦——那是一种很原始的抗拒,仿佛领地被人闯入的动物。她还问那女孩对这个祭典意味着什么,女孩回答的声音也是这样轻而柔。
松本凌音。林海翔的青梅竹马。
一种极其不适的预感从吉田由美的脚底升起,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她理应转身离开。不管门缝对面正在发生什么,都和她没有关系。她是一个民俗记者,不是便衣警察。她没有立场看下去,更没有立场管。可是那种牵引感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强烈,强烈到让她无法对自己说不。
吉田由美屏住呼吸,将眼睛贴近门缝。
三号仓库的内部比她想象中要大一些,大约二十平方米见方。天花板的日光灯没有开,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半掩的气窗。巨大的水床垫几乎铺满了房间中央的大部分空地,蓝色的表面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冷调的光泽,随着上面细微的动作漾开一圈圈极淡的涟漪。靠墙的深色木质衣柜柜门紧闭,沉默地矗立在昏暗中。而就在那张水床垫上,几块体操垫被胡乱铺开,上面躺着一个人——不,叠加着两个人。
她最先看到的是一具赤裸的男孩躯体。背脊很宽,肩胛骨随着动作不断隆起又塌陷。他从头到脚一丝不挂,跪伏在垫子上,臀部肌肉的收缩与松弛带动着腰身的抽送,每一次起伏都坚定有力。他身下的那个人几乎完全被遮住,只露出两只被按在垫子两侧的手臂——纤细的、属于女孩的手臂,手指因为某种强烈的刺激而微微蜷曲。
顺着男孩腰和腿之间的缝隙,她看到了更多。
松本凌音的脸。
那张脸微微偏向一侧,吉田由美借此看到她眼角有湿润的水痕,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她的短发被汗水黏在脸颊和额角上,散乱不堪,衬得整张脸格外娇小苍白。那双她曾在祈安祭上见过的、透着警惕的褐色眼眸,此刻半阖着,瞳孔失焦而涣散,仿佛被某种远超出承受的感官刺激推入了一个清醒与朦胧之间的缝隙。
她的嘴唇微张,双唇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微微发干,不断溢出支离破碎的呻吟声。她的唇边牵着一根很细的银丝,在灰白的光线里闪烁,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淌过下巴,淌过脖子,最后消失在锁骨窝那一小片凹痕里。
她的上身穿着敞开的校服白衬衫。但衬衫的扣子已被尽数解开,敞向身体两侧,袒露出平坦的小腹和胸前丰腴的乳房。随着身上男生的每一次撞击,她的身体便在垫子上轻轻蹭动一下,乳房也跟着微微晃动。衬衫下摆皱成一团,堆积在身下的垫子上,露出纤细而柔韧的腰肢。
她的下身正完全裸露着。裙子和内衣被丢在一旁的器械架上。深蓝色的校服裙子搭在金属横梁上。她的双腿被完全打开,膝盖被迫高高抬起到身体两侧,被扯掉的黑色短袜还挂在脚趾上。一根深棕色的、沾满透明液体的勃起阴茎,正插在那双腿之间那紧密柔软的裂隙里,抽送往复。
每一次插入,阴茎便整根没入那粉红色的湿润嫩肉之中,挤出一声黏腻而低浊的水声,黏稠的声音在仓库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仿佛某种软体动物在湿泥里蠕动,浑浊而充满肉感。同时女孩便溢出一声低沉而难以遏制的闷哼。每一次拔出,阴茎便带出更多的透明液体,沿着她的股沟往下淌,浸入身下的体操垫。包裹阴茎的粉红嫩肉随之微微翻出,充血肿胀,沾染着碾磨过的白沫,像极了熟烂欲裂的果实外翻的柔软果肉。
吉田由美的手扶在冰冷的铁皮门上,心跳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双腿发软,却无论如何挪不开目光。她做过战地记者培训,见过中东难民营里骨瘦如柴的儿童,见过地震废墟里挖出来的残肢断臂。她以为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早已在那些经历中被淬炼得足够坚硬。但此刻撞入视网膜的这幅画面,却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瓦解了她的镇定。
一个来自东京的民俗记者,不应该在下午四点的校园仓库里目睹这种东西。
她正想强迫自己抽回视线,正想告诉自己「这不关你的事」,瞳孔中却映出了更多的画面。
另一个男生正跪在体操垫的角落处,就在松本凌音的脑袋旁边。他没有赤裸,但也差不多了。校服衬衫被撕开,露出精瘦的胸膛和腹部。裤子褪到了膝盖以下。
他跪在垫子上,腰身挺得笔直,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正以一种略显急躁的动作解着裤子的残余束缚。
而他的下体——勃起到几乎贴着肚皮的深红龟头,沾满了唾液的反光,表面湿漉漉的泛着水光,显然刚从一张湿热的嘴唇里拔出来不久,离凌音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下一刻,凌音的手动了。
那只原本被按在垫子上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先在空气中无力地蜷了一下,然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迟疑地攀上了那个男生的腿根。她手指和掌心上的皮肤被汗水浸得微潮,触碰到男生腿根的皮肤时,那男生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纤细的手指顺着腿根的肌理缓缓向上,最终停在了那根笔直挺立的阴茎根部,指腹轻轻按住隆起的囊袋上方的血管。然后,她的手缓慢地收拢,握住那根沾满唾液阴茎底部,指尖陷进那些稀疏的毛发间。
女孩没有说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只是半阖着眼,仿佛在梦游——不,更像是在履行某种被刻入身体本能的义务。那张本该清冷而端庄的脸庞,此刻被汗水、唾液和放纵的潮红浸润得异样妖冶,宛如某种只在这片雾霭笼罩的土地上才会盛开的、转瞬即逝的花。
她的表情在圣洁与淫荡之间游移不定,既不像是抗拒,也不像是享受,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几乎带有仪式感的顺从。仿佛这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只不过是在依照某种更加古老而浩瀚的意志在舞动。
凌音微启双唇,舌尖在干涩的唇瓣上轻轻滑过,然后轻巧地将那颗深红色的龟头含入口中。她的动作从容而熟练,没有丝毫犹豫。先是含住前端,嘴唇缓慢向前,将其完全吞没在大半根茎身,然后是抽出——只留龟头在唇间,舌尖绕着龟头冠沟灵活地旋转一圈,再收紧双唇,沿着茎身上凸起的血管纹路一寸寸往下,直到整根阴茎几乎顶进她喉咙的深处。
她的喉管在茎身通过时微微鼓起,又随着拔出的动作缓缓恢复。然后,嘴唇再次向前迎去,重新将刚拔出的大半截茎身吞入更深处。她的头开始在男生腿间缓慢而均衡地、前前后后地移动起来,口中不断发出轻微而低哑的含混水声,同时在咽喉深处发出半是吞咽半是嘤咛的闷响。
被含入的深红阴茎上,湿漉漉的唾沫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淫靡的光芒,从囊袋到龟头的顶端,没有一处不是泛着水光的。多余的口水从嘴唇与阴茎的接合处溢出,顺着茎身流下来,裹满了囊袋,然后沿着她握在他根部的指缝间滑落,一滴又一滴,浸入体操垫的纤维间。
她吞得如此之深,以至于有一瞬间,吉田由美能清晰地听到一种轻微的、含糊的、介于干呕与吞咽之间的喉音。那是龟头抵达喉咙深处时,咽喉肌肉不自主的痉挛反应,继而那股痉挛便转化为更深的吞纳。而凌音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便继续吞吐着阴茎,丝毫未停。
身后那个男生仍在抽插,速度逐渐加快,粗重的喘息几乎变成了呼噜声。他俯下身,揉捏着那对饱满的乳房。手指陷进柔软的乳肉,乳尖在指缝间被捻得变形,又从指缝间挤出。
他的另一只手则按在凌音的腰侧,拇指陷进腰窝的凹陷处,下体像打桩一样冲撞着那两瓣已经微微发红的臀肉。他的阴囊随着每一次撞击甩在女孩的会阴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啪啪声,同阴茎插入穴口的噗呲水声重叠交织,在狭窄的仓库里来回震荡。
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在吉田由美耳中响起。她分不清那究竟是仓库老旧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还是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她只知道自己的目光被死死锁在门缝对面的那一幕上,四肢冰冷,胸口却烧着一团无法命名的火焰。
而高窗外面,雾已经漫过了围墙。
乳白色的雾气一丝丝地从铁皮门的缝隙、从高窗的边缘、从墙体看不见的裂痕间渗入仓库,缓缓流淌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仿佛某种正在加冕的、不可见之物的触须。它们贴着地面蔓延,掠过体操垫的边缘,然后以一种无法解释的方式,轻缓地缠绕上那两个男生的脚踝,缠绕上松本凌音散落在垫子上的发梢,缠绕上她握着阴茎的指尖。
没有人注意到那些雾。
吉田由美注意到了,但她的理智已经无法驱动她的四肢。
她只是看着。看着雾一寸寸渗进这片被遗忘的空间,看着那个她在祈安祭灯笼下认识的女孩,正以一种近乎神圣的、不知疲倦的姿态,承受着两具肉体在她身上施加的全部重量与节奏。
她的全部目光都被钉在了那根裹满黏液的赤红阴茎上——看着它一寸寸撑开松本凌音底下那早已湿透的紧致窄穴,挤出一圈圈黏稠的白沫和一缕缕透明的淫水,随着抽插动作,那朵娇小的、被磨得红肿的粉嫩肉花翻出又缩回,发出咕叽咕叽的淫靡水声。
在她听来,那个声音,宛如雾气本身在舔舐着地面。
……
仓库内,空气无比稠密。
尘埃在高窗投下的光柱里缓缓翻滚,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体操垫上经年累积的汗渍味、铁锈的微腥,还有一种更黏稠、更原始的气味——体液的酸涩混合着肌肤被汗水浸润后散发出的微咸,被封闭的墙壁和沉默的天花板压缩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无处可逃。
男生喘着粗气,额头的汗沿着鼻梁滑下来,滴落在凌音肌肤紧致的胴体上。
汗珠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拉出一道极细的水痕,顺着脊柱的凹陷一路向下,最终消失在腰部那片已经被揉得发红的软肉处。
他的手指仍然陷在乳房的柔软当中。手掌很大,足以将那饱满的乳峰整个包裹住,每一次揉捏都伴随着手指陷进乳肉又弹起的触感,乳尖在他的掌心摩擦中硬挺起来。他能感受到那小小的、坚硬的颗粒正抵着他的掌心,随着身体被撞击的节奏微微颤动。
女孩很紧。紧得出乎他的预料。即便已经抽插了不下百余次,即便她的穴口早已被透明的淫液浸得湿漉漉的,但那阴道内壁的软肉仍然紧紧箍住他的茎身,仿佛一层又一层温热湿润的丝绒,紧密地贴附在阴茎每一寸凸起的血管上,随着每一次抽插蠕动、收缩、缠绕。
那种紧致不是刻意的夹弄,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属于这个沉默寡言的短发少女身体深处最诚实的质感——她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她身体的这一部分正在如何完美地包裹着他。
每一次男生拔出阴茎,龟头冠沟的边缘都会刮过阴道壁上某处略微粗糙的敏感区域,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摩擦感,既有点涩,又被滑腻的体液裹挟。他能感觉到阴道里有一圈一圈极其细微的、柔软的皱褶,当龟头撑开那些皱褶时,每一圈都会在他的冠状沟上轻轻刮过,带来一阵朝脊椎深处蔓延的酥麻。
而当男生重新插入时,他的龟头又会顶开那片仍旧紧闭着的、温热滑腻的嫩肉,挤进少女深处更狭窄、更湿热的甬道。那里的温度比入口处更高一点,仿佛她身体深处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暗火。阴茎整根没入时,他能感受到龟头顶到一处微硬的、圆润的隆起——那是宫颈口。
每一次龟头撞上宫颈口时,那团软中带硬的组织便轻轻回弹一下,将一种微妙的、介于钝痛与酥麻之间的电流沿着茎身传到囊袋,再一路蔓延到腰椎深处。
而同时,那宫颈口周围的一圈嫩肉会骤然收紧,像婴儿吮吸奶嘴一样不由自主地裹住他的龟头前端,痉挛般地一阵绞缩。
那种感觉让男生几乎发疯。
他不是第一次跟松本凌音做这种事。但每一次,每一次他都会在进入她的身体之后产生一种无法名状的错乱感——这个女孩平时太冷了。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她甚至不会抬眼看他。那张清丽而寡淡的脸,那双褐色眼眸里始终带着一层薄薄的、将所有人隔离在外的冰膜。她是那种你会在午休时间看到独自坐在中庭角落安静翻书的女高中生,阳光落在她的短发上和脸颊上,美得毫无企图,也毫无破绽。
没有人会把她跟这个——被按在仓库体操垫上,双腿大张,穴口被操得红肿外翻,唇边淌着另一个男生的前列腺液与口水的混合物——联系在一起。但正是这种不可能的反差,让每一次将阴茎插入她体内都成为一种难以复制的、深入骨髓的征服感。
那不是普通的占有。
那是一种对这座被雾笼罩的、沉默而封闭的古老山村施加在他身上的所有无形压力——一种隐秘的报复性转嫁。在这片土地上,他的家族世代信奉雾神,从幼年起就被灌输「不可越过界限」「不可亵渎净域」「不可向外人说出秘密」的铁律。他的祖辈、父辈、乃至他自己,一生都活在某种看不见的、森严的等级秩序之下——八云神社的宫司是第一等,那些白袍净修者是第二等,普通的氏子是第三等,而像他这样的普通町民子弟,只是山脚下被雾浇灌的野草,连供奉雾神的祭典也只能隔着数百米的距离遥遥仰望。
但此刻,他的阴茎正插在松本凌音的身体里——在雾神的注视下,在那些白袍净修者不会踏足的、被遗忘的仓库里,他操着一个比任何村民都更接近雾神核心圈层的女孩,他的囊袋每一次撞击她臀肉的清脆响声,都像是在那坚不可摧的古老等级上敲出一道裂缝。她的身份,她的沉默,她那种不属于凡俗的冷清气质,此刻通通化为被压在体操垫上、被操得穴口翻出粉红嫩肉的肉身。
这种优越感如电流般沿着脊椎往上蹿,将快感放大到了一个让男生自己都感到恐惧的程度。
他咬着牙,将阴茎抽出到几乎只剩龟头卡在穴口,然后再以全身的重量猛力贯入。
「——唔……!」
凌音的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那声音从她的胸腔里被撞击出来,通过喉管时被强行压低了音量,但反而因此变得更加……撩人。不是在刻意取悦男生,只是一个不习惯发出声音的人,被迫发出了声音。男生感觉到她穴道深处猛然一阵剧烈收缩——仿佛一朵被暴雨击打的花苞瞬间收紧花瓣,阴道内壁的软肉在一瞬间死死绞住了他的茎身,痉挛从宫颈口一直蔓延到穴口边缘,每一寸湿热的黏膜都在颤抖。
他差点就直接射了。
「操……」
男生低吼一声,停下动作,整个人僵在凌音身体上方大口喘息。阴茎被夹得生疼,那种几乎灭顶的射精冲动在他大脑里炸开一片白光。龟头在阴道深处的黑暗中剧烈搏动了两下,马眼渗出些许粘液,然后又被宫颈那一圈紧致的软肉悉数吞纳。他闭紧眼睛,集中所有意志力压制那股即将决堤的快感——还不行。他还没够。他还想再操她一阵子,还想再在这种与她身体严丝合缝的联结中沉浸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睁开眼,目光从凌音汗湿的后颈一路往下——她纤薄的肩胛骨,被汗水浸得半透明的衬衫裹住瘦削的背脊,腰肢纤细得仿佛两手合拢就能掐住,再往下是微微翘起的臀线和两瓣被撞击得泛红的臀肉。男生伸手握住她的胯骨,拇指在腰窝的凹陷处轻轻摩挲,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抽送。
这一次的节奏完全不同。他不再急躁,而是刻意放慢了每一轮插入与拔出的速度。阴茎缓慢地推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龟头是一寸一寸撑开她阴道皱襞的,每一道细小的黏膜褶皱被展平的触感都无比分明。然后,再同样缓慢地退出,让茎身充分感受阴道内壁那股不肯松口的吸力,感受那被磨得微肿的粉红嫩肉依依不舍地包裹着他离开的每一毫米。
凌音在这种节奏下发出的声音也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被撞出来的短促闷哼,而是一种更加绵长、更加无法抑制的低吟。声音从她紧闭的牙关间渗出,仿佛被拉长的丝线——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带着某种近乎哀求的颤音。每一次男生缓慢顶入,她的腰便不由自主地往下塌一点,脊椎微微弓起,臀肉轻轻收紧,宫颈那一圈软肉顺从着龟头的推挤先是往后退让几分,然后又回弹般裹紧他龟头的前端。然后等拔出时,她的身体又会本能地跟随他的退势微微抬起,仿佛不舍得他离开。那种从她身体深处传来的微弱挽留——肌肉的收缩、黏膜的吸吮、臀部的轻盈追送——让男生的每一次退出都会不由自主地立刻重新插入,仿佛那个湿热的甬道里藏着一个无法逃脱的、被层层软肉旋裹的漩涡。
「你的屄真他妈会夹,松本。」
男生在她的耳边说道,呼吸喷在她耳廓上,「你感觉到了吗?你的屄在吸我。」
凌音没有回答,以至于男生甚至不确定她是否听见了他的话。她的脸埋在手臂间,只露出一只半阖的、失焦的眼睛。但她的耳廓红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尖,仿佛被晚霞烧灼的一片云。
男生忽然有一种想要看看她正面的强烈冲动——想看看那张清冷的脸此刻被他操成什么样子,想看那双在教室日光灯下总是透着距离感的褐色眼眸,此刻映着他的倒影时会是什么表情。
他拔出阴茎,动作干脆,翻出一声湿润的、黏腻的分离声。凌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些许失落的轻哼。他抓着她的胯骨,将她从跪伏的姿势翻转过来,仰躺在垫子上。她的脸终于对着他了。
他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张脸被汗水浸透,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上。眼眶微红,眼角有明显的水痕。她半睁着眼,褐色瞳孔涣散地看着上方某个虚空的位置,既像是在看他,又像是穿透了他,在看着别的什么。嘴唇微启,唇瓣包裹着另一个男生的肉棒,唇边牵着的银丝断了一半,另一半还挂在嘴角往下淌。
男生重新进入她的身体。
这一次面对面。凌音的双腿被抬到他肩膀上,腿弯挂在他汗湿的肩头,脚踝上还挂着那两只没完全脱掉的黑色短袜,在他的脑后随着撞击的节奏轻轻晃动。
男生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阴茎是怎么插进她身体里的——那朵被磨得红肿的粉嫩肉花在他的龟头推入时被撑开到极致,整个穴口周围的黏膜都因为充血而微微隆起,然后在拔出时又随着茎身的退势被翻带出来一小圈湿亮的嫩肉,黏稠的白沫糊在穴口边缘,又被下一轮插入时挤出来的新液体冲淡。
他俯下身,胸膛贴上少女的胸脯。饱满的乳房被压扁在两人之间,硬挺的乳尖抵着他的皮肤。他能感觉到松本凌音心跳——快而乱,和他自己胸腔里那股剧烈的搏动交织在一起,分辨不出是谁的更猛烈。他把脸埋在女孩的颈窝里,鼻尖蹭着她脖子上的薄汗,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校服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清香、皮肤上被汗水稀释的淡淡体味,还有另一种更深层的气味——来自她身体的最深处,被阴茎和体液搅动出来的、微腥而温热的、属于交合本身的气息。
他加快了抽插的速度。
最后的冲刺来了。肥硕的囊袋拍打凌音沾满淫液的会阴,发出紧凑的、节奏已乱的水声。他的龟头一次次顶开宫颈口,撞击在少女身体最深处的软肉上,碾磨、抵压、再抽回。
「要射了——我在——在里面——」
紧接着,男生猛地挺入,龟头狠狠撞上宫颈口——那团软中带硬、微微突起的肉环,宛如一张被操开了的小嘴,正好含住了他龟头最敏感的冠沟边缘。阴道深处的温度骤然升高,仿佛有一团黏稠湿热的蜜浆从宫颈口渗出,裹满了他的龟头。他低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阴茎死死抵在阴道最深处,马眼对准宫颈口开始猛烈地射精。
第一股精液射出时,他能感觉到从囊袋到阴茎根部的所有肌肉同时痉挛,一股浓稠的热流从马眼喷涌而出,打在宫颈口上,然后在阴道深处彻底扩散开来。
宫颈口在精液冲击下猛地一缩,被迫打开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口子,一部分精液直接灌入更深处的子宫,剩余的白色浓浆则从阴道深处往外蔓延,迅速填充了宫颈与龟头之间那片狭小的、被紧致黏膜包裹的空间。他感觉自己的龟头仿佛浸入了一泡热乎乎的黏液之中——那是他自己的精液混合着她阴道深处的体液,在封闭的甬道里越积越多,顺着茎身往外无处可去,最终从穴口与阴茎的接合处慢慢溢出来。
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他射了足足十几秒,每一次精囊收缩都伴随着一股新的热流从马眼喷射而出,直到整根阴茎被精液与阴道黏液的混合物完全浸泡,直到乳白色的浓稠液体顺着松本凌音的大腿内侧缓缓流下来,在体操垫上洇出硬币大小的湿痕。
如此这般,男生终于停下了。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凌音的锁骨上。他伏在她身上大口喘息,阴茎仍然埋在她体内,能感觉到那仍在缓慢蠕动的阴道壁正将最后一点精液挤压出来。他的龟头泡在那片黏湿温热、由精液和她深处体液混合而成的蜜液中,龟头前端仍在不自主地微微搏动,马眼在阴道软肉的轻吸下吐出一股半透明的残余,与被灌满的白色浓稠精液交融在一起。
射完之后的阴茎开始不可抑制地软化,但仍然被那始终不肯松口的甬道裹得紧紧的。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女孩体液混合而成的,那股半透明的乳白色黏浆正沿着阴茎从穴口边缘渗出。温热的、黏稠的、带着两人体温的液体,顺着她的臀沟慢慢淌下去。他缓缓退出,阴茎从穴口滑出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水音的暧昧声响。被他操了这么久又灌了满腔精液窄穴久久无法合拢,仍在微微翕动,一团浓稠的白浆从其中缓缓涌出。
就在他射精的同时,在凌音口中吞吐的另一个男生也到达了极限。那个男生从头到尾一直在看——近距离地、以跪坐在她脸旁的视角,看着另一根阴茎在她的体内抽插、看着她丰腴的乳房被揉捏变形、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被操得越来越涣散。他赤红龟头上的唾沫早就被凌音的口腔吮净,每一寸凸起的血管都紧绷到极致,在她嘴里不安分地搏动。
当看到同伴在她体内灌精之际——看到凌音的身体在精液冲击下一阵轻颤,看到白色的浓浆从她穴口溢出——他终于再也无法忍耐,双手捧住凌音的头,腰身开始猛烈地抽搐。凌音理解了他的意图,一只手仍握着他阴茎的根部,另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大腿外侧,喉咙向前一送,将他整根阴茎连根吞没。
如此这般,男生的龟头抵在了凌音的喉咙最深处,咽喉肌肉吞咽形成一连串波浪般的挤压。黏膜褶襞层层叠叠地收缩,从各个方向同时收紧又放松,将整个龟头裹在温热黏滑的空腔里。这种来自喉咙深处的痉挛性吸吮,比任何主动的舔舐都更令人无法抵抗。
男生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阴茎在她喉咙深处猛地一涨,马眼打开,射出第一股滚烫的精液。凌音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吞咽。那根液体被咽下的微弱声音在她纤细的脖子上传来,紧接着马眼便涌出第二股精液,再然后是第三股——他射了她满口,射到她来不及全部咽下,多余的白浆从嘴唇与阴茎的接合缝隙中渗出来,沿着她的嘴角往下淌,和之前流下的口水混在一起。
当男生终于哆嗦着从她唇间抽出阴茎时,仍有一丝半透的白浊液体从马眼拉出一道银丝,轻轻断落在她的下唇上。凌音的嘴唇含着些许残余的精液,闭着眼咽了下去,喉结轻轻滑动。
片刻后,她的唇间溢出一个极其细微的气泡。
仓库里重归寂静,只剩下三个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高窗的雾气仍在缓慢渗入,已经把半个仓库的地面都覆盖在一层薄薄的、流动着的乳白色之下。雾缠绕着散落在地上的校服裙摆,缠绕着那两只挂在脚踝上的黑色短袜,缠绕着体操垫上那一团团或深或浅、仍在缓慢扩散的湿痕。
没有人注意到,三号仓库的铁皮门,那条几毫米的门缝,比刚才更宽了半指。
吉田由美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
或许只有几十秒。或许更长。时间在那一刻变得黏稠而不可靠。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仍然贴着那道冰冷的门缝,瞳孔里映着的画面正在缓慢地凝固——两个男生从凌音身边退开,各自整理着衣物。
而凌音仍然躺在垫子上,一动不动。
她的衬衫只盖住了胸口,锁骨以下的大片皮肤仍然裸露在灰白的空气里。一条腿微微屈起,另一条腿无力地摊在垫子上,大腿内侧那片乳白色的湿痕正在缓慢地向下流淌。她半阖着眼,瞳孔涣散地望向天花板,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的白浊。
那眼神让吉田由美想起了一种东西。
不是人。
是祭典上的供物。祈安祭那晚,她在八云神社的拜殿前见过神馔——盛在素白陶器里的米、盐、和裹在干净白布中的清酒瓶。那些供物被端正地摆放在神前,沉默、洁净、不带任何属于人间的欲望,仿佛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被献给某种比人类更古老、更不可见的存在。松本凌音此刻躺在体操垫上的姿态,与那些供物如出一辙。
吉田由美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喉咙深处涌上一股酸涩,不知道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滋味。她终于找回了对自己四肢的控制权,一只手从铁皮门上滑下来,指尖微微发抖。
她应该做什么?
报警?在这个被雾封闭的山间町镇,派出所只有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巡警,他的办公室下午五点就关门。更何况,她能报什么警?她甚至不确定眼前这一幕是否构成犯罪——那两个男生显然和凌音认识,而凌音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个「不」
字。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反抗的痕迹,只有一种超越了「同意」或「拒绝」的、更加令人不安的东西——顺从。不是对人的顺从,而是对某种更大、更古老的意志的顺从。
她应该进去吗?推开这扇铁皮门,走进那间被体液和雾浸透的仓库,把松本凌音从体操垫上扶起来,给她披上一件外套,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应该像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那样,去保护一个刚刚被两个男生——
然后呢?
然后她能做什么?
她能带凌音去哪里?警察局?医院?还是那个她甚至连门牌号都不知道的松本家,把这个浑身沾满精液的女孩交给她的父母,然后解释说「我在你们学校体育馆的仓库里发现了她,当时她正在和两个男生做爱,可能是强奸,也可能是别的某种媾和」?
吉田由美摸到外套口袋里的录音笔。她的职业本能不合时宜地醒了过来——如果能录下什么。如果能拍下什么。如果能把这一幕写成稿子,发回东京,一定会引起轰动。一个被迷雾包围的古老山村,一群恪守神秘信仰的镇民,和一所表面平静的高中里正在发生的异常——
她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痛感让她清醒了一瞬。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羞耻——对自己在那一瞬间竟将那个躺在垫子上的女孩当作「素材」的羞耻。她做了五年记者,见过太多将他人苦难化为版面文字的操作。但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在心底的某个阴暗角落,滋生出同样冰冷的想法。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同时,她终于下定了决心。
离开。
先离开这里。回到朝雾庄,回到那间窗户朝东的房间里,把今天下午看到的所有东西整理成笔记,然后冷静地、理性地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以她的身份和立场,直接闯入仓库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不可收拾。松本凌音不需要一个来自东京的陌生女记者来救她。那两个男生最终会离开,这个女孩也会自己穿好衣服,走出这间仓库,回到她应该属于的世界里去。明天,或者后天,她或许可以去找对方谈谈——以采访之名,以同是女性之名,好好地、面对面地谈一次。
吉田由美缓缓地将脸从门缝上移开。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忽然变得很重。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沉重。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咽某种实质的、半流体的物质,湿漉漉地灌进气管,让肺部产生一种被填充的错觉。她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小腿以下已经完全被雾包裹了。
这些雾不是从前方漫过来的,而是从她身后——从围墙的方向,从后山杉树林的方向,从更远更深的、属于这片土地最古老核心的地方涌过来的。它们缓慢而坚定地流淌着,贴着水泥地面,舔舐着她的鞋底,缠绕着她的脚踝,以一种安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力度,轻轻拽着她的身体向后靠。
吉田由美猛地转过身——
她看到了一张脸。
就在她身后不到半步的距离。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衬衫领口,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旧书本与尘埃混合的气味,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对方浅色头发下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正映着她自己惊恐的倒影。
「雨宫——」
她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
然后她看到少年的手从背后伸了出来,握着一根黑色的、短粗的棒状物。也许是仓库门口那辆坏掉的跳高架推车上拆下来的横杆。也许是他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废弃教具。她没来得及看清。因为下一秒,那根黑色棒状物便以一道短促而干净的弧线,准确地击打在她的颈侧。
吉田由美甚至没有感受到被击打的完整过程。
然后,她的视野开始倾斜。
仓库、围墙、络石藤的暗绿色叶片、雾——整个世界同时向一个方向滑落。
她的膝盖失去了支撑力,先是软了一下,然后就彻底地、无声地折了下去。她的身体向侧后方倾倒,肩膀先撞击在仓库铁皮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震动,然后整个人便沿着门板缓缓滑落,最终蜷曲在水泥地面上。
她的布袋从肩上落下,里面的东西散了开来。笔记本、圆珠笔、一包没拆封的纸巾、被她折了一个角的南町高中校园地图。录音笔从外套口袋里弹出来,咕噜噜地滚到墙根,红色指示灯闪了两下,熄灭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
或者说,在完全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瞬,她的眼睛还睁着。透过逐渐模糊的视野,她看到了雨宫明蹲下来的动作,看到了他的手伸向她的布袋和散落一地的物品,看到了他脸上那个表情——仍然是疲惫的,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歉意的情绪。
「对不起,吉田小姐。」
她听到他的声音从很远的、隔着厚厚水层的地方传来。
「你不应该看到这些。」
然后,雾涌上来。
不是一片一片的,而是整个地、铺天盖地地从围墙外翻涌进来,宛如一道无声的白色瀑布,在三号仓库的门前倾泻而下。雾裹住了她蜷曲的身体,裹住了散落在地上的物品,裹住了那个蹲在她面前的少年瘦削的肩膀。雾的密度如此之大,以至于在几秒之内,所有可见的轮廓都被抹去了。吉田由美的身体、铁皮门上的锈迹、墙角的落叶、坏掉的跳高架推车,全部被吞入一片没有边缘、没有深浅、没有方向的乳白色之中。
她的意识在这片白色中沉没。
下沉的最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雨宫明的。也不是仓库里任何一个男生的。而是一个更加遥远的、仿佛从山的最深处传来的声音——低沉的、有节奏的、仿佛是某种巨大而古老的生物在缓慢地呼吸。那呼吸的节奏与雾的流动完全同步,以至于她无法分辨,究竟是雾在随着那呼吸翻涌,还是那呼吸本身就是这片雾。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待续)
27、迷惑丛生
铁皮门在凌音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两个男生的脚步声还在门外没有走远,我能听见他们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细碎的摩擦,以及压低声音的交谈,内容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某种餍足后的松弛和轻快。然后脚步声渐渐模糊,最终被吞没在外面的某片厚重空气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凌音。
她坐在水床边缘,衬衫还敞开着,只扣了最下面一颗纽扣。领口向两侧滑落,露出锁骨和胸前那片还泛着淡红色指痕的皮肤。一道半干涸的白浊痕迹从她的嘴角向下延伸,经过下巴,在脖颈侧面留下一条细长的、泛着微光的弧线。她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并不急着擦。
我从旁边的收纳箱上拿起那包她之前用过的纸巾,抽了两张,走到她面前。
凌音抬起眼,那双褐色的眸子里还残留着高潮过后特有的湿润和涣散,但看到我手中的纸巾时,微微聚拢了焦点。她安静地仰起脸,把那道精痕暴露在我面前。
我蹲下来,用一张纸巾轻轻按在凌音的嘴角,吸掉那半干涸的痕迹。纸巾很快变得湿润而黏腻。我又抽了一张,沾了点收纳箱旁边水瓶里的水,把剩下的痕迹一点一点擦干净。从嘴角到下巴,从下巴到脖颈。她的皮肤还很烫,触碰时能感受到皮肤下细微的脉搏。
「……谢谢。」凌音轻声说。
「衬衫。」我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敞开的前襟,然后抬起手臂,让我帮她把袖子拉上来。我先理好她右边肩头的衣料,把那片从锁骨滑落到臂弯的白色棉布重新覆上她的肩膀,遮住那道被揉捏出的红痕。然后是左边。她的手指配合着我的动作,找到纽扣和扣眼,一颗一颗往上扣。第一颗,遮住了胸口。第二颗,遮住了肋骨。第三颗,遮住了锁骨以下最后一片裸露的皮肤。
她抬手理了理领口,指尖顺过被汗水濡湿的短发,动作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接着,凌音弯腰,把撩到腰际的百褶裙裙摆重新放下来,抚平大腿外侧的褶皱。她站起身,在原地轻轻跳了一下,让裙摆自然垂落,然后转过来面对我,张开手臂。
「怎么样?」
我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制服整齐,领口端正,裙摆刚好盖住膝盖上方。除了脸颊上还残留着一点没完全褪去的绯红,和眼角那一丝尚未彻底消散的湿润光泽之外,她看上去和任何一个刚刚上完社团活动、正要回家的南町高中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看不出来什么。」
凌音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捡起水床边那两个鼓鼓的信封,对折了一下,塞进制服外套的内侧口袋。她的动作很熟练,仿佛这是每天放学后都会重复的例行公事——事实上,也真就是这样。
「走吧。」她说。
我应了一声,跟在铃音身后走向仓库门口。她的背影依旧挺直,步伐依旧轻快,百褶裙在膝弯处微微摆动,白色短袜的袜口刚好落在脚踝上方,露出一小截纤细的小腿。从后面看去,她和平时走进教室、走进走廊、走进校园任何一个角落时完全一样。那个清冷的、疏离的、让所有男生忍不住多看两眼却不敢轻易靠近的松本凌音。
但我知道她外套内侧口袋里那两个信封的重量。
我知道她裙摆下白色内裤上那片还没干透的湿痕的形状。
我知道她膝盖上那两道在水床垫子上磨出的、正在慢慢转淡的红痕。
门开的瞬间,雾涌了进来。
不是飘,不是漫,不是从高窗那道缝隙里缓慢渗入的那种若有若无的白——是涌。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外侧用力按压着,仿佛整片空气都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掌攥住然后挤了进来。雾的密度如此之大,以至于在门被完全推开的同一时刻,日光灯的光线就在我眼前骤然模糊了下去,仿佛有人把一层又一层的薄纱蒙在了灯管上。
体育馆后面的这片空地,几分钟前我从教学楼走过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围墙上的络石藤、坏掉的跳高架推车、远处操场跑道的白线和更远处教学楼灰色的轮廓。现在所有这些都消失了。就像是有人把整个校园,连同操场、教学楼、围墙、后山的杉树林,从地图上彻底抹去了,然后用某种没有重量没有温度没有边界的物质把那些空隙填满。
「……这雾,和平时不一样。」我惊疑道。
凌音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面前的浓雾,落向远方。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没有边际的乳白世界,透出凝神倾听的表情。
「凌音?」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几秒——也许更久,时间感在这片浓雾中变得不可靠起来。然后她忽然抬起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额角。位置恰好在我那道旧疤的对称点上。
「这个地方,在发烫。」她轻声说。
我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摸向自己额角那道被刘海遮住的旧疤。没有发烫。和平时一样,只是比周围的皮肤稍微粗糙一点。但我知道她说的发烫不是比喻,不是心理作用,而是——
「祂不高兴。」凌音说。
说完,她便收回了手,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不高兴?」我重复道,「可是……今天我们不是——」
「是。」凌音打断了我,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们在试验,在做能让祂愉悦的事。你从柜子里看到的所有东西,都是为了让祂高兴。让祂满足。让祂平息下来——但雾还是更浓了。」
她抬起眼,重新望向那片乳白色的、没有边际的混沌。
「比早上浓。比昨天浓。比大祓那几天……还要浓。」
我没有说话,但我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大祓那几天是雾神最饥饿、最不安的时候,如果那几天的浓雾就是祂对这片土地施压的方式,如果我们在做的事情是为了让祂满足、让祂安静,那么雾应该变淡。应该散开一些。应该至少不再比昨天更重。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浓稠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进祂的喉咙里。
「走吧。」凌音忽然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
「……去哪?」
「巴士站。」她已经迈出了脚步,沿着仓库的水泥墙根,朝操场方向走去,「先回去。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在这里,我们只能看到雾。回去,至少可以打电话,可以找人问清楚,可以——」
她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停,但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完了这句话:
「——可以确认,是不是只有我们这里这样。」
……
从体育馆到校门的这条路,我走过无数次。午休从图书馆跑回教室时走过,体育课结束拖着满是汗的衣服走过,放学后拎着书包和阿明边走边聊时走过。闭着眼睛我都能数出路面上每一块松动的地砖的位置,每一丛从围墙根冒出来的杂草的高度,每一个弯角的弧度。
但今天,这条路变成了一条我完全不认识的、没有任何参照物的灰白甬道。
路过操场边缘时我下意识往右手边看了一眼。田径社用来存放器材的那个铁棚,平时从这条路经过时能看到棚顶的蓝色防水布,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白。无尽的白。
路过操场另一侧时,隐约有零散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雾中传来。田径社的训练显然早就中止了,大家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方向撤退。体育馆正门外,几个还穿着体操服的女生捂着湿透的头发匆匆跑过,其中一人回头朝还没关门的体育馆里喊了一声「记得锁门」,便和同伴一起消失在了雾中。
教学楼那边陆续有灯光亮起。有人还在等家长来接,有人拖着书包靠在窗边刷手机,不时抬头咒骂一声信号太差。一楼鞋柜区的喧哗声比平时大了许多,但仔细听便能分辨出,那种是许多不安的同学们各自的嘟囔,而不是平日里放学时段的打闹和哄笑。
是啊,这么大的舞,社团活动没可能再继续了,大家都得赶紧回家。
不一会儿,校门口的巴士站到了。
或者说,理论上到了。实际上我只能看到那个老式站牌的顶部一角,贴着南町高中的校徽——一只展翅的白鸟——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站牌下方的遮雨棚完全被雾吞没,只剩下几根支撑柱的铁锈色在乳白中隐约可辨。
站台上还有人。我数了数,三个、四个,至少五个人影,都站在遮雨棚下,沉默着,一动不动。有人靠着柱子,有人蹲在路边,有人双臂交叉望着巴士应该驶来的方向。
「巴士还没来?」我朝最近的那个人影问道。
那是一个穿着南町高中制服的女生,背着双肩书包,双手握在书包带上。听到我的声音,她扭过头来,「没来。」她皱着眉头说,「等了好一会儿了。平时早就该到了。」
「电话打过吗?」
「打了。运营商说因天气原因,町内所有巴士线路暂停运营,恢复时间待通知。加油站那边的人也说,盘山公路上能见度不足三米,司机不敢开车。」女生解释道。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然后转向凌音。她站在站台边缘,半张脸埋在竖起的制服领口里,只露出那双褐色的眼睛,目光穿过面前的浓雾,落在盘山公路的方向。那个巴士应该驶来的方向,那个通往雾霞村的、沿着山势盘旋而上的方向。
「走路吧。」她说。
「走回去?」女生看向她,惊讶地说,「你们是雾霞村的吧?这种天气?那可是九公里山路!你们疯了吧?」
「那你打算在这里等?」凌音平静地反问。
女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看了看自己手机上那个「暂停运营」的短信,又看了看面前那片没有边际的乳白,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回去最多只需要一个小时,」凌音说道,「但如果你等到天黑,可能连路都看不清了。趁现在还有天光。」
她说完就转过了身,沿着校门外的街道朝北走去。那条路通往盘山公路的入口,通往山那边的雾霞村。我朝那个女生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然后跟上了凌音。
……
盘山公路比校园里更加可怖。
走在学校到山脚的那段町道上时,虽然雾气也很重,但路旁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些参照物:便利店的荧光招牌在雾中晕成模糊的色块,药局门口的红灯笼像一滴被稀释的血,某家民宅的电视蓝光透过拉门在雾气中闪烁。这些东西提醒着你:
你还在人类居住的地方,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但从踏入盘山公路的那一刻起,所有这些参照物都消失了。
左面是山壁。右面是悬崖。脚底是坑坑洼洼的柏油路面。而所有这三样东西,我只能看到脚下半径大约一米的范围。山壁不见了,悬崖不见了,连天空都不见了。抬起头,没有灰白的天光,没有云的轮廓,没有太阳的位置,只有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压得很低很低,仿佛只要我踮起脚尖,头顶就能碰到那片白色的底部。
我们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没有说话,只余脚步声在山壁和雾气之间反复反射,产生一种奇异的回音效果,仿佛除了我们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正隔着浓雾和我们并肩行走。偶尔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雾气搅动出漩涡状的纹理,露出远处某个山脊的一小段轮廓,然后又迅速合拢。
我的额角也开始发痒。
「海翔?」
凌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但我没有回应她。因为在按住额角的那一刻,我便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凌音的,不是脚步声,不是风,不是山谷里任何正常的声响。那是一种更加低沉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隆隆声。没有规律,没有固定节拍,忽远忽近。它不经过耳道,不振动鼓膜,直接出现在我的脑子里,荡开一圈圈缓慢扩散的涟漪。
我们继续前行。
山路盘旋上升,绕过一道又一道相同的弯。每一个弯看起都和上一个一模一样:左侧山壁,右侧悬崖,脚下破碎的柏油,头顶无尽的白。唯一在变化的是光——天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所有光线一口一口地吸走。
走到第六还是第七道弯时,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正从山上往下走,脚步很快,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小跑着。等走得近了,我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是町营巴士的司机,姓中村,每天早上从雾霞村始发时都会朝我们点头示意。此时他的制服外套沾满了水珠,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模样很是狼狈。
「中村先生?」我喊住他。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清是我和凌音之后,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很粗,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终于呼出来的感觉。「林同学?松本同学?」他抹了一把脸,抹下来一手的水,「你们从哪里走过来的?」
「学校。」我说,「巴士停了。」
「停了,都停了。」他点着头,语气急促,「我把车停在村口,本来想看看能不能开雾灯慢慢走,但过一个拐角的时候雾太浓太浓,路都看不到了。哪怕打远光灯也看不见任何路况。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乘客自己走回去。我自己把车靠边停好,也走下来了。」
说着,他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雾水,犹豫了片刻,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你们两个小心点。这雾……不太对劲。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雾来得这么快、这么重。而且……」他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我追问。
「而且这雾有味道。」中村说。
他留下这句话,便朝我们点了点头,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了。身影在雾中只走了七八步就被完全吞没,只剩下脚步声还在山壁间回响——咚咚咚咚,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雾的最深处。
味道。
我试着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是冰凉的湿润和那种我说不上来的、近似于石头的干净气味。之前我以为那是深山里终年不见阳光的石缝的味道。但现在想来,不对。
那不是石头的味道。
是别的什么东西。
别人或许分辨不出,但我却瞬间有所感悟。那大抵是每次大祓时雾隐堂偏殿里那些古旧木地板被体温烘烤后散发出的气味;是净域广场上无数身体交织时蒸腾出的汗水的味道;是仪式结束后,从嫂子和仪式成员们身上飘出的、那种暧昧而禁忌的——
「海翔。」凌音又喊了我的名字。
「怎么?」我回过头看她。
「……我不懂。」她说。
这三个字比我今天听到的任何声音都更让我心惊。因为凌音从不会说不懂。
凌音就是那种即使不懂也会保持沉默、自己想办法弄懂的人。她不求助,不示弱,不会把困惑展示给任何人看。
但此刻,站在盘山公路的第七道弯前,在前后左右都只有无尽浓雾的山路上,她说——我不懂。
「不懂什么?」我问道。
「祂要的究竟是什么,」凌音轻轻地说,「我们已经按照计划做了。每周两三次,固定的信封,固定的流程,固定的……事情,并让你旁观。包括之前去朝霞村的经历,明明应该都是成功的,但为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
「祂还是不高兴了。」
我看着凌音。浓雾在她身后翻涌,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她的短发被雾水濡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和颊边。她的褐色眼眸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瞳孔却微微扩张着,像是在努力看清什么东西——又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看着。
「也许,」我缓缓开口,同时抓住凌音的手握在掌心里,「不是祂不高兴。
也许祂太高兴了。高兴到了……不能控制的程度。就像饿了很久的人忽然吃到了好吃的东西,不是停下来感谢,而是更饿了,饿到失控。」
凌音抬起头看我。
她看了很久,雾在我们之间流动,缠绕着我们交握的手指。
然后她忽然笑了,把被我握住的那只手翻过来,反扣住我的手指。
「海翔,什么时候你变成安慰人的那个了?」
我愣了一下。
「一直都是我安慰你。」她说,「你做噩梦,我守在你床边。你恢复记忆后头疼,我帮你按太阳穴。你在柜子里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我让你出来然后把一切解释给你听。现在到轮到你了。」
「应该的。」我说。
凌音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说话。
……
山路的最后一段,我们几乎是摸黑走完的。
雾霞村的村口路灯在雾中只能照出巴掌大的光斑,但就是那几个光斑,在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之后,看起来如同陆地上的灯塔。当第一盏路灯的昏黄光晕透过浓雾出现在视野中时,我听到自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才发现整个回程中我几乎一直憋着呼吸。
村口的巴士站空无一人。站牌上沾满了水珠,老旧的铁皮棚檐在往下滴水。
停在路边的就是中村那辆町营巴士,庞大的车身在雾中只显露一个模糊的轮廓,车窗里黑漆漆的,引擎早已熄灭了。
从村口沿着碎石路往孤儿院走,雾气比山上稍微淡了一些。但所谓的淡,也只是从「伸手不见五指」变成了「能看到前方三四米的轮廓」。路边的紫阳花被雾水打得沉甸甸地垂着头,蓝紫的花球在灰白的背景下宛如一个个低垂的小小球体。水沟里的蛙鸣倒是比平时更加响亮,仿佛这场浓雾对它们而言不是威胁,而是某种值得庆祝的仪式召唤。
孤儿院的院灯亮着。
玄关的门没有关紧,虚掩着,透出一线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
我伸手推开门。
门轴发出熟悉的嘎吱声,温暖的气息立刻涌了出来,还有孩子们在室内活动太久后残留的淡淡汗味。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我太过熟悉的味道:
家的味道。
我们回家算玩的,玄关的地板上已经摆着好几双湿漉漉的鞋子,大大小小,从成年人的运动鞋到小孩的布鞋都有,鞋底沾满了泥巴和碎草,显然都是长途跋涉回来的。走廊里的木地板上也印着一串串湿脚印,有些已经半干了,有些还在泛着水光。
松本老师站在走廊和餐厅的交界处,穿着深色的家常服,外面系着素色围裙,袖子和领口都沾着水痕。她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绾成髻,而是披散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显然刚从雾里回来没多久。
她的左手牵着美咲——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小女孩,此刻正拽着她的围裙下摆,仰着脸,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她的右手边堆着四五条已经用过的干毛巾,还有几个空的茶杯。
「海翔。凌音。回来了就好。」
她弯下腰,把怀里那条干毛巾递过来。
「先擦擦。脸和头发都湿透了。走廊地上滑,小心点走。餐厅里有姜汤,先喝一碗再上楼。浴室的加热器我已经打开了,谁想先洗跟我说一声,热水要省着用,大雾天,供电可能不太稳——」
松本老师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凌音的脸,在她眼角残余的那抹绯红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她移开视线,弯腰把美咲抱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先别堵在玄关了,进来喝汤。」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从容。
我和凌音换了室内鞋,跟着她走进餐厅。
矮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碗重新热过的味噌汤和几碟渍菜,旁边还有大半锅米饭,锅盖斜扣着,余热从缝隙里向外蒸腾。雅惠嫂子正把最后一碗姜汤从灶台上端过来,看见我们进门,微微笑了笑,把碗放在我和凌音面前的位置上。哥哥林岳仍旧坐在靠窗的角落,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但还端着,目光落在窗外那片乳白的混沌上,看不出在想什么。
「直人他们……都回来了吧?」我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看向松本老师。
「都回来了。」松本老师坐在主位上,把美咲安置在自己膝上,一边帮她擦着还潮着的辫子末梢,一边回答,「健太是搭了同学家的顺风车,算运气好。小葵和健二跟着直人从町里走回来的,鞋子全湿透了,小葵还摔了一跤——」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美咲立刻把脸埋进老师围裙里不肯出来,「——不过都没什么大事,洗了热水澡,喝了姜汤,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那……」我环顾了一圈餐厅,在心里默数了一遍人头。直人在角落里帮健二擦筷子,小葵窝在沙发里裹着毛毯打盹,雅惠嫂子在灶台前盛汤,哥哥在窗边发呆。孩子们都在,大人也在——除了阿明。
「阿明呢?」我问。
松本老师擦着美咲头发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还没回来。」她说。
我放下碗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阿明他……一个人从町里走回来?这条山路我们刚才走了快一个小时,他要是落了单——」
「不是。」松本老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并没有我预想中的焦虑。她把美咲的辫子擦完,用指尖顺了顺发梢,然后抬起眼看向我,「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雾刚起那会儿,信号还勉强能通。他说他不跟着大家挤巴士了,直接去八云神社待着。神社那里能留他在吃饭,如果雾太浓回不来,可以在社务所的和室里过一夜,不用勉强赶路。」
「……那就好。」我说,把碗放回桌上。
晚餐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继续。雅惠嫂子把饭菜重新热了一遍,招呼大家围到桌边坐下。直人端着一摞碗从厨房出来分给大家,还特意把一只最大的碗放在我和凌音面前。小葵被叫醒,揉着眼睛坐到桌边,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挑胡萝卜,被健二嘲笑了一句,回嘴的声音倒是不小,比刚回家时精神多了。健太讲了几句在同学车上听到的传言,说加油站那边的人推测可能是山谷里的温差太大导致的反常雾象,说町政府可能会启动应急广播,说最迟到明天中午雾就会散,也算是对大家的一种安抚。
松本老师安静地吃着饭,时不时给小孩子们夹菜。她的动作依然优雅而平稳,筷子碰到碗沿的声响也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节奏。如果不看她偶尔投向窗外的目光,如果不看她在每次风推动雾气撞击窗玻璃时便微微绷紧的肩膀——你会觉得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饭时间。
……
吃完饭后,大家陆续从桌边站起身来。直人主动揽下了洗碗的活,健太抱着快睡着的健二上楼,小葵拉着美咲跟在后面,楼梯上传来她们争辩谁的被子更暖和的童稚嗓音。哥哥依旧是最后一个离开餐厅的人,他慢慢地从窗边的位置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向走廊。
我也站起身,准备上楼换掉这身还泛着潮气的校服。凌音跟在我身后,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但从投在地板上的影子的变化,我知道她就在我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时,我正要抬脚——
「海翔。凌音。」
雅惠嫂子的声音从走廊另一端传来。我回过头,她正站在餐厅和厨房之间的那扇拉门旁边,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里端着那杯她整个晚饭期间都没怎么喝的热茶。
「有空吗?」她问,微微歪了歪头,「我有点事想问你们。到院子里透口气吧,屋里闷。」
我下意识看了凌音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微微点了点头。
于是,我们便跟着雅惠嫂子穿过了走廊,走向玄关。
推开玄关门,雾又一次涌了进来。没有推仓库门时那么猛烈,只是被门缝里灌入的气流牵动,贴着木门槛翻涌了一圈,便消散在了室内的暖气里。雅惠嫂子没有停顿,径直走入了庭院。
她停在紫阳花丛边。那丛蓝紫色的花球在雾中沉甸甸地垂着,叶片上挂满了水珠,偶尔有一颗滑落,滴在泥土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她背对着我们,裹着那件宽大的深蓝色针织开衫——是哥哥的衣服,袖口挽了好几圈,下摆几乎垂到大腿中部。
我和凌音站在她身后,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沉默持续了几秒。然后雅惠嫂子转过身来,没有绕弯子。
「这场雾,你们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不知道。」凌音摇摇头,「这正是我不懂的地方。」
雅惠嫂子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下去。
「姐姐应该清楚,」凌音说着,把被雾气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这段时间以来,我和海翔一直在执行试验。每周固定的人选,固定的信封,固定的流程——每次都在仓库里,每次都由我负责,每次海翔都在柜子里看着。虽然目前为止才刚执行到第二次。但之前去朝霞村那次,雾神的反馈也都是正面的。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她顿了顿,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但今天不一样了。」她说着的,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雅惠嫂子。那双褐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极为克制的强烈的困惑。
「祂不高兴。我很确定。但我不明白的是——我们今天做的事情,和之前的每一次都没有任何不同。如果祂一直以来的反馈都是愉悦的,为什么偏偏今天……
」
雅惠嫂子听完,缓缓地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放在紫阳花丛边的石台上,然后双手拢进针织开衫的袖子里。雾从她肩膀两侧流过,将她包裹成一个模糊而柔和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映着院灯昏黄的光,看向某个比雾更深远的地方。
「除非,」
然后,她缓缓说道,「导致祂发怒的,不是你们在仓库里做的事。」
凌音微微蹙眉。
「你的意思是——有别的事,激怒了祂?」
「不是我的意思,」雅惠嫂子轻轻摇了摇头,「是排除法。如果你们的试验流程和之前完全一致,如果之前每一次的结果都是祂的愉悦和雾气的消退,那么导致祂今天忽然『不高兴』的原因,自然大概率不在你们身上。」
她抬起眼,目光在凌音和我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今天肯定是发生了别的事情。一件我们——至少在座的我们三个——还不知道的事情。一件事,发生在仓库之外。也许发生在学校里,也许发生在町里,也许……」说到这里,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雾气深处,飘向盘山公路通往的南町方向,飘向更远的、被浓雾吞噬的某个未知的坐标,「……发生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风从庭院外面吹进来,把雾气搅动出一个缓慢的漩涡。
「那现在怎么确认?」我开口问道。
雅惠嫂子沉默了片刻。她把拢在袖口里的手抽出来,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上——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却让我的心都让跳了一下。因为那个位置,是她作为圣女,会被反复灌满、被留下痕迹的位置。
「现在什么都无法确认。」雅惠嫂子说,「我们现在被困在雾里。电话打不通,巴士停运,公路看不清路。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我们连这场雾到底覆盖了多大范围都不知道。是只笼罩了雾霞村和南町,还是连朝霞村、连更远的地方都吞进去了?」
她收回手,重新看向凌音。
「所以,等。等雾散。或者至少等雾淡到能安全走完那条山路。」
「然后?」
「然后我去一趟町里。去八云神社。山本老人在那里,町长应该也会在。他们比我们知道得更多——关于雾神的脾气,关于祂为什么会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忽然改变反应,关于可能发生了而我们不知道的……任何事。」
她说完这句话后,庭院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雾气在我们三人之间流淌,缓慢而厚重,像是某种无声的见证。紫阳花丛里的蛙鸣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整座庭院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和远处山那边隐约传来的、几乎像是心跳的隆隆低鸣。
然后雅惠嫂子轻轻地叹了口气,弯腰拿起石台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拢了拢肩上那件过于宽大的针织开衫。「好了。今晚先说到这里吧。你们两个走了那么久的山路,又在学校忙了一下午,肯定累了。早点休息。」
她没有等我们回答,率先转身朝玄关走去。
我和凌音跟在后面,一前一后穿过庭院。
玄关的门推开时,暖黄色的灯光重新包裹了我们。走廊里很安静,楼上隐约传来孩子们睡梦中的翻身声,餐厅的灯已经熄了,灶台上最后一丝姜汤的辛辣余味也散得差不多了。
雅惠嫂子在楼梯口朝我们点了点头,便上了楼。
我听着她的脚步声沿走廊远去,才转向凌音。
「你先洗还是我先?」
凌音看了我一眼。廊灯的昏黄光线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在她褐色的瞳孔里缀上一点微小的光。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句「我先去拿换洗衣服」,便转身上了楼。
我回自己房间拿了毛巾和睡衣,推开一楼浴室的门。孤儿院的浴室不大,贴着浅蓝色瓷砖的四壁被经年的水汽熏得微微发黄,角落里搁着一只塑料矮凳和木盆。加热器低沉的嗡鸣声在天花板下回荡,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松本老师说得没错,她确实提前把热水烧好了。
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解开衬衫的纽扣。一颗,两颗,三颗。衬衫脱下来,叠了两下搁在矮凳旁边的架子上。然后是腰带,然后是裤子,然后是内裤。
我弯腰拧开花洒的开关,热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在瓷砖上溅起一片细密的水雾。蒸汽开始缓慢地填满这间狭小的浴室,将镜子上的水雾越涂越厚,将瓷砖缝里经年的霉渍晕成模糊的灰绿色斑点。
就在我伸手去拿洗发水瓶的时候,身后的门开了。
我回过头。
凌音站在门口。
她已经脱光了。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轮廓描成一道纤细而清晰的剪影。短发还带着雾水的潮气,一缕一缕地贴在耳侧和额角。锁骨下方,那两道在水床垫子上磨出的红痕还没有完全消退,此刻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介于粉红和淡紫之间的暧昧色调。
她的胸脯饱满,线条分明,在冷空气中微微绷紧。腰很细,肋骨在皮肤下隐约可数。再往下,那片稀疏的、被水汽濡湿的柔软毛发,和她小腹上那道尚未完全消退的、被手掌反复按压过的浅粉色指印记。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
「……凌音?」
「一起洗。」她说。
「你……」我张了张嘴,在蒸汽和走廊残余的冷风之间努力让自己的大脑追上眼睛接收到的信息,「你怎么——」
凌音径直走了进来,蹲下身,拿起木盆里的舀水勺,舀了一勺热水,从自己肩头浇了下去。水流沿着她的锁骨窝滑进胸前那道浅浅的沟壑,再从乳尖滴落,顺着小腹淌进那片深色的毛发里。她闭了一下眼,睫毛上沾着水珠,轻轻地、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放松,还有一种她从不在别人面前流露的情绪——不安。
而此时,她把所有这些都袒露给我了。
我看着她,「还是想不通?」
凌音垂着眼,又舀了一勺水,这次浇在自己的短发上。水流从头顶淌下来,将那些碎发全部濡湿,贴在额头和太阳穴上。接着,她从架子上拿过洗发水的瓶子,挤了一些在手心,然后开始揉搓头发。白色的泡沫在指缝间膨胀,顺着她的手腕淌到肘弯。
「不是想通想不通的问题,」她慢慢地说道,「是感觉。不只是这里——」
她用沾满泡沫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额角,留下了一小团白色的印记,「还有这里,和这里。」
她依次碰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和小腹。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从我有记忆以来,我就是候补圣女,我理应能感知祂的情绪、解读祂的信号。但今天祂从头到尾都在对我说一些我不认识的语言。我害怕的不是祂不高兴。我是害怕——祂不高兴的原因,和我有关。和我们在做的事有关。和这一切有关。」
说着,她把头低下去,用花洒冲掉泡沫。水流沿着她的脊背向下冲刷,将泡沫连同那些不安一起冲进脚下的排水孔里。
我看着凌音。看着她狭窄的肩,看着她微弯的脊背,看着水流沿着她的腰线向两侧分流后淌过臀部那两道柔软的弧线,再沿着大腿后侧一直滑到脚踝。这些身体上的线条,这些皮肤上的纹理,我在不久前才刚刚用纸巾触碰过,隔着衬衫的纽扣整理过。而现在,它们全部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在浴室这个狭窄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空间里。
我走过去,从她身后拿过她的洗发水瓶,挤了一些在手心。
「头发还没冲干净,后面还有泡沫。」
凌音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偏过头,把后颈暴露给我。她的颈后有几缕碎发,短发剪得并不齐整,发梢长短不一,应该是自己用剪刀对着镜子修过的。泡沫夹杂在发丝之间,在耳根后面聚集了一小团。我用指腹轻轻按下去,顺着发根的弧度画圈,将那些残留的泡沫揉散、冲净。
她的肩膀在我手掌之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水还在流。蒸汽还在升腾。花洒的嘶嘶声和加热器的嗡鸣声混在一起,将浴室之外的整个世界都隔绝在了这层水雾的另一侧。
我继续帮她揉着后颈。指腹从发根滑到颈椎,再沿着肩膀的弧度向外推开。
她的皮肤在热水的作用下微微泛红,那两道在仓库水床上磨出的红痕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片极淡的浅粉色印记。但别的东西还在——她大腿内侧有几道更深的指痕,是被那两个男生用力掰开双腿固定时留下的,此刻在热水的浸泡下呈现出一种更深沉的、正在缓慢消散的红紫色。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
她的小腹上还印着一个模糊的手掌痕迹,大抵是其中一个男生按住她时留下的。那道痕迹从肚脐左侧一路延伸到耻骨上方,掌心印在最中间,五指的轮廓各自散向五个方向。而在那道痕迹的下方,在两腿之间那片深色的毛发之下,有一丝极细的、微光闪烁的湿润痕迹正在缓缓渗出。
不是水。水蒸气和花洒的热水已经将她体表的每一寸皮肤都打湿了,但这一丝不一样——它更黏稠,更缓慢,在浴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比清水更浓稠的微光。它从她体内最深处渗出,沿着一侧大腿内侧缓缓下滑,在热量和水分的共同作用下被稀释成了一层极淡的薄膜。
是那两个男生留下的东西。那些被注入她体内最深处的精液。
那些在仓库水床上被反复灌入、却无法被纸巾擦掉的东西。它们在过去的好长时间里一直留在她的身体里,随着她走过盘山公路、喝过姜汤、在庭院里和雅惠嫂子交谈。而现在,在热水的冲刷和身体的放松中,它们终于开始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溢出来。
我看着凌音。看着她大腿内侧那道正在下滑的半透明痕迹,看着她小腹上那道尚未消退的手掌印,看着她锁骨下方那两片浅粉色的摩擦痕迹,看着她眼角那抹在仓库里被高潮染上的、至今尚未完全消散的湿润光泽。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移开视线,抓起花洒,对准她的后背,把还残留在脊背上的泡沫冲刷干净。水流从她的肩胛骨往下冲,汇入臀缝,从尾骨淌到大腿。我的手指跟着水流的轨迹向下移,划过她脊柱的凹槽,划过腰窝,划过那道腰臀之间的柔和弧线——
「海翔,等一等。」
凌音说着,从我的手里拿过花洒,把它插回墙上的支架里,然后转过身来,面对我。她的脸被蒸汽熏得微红,睫毛上挂着水珠,褐色的眼眸因为热水的浸泡而显得格外湿润。她看了看我的脸,然后便低下头,看了一眼我下体的反应。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也没有翘起,但如果仔细看,依然能发现她眼角那道冷淡的弧度正在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松弛下来。
「想亲热,是不是。」她说道,果不其然,挑了挑嘴角。
「……嗯。」我应道。
凌音轻笑一声,低下头,伸出手,五根手指轻轻握住我下体。她的手指还带着洗发水残余的微凉和浴室蒸汽的湿润,指腹上那道在虎口位置磨出的薄茧恰好贴在我最敏感的那一圈皮肤上。她没有用力,也没有动作,只是握在那里,确认着它的温度、它的硬度、它在这一刻如此诚实地向她袒露的渴望。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脸。
「……先洗完。」凌音微微一笑,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在蒸汽中形成一小团白雾,「身上还都是泡沫。你的头发也还没冲。」
说着,她便松开手,重新拿起花洒,调好水温,对准我的头顶。热水从莲蓬头里喷出来,沿着我的额头淌到鼻梁,再淌到下巴。她踮起脚尖,用没拿花洒的那只手帮我揉搓头顶的泡沫。动作不紧不慢,和仓库里扣纽扣时一样,和任何时候都一样。指腹沿着头皮画圈,从发旋到耳根,从耳根到后颈。我闭上眼睛,感觉她的指尖在我头顶上画着一个又一个重复的、安静的圈。
然后,她便换了一只手,重新挤了些沐浴露在掌心,揉出泡沫,开始帮我擦背。如此这般,凌音的手掌贴着我的肩胛骨向外推开,沿着脊柱往下,在腰侧收拢,再绕到胸口。她的胸脯偶尔蹭到我的后背,柔软的、温热的、还挂着水珠的——但她的动作依旧从容,没有半分多余的含义。
她只是在洗澡。
「转过来。」她说道。
我转过身。然后凌音低下头,用花洒对准我的胸口,把泡沫冲刷干净。水流沿着我的小腹往下淌,冲过她那双手刚才握过的位置。她看了一眼,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靠得更近,只是将花洒重新挂回支架上,伸手拧上了热水开关。
加热器的嗡鸣声戛然而止。浴室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排水孔里残留的水流在管道深处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我们的呼吸声。凌音从挂钩上拿起两条干毛巾,一条递给我,一条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她重新把睡衣外套披在肩上,依旧没有扣纽扣。她的短发还在滴水,水滴沿着锁骨滑进睡衣敞开的衣襟,在棉布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印迹。
「走吧。」她说。
我擦了两把头发和身体,套上睡衣,拉开浴室的门。走廊里的小夜灯还亮着,那圈昏黄的光斑依然停留在木地板上的同一个位置。楼上没有人走动,所有房间的门都关着。
凌音光着脚走在前面,一步,两步,三步,脚掌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嘎吱声,每一声都被她刻意压到了最低。我跟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的背影:
湿漉漉的短发贴在颈后,睡衣外套在她肩上随着步伐轻轻滑落,露出一整条纤细的、被走廊小夜灯镀上淡金色光泽的脊背。脊背中央那道凹槽沿着脊柱向下延伸,一直隐没在腰窝,再消失在臀部那两片被毛巾半遮半掩的柔软弧线之间。她的臀很圆润,被热水的浸泡和蒸汽的熏蒸染上了一层均匀的淡粉,走动时交替收紧又放松,在昏暗中勾勒出一道道微妙的曲线变化。
房间里,台灯还亮着。窗外的雾依然浓得看不到任何东西,在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正一颗一颗地向下滑落。我走到床边,背靠着墙壁坐下来,将枕头垫在身后。凌音从我身边坐起来,然后将毛巾从肩上取下,整齐地叠好放在书桌角上,和她的睡衣外套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我,然后把一条腿跨过我的腰际,坐到了我的腿上。
当她的身体贴上来之际,我先感受到的是温度。那种刚洗完热水澡后特有的、从皮肤深处向外扩散的温热,从她的小腹贴上来,从她的胸口贴上来,从她的大腿内侧贴上来。她的手臂环过我的后颈,十指在我颈后交扣。她的胸脯压在我的胸口上。柔软的,饱满的,乳尖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凉,正贴在我锁骨下方的位置。
她的小腹紧贴着我的腹部,那片深色的毛发蹭着我的小腹下方,和她体内残余的那些、此刻正被体温缓慢融化的精液一起,在我的皮肤上印下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湿润。
我抬起手,搭在凌音腰侧。她的腰很细——我两只手张开,指尖和拇指几乎能围住她整个腰线。她没有躲。她在我的触碰中微微收紧了环着我脖子的手臂,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台灯的光贴着我们的轮廓描了一遍,在墙壁上投下两道合二为一的影子。
「凌音。」我轻声说。
「……嗯。」
「等明天雾散了,或者说,等哪天雾散了些,不影响走山路之后。」我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隔着那层薄薄的汗毛,感受她细密温润的肌肤,「咱们去见町长,你打算怎么说?」
凌音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的额头依然抵着我的额头,睫毛低垂,在我的视野边缘形成两片模糊的暗影。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但环在我颈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是我说什么的问题,」片刻后,凌音开口,斟酌着词句,「是他说什么的问题。毕竟我们在仓库里做的事只是执行。如果今天的雾真的和试验无关,那能判断出真正原因的人,也只可能是他们。」
「但如果有关呢。」我进一步追问道。
「嗯……那如果今天的雾,确实是我们造成的。那我要弄清楚的,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是我接收到的神谕理解除了错误?还是在执行中出了偏差?
如果是前者——」
凌音沉吟道,「——其实,不管是哪种,到头来都需要我来负责。」
「凌音——」
「我不是在逞强。」凌音打断了我要说出口的话,语气依然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但眼神比平时更认真,「我是候补圣女。从戴上这个身份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祂的喜怒,最终都会反映在我身上。如果要有人站在祂面前、承认试验出了问题——那个人只能是我。」
她说完这些,抿了一下嘴唇。她小腹上的手掌印还没有完全消退,大腿内侧那两道指痕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正在缓慢褪去的深色。我凝神注视着她——看着这个几分钟前在浴室里闭着眼睛说「我害怕」的女孩,此刻正用同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我会负责」这样的话来。
「那我呢?」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凌音微微一怔,正要开口——
拉门被推开了。
光楔中站着一个身影。
雅惠嫂子。
她还穿着那件宽大的深蓝色针织开衫,袖口挽了几圈,下摆垂到大腿中部。
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水面上还冒着极细极淡的白汽。头发披散着,和吃饭时一样没有绾起,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颈侧。她的表情是温和的,嘴角微微弯着,弯出的弧度介于微笑和调侃之间。
我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如下几件事:
第一,我和凌音都是裸的。
第二,凌音正跨坐在我腿上,胸脯贴着我的胸口,手臂环着我的后颈,她的额头上还抵着我的额头。
第三,我和雅惠嫂子发生过关系——在大祓的仪式上,在雾隐堂的偏殿里,在那个她作为圣女而我作为仪式的参与者,共同完成了神社指定的交合之后。
第四,这件事凌音知不知道?我不确定。
第五,即便凌音知道,也从来没有在我们之间被正面提起过。
第六,此刻雅惠嫂子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热水,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她半裸的妹妹跨坐在她曾经交合过的少年身上。
我的手臂下意识地想要从凌音的腰侧收回来,但凌音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她的手从我的后颈滑下来,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背,把我搭在她腰侧的双手重新压回原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也没有转头,也没有从我的身上下来,只是微微侧过脸,用微垂的眼角看向门口的雅惠嫂子。
「……姐姐。」她说。
雅惠嫂子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退出去。她用那只没有端杯子的手拢了拢肩上那件过于宽大的针织开衫,目光在凌音和我之间缓缓扫过。先是凌音跨在我腰侧的两条腿,然后是我搭在凌音腰侧的手。然后是凌音小腹上那个模糊的手掌痕迹。然后是书桌角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外套和毛巾。然后是枕头上方墙壁上那两道合二为一的影子。
最后才回到凌音的脸上。
「从我刚才在楼梯口闻到沐浴露的味道,到现在已经过去好些分钟了。」雅惠嫂子微微笑道,「我还以为你们在浴室里会多待一会儿。」说完,她轻轻摇了摇头,把那杯热水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接着说道,目光转向凌音,「听到了一些话。」
凌音依旧没有从我身上下来。
「你刚才跟海翔说,」雅惠嫂子继续说,「『如果要有人站在雾神的面前,承认试验出了问题,那个人只能是我。』——是这么说的吧?」
凌音看着她,没有否认。
雅惠嫂子看了她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她把杯子里最后一点热水喝完,把杯子搁在走廊地板上,然后跨进门内,拉上了身后的拉门。
「凌音。」雅惠嫂子靠着门板,把手重新拢进针织开衫的袖子里,「你知不知道,刚才那句话,如果把主语换成『我们』,会准确得多?」
凌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姐姐——」
「你听我说完。」雅惠嫂子的语气依然是温柔的,但比刚才更坚定了一些。
「你觉得责任是你的,问题也就出在你身上。你觉得雾神不高兴了,而你是负责让祂高兴的人,所以不高兴的原因也必然和你有关。这个逻辑听起来很合理,对不对?但是凌音——圣女不止你一个,何况你还只是候补圣女。这里还有我,还有山田爱子。还有其他更多的人。如果雾神真的发怒,这不光是你一个人的责任,而是我们所有人的。」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雾气依旧浓厚。台灯的光在墙壁上微微晃动,将我们三条影子的边缘模糊成一片柔和的灰度。我搭在凌音腰侧的手依然放在原地。她的皮肤很暖,很细,在我掌心中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你说得对。」
半晌,凌音终于开口了,「我之前确实把所有可能性都往自己身上揽了。」
她把脸转回去,重新看向我。褐色的眼眸里,那份在浴室里袒露过的困惑还没有完全消散,但已经比之前淡了许多。「姐姐说得对,现在下任何结论都太早了。我们不知道的事太多。不确定的事太多。」
「等雾散了,」雅惠嫂子接过她的话,声音依然温和,「咱们去找町长。把今天所有的情况全都告诉他。让他们来判断。让町长、山本老人和大岳医生他们一起来判断。」
凌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她的眉间那道几乎察觉不到的细纹终于舒展开来,环在我颈后的手指也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那么紧了。
「……嗯。听姐姐的。」
雅惠嫂子看着她,嘴角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完全软化下来。
她站直身体,手从门板上松开,向前迈了一步。
「那你们早点休——」
「姐姐。」
凌音打断了她。
雅惠嫂子停下了脚步,微微歪着头,看着凌音。
「……陪我一起。」凌音轻轻地说。
我下意识看向凌音的脸。她的表情依然是那个表情——冷淡的,从容的,看不出多余情绪的。但如果仔细看,如果像我在仓库的柜子里、在巴士站的站台上、在浴室的蒸汽中已经学会了对她做的那种观察方式去看——就能发现她眼角那道冷淡的弧度正在极其缓慢地松弛,她抿着的嘴唇边缘有一丝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颤抖。
雅惠嫂子眨了眨眼睛。她站在那里,一只脚还保持着向前迈出的姿势没落下,像是被这四个字钉在了原地。但她的表情不是困惑,不是惊讶,也不是需要对方再解释一遍的那种不明所以。她的眼神在短短一息之间经历了某种我无法准确捕捉的变化——从微讶到恍然,从恍然到某种更深层的、混合着理解、心疼和某种默许的东西。
「……你是说——」
我张了张嘴,但话还没说完,雅惠嫂子已经动了。
她把手里那杯早就空了的热水杯重新放在走廊地板上,然后直起腰,先是看了凌音一眼。凌音也回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极轻极快的一个动作,如果不是我的手臂还贴在她腰侧,能感受到她全身肌肉在那一个瞬间微微收紧又松弛下来,我甚至无法察觉她点了头。
然后雅惠嫂子也点了点头。同样极轻极快。姐妹之间在沉默中完成了一次我完全看不懂的交流——那是种只有共同经历过同样的事、承担过同样的身份、面对过同样的神祇的人之间才能完成的交流。
接着,雅惠嫂子的手从针织开衫的袖口里抽出来。
然后,搭在了自己领口的第一颗纽扣上。
那颗纽扣是木质的,深褐色,表面被无数次洗涤打磨得光滑圆润。她的手指轻轻捏住它,拇指和食指配合着,将它从扣眼里退出。动作不快,却也没有多余,和她刚才在楼下摆碗筷时的动作一样,和她每天早起给大家煮味噌汤时的动作一样,从容而自然。
第一颗。领口向两侧滑落了一小段,露出锁骨的内侧边缘。她的锁骨比凌音更宽一些,骨相也更分明,在灯光的侧面照射下形成两道柔和的阴影。锁骨窝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痕。形态明显,是牙齿咬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不是很能看清楚。
但在这个距离、这个光线下,它仍然隐约可辨。
那是哥哥留下的,还是在某次仪式中某个男人留下的——我不知道。
接着是第二颗。胸口的布料向外翻开,露出两片微微隆起的、比凌音更加饱满的弧线的上缘。雅惠嫂子的胸脯在失去纽扣的约束后微微向外分开,乳沟的起始部分在逆光中形成一道深邃的、逐渐向下延伸的阴影。她的皮肤比凌音更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极细腻的光泽。
再接着是第三颗。袖口原本就挽着几圈,现在连肩部的布料也开始向下滑。
她的肩膀比凌音更加圆润,肩头有一道弧形的淡色印记,大抵是内衣肩带常年勒出的痕迹。但现在她没有穿内衣。从晚饭前洗澡之后就没有穿。
然后是第四颗。开衫的前襟完全敞开了。她的腰露了出来,不像凌音那么细,能更丰满一些,腰侧有两条极淡的、纵向延伸的纹路,或许是青春期发育时留下的痕迹。肚脐很圆,很深,小腹平坦,但不像凌音那样更加充满肌肉的紧致感——嫂子的线条更柔和,更成熟,完全属于一个已经完成了从少女到成年女性全部转变的身体。
最后是第五颗。
最后的一颗纽扣。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才将那颗纽扣从扣眼里退出。
深蓝色的针织面料从她身上滑落,宛如一片云从月亮面前移开。
如此这般,雅惠嫂子站在房间中央,站在台灯的光和窗外浓雾的灰白之间,身体被光线分割成明暗两半——面向台灯的那一侧是温暖的、细腻的、泛着珍珠般微光的;背向窗户的那一侧被雾光染上了一层极淡的银灰。
她的胸脯饱满而微垂,乳尖是比其他皮肤更深的、近乎赭石色的淡褐。她的髋骨比凌音更宽,腰臀之间的曲线不像凌音紧致且丰腴,而是另一种更明显的、更流畅的弯月形。大腿丰腴,并拢时中间没有任何缝隙,只有膝盖微微向内靠拢,形成一个极柔和的X形轮廓。
雅惠嫂子没有在那个位置停留太久。她向前迈了一步,膝盖碰到床沿,然后俯下身,朝着凌音,双手从袖口里完全抽出来,掌心贴上了凌音的脸颊,拇指在颧骨下方极轻极缓地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将嘴唇印在凌音的额角上。恰好是凌音说过「发烫」的那个位置。吻很轻,很干,只是嘴唇和皮肤之间一次极短暂的接触。但停留的时间比一般的吻长了那么半秒——长到足够让凌音环在我颈后的手指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紧,然后又缓缓松开。
接着,雅惠嫂子直起腰,看了一眼凌音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将一条腿跨上床沿,然后另一条腿跟上,整个人跪坐在了我们面前。
床垫在她的体重下微微凹陷,让凌音跨坐在我腿上的身体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依然不是朝向我,而是朝着凌音。她握住凌音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根手指从凌音的手背滑入指缝,将那只手缓缓地、轻柔地拉向自己。
凌音没有抗拒。她的手指微微蜷着,被雅惠嫂子握在掌心里,恰似一只被长姐拢住的幼鸟。雅惠嫂子将她的手引向自己的身体——先是手腕,然后是指尖,最后将凌音的整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两腿之间。
那片深色的毛发被浴后的体温蒸得微微卷曲,毛发下则是一道柔软的、微微隆起的弧线,被热水浸泡过的皮肤在此处格外柔嫩,触感大抵就像是一朵被蒸汽熏软的花瓣。
再往下,雅惠嫂子将凌音的手指往更深处引了半寸。那里是一道已经变得湿润的、微微张开的缝隙。而且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种早就有所准备的湿润;
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自然渗透出来的、温暖的、稠密的湿润;是当她看到妹妹跨坐在我身上时就已经开始缓慢分泌的湿润;是当她听到妹妹说要配她时,子宫内膜微微收缩的那一瞬所渗出的湿润。
就这样,凌音的指尖触碰到了那道缝隙的边缘。但她没有动。雅惠嫂子用自己的手指轻轻压住了凌音的手背,将她的食指和中指向自己的内部推进了不到半节指节。那两道细长的、在仓库水床上被两个陌生男生反复抚摸、舔弄过的妹妹的手指,此刻正在进入姐姐身体的入口。
就这样,凌音的指腹被姐姐内部的温度包裹了——那是一种比身体任何其他部位都更温暖、更湿润、更柔软的触感。肉壁在她的指尖周围微微收缩,某种更接近于「接纳」的蠕动,柔软而固执地吸吮着。
雅惠嫂子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极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在凌音的额头上拂过,将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我如实看着眼前这一幕。
凌音跨坐在我腿上,赤裸的脊背贴着我的胸口,臀部压在我的小腹下方,那一小片深色的毛发和她体内正在缓慢溢出的残余精液一起在我皮肤上留下了一小片湿润。而她的手指——刚才还在浴室里握着我下体的手指,此刻正被她的姐姐引导着探入另一个女人(嫂子自己)的身体。
就这样,雅惠嫂子跪坐在我们面前,一只手握着凌音的手背,另一只手撑着床垫。她的胸脯因为微微前倾的姿势而在重力作用下轻轻晃动,乳尖上挂着一小滴不知是蒸汽还是汗水的透明液珠。她的大腿微微分开着,好让凌音的手指能进入得更深一些,大腿内侧常年并拢时留下的淡粉色压痕在灯光下隐约可辨。两腿间的毛发根部已经被湿润染得发亮,在凌音每一次轻微的指节屈伸中反射出极细微的、湿润的光泽。
说时迟那时快,我的下体也在凌音的臀部下方猛地弹了一下。龟头顶部恰好抵在了凌音臀缝的最低处。那个位置还残留着浴室的蒸汽余温,皮肤的触感就像是被热水浸过的丝绸。凌音感觉到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将身体微微向后压了一下,让我的龟头更紧地嵌进她的臀缝之间。
见状,我的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沿着她小腹上那个尚未消退的手掌印,沿着那片深色毛发的上缘,探入了她的两腿之间。凌音的阴部已经湿透了,但不是浴后残余的水,不是从体内深处渗出的那两个男生的精液,而是一种新的、更黏稠的、更温暖的湿润。这湿润从她阴唇的内侧渗出,在两片柔软的褶皱之间汇聚成一小片泛着微光的液体。
我的指尖顺着她大阴唇的弧度向上滑动着,在阴蒂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圈。
凌音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食指在姐姐体内屈伸了一下,让雅惠嫂子咬住了下唇。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在凌音的两腿间缓慢地滑动,看着她的阴唇褶皱在我的指腹下被撑开又合拢,看着她的阴道口那圈颜色略深的、被今天下午两个陌生男生反复撑开的嫩肉在我的指尖触碰中微微收缩,看着我的食指和中指缓缓滑入她体内——比平时更滑,因为那个通道里还残留着两个男生留下的精液。它们在热水的冲刷中还没有完全排尽,此刻在我的手指探入后重新被挤压出来,沿着她的会阴向下滑,在我的手背上形成一道细长的、微光闪烁的线条。
同时,我也在看着雅惠嫂子。凌音的手指正在她的姐姐体内缓慢抽送。我看着雅惠嫂子饱满的乳房正随着凌音手指的节奏而轻轻晃动,看着她的大腿内侧肌肉在每一次被探得更深时微微痉挛,看着姐妹两人的呼吸正在缓慢地、不约而同地同步起来。
就在我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时,凌音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这间被台灯照亮的房间里响起,在这个被浓雾包裹的深夜中响起。
她的手指还停在雅惠体内,我的手指还停在她的体内,她的身体还跨坐在我的腰际,她的下体还在将我和她连接在一起。
「姐姐。海翔。」她说道,先是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跪坐在面前的雅惠。她的睫毛还是湿的,眼角那抹仓库里留下的湿润光泽还没有完全消散。
「我想看你和他做。」
七个字。然后凌音微微偏过头,看向我。她体内那两根还在缓慢抽送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她将嘴唇凑到我耳边。她的呼吸很热,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传给我的。
「我想看姐姐和你做。就现在。就在这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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