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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惊魂乍定入侯门 强掩惶惑学当家 第1回 魂寄异乡雪夜惊梦,灵婢剖心帐下说前因
承平二十六年,腊月十六。
连日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至掌灯时分,那雪便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细碎的霰子,打在瓦上沙沙作响,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铺天盖地地将整座临安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静谧里。
天色未及酉正,已是暮色沉沉,街衢间行人绝迹,只有那些飞檐翘角上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一声递一声,远近相和。
话说那成国公府坐落在清波门内,占地半条街巷,五进大宅,廊庑相连。
此刻华灯初上,各院里陆续点起了灯——门房赵大爷吆喝着两个小么儿将大门前的灯笼也点亮了,那两只红绸大灯在风雪中摇摇晃晃的,照着门前石阶上积了半尺厚的雪。
赵大爷缩着脖子站在廊下,看着那雪没有要停的意思,啐了一口,骂了声“这鬼天气”,便转身钻进门房里去了。
门房旁边的炭房里,赵嬷嬷正拢着袖子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葵花籽,耳朵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她听着那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将窗纸吹得簌簌地响,便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天儿,怕是要冻死人哩。”说着,又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
府中一带长廊上,几个小厮正缩着脖子往厨房那边跑,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
打头的一个约莫十五六岁,肩上披着一块油布,一边跑一边回头骂:“这鬼天气,说下就下,也不给人个准备!”后头的一个接口道:“你少抱怨两句罢,没听见静馨院那边传话出来,说夫人怕是不好了。大管家急得跟什么似的,正满府里找太医呢!”前头那个闻言,脚步缓了缓,压低声音道:“病了三年了,反反复复的,这些年要不是姨奶奶撑着,这府里早乱了套了。”后头那个嘘了一声:“仔细嘴上把门,叫人听见。”说着,两人便一溜烟钻进厨房的耳房里去了,门帘一放,将那满天的风雪隔绝在外。
静馨院内,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静馨院在府中偏东的位置,前后两进,前头一带翠竹,后头几株老梅,本是极清雅的所在。
然而这三年来,院中花木渐次荒疏,竹叶落尽也无人扫,梅树下堆着枯枝败叶,被雪一盖,更显得萧条。
此刻院门虚掩着,廊下的风灯只点了一盏,半明不暗的,风雪卷进去,打得灯罩啪啪作响。
正房之中,紫檀雕花的月洞门架子床帐幔低垂,锦被之下,一个人影枯瘦地躺着,气息微弱,若不是偶尔喉间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几乎要疑心那是一具尸首。
床前站着一个穿水绿比甲的丫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杏眼桃腮,生得极灵秀。
她守在榻前已有大半日了,手里的帕子浸了温水,不时替榻上那人擦拭额上的冷汗。
她身后立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端着铜盆,一个捧着干布,俱是大气也不敢出。
这榻上躺着的,正是成国公府已故国公梁振业之妻、一品诰命夫人胡充华。
自三年前老国公战死边关的消息传回,她哀痛过度,一病不起,缠绵病榻至今,这几日忽然加重,竟到了水米不进的地步。
太医来看过两回,开了方子,也只是摇头叹气,留下几句“尽人事听天命”的话,便拱拱手去了。
方才大管家梁忠亲自去请了城中一位姓刘的老太医来,把了脉,出来时面色凝重,只道:“夫人这一关怕是不易过了。若能挨过今夜,或者还有几分指望。”这话说得含糊,梁忠却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他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雪,沉默了好一阵子,方对身边的管事道:“去跟各房说一声,叫心里有个预备。另外,也去芙蓉苑说一声罢。”
芙蓉苑住着的,便是柳姨娘。
那柳姨娘原是梁振业身边的通房丫鬟抬的姨娘,七八年前生了一女,取名玉柔,因是府里唯一的女孩儿,倒也得了些宠爱。
这些年主母病着,府中中馈便渐渐落到了她手里,上上下下的人事调度、银钱出入,十停里倒有七八停要经她的手。
她为人精明,面上功夫做得极好,见了谁都是笑盈盈的,可府里的老人儿背地里都说,这位姨奶奶的心思深得很,面上亲热,心里头那把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响。
此刻芙蓉苑里灯火通明,柳姨娘正歪在暖阁的炕上,叫小丫鬟捶着腿。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褙子,鬓边簪了一枝赤金点翠的珠钗,虽是晚间在屋里,仍是打扮得齐齐整整。
她手里端着一盏杏仁茶,正慢慢喝着,听了梁忠那边传来的话,将茶盏往几上一搁,叹了口气道:“姐姐病了这一场,也够受的了。我原说前儿过去瞧瞧,偏生姑太太那边又打发人来,缠了我大半日。罢了罢了,明儿一早我过去看看。”说着又吩咐道:“琥珀,你把库里那根老山参翻出来,回头带过去。”
她身边一个穿葱绿比甲的丫鬟应了声“是”,却又低声道:“姨奶奶,那边说,怕就是这两日了。”
柳姨娘听了这话,倒沉默了一瞬,随即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淡淡道:“生老病死,也是没法子的事。府里上上下下,还得过日子呢。你去告诉库上的赵德福,叫他这几日警醒些,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顿了顿,又道:“世子那边,可有人去传话了?”
琥珀道:“已打发人去了。只是世子在书房读书,那边回话说,知道了。”
柳姨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暖阁里安静了一时,只听得窗外风雪呜呜地响。
这夜戌末时分,一个穿青布袄裙的老婆子踏着雪,从后廊慢慢走到了静馨院。
她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生着一张瘦削的面孔,颧骨略高,看人时目光沉沉的,带着几分年轻时的凌厉。
她到了院门口,在门垫上跺了跺脚上的雪,方推门进去。
里头的小丫鬟见了她,忙道:“秦嬷嬷来了。”那老婆子摆了摆手,也不多话,只走到外间,在一张杌子上坐了。
这秦嬷嬷原是已故老夫人在世时的贴身人,在府中伺候了四十多年,从大姑娘熬成了老婆子。
老夫人过世后,她自请去看守祠堂,平日里轻易不到各院走动。
今夜过来,却是听了夫人病危的消息,心里放不下。
云岫从内室出来,见了她,蹲了蹲身,叫了声“嬷嬷”。
秦嬷嬷抬眼看她,低声道:“夫人如何了?”云岫摇了摇头,轻声道:“方才又发热了,灌了两回药,都呕了出来。”秦嬷嬷沉默了一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来,塞到云岫手里,道:“这是老身自己攒的一点参须,虽不算好,给夫人泡水喝,也能补补气。”云岫打开一看,果是些参须末子,虽不贵重,却根根干净饱满,显见是攒了好久的。
云岫收进袖中,低声道:“嬷嬷费心了。”
秦嬷嬷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方道:“你是个灵醒的。这府里的事,你也看在眼里。夫人这一病,有些人怕是要翻天了。你多看着些罢。”说完,便扶着膝头站起来,慢慢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掀了帘子,便没入风雪之中了。
云岫送了她出去,转身回到内室。
榻上那人仍是昏沉沉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额上密密地渗着一层虚汗。
云岫绞了帕子,替她轻轻拭去。
就在帕子触及那人额头的瞬间,她忽然觉得指尖一凉。
不对,不是凉,是烫。
那滚烫的温度透过湿帕子传过来,比白日里还要烫几分。
云岫心头一紧,伸手探向那人颈侧,那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拼命挣扎着要冲出来。
这一夜,整个静馨院无人敢合眼。
外间的地龙烧得不足,屋里微有凉意。
药炉搁在条案上,余温早已散尽,炉中残渣冷透了,也没人来收。
一个白瓷药碗搁在脚踏边,碗底还剩了小半碗乌黑的汤汁,上头凝了一层薄膜。
廊下两个守夜的小丫鬟坐得远远的,拢着手炉,压低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一个道:“你听说了没有?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今儿又领了好些东西过去,说是过年添置的。我瞧着,那箱笼抬了好几口,也不怕人看见。”
另一个道:“看见又怎样?如今这府里,谁还敢说姨奶奶一个不字儿?夫人病成这样,世子又小,里里外外不都是姨奶奶一个人撑着么。”
先前那个便叹了口气,压低了嗓音:“话是这么说,可到底……名分在那里摆着呢。夫人要是真有个好歹,世子承了爵,这府里还不是夫人说了算?姨奶奶再能耐,终究是个姨娘。”
后头那个嗤地一笑:“那也得夫人撑到那日才算。你瞧瞧这几日的脉案,一日不如一日,连太医都说得含糊——‘且尽人事’——这话你还听不出来么?”
两人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被外头的风雪声淹没了。
而在那具滚烫躯壳的深处,一个魂灵正在穿过重重黑暗与流光,渺渺茫茫地坠入这具陌生的肉身之中。
那个人,叫赵重。
三日前,他还坐在深圳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系统生成的“胡充华”肉身图样。
二十四岁,独居,每日在出租屋与公司之间两点一线。
那一夜他加班回来,泡了一碗方便面,随手点开那个不知什么时候下载的程序,界面上跳出一行字:“肉身入替方案·熟韵骚躯:灵太后胡充华之肉身复刻体(肉体年二十岁)。”他嗤笑了一声,以为是哪个恶搞程序,随手点了个“确认”。
然后胸口一阵剧痛,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此刻,那一缕魂灵如同被巨力吸扯着,在无边的黑暗中翻滚。
耳畔有呼呼的风声,有模糊的流光闪过,有遥远的、听不真切的人声。
他想要挣扎,却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只能任由那股力量拖拽着、吸扯着,越来越深,越来越沉。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如同一头撞进了一锅沸水里,浑身上下无处不烫,无处不痛,却又沉得动弹不得。
他想叫,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那呻吟传入外间,守夜的云岫立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榻前,伸手探了探那额头的温度,滚烫。
“荷香,去打盆冷水来。”云岫吩咐道。
那个圆脸的小丫鬟应了一声,提着裙子便跑了出去。
不多时端了一盆冷水进来,云岫将帕子浸透了,拧得半干,叠成一条,敷在那人额上。
那滚烫的温度隔着湿帕子传出来,不多时帕子便热了。
云岫只得换了一条,又换了一条,来来去去,直到窗外渐渐透进灰白的天光。
这一夜,那榻上的人时而浑身滚烫如火烧,时而又冷得缩成一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云岫寸步不离地守着,期间喂了两次水。
第二次喂进去的,总算没有呕出来。
到了天明时分,那热度竟退了几分,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些。
云岫在榻边打了个盹,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惊醒过来。
再探那额头,热度比夜里低了不少,虽仍是烫的,却已不是那种烧得要炸开的滚烫了。
她心中一松,又绞了帕子来替那人擦了擦脸。
擦到下颌时,她忽然顿住了。
她记得夫人的皮肤因长年卧病,是枯黄而松弛的,可此刻手下的触感,却有一种异样的滑腻,像是覆了一层极细的、新生的嫩皮。
她心中一动,又不好仔细端详,只将帕子收了,默默记在心里。
天明之后,府中各房陆续得了消息:夫人还活着,烧也退了些。
于是来探视的人便多了起来。
先是几个管事婆子结伴而来,在外间坐了一坐,问了几句病情,便各自散了。
又有库上的赵德福打发人送了一包银耳来,说是“给夫人润润肺”。
接着是二老爷梁振邦那边遣了个小厮来问话,说“二老爷本要亲自过来,无奈衙门里有事走不开,叫来问问夫人可好些了”。
云岫一一应了,送了出去。
到辰正时分,芙蓉苑那边终于来人了。
人未至,香先到。
一阵浓郁的脂粉香气从廊下飘进来,紧接着门帘一掀,柳姨娘穿着一身玫瑰紫妆花褙子,满头珠翠,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个描金食盒,一个抱着一领簇新的锦被。
柳姨娘一进门便拿帕子掩着口鼻,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屋内,然后快步走到榻前,在踏脚上坐下,伸手轻抚那锦被的边缘,口中哽咽道:“我的姐姐,怎么几日不见,就瘦成这个样子了?”
那榻上的人仍是昏沉沉的,并无回应。
柳姨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那帕子边上绣着一枝小小的红梅,倒是精致。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姐姐这一病,可是把我的心都疼碎了。这偌大的家业,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指着姐姐拿主意呢。姐姐若有个好歹,叫我们孤儿寡母的,叫我们可怎么好?”她说着,声音越发凄切,帕子在眼角按了又按,只是眼眶却并不见红。
她身后那个端着食盒的丫鬟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来。
柳姨娘接过来,用银匙舀了舀,道:“这是妹妹特地为姐姐炖的,用的是库里那根老山参,炖了一夜呢。姐姐好歹尝一口,养养精神。”说着,便舀了一匙,送到那人唇边。
然而那人牙关紧咬,参汤顺着嘴角便淌了下来,洇湿了枕巾。
柳姨娘叹了口气,将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揩了揩嘴角,道:“可怜见的,连汤水都进不去了。”
她又坐了一刻,说了些“姐姐安心养着”、“外头的事有妹妹料理”、“等姐姐好了再好好犒劳妹妹”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走时又吩咐云岫:“好生伺候着,缺什么只管到芙蓉苑来取。”说完,便携着一阵香风去了。
她走后,云岫将食盒里的参汤端起来看了看,那汤炖得浓白,用料倒是实在。
她想了想,没有倒掉,放在一边温着。
倒是柳姨娘方才那番话,她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这位姨奶奶话说得至亲至切,只是帕子按了半晌眼角,眼眶仍是干的。
云岫垂着眼,将参汤碗往桌角挪了挪,转身又去绞帕子了。
这日上午,又有一人来探。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时,云岫正端着一碗温水,用小匙慢慢往那人唇边喂。
听得外间有人问了句“母亲可好些了”,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疏淡的客气,正是世子梁继业。
云岫忙放下碗,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站在外间,穿着一件月白素袍,发束金冠,生得眉目清俊,身量虽未长足,已有了几分少年公子的气度。
他站在厅中,目光不往内室的方向看,只望着墙上挂的一幅山水画,像是在出神。
“世子来了。”云岫蹲了蹲身。
梁继业点了点头,道:“我来看看母亲。可方便进去?”
云岫道:“夫人刚喝了点水,这会子倒还安稳。世子请。”
梁继业便抬步进了内室。
他走到榻前,在离床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锦被上那起伏微弱的人影上,默立了片刻。
那一两息的沉默里,屋子里只有窗外风吹枯枝的沙沙声,和那人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重一轻,像是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然后他开口道:“母亲,儿子来了。母亲可好些了?”
榻上的人自然无法回应。
梁继业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太医今日可来过了?”
云岫道:“还未曾来。说好了午后再来一趟。”
梁继业“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出了门。
脚步声出了院子,渐渐远了。
云岫送至廊下,看着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中不知怎的,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回到内室,将那碗温水又端起来,继续一匙一匙地喂。
这一回,那人的喉头动了一动,咽下去了一口。
此后两日,那具躯壳中正在渐渐苏醒的魂灵,便是在这般半昏半醒之间度过的。
她时而觉得自己浮在一片滚烫的海面上,时而又坠入无边的冰窖。
耳畔有零零碎碎的声音飘进来,有人哭,有人问,有人来,有人走。
那些声音隔着厚厚的棉絮似的,听不真切,但她却隐隐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敷衍。
那带着脂粉香的哽咽,声音动听,却像打在棉花上的拳头,不痛不痒。
那少年的问候,礼节周全,却冷得像这腊月的雪,虽不远不近地飘着,却怎么也捂不热。
其间,也有一些更模糊的、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的话
“……这都第三日了……药也灌不下去……”
“……怕是不中用了……”
“……该预备的,也该预备起来了……”
那些话像风里夹着的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来,扎在某个她自己还不知道的地方。
她想抓住那些声音,却什么也抓不住;想分辨那是谁在说话,眼前却只有一片沉沉的黑雾。
那种感觉,比病痛本身更令人心头紧缩。
到了第三日,腊月二十日午后,那热度忽然又烧了起来,比前两日更猛烈,直将人烧得浑身打颤,汗出如浆,重衣尽湿。
云岫守在榻前,换了四五回帕子,又喂了两回水,都被呕了出来。
她这时已有些慌了,忙叫荷香去请太医。
然而太医还未到,榻上那人却忽然不动了。
不抖了,不喘了,连那滚烫的温度都像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一般,四肢开始发凉。
云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沉。那气息若有若无,几近于无。
外间的小丫鬟们已经有人低低地哭了出来。
云岫伸手探她的鼻息,心中一沉。
那气息若有若无,几近于无。
她咬着牙,又绞了一条热帕子,敷在那人额上,又将一床被子加盖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着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就在那气息将断未断之际,榻上的人忽然张口,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云岫俯下身去,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却听不清一个字。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模糊得像隔着水传过来。
就在此时,外头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个婆子压低了嗓音说话。
一个道:“这都第三日了……药也灌不下去……”另一个接口道:“……怕是不中用了……”前头那个便叹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该预备的,也该预备起来了……”那话音里带着几分小心,又有几分公事公办的平淡,像是早就在等着这句话似的。
脚步声渐渐远了,大约是往芙蓉苑那边报信去了。
云岫听着那话,心头一紧,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咬着牙,又将一条帕子浸了热水,拧得半干,叠成一条,敷在那人额上。
又将一床被子加盖上去。
她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觉着不能停。
停了,便真完了。
然后,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她忽然感到手下那人的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那一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是从什么极深极远的地方,被生生拽了回来。
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那凉下去的四肢也开始回暖。
云岫探了探她的额头,那滚烫的热度已退了,摸上去只是温温的,比常人的体温略高一些,却已不再是那般骇人的高烧了。
云岫怔怔地看了她半晌,手仍按在她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来,指尖微微发颤。
黄昏时分,最后一线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映在青砖地上,是一层极淡的、橙红的光。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天色在雪后放晴,西边的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晚霞。
廊下的积雪映着那霞光,泛着一层温暖的粉红色。
赵重睁开了眼睛。
她动了动手指,指腹蹭过那锦褥的缎面,滑滑的,凉凉的。
她微微偏过头去,便嗅到枕上有一股甜暖的香气,沉沉的,像是压在鼻端的一团棉花。
她抬了抬眼,入目是一顶紫檀雕花的月洞门架子床的帐顶,锦帐低垂,帐上绣着折枝牡丹,那金线在黄昏的微光里一闪一闪的。
床柱上挂着一只鎏金银香球,镂空的球面透出细细的香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帐顶的阴影里。
这是哪里?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一只手已快一步扶住了她的背。
那手温软有力,托着她的肩胛骨,将一个大迎枕垫在她腰后,又取了一件藕荷色厚绸长袄来与她披上。
她低头看时,见那长袄的袖口露出一截白腻的手腕来,那腕骨纤细如削,不是自己记忆中那只粗粝的男人的手。
她心里一跳,却没有开口。
那人替她理了理衣襟,又端了一盏温水来,用小匙舀了,送到她唇边。
她本能地张口咽下,那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顺着食管流下去,熨帖得她微微闭了闭眼。
那人喂了她三四匙水,方将碗放下,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主子昏迷了好几日了。”那人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了她,“奴婢先扶您起来坐坐可好?”
她点了点头。
那人便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垫在她颈后,将她扶着靠在了大迎枕上。
她靠着那柔软的锦枕,定了定神,方抬眼看那人。
只见那丫鬟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着一张莹白的面孔,一双杏眼又亮又柔,正望着自己,眼眶微微泛红。
“奴婢叫云岫。”那丫鬟见她望过来,便低了低头,轻声道,“是夫人的贴身丫鬟。”
赵重听了,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腻纤长,十指如削葱根,指甲上还涂着一层淡淡的蔻丹。
她慢慢地将那双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半晌。
那不是她的手。
她又抬眼去看那丫鬟,见那丫鬟安安静静地立在一旁,目光垂着,并不催促。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陌生:“镜子。”
那丫鬟微微一怔,随即便转身走到窗下的紫檀架前,将那蒙着绣帕的铜镜端了过来,在她面前放好,略略调整了角度。
赵重望向镜中。
镜中映出一张女人的面庞,雪白的肌肤,饱满的额,一双凤目微微上挑,天然带着一段慵懒的风情。
鼻梁挺直,嘴唇不点而红,微微抿着。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又是全然陌生的。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怔怔地看着她。
她抬起手来,指尖触到镜面上那人的脸颊,冰凉的。
那不是梦中人的脸,那是她自己的脸。
她将手缓缓放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锦被之下,隆起的弧度柔软而饱满。她又抬眼去看镜中,那张脸还在那里,一分一毫都没有变。
云岫一直安安静静地守在旁边,见她放下手,方轻声道:“主子大病初愈,不宜劳神。奴婢先伺候主子喝盏热茶可好?”
赵重没有答话。她只是看着镜中那张脸,看了许久许久。过了好一会儿,她方缓缓点了点头。
云岫便转身去沏茶。
她动作极轻,行止间几乎没有声响,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多时,一盏热茶便端到了赵重手边。
是一盏温热的蜂蜜桂花饮,金黄透亮的汤色,上头漂浮着几朵干桂花,散发着清甜温润的香气。
赵重接过来,双手捧着,那温度透过薄瓷壁传过来,熨帖着她的掌心。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甜,暖,有一股幽幽的桂花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连胸口的堵涩都化开了些。
云岫在她面前的踏脚上坐下,并不急着说话,只等她慢慢喝了几口,方开口道:“主子心里头必定有许多想问的事。奴婢知道的,都告诉主子。”
赵重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个自称云岫的丫鬟,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像是每一句话都在心里掂量过了才说出口的。
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你说。”赵重的声音仍是哑的,但比方才清亮了些。
云岫便说了起来。
她说,这座府邸是成国公府,已故的老国公梁振业三年前战死边关,留下主母胡氏和世子梁继业。
主母因哀痛过度大病一场,从此缠绵病榻,至今已三年。
府中中馈自老夫人去世后无人主持,渐次落到了柳姨娘手里。
各处管事多是柳姨娘安插的人,库房、厨房、采买,皆有她的手伸进去。
府里上上下下,只知有姨奶奶,不知有夫人。
她说,柳姨娘方才来探过病,话说得殷勤热切,只是眼泪一滴也没有。
她说,世子每日来问安,站一站便走,礼数周全,却与母亲没有半句多余的言语。
她说,这府里如今就像一艘船,明面上是国公府的旗号,掌舵的却是个姨娘。
底下的人各怀心思,有等着看风向的,有趁乱捞油水的,也有几个忠心旧人默默观望,只不敢出头。
赵重听着,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些话她听进去了,却像是隔着一层东西。
她还没有完全接受“这个人是自己”、“这座府邸是自己的家”这两件事。
可云岫说的那些,她又隐隐觉得熟悉,仿佛在昏迷中那些零零碎碎飘进来的声音碎片,终于拼凑出了形状。
云岫顿了顿,又低声道:“还有一事,奴婢要先禀明主子。”
赵重抬眼看她。
云岫的目光垂着,落在她握着茶盏的手上,轻声道:“主子这一病三年,外头的人都道夫人已是将枯之木、将尽之烛。可奴婢这几日伺候着,却看得真切。主子的身子,与三年前已大不相同了。”
赵重一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只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云岫抬起眼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窥见的秘密,有些忐忑,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主子的身子,比三年前年轻了许多。像是回到了二十岁上下时的光景。肌肤也好,气息也好,都不像是一个缠绵病榻三年的人。奴婢不知这是如何发生的,只是觉着,许是老天爷开恩,许是主子本就是个有福的人。这事奴婢不曾对旁人提起,主子心里有数便是。”
赵重听罢,心中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穿越前屏幕上那行字,“灵太后胡充华之肉身复刻体(肉体年二十岁)”。
原来那竟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她总不能告诉这个丫鬟:我是另一个人,我从另一个世界来,你的主子已经死了,如今住在这具躯壳里的,是个连自己都还没弄明白处境的男人。
她沉默了很久。
云岫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庭院里多年的树,不声不响,却踏实地撑着一方荫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霞的最后一抹红光也消失在天际线下了。屋里只剩那盏羊角灯的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墙上。
过了许久,赵重才开口。她的声音仍有些哑,却比方才稳了些:“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先下去罢,我一个人静一静。”
云岫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已比方才镇定了许多,便不再多言,站起身来,轻声道:“夫人且安心养着。天大的事,也等身子大好了再说不迟。”说罢,轻轻福了一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赵重坐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雪后初晴的夜,风不大,但冷,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是清脆的、空灵的声响,远远近近地回荡在夜色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茶盏的手,那双手白腻纤长,在这等静夜里,竟像玉雕的一般。
她慢慢地转动手腕,看着那手在灯下变换着角度,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深圳那间出租屋里没有关的电脑屏幕,想起那个恶作剧一般的“确认”按钮,想起自己活着时的种种。
那些加班到深夜的夜晚,那些泡面与外卖填满的日子,那些在社交媒体上羡慕别人、却从不曾真正迈出一步的踌躇。
二十八岁,一事无成,孤独地死在一间租来的屋子里。
而如今,她坐在一座国公府的雕花架子床上,成了一个二十岁的绝色妇人,还有什么系统、什么肉身入替、什么内宅争斗在等着她。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想哭,也哭不出来。
胸口有千言万语堵着,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理解这一切的人去说。
云岫看起来忠心,可她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心的忠诚,又有多少是她自己的算计?
她说的“天赐侍主”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那个柳姨娘,一个妾室,能在这偌大的国公府中一手遮天,绝不是等闲之辈。
这些念头纷至沓来,在她脑中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慢慢躺了下去。
锦被柔软而温暖,带着百合宫香的甜暖气息。
她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那是不属于她自己的、女人的、轻柔而绵长的呼吸。
过了很久很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既来之,则安之。
她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活着便是活着,管他什么肉身不肉身,什么古代不古代。
先活下来,再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能把她怎么样。
窗外,夜幕四合,远天有一弯极细的月牙,挂在不远处梅树的枝梢之间。
那梅树上已打了花苞,在月色与雪光的映照下,一粒一粒,如朱砂般殷红。
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声更鼓从远处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这座古城在夜色中沉沉的叹息。
静馨院内外,终于安静了下来。
云岫在耳房中坐了一回,听着正房里再没有动静,方轻轻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
里头呼吸均匀,是睡着了。
她这才松了口气,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吹了灯,躺了下去。
黑暗中,她想着方才替主子擦脸时指尖触到的那层细嫩的肌肤,想着主子醒来后那双凤目中一闪而过的惊惶与迷茫,也想着自己方才说出的那番话。
有些事,她没有说全。
比如,主母病重的这三日里,她曾经在无意间,瞥见主子那枯黄的面容下,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旧皮,露出底下新生的、雪白的肌肤。
那种变化不是缓慢的,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进行。
她当时惊得手中的帕子都落进了水盆里,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将这事瞒了下来,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太医都没有说。
因为她隐隐觉得,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风过檐角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
那夜的风雪已经停了,月光洒在雪地上,将整座院子映得如同白昼。
远处传来梆鼓声响,已是三更了。
这静馨院的灯火,在这漫长的雪夜之后,终于一盏一盏地熄了。
只有廊下那半明不暗的风灯,还在风中轻轻摇晃着,像是有人还未入睡,还在想着什么心事。
正是:
雪夜沉疴惊客至,纱帷深处换新魂。
婢心未解前缘事,且向春风问故根。
不知这一觉醒来,这新来乍到的魂灵,又将面对何等光景,且听下回分解。
第2回 锦帐初开灵婢献媚,冰肌乍露主仆试春
挨到黄昏时分,静馨院正房里掌了灯。
几盏烛台次第亮起,烛火摇摇的,将满室映得昏黄温暖。
廊外朔风已住,雪后初霁,寒气倒比前两日更重了几分,干冷干冷的,像刀子刮在脸上。
廊下蹲着两个小丫鬟,守着个炭火盆子,一面烤着手,一面压低了声说笑。
说到兴头上,其中一个猛地想起什么,抬头望了望正房紧闭的槅扇门,赶紧住了口,只拿眼神递了递,另一个便也噤了声,缩着脖子往火盆边又凑了凑。
赵重独坐在床沿,肩上搭着那件藕荷色厚绸长袄,手里捧着个粉定窑的茶盏,却半日不曾沾唇。
她望着窗纸上映着的那几枝疏疏的梅影,心里头仍是乱成一团麻,理不出个头绪来。
这一整日,她将那丫鬟云岫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许多遍,越想越觉得这其中的关节丝缕交错,缠得人透不过气——柳姨娘、世子、二老爷、大管家,还有那些她连面都没见过的管事婆子与掌柜,这些人是何来历,各自打的什么算盘,她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如今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头,自己这个正经的当家主母,竟像是站在一片茫茫的雪地里,四顾无援,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着。
她叹了口气,将茶盏搁下,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鬓角。
手指触及那柔软的发丝时,她忽然顿住了——这个动作,她前世从不曾做过。
一个大男人,谁会没事去理什么鬓角?
可方才那一下抬手,竟如此自然,仿佛是这具身体自己动的手,连想都不必想。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白腻纤细,指尖还染着一层淡淡的蔻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慢慢将手放下来,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到底是她自己要做的事,还是这具身体的习惯?
那些属于“胡充华”的肌肉记忆,像刻在骨髓里的本能,正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日常举止中来,而她甚至无从察觉。
正出着神,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帘子一掀,云岫走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熏笼,身后跟着两个梳双丫髻的小丫鬟,一个捧着个青花瓷盆,里面堆着些干玫瑰花苞与几片香叶子,一个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棉巾帕与一身里外衣裳。
云岫将熏笼放在墙角,回头笑道:“主子,水已备下了。主子病了好些日子,身上怕也汗腻了,好歹沐浴一番,通身松快松快,夜里也好安睡。”
赵重听了这话,心里头便紧了一下。
沐浴,那便要在云岫跟前脱得精赤条条的,虽说昨夜这丫头已替她擦过一回身子,可那时她昏昏沉沉的,半醒半梦之间,也顾不上什么羞臊不羞臊。
今日却是清醒白醒的,叫她在一个素未谋面几日的丫头跟前赤身露体,到底有几分不自在。
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是女儿身,日后更衣沐浴、梳头洗脸,哪一样避得开贴身丫鬟?
若一味扭捏作态,反倒不像个当家主母的款儿了。
想到这里,她便点了点头,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由着云岫扶她往屏风后头走。
只是她方一起身,便觉着胸口那两团软肉微微一沉,在长袄下轻轻晃了一晃。
那触感是如此的陌生而真实,令她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衣料下隆起的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是她自己的身体,却又不像她自己的身体。
她咬了咬唇,将那异样的感觉压了下去。
站起来时,她还觉得臀下的坐感也与从前不同——那两瓣臀肉坐在床沿上,压出一片软绵绵的触感,与前世那硬邦邦的坐姿全然是两回事。
她走路时,大腿根处那两片软肉轻轻摩擦着,那触感令她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可奈何。
屏风后头,一只黄花梨木的大浴桶早已备好,热气蒸腾而上,氤氲了满室。
两个小丫鬟提了滚水兑入桶中,云岫伸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一瓢凉水,调得温凉合度,又将那一把干玫瑰花苞与几片香叶子撒入水中。
那花瓣遇了热水便缓缓舒展开来,浮在水面上,红艳艳的,衬着白茫茫的水汽,好看得紧,倒有几分画里才有的意趣。
赵重站在屏风旁,看着那热气氤氲的水面,心里头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来。
前世在出租屋里,只有那个又窄又浅的破电热水器,洗澡都得缩手缩脚地窝着,哪里有过这样正经坐在大浴桶里泡澡的福气?
她正恍惚着,云岫已走上前来,轻声道:“主子,奴婢替您宽衣。”
说罢,不待赵重答话,她的手便已搭上赵重的肩头,轻轻将那件厚绸长袄的领口往两边一分,顺着肩头滑了下去。
那动作轻柔又快,像是做了千百回一般熟练。
接着是中衣的腰带、领口、衣襟,一件一件地褪下。
赵重起初还绷着身子,双手下意识地交叉护在胸前,但云岫的手指灵活而温柔,像是春风拂过柳枝,不觉间便将最后一件亵衣的系带也解了开来。
那大红绫子亵衣滑落在地,露出内里莹白如羊脂玉一般的肌肤来——那雪白的肩背、纤细的腰肢、饱满的臀线,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珍珠似的光泽。
赵重只觉身上一凉,本能地倒抽了一口气,双臂紧紧抱住胸前,耳根已是飞红。
可她的目光却在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向下扫了一眼——胸前那两团白腻的软肉正被自己的手臂挤压着,挤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来。
她心里头猛地一跳,赶紧别开了眼。
这身子是她的,却又不是她的;她可以用眼睛看、用手摸,可那份与生俱来的“拥有感”,却始终差了那么一层,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在看别人的东西。
云岫却不急,只弯下腰,将地上的衣衫一件件拾起,搭在屏风上,然后转身来扶她,柔声道:“主子,水刚好,往里坐罢。”说着,一手扶着她的小臂,一手护着她的腰,将她往浴桶边引。
赵重心里虽羞,脚下却已顺着她的力道踏进了浴桶。
那温热的触感一浸上身,她便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那热水的温度不烫不凉,刚刚好,像一匹温热的大缎子,将她从头到脚兜头兜脸地裹住了。
她缓缓坐下去,水波荡漾,没过腰肢,没过胸口,只剩下肩颈露在水面上。
那花瓣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蹭着她的肌肤,痒痒的、滑滑的,说不出的受用。
她靠着桶壁,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这几日积攒的疲惫与紧张,都在这温热的包裹中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她闭上眼时,不由自主地将两条腿交叠着蜷了起来,膝盖并拢,脚踝交叠——那姿态,竟是说不出的娴雅。
她猛地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水下的自己,心里头又是一阵别扭。
她方才分明没有想过要这样坐,可腿脚却自己摆出了这么个姿势,像是这具身体在温水里自然而然地就这样了。
她试着将腿分开了些,却觉着浑身不自在,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了一般。
她只好又交叠了回去,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这身体的肌肉记忆,竟比她自己的意志还要顽固几分。
云岫在桶边跪坐下来,挽了挽袖子,从旁边的瓷盒里捻出一块香胰子来,在掌心里搓出细密的沫子,便替她擦洗起肩背来。
她的手法不轻不重,指腹带着那温热细腻的泡沫,在肩胛骨上一圈一圈地打转。
擦到脖颈时,指腹沿着颈椎一节一节地往下按;擦到肩头时,又沿着峰线慢慢地揉开。
赵重被她揉得骨软筋酥,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忍不住微微扭了扭肩,心里头暗暗感叹:这丫头手底下的功夫果然是好的。
正出神呢,云岫的手从她背后轻轻搭上她的肩头,低声道:“主子,奴婢有一桩事,压在心底好几年了,从未对人说过。今日见了主子,不知怎的,觉着若再不说,怕是要烂在肚子里了。”
赵重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见她神色郑重,不似在玩笑,便也收敛了心神,问道:“什么事?”
云岫垂下眼,手上的棉巾子在她肩头缓缓擦着,口中却低低地说出一番话来:“奴婢不是这府里的人。奴婢本不该生在这世上的。奴婢记事的时候,大约才三四岁,旁的孩子还在满地乱爬、咿呀学舌的年纪,奴婢心里头却已经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道里的人。那时奴婢还不会说话,可每逢夜里闭上眼,眼前便有一片光,那光里头有声音,反反复复地念着一句话——‘等他来。等他来了,你便去伺候他。这是你的命。’”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抬起眼来望着赵重,目光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是深潭里映着的一轮冷月。
“奴婢那时不懂‘他’是谁,也不知道‘伺候’是什么。只知道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旁的孩子哭哭啼啼要找娘,奴婢却不哭,也不找,心里头只等着。等什么呢?也说不清,只是觉着,还没有到时候。后来渐渐大了些,那光里的声音便越来越清楚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奴婢脑子里头刻下了印记,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地告诉奴婢:你要等的那个人,是个男人,他将要来,你便知道他来了。你要伺候他,用你的身子、你的心、你所有的一切,让他快活,让他安心,让他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觉得不孤单。”
赵重听得心头怦怦直跳,手指在水下捏紧了桶沿。
云岫这番话,换作任何一个人听了,怕都要当她是个疯子。
可赵重心里头却清清楚楚地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什么系统、什么肉身入替、什么“确认执行”,自己不就是那么来的么?
这丫头说的“他来了”,说的不正是自己么?
只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浸在水中的那具胴体,水波荡漾间,两团圆白的轮廓若隐若现——只是云岫说的那个“他”,如今已困在这具女儿身里了,不知这丫头心里头,到底是怎么个想头。
云岫见她面色变了几变,却并没有露出惊惧或排斥的神色,心中便有了几分底。
她凑近了些,声音更低,几乎是贴着赵重耳根说的:“奴婢原先也不知道,奴婢等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直到三年前,夫人您病倒之后,奴婢守在这榻边,有一回夜里打了个盹,做了个梦。梦里头有一道光,那光里面浮着一张人脸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瞧不真切,可奴婢却清清楚楚地知道,那就是奴婢要等的人。奴婢当时就想,原来他竟是这样的——可又觉得不对,又觉得他该是这个样子的,又说不上来该是什么样子。”
赵重听到这里,心里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她想起自己站在出租屋的电脑前盯着屏幕点下“确认”的那一刻,心中何尝不是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自己,只是凭着那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便将手指按了下去。
如今面前这个丫头,竟然也是被同样的力量牵引着,等了她整整三年。
云岫见她眼眶微微泛红,便放柔了声音道:“奴婢今日说这些,不是要吓着主子。奴婢只是想让主子知道,主子在这个府里头不是孤零零一个人。奴婢生来便是为了主子,这颗心、这身子,都是主子的。”她说着,伸手撩了撩水面,那花瓣便随之轻轻荡开,露出水面下赵重那起伏的胸脯来。
云岫的目光落在那两团饱满的软肉上,低声又道:“主子这身子,也不是寻常的身子。奴婢虽不知来龙去脉,却能感觉得到,这身子与寻常妇人不同——天生的尤物,天生便是被人疼、被人爱的。主子心里头应当有数才是。”
赵重被她这一句话说得心头又是一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浮在水波中的两团圆白,那顶端的两点樱红若隐若现,在水光的映照下像两粒石榴籽儿似的。
她先前在镜前看了许多回,每一回都觉得不真实,可此刻被云岫这个知情人一一点破,那感觉便不一般了。
她心里头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震荡开来,久久不能平复。
云岫见她没有抗拒之意,便不再多言,只低下头去继续替她擦洗身子。
这一回,她擦得比方才更仔细了几分,手下的力道也更轻柔了,像是在抚摸一件极为珍贵的瓷器。
她将那棉巾子拧得半干,从肩头擦到手臂,从手臂擦到指尖,又换了条干巾子,将那水珠一点一点地蘸干。
擦到胸口时,那棉巾子绕着乳根缓缓转了一转,又顺着乳谷中间轻轻滑过,惹得赵重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从喉咙里逸出来,软绵绵的,带着一股子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娇媚——她猛地住了口,心头一惊:这样软绵绵的、带着鼻音的哼声,是她发出来的?
她一个大男人,怎会发出这等声响来?
可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她自己的嗓子里溜出来的,像是这具身体在被触碰时自然而然的反应,根本不需要她这个“主人”的许可。
云岫听了那一声,嘴角微微翘了翘,却不抬头,只专注地替她擦着。
擦完了上身,又扶着她站起来,替她擦干了腰腹、双腿、脚踝。
赵重站在浴桶里,水珠顺着她白腻的身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那烛光映在她湿漉漉的肌肤上,泛着一层莹莹的光。
她低头看着这具陌生而完美的身体,心里头说不出是欢喜还是愁怅。
云岫取过一方宽大的干棉巾来,将她周身裹住,轻轻拍干水珠,又取出一件大红的鸳鸯戏水肚兜来。
那肚兜是大红软缎裁成的,上头绣着一对交颈鸳鸯,金线绣的,在烛光下流光闪烁,栩栩如生。
云岫轻轻抖开那肚兜,从她背后环过去,将那柔软的红缎覆在她的胸前,又将细细的系带在她颈后与腰间打了两个活结。
那大红映着雪白的肌肤,愈显得肤光胜雪,娇艳不可方物。
云岫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口中啧啧赞叹道:“主子这身段,真真是老天爷赏的。奴婢伺候了这许多年,见过的太太奶奶们也不算少了,却从没见过这样好的——这奶儿,沉甸甸的,一只手怕也拢不过来;这腰肢,细得真真不盈一握,摸上去软得像没有骨头似的;这臀儿,又圆又翘,走起路来颤巍巍的,莫说男人见了移不开眼,就是奴婢看了,也恨不能咬上一口。”她说着,伸手在赵重的臀侧轻轻捏了一把,那弹软的触感令她也不禁低叹了一声,又凑上去在那雪白的肩头上轻轻啄了一口。
赵重被她揉得身子一软,脸上飞红,啐道:“你这丫头,嘴里也没个把门的,什么浪话都往外冒,仔细我撕了你的嘴。”话一出口,她又觉着不对——这话说得娇滴滴的,带着三分嗔怪七分羞臊,活脱脱是个小女儿家在撒娇的口吻。
她明明想骂得凶一些的,可话从嘴里出来,却自动带上了那种软绵绵的尾音,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不像是在骂人。
她心里一阵气恼:这身子到底还藏着多少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本能?
云岫笑道:“奴婢说的都是实话。主子的身子,自不是寻常男子配得上的。主子想想,那寻常人家的妇人,生得白净些便算得上好了,哪里比得上主子这一身皮肉,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嫩得像新点的豆腐,摸在手里滑溜溜的……”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停,又凑近了压低声道,“也不知舔在嘴里是个什么滋味呢。”
赵重听她越说越不像话,脸上更红了,抬手作势要打,却被云岫一把捉住了手腕,笑道:“主子莫恼,奴婢不说了便是。只是奴婢心里头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赵重乜了她一眼:“你嘴里都放出这等浑话来了,还有什么话当说不当说的?”
云岫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道:“像主子这样的尤物,原不该只穿着衣裳坐着给人看的。那样的日子,是给外头那些人瞧的。可这屋里头——就奴婢与主子两个的时候,主子何不试试另一种活法?褪尽了衣裳,光溜溜地歪在榻上,想怎么歪着便怎么歪着,想怎么舒展便怎么舒展。那才是快活的活法呢。”
赵重听了这话,脸上更烫了,心头却是怦怦直跳。
她虽觉着这话太过露骨,可不知怎的,身子却隐隐地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来。
她咬着嘴唇,不接话,只由着云岫扶她出了屏风,走到那紫檀架子镜前坐下。
那镜面磨得锃亮,映着烛光,将镜中人照得纤毫毕现。
赵重抬眼望去,但见镜中一个雪肤花貌的美人儿,穿着一件大红肚兜,酥胸半掩,露出一片白腻腻的肌肤来。
那肚兜上的金线鸳鸯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要从那红缎上活过来一般。
她的头发方才洗过,湿漉漉地披在肩后,衬着那张白腻的面孔,愈发显得眉眼风流,一段天然的风骚从骨子里透出来。
她怔怔地看着镜中那人,心中百味杂陈。
前世做男人的时候,也曾在电脑上看了无数的美女图片、美女视频,总觉得那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跟自己不相干。
如今自己却成了这般模样,雪肤花貌,丰乳细腰,比那些屏幕上的人儿还要美上几分。
她伸出手来,指尖触到镜面上那人的脸颊——可她忽然觉察到,自己伸手的姿势是那样自然:手背朝外,手腕微微下沉,食指与中指轻轻并拢,那姿态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柔媚。
这绝不是她前世会用的手势——一个大男人,谁会这样娇滴滴地伸手去碰镜子?
可方才那一举手一投足,流畅得像是练了千百回一般,根本不需要她这个“灵魂”来指挥。
她心里一阵发寒:这具身体里,究竟还残留着多少“胡充华”的习惯?
正出神间,云岫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肢。
那温软的身子贴上来,隔着薄薄的绸衣,她能感受到云岫胸前那两团柔软的触感,正压在自己光裸的后背上。
云岫的脸颊贴着她的肩窝,低声道:“主子这身子,真真是老天爷的恩赐。奴婢伺候了这些年,再没见过比主子更好的了。”
说着,云岫的手指搭在赵重的锁骨上,指尖轻轻划过那凸起的骨线,顺着锁骨的弧度缓缓滑向颈窝,又绕着那凹陷处转了一转,然后沿着脖颈的侧面,缓缓向上,触到了她的耳后。
那指尖微凉,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刮过那细嫩的皮肉时,赵重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云岫的手指停在她的耳后,轻轻打着转,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这奶儿,又圆又翘,白得像刚蒸出来的乳酪;这腰肢,细得一只手就能圈过来;这臀儿,又圆又翘,走起路来颤巍巍的,活脱脱的尤物。”
她说着,手已顺着腰侧滑下来,落在赵重的臀上,轻轻捏了一把。
那弹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红缎肚兜传过来,赵重“哎哟”了一声,身子往前一缩,却被云岫的另一只手牢牢按住了腰,动弹不得。
云岫低低地笑道:“主子的肉皮儿好嫩,摸在手里滑溜溜的,比那缎子面子还滑些。也不知舔在嘴里是个什么滋味。”
话未说完,赵重只觉耳垂上一湿——云岫的舌尖已轻轻舔了上来,绕着那小小的耳垂在嘴里含了含,轻轻地吮了一吮。
那温热湿润的触感如同一道电流,从耳垂直窜到后脑,又顺着脊椎一路窜下去,直窜到腰眼上,赵重忍不住“啊”了一声。
那声音又软又绵,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不像话——可那声音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出来了,像是这具身体被触碰时的本能回应,根本不需要经过她这个“主人”的大脑同意。
她想挣开,身子却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云岫吮了一阵,舌尖顺着她的耳廓慢慢往下滑,沿着脖颈的侧面一路舔到肩窝处。
那里有一小块凹陷的皮肤,被热气一蒸,微微泛着一层薄汗。
云岫的舌尖停在那里,轻轻打了个转,将那一点咸津津的汗珠卷进嘴里,咂了咂嘴,低声道:“主子的汗都是香的。”
赵重被她舔得浑身发软,口中含含糊糊地道:“你……你这死丫头,哪里学来的这些浪样儿……”声音却软得像一摊春水,非但不像是骂人,倒像是在撒娇。
她心里头又是羞恼又是困惑——她分明想严厉些的,可话一出口便自动带上了那股子软绵绵的尾音,舌尖自然而然地卷了一卷,像是这具身体的发声器官只认得这种娇滴滴的说话方式似的。
云岫并不接话,只将她从镜前扶起来,引到榻边坐下。
然后转身从妆台的小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银鎏金狻猊香炉来,揭开盖子,从一个小瓷盒里拈出一丸暗红色的香膏,放入炉中,以火折子点燃。
那香膏遇火即化,氤氲出一股甜而不腻的暖香来,先是淡淡的,像桂花,又像荔枝,又像是某种说不出的花蜜的香气,一丝一丝地钻进鼻子里来。
不过片刻工夫,那香气便浓了几分,甜得发腻,暖得发懒,直往骨子里钻。
赵重坐在榻边,只觉那香气一入鼻,整个人的筋骨便一寸一寸地松了下去,像是泡在一池温水里,懒洋洋的,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想想,只想就这么歪下去。
云岫将香炉放在床头的几上,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小的银丝软刷来。
那刷柄是象牙雕成的,温润光滑,刷毛却是极细的天蚕丝,柔韧而光滑,在烛光下泛着一层银白的光。
她将那银刷在手心里轻轻拂了拂,那刷毛擦过掌心,痒酥酥的。
然后她走到赵重面前,蹲下身子,轻声道:“主子,让奴婢伺候您松快松快。您只管坐着,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管,只觉着舒服便是了。”
她说着,将那银丝软刷轻轻拂上了赵重的颈窝。
那刷毛极细极软,拂在肌肤上,轻得像一片羽毛掠过。
可那颈窝本就是极敏感的地方,被这细细的刷毛一撩,赵重便忍不住一缩脖子,“哎哟”了一声,又痒又酥,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做什么?痒得很!”
云岫不答,只微笑着,手上不停。
那银刷顺着锁骨的轮廓缓缓向下,拂过胸口露出的那一片白腻的肌肤,拂过肚兜上缘那一道细细的边,在乳沟的上方轻轻绕了一个圈。
赵重的笑声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细细的“嗯”,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打了转,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的身子不自觉地绷了一瞬,随即又软了下来,双手紧紧抓住了身下的锦褥。
云岫见她这反应,心中便有了数,却不急着碰那要害之处。
那银刷又转向了另一侧,沿着肩头、手臂,缓缓拂过她上臂内侧那一片最细嫩的肌肤。
那里也是一处极敏感的地带,刷毛拂过时,那痒酥之感便顺着神经一路窜到指尖,赵重的十指不自觉地蜷曲起来,脚趾也在鞋里紧紧抠住了鞋底。
云岫将她的手臂轻轻抬起,以那银刷从肩头一路拂到指尖,连指缝间也不放过。
那细细的刷毛在指缝里轻轻扫过时,赵重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那痒得钻心的感觉,又痒又麻,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异的快活,让她忍不住发出细细的呻吟声。
那呻吟声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赵重自己听了,心里头又是一惊:她前世活了二十八年,从不知道自己的喉咙能发出这样细软的声响来。
这声音像是这具身体自带的,藏在那纤细的声带与柔软的喉肉里,只等着被触碰的那一刻便自动流淌出来。
云岫将那刷子移到她的腰侧,隔着那薄薄的肚兜,以刷毛轻轻拂过腰际的曲线。
那腰侧也是极怕痒的地方,被这软刷一拂,赵重整个身子便像触了电似的猛地一颤,口中的呻吟声也高了几分,又赶紧咬着嘴唇压了下去。
可她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扭动起来,像是在躲,又像是在迎。
“主子,别忍着。”云岫低低地道,声音像一缕烟,钻进她耳朵里,“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主子想怎么叫便怎么叫。外头听不见的。”
赵重咬着嘴唇不说话,可那紧绷的下颌和急促起伏的胸口,早已出卖了她。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一面是羞,一面是恼,一面却又隐隐贪恋着那刷毛拂过肌肤时奇异的快感。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的身体似乎比她的头脑更懂得享受这一切:那微微弓起的脊背、那不自觉扭动的腰肢、那从喉咙深处自然涌出的呻吟——这些都不是她“决定”要做的,而是身体自己就这样反应了。
仿佛这具丰腴柔美的躯壳里,藏着另一套独立的、属于“胡充华”的神经系统,而她赵重的灵魂,不过是一个坐在驾驶座上的乘客,看似握着方向盘,实则车子自己有它的脾气。
云岫见她这般,也不急,只将那银刷缓缓下移,顺着大腿内侧那一条最细嫩的线,从膝盖上方一直拂到大腿根处。
那刷毛拂过之处,留下一片酥酥麻麻的触感,像是有一百只蚂蚁排着队在那细嫩的皮肉上爬过。
赵重终于忍不住了,口中“咿咿呀呀”地呻吟起来,那声音又软又绵,在这昏黄的房间里回荡着。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心里头又惊又羞——那哪里像是一个男人发出来的声响?
可这声音偏偏就是从她自己的喉咙里出来的,一句一句的,软得能滴出水来。
云岫放下银刷,俯下身来,以舌尖轻轻舔过方才刷过的地方。
那温热湿润的触感落在颈窝里时,赵重浑身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抓住了云岫的肩头,口中发出一声又细又长的呻吟,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云岫的舌尖顺着她的颈侧慢慢往下滑,舔过锁骨,沿着那精致的骨线一点一点地向下,越过肚兜的上缘,舌尖落在她胸口的肌肤上,那里正是两团丰隆之间的凹陷处。
云岫的舌尖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绕着乳根的边缘打转,却不碰那顶端的樱红。
赵重被她舔得浑身酥软,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着,那两团圆白的软肉便也随之荡漾,像两碗刚刚蒸好的酥酪在盘子里轻轻晃动。
云岫看着那两团白腻,低声道:“主子的奶儿,真真好看,又圆又翘,皮肉又细又白,顶上这两粒樱珠儿,红得像玛瑙珠子一般。”她说着,隔着那层薄薄的大红肚兜,以舌尖轻轻抵住了其中一粒,缓缓地绕着它画圈。
那肚兜的料子又薄又软,被她的舌尖一抵一蹭,那隐在布料下的乳尖便立刻凸了起来,在红缎子上顶出一个圆溜溜的小凸起。
赵重“啊”的一声,整个身子都绷直了,腰肢弯成一张弓,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褥。
她不是没有幻想过被人触碰那处的滋味,可当真正被人以舌尖隔着衣衫轻轻捻弄时,那感觉却远比她幻想过的任何场景都要强烈得多。
那是一种从乳尖直通到小腹的、电流般的酥麻,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让她连脚趾都蜷了起来。
她的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语不成句,只听得“啊……啊……别……别舔那里……”
云岫却不理她,只将另一只手也复上来,隔着肚兜轻轻揉捏着另一边的软肉。
她的指法与舌尖配合得极有章法——舌尖绕着乳尖画圈,指腹便在乳根上打转;舌尖轻轻一吮,指腹便轻轻一捏。
赵重在她的夹击之下哪里还撑得住,口中连连求饶,声音又软又绵,倒有几分欲拒还迎的意思:“好丫头……饶了我罢……受不住了……”
云岫抬起头来,见她面上飞红,眼角水光潋滟,那副又羞又恼又爽的模样真是说不出的动人。
她低低笑道:“主子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就喊着受不住了?待会儿还有更受不住的呢。”说着,她的手便顺着赵重的小腹缓缓向下探去,隔着那薄薄的肚兜下缘,落到那最隐秘之处。
指尖触碰到那里时,赵重的身子猛地一颤,本能地夹紧了双腿,却听云岫在她耳畔轻声道:“主子别夹着,让奴婢瞧瞧。”
她一边说着,一边以手指轻轻拨开那两片肥厚的花瓣,缓缓探入。
指尖刚一触及那滑腻的入口,便觉着触手湿热粘腻——那花径中早已湿透了,那滑腻的液体顺着她的指尖流出来,将大红肚兜的下缘洇湿了一大片。
云岫将手指抽出来,在烛光下端详了一番,只见那指尖上沾着一层清亮亮的、微微拉丝的黏液,泛着莹莹的光泽。
她将那指尖送到鼻端嗅了嗅,笑道:“主子这水儿,甜丝丝的,倒像是加了蜜的桂花浆子似的。”说着,又将那指尖送到赵重唇边,“主子不信自己尝尝?”
赵重哪里肯尝,又羞又急,偏过头去,咬紧牙关不言语。
她心里头却是翻江倒海——方才云岫的手指探入时,她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那异物进入体内的触感,温热、滑腻、带着微微的阻力,然后一阵酥麻从那一处涌上来,几乎让她叫出声来。
那种被侵入的感觉,是她做了二十八年男人从不曾体验过的。
而更令她心惊的是,她的身体——这具该死的、陌生的、丰腴的女体——竟然在那一瞬间自动地分泌出了更多的花液,像是在欢迎那手指的侵入一般。
这不是她“想”要的,这完全是身体自己的反应,仿佛这具躯壳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触碰,比她这个住在里面的灵魂更懂得该如何做一个女人。
云岫却笑着将那指尖凑到自己唇边,轻轻舔了舔,咂了咂嘴,道:“果然是甜的。主子这身子,真真是个宝贝,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香的、没有一处不甜的。”说着,又不容分说地探下身去,以舌尖轻轻顶开了那两片花瓣,探入了那湿热滑腻的深处。
那温热柔软的触感一降临到那最隐秘之处,赵重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一般,软塌塌地向后倒去,口中发出长长的一声呻吟,尾音微微地颤着,像是哭,又像是笑。
云岫的舌尖在她那花径入口处轻轻打着转,耐心地舔舐着那两片已经充血肿胀变得饱满的花瓣,又顺着那缝隙缓缓向上,寻到那一粒早已探出头来的花蒂。
她以舌尖轻轻拨弄了几下,又将那粒小小的红豆含在嘴里,轻轻地吮吸起来。
赵重只觉眼前白光乱冒,浑身像是过电一般,一阵一阵地颤抖着,脚趾蜷紧又舒展,双手不知该抓住什么,只将床头小几上的茶盏都碰倒了。
她口中发出语无伦次的呻吟:“啊……云岫……不行了……要死了……真的不行了……”话未说完,身子猛地弓起,一股热流从花心深处涌出,将那大红肚兜的下缘与身下的锦褥都洇湿了一大片。
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直响,像是灵魂从躯体中飘了出去,在屋梁上转了一转,又飘飘荡荡地落了下来。
云岫抬起头来,见她瘫在榻上,双眼迷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雪白的胸脯上下起伏着,比方才更添了几分娇艳。
她不禁微微一笑,低声道:“主子这就丢了?还早呢。这才头一回。”说着,她站起身来,三两下褪去了自己的衣裳,露出一身白腻细肉来。
她的身段虽不如赵重那般丰腴饱满,却也玲珑有致,腰肢纤细,胸前一双乳儿虽不算大,却也翘挺可爱的,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莹莹的光。
她躺到赵重身侧,将那温软的身子贴上来,以胸、腹、腿、足各处肌肤与她厮磨缠绵。
两条白花花的肉虫在锦被中绞缠在一起,肌肤相贴之处滑腻温润,分不清谁是谁的体温。
云岫的双手在赵重身上上下游走,一忽儿揉着那豆腐似的乳儿,将那两团软肉捏成各种形状;一忽儿又探到她臀缝里,以指尖轻轻扣弄那紧小之处;一忽儿又将她的一条腿抬起来,架在自己腰间,以那滑腻的花瓣贴着她的腿根厮磨。
她的口中还不停,一面喘着气,一面含含糊糊地说着:“主子闻闻,这满床都是您的香味儿,甜丝丝的,比那桂花蜜还馋人呢。主子这般尤物,本该日日被人捧在手心里头疼着、爱着,恨不得将主子从头到脚舔个遍才好……”
赵重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又羞又臊,偏生理亏,身子被她揉捏得半点力气也无,只能咬着嘴唇由着她摆布。
云岫见她已放弃抵抗,便愈发得了意,翻身骑在她身上,低下头去以舌尖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舔去,落在那两团雪白的软肉上,将那浑圆的乳球含在嘴里,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那乳儿又大又软,含在嘴里滑溜溜的,像含着两团极嫩的豆腐,云岫在嘴里含了又含,舔了又舔,将那乳尖吮得啧啧作响。
赵重忍不住“啊”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绵,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伸手去推云岫的头,那手却软绵绵的,落在云岫发间倒像是在抚摸。
云岫被她这欲拒还迎之态撩拨得愈发兴起,吮了一阵乳尖,又向下滑去,以舌尖在她的小腹上打着转,又在那脐眼处停了一停,轻轻探入。
赵重被她舔得浑身打颤,口中连声求饶:“好丫头……饶了我罢……方才已丢了一回了……实在撑不住了……”
云岫抬起头来,笑道:“主子方才不是说了么,这样倒也不赖。既是不赖,那便多赖几回又有何妨?”说着,不待她答话,便又俯下身去。
这一番折腾,直闹了一个多时辰。
赵重被她翻来覆去地摆弄,泄了又泄,足足丢了三四回。
到后来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软成一摊春泥,躺在榻上喘息不已,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酥、无一处不麻,连抬起手指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她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两团白腻的软肉也随之轻轻荡漾,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莹莹的、汗湿的光。
云岫见她实在撑不住了,这才停手,取了干净的帕子来,细细地替她擦去身上、腿间的汗津与那滑腻的湿痕。
那帕子是极软的白棉布,蘸了温水,拧得半干,轻轻擦过那些方才被反复揉搓吮吸过的地方时,赵重仍忍不住轻轻打颤,口中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呻吟。
云岫便放轻了手脚,像擦拭一件极珍贵的瓷器一般,一处一处地、仔仔细细地将她擦得干干净净。
又取了一件素白绫子寝衣来,替她穿上,系好带子,又将锦被掖好,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赵重躺在被窝里,浑身暖洋洋的,鼻息间弥漫着云岫身上淡淡的、混着方才那催情香膏余韵的气息。
她闭着眼,听着云岫在屋角轻轻摆弄水盆的声响,听着她在屏风上将湿巾子摊开晾着的声音,听着她将烛火挑暗的细微动静。
那些声音很轻,轻得像梦里的回声,却又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耳朵里,让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安定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床边轻轻一沉,是云岫坐了回来。
她没有睁眼,只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摸索着握住了云岫的手。
那手温软滑腻,指腹微微用力,回握住了她。
“你这丫头,”赵重闭着眼,声音哑哑的,带着一股事后的慵懒,“这般胡闹……也不怕明日被人瞧出来。”
云岫在黑暗中轻轻一笑,低声道:“主子放心,奴婢手脚干净,明儿一早收拾妥帖了,谁也不会知道。”说着,她轻轻抚了抚赵重的手背,“主子好好歇着,往后日子还长呢。”
赵重轻轻“嗯”了一声,困意便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丫头方才说的那些话,光啊声音啊什么的,听着是疯话,可她却信了。
不是因为她傻,而是因为她自己也经历过同样的离奇。
这两日里,桩桩件件都像是梦,却又比梦真实得多。
她想着想着,忽然又记起方才在镜前看自己时的那个手势——那柔媚的、自然的、仿佛练了千百回的抬手动作。
那到底是“胡充华”残留在肌肉里的记忆,还是她赵重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具身体改造?
她分不清。
又或许,从她点下那个“确认”按钮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赵重了。
她想着想着,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了。
隐约间,好像听到云岫又说了句什么,却已听不真切,只觉着握着她的那只手温温热热的,像是握着一团暖炭,在这冬夜里让人安心。
她便这么握着,沉沉睡了过去。
正是:
灵婢何来天外天,一宵春色暖衾边。
玉肌新浴香初透,始信前缘在眼前。
第3回 初理中馈暗留心计,夜修心法渐入玄门
卯正时分,天色微明。
昨儿黄昏起便在府中各处悄悄流传开来的消息,到了这一早,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议了——主母醒了,且瞧着竟是大好了。
灶下最先得了信儿。
厨房里周三娘天不亮便起了身,正领着两个烧火丫头在灶前忙活,一面揉面一面听那传话的小么儿说“夫人今儿早起要了一碗碧粳粥、一碟鹅油卷”,惊得她手里的擀面杖都停了,直着眼问:“当真?前两日不是说连水都进不去么?”小么儿道:“千真万确!静馨院那边的荷香亲口说的,说夫人今日天没亮就醒了,精神好着呢,云岫姐姐还吩咐说粥要熬得稠些。”
周三娘怔了半晌,方喃喃道:“阿弥陀佛,这可真是菩萨保佑了。”说着又低头揉面,手上的劲儿却比先前足了几分。
旁边烧火的丫头小鹊蹲在灶膛前添柴,听了这话,悄悄扯了扯另一个丫头秋兰的袖子,压低声道:“你说,夫人这一好,那芙蓉苑里头,会不会不大安稳?”秋兰白了她一眼:“少说两句,仔细叫掌勺的听见。”嘴上虽这般说,眼珠子却已转了几转。
门房那边,刘安正抱着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门槛前的积雪,远远见一个小丫头从内院跑出来,忙叫住她问了几句。
听罢,这小子将扫帚往怀里一搂,三步并作两步钻进赵嬷嬷的门房里,眉飞色舞地道:“嬷嬷可听说了?夫人大好了!昨儿黄昏醒的,今儿一早已能坐起来用膳了!”
赵嬷嬷正拢着手炉烤火,嘴里嗑着葵花籽,听了这话,将瓜子壳往地上一啐,慢悠悠地道:“老婆子早知道了。昨儿夜里秦嬷嬷从静馨院出来,路过我这门房时站了站,提了一句‘菩萨保佑,竟是缓过来了’。”她说着,眯着眼看了刘安一眼,“你小子眼珠子乱转,又想打听什么?”刘安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嬷嬷说这话——那芙蓉苑那边,可有动静?”赵嬷嬷又啐了一口瓜子壳,道:“有动静没动静,跟你有甚相干?好好扫你的雪去。”嘴上这般说,眼角却已带了几分笑意,显是心里头也是欢喜的。
后园假山那边,两个洒扫婆子也正凑在一处说话。
一个道:“你听说了没有?静馨院那边,夫人醒了,云岫姑娘今儿一早就出来传话,说夫人要理事了。”另一个道:“理事?这病了三年的,一好了就要理事?”前头那个道:“可不是么!我方才路过针线房,听赵二家的跟人嘀咕,说夫人今儿头一件事就是传管事婆子回话,头一个就点了厨房的宋大家的。”后头那个倒吸一口凉气:“宋大家的?那可是柳姨奶奶的人!”前头那个便压低了声:“谁说不是呢。咱们且瞧着罢,这府里怕是要不太平了。”
针线房里,绣橘正坐在窗下就着晨光绣一条汗巾,听见外头几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议论,手里的针顿了顿。
她一向不爱掺和这些闲话,只是默默听着,手上的针线活儿却不停。
倒是旁边一个叫小鹊的丫头跑进来,兴冲冲地道:“绣橘姐姐,你可听说了?夫人大好了,今儿一早还说要理事呢!”绣橘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
小鹊又道:“我还听说,夫人今儿穿了一品诰命的行头,沉香色遍地金的通袖袄,杏黄缕金的马面裙,气派得很呢!”绣橘这才抬起眼来,轻轻说了句:“那敢情好。”便又低下头去绣那汗巾上的梅花骨朵儿了。
芙蓉苑中,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柳姨娘昨儿夜里辗转了半晌才合眼,今早便醒得比平时晚了些。
琥珀伺候她梳洗时,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禀报了静馨院那边的动静。
柳姨娘正对着铜镜簪钗,听了这话,手顿了顿,随即将那枝赤金点翠的珠钗往鬓边一插,淡淡道:“倒真是好了。”她说着,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又问:“今儿那边可有什么动作?”琥珀道:“方才门上的小厮传话说,夫人一早便传了厨房的宋大家的、针线的赵二家的几个管事的婆子去回话。”柳姨娘听了,沉默了一瞬,便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来喝了一口,那茶已经不烫了,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就那么端着出了好一会儿神。
琥珀在旁立着,大气也不敢出。
静馨院中,赵重已用过了早膳,正坐在东次间的紫檀椅上,等着那几个管事的婆子进来。
帘子一掀,头一个进来的便是厨房的宋大家的。
她今日换了一件崭新的棕绸褙子,头上那朵红绒花也比昨日大了一圈,显是特意打扮过的。
一进门便笑嘻嘻地蹲了蹲身,口中道:“给夫人请安。夫人今儿气色真好,真真是菩萨保佑,阿弥陀佛。”嘴上说得热络,两只眼却不住地往赵重面上瞟——昨儿黄昏听人说夫人醒了,她还不大信,此刻亲眼见了,只见主母端坐椅上,面如满月,眉目清朗,一双凤目含光带彩,哪有半分病了三年的萎靡之态?
她心头不由得咯噔一下,面上那笑容便有些发僵。
赵重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淡淡道:“劳你记挂。这几日病着,厨房的事都谁在打理?”
宋大家的忙笑道:“原是柳姨奶奶分派着,倒也井井有条的,没出什么乱子。夫人只管安心养着,些许小事,不劳您费心。”
赵重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也不接她这话,只又问:“前日进的那批干贝、冬笋、鹿筋,价银几何?从哪家铺子进的?可曾入库入账?”
这一问便将宋大家的问住了。
她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干贝是“海味铺子老陈家的”,冬笋是“南门外菜市上买的”,一问价银,便额头冒汗,只说“这个细账是采买上的王贵经手的,老婆子记不清了”。
赵重也不深究,只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下回让王贵把账册拿来我瞧。”宋大家的如蒙大赦,连声应了几声“是”,便退了出去。
出了门,她拿袖子拭了拭额角的汗,心中暗忖:这主母病了一场,怎的像换了个心窍一般?
从前可是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问的。
赵二家的进来时,便比宋大家的稳重多了。
她不紧不慢地蹲了蹲身,垂手立着,回话时条理分明。
说世子的冬衣已备齐了,前几日便送了过去;各房需添置的过年新衣也已裁了几件。
说到柳姨娘要添灰鼠斗篷的事时,她略顿了顿,目光微微抬起,飞快地看了赵重一眼,又垂了下去。
赵重将那一抬眼看在眼里,便缓缓道:“府里份例上的事,有旧例可循的,照旧例办便是。灰鼠斗篷不在柳姨娘份例之内,她若要添,须得她自己来说,或是她房里的丫鬟来回我。”赵二家的应了一声,垂手退下。
出门时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位主母,怕是不像从前那般好糊弄了。
此后又进来几个管杂务的婆子,回的无非是年下扫尘、祭灶的准备、各房炭火份例等细碎之事。
赵重一一听了,或准或驳,或吩咐再查,倒也应付得滴水不漏。
待到最后一个婆子退出,已近午时。赵重这才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道:“这些个人,没一个是好相与的。”
云岫替她斟了杯温茶,轻声道:“主子头一回理事,已是极好的了。”她顿了顿,又道:“那宋大家的,回话时目光躲闪,怕不是账上有鬼。赵二家的倒是个精明的,她特意提柳姨娘要添斗篷的事,明着是请示,实则是在递话儿——她未必真心向着柳氏。”
赵重听她这般分析,心头一亮,点了点头。
她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看向云岫,问道:“云岫,你昨日说那天功什么的……我瞧你身法轻盈,言语间也透着些不寻常的本事。你可是会武功的?”
云岫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道:“主子好眼力。奴婢是会一些。”
赵重来了兴致,将茶盏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这世上还真有武功?不是话本里编出来的?”她前世看过的武侠小说不少,到了这个世界三四日,只顾着适应身份、应付府里的人事,倒还没顾上问这个。
云岫见她一脸好奇,便抿嘴笑道:“自然是有的。大梁朝立国百余年,武学传承从未断绝。那些飞檐走壁、内力外放的本事虽不常见,却也并非传闻。”她说着,伸出食中二指,在桌上那盏茶上轻轻一拂——也不见她如何发力,那茶盏便凭空挪了三寸,稳稳地落在一旁,盏中的茶汤竟纹丝未动,连一圈涟漪都不曾泛起。
赵重看得眼睛都直了,脱口道:“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云岫将手收回袖中,笑道:“这便是内力之用了。奴婢这点微末功夫,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不过是小儿把戏罢了。”她说着,见赵重那双凤目中满是亮晶晶的向往之色,便又补了一句:“主子若想学,倒也不难。只是武学一道,入门需得静心凝神,不可急躁。”
赵重连连点头,心道这世界竟真有武功,倒比她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还来得实在。
她沉默了一刻,忽然又道:“你方才露的那一手……武功练到高深处,能到什么地步?能不能飞檐走壁?能不能——”她顿了顿,压低声道,“能不能以一当百?”
云岫见她越说越兴奋,忍不住莞尔,道:“主子莫急。这些事,往后慢慢便知道了。只是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呢。”她说着,朝外间努了努嘴,“那几个婆子回去一传话,只怕柳姨娘那边,已坐不住了。”
赵重听她提起柳姨娘,那兴奋劲儿便压下了几分,点了点头,重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道:“你说的是。不过——”她抬眼看向云岫,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晚些时候,你可得好好跟我说说武功的事。我想学。”
云岫看着她那双明亮的凤目,心头微微一动,躬身应道:“是。”
午后,赵重以翻晒旧书为名,命人将书房中几口箱子抬到廊下。
云岫打开一看,满当当都是账册。
赵重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一页页翻看起来。
她看得很慢,手指在行间缓缓移动,眉头微微拧着。
云岫在旁磨墨,偶尔提笔将她圈出的可疑条目一一抄录。
这一看便是两个时辰。
待将这几箱账册粗略翻过一遍,已是申牌时分。
赵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长长吐了一口气。
她望着檐外渐渐阴沉的天色,心中已将府中的人事脉络理了个大概——厨房、采买两处,是柳姨娘的根基所在;针线房虽未完全掌控,但赵二家的已有松动之意;库房那边倒还算清白,只是外头采买上那几个经手的人,怕都是柳姨娘的耳目。
“柳氏啊柳氏,”她心中暗道,“你这网织得倒不小。”
入夜后,静馨院中早早落了锁。
云岫在耳房中备好了热水,伺候赵重沐浴更衣。
浴桶中热水氤氲,水面上飘着几片干枯的桂花,散发出一缕清甜的香气。
赵重靠坐在浴桶中,热水浸泡到肩头,暖洋洋地化开了一整日的疲惫。
她闭着眼,脑中却还在过着白日里那些管事婆子回话时的神情——宋大家的额角冒汗的模样,赵二家的递话时那一个抬眼,还有那几本旧账册上可疑的条目……那些画面在热水蒸腾的雾气中一一浮现,竟比当时感受得更为清晰。
她心中微微惊奇,暗暗想道,难道是那功法的缘故?
昨儿夜里云岫虽只是口头讲了讲,并未正式开始修炼,可她总觉得自己的耳目比从前灵敏了些,连白日里那些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能捕捉得分明。
沐浴毕,换上素白中衣,又披了一件薄棉的寝衣。
云岫扶着她在床上坐好,又将床头那盏羊角灯挪远了些,只留下一盏小小的绢灯,光线便暗了许多,朦朦胧胧地照着帐中。
赵重靠着床栏,想起白日里云岫露的那一手隔空移盏的本事,心中仍觉痒痒的,便道:“云岫,你白日里说,晚上的时候好好跟我说说武功的事——这话还算数不算数?”
云岫正往那银鎏金的狻猊香炉中添炭,闻言回头一笑,道:“主子惦记着呢。自然算数。”她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走到床前,又道:“不过主子想先听哪一样?是先听奴婢说说这世上的武学门道,还是……先学点实在的?”
赵重毫不犹豫地道:“学实在的。”
云岫笑了,从枕下取出一个锦垫,让赵重盘膝坐好,自己也在她对面盘腿坐下。
她先不急着传授口诀,而是伸出食中二指,轻轻点在赵重眉心处。
那指尖微凉,触及肌肤的一瞬,赵重只觉一股清凉之气从眉心渗了进去,顺着鼻梁、咽喉缓缓下行,过胸口膻中,分作两股沿手臂流下,又从腰侧溜过,最终汇于小腹之下丹田处。
那热意在丹田中盘旋了数周,渐渐化开,暖洋洋的,仿佛冬日里抱了个汤婆子,熨帖极了。
“感受到了么?”云岫轻声问。
赵重点了点头,闭着眼,只觉通体舒泰。
云岫便道:“既感受到了,奴婢便教主子一门心法。这门心法唤作《心渊万象归虚天典》——不修丹田真气之‘有’,反修心神识海之‘空’。所谓‘空’非虚无,而是将心中杂念散尽,使识海澄澈如镜,方能映照万象、容纳万象。”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融入了夜色的静谧之中。
赵重依言闭目调息,放松四肢百骸。
起初并不容易——脑中纷至沓来的念头,一会儿是宋大家的那张圆脸,一会儿又是账册上那些可疑的数目。
她试着将这些杂念一件件抛去,就像拂去镜上的尘埃一般。
云岫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知道她初学乍练,心猿意马难以收束。
她略一沉吟,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按在赵重的小腹之上。
那手心温热,贴着中衣的薄绸,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赵重微微一怔,睁开眼看她。
云岫却并不看她,只低声道:“主子心神不定,奴婢助您一程。”说着,她缓缓俯下身,将脸颊贴在赵重的膝上,温热的呼吸隔着薄薄的中衣布料,拂过大腿内侧的肌肤。
赵重只觉得一阵酥麻从膝上蔓延开来。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云岫已微微抬起头来,一双杏眼在朦胧的灯光下亮盈盈的,轻声道:“主子莫说话,只管放松便是。”
云岫的手自那小腹缓缓向下,隔着绸裤,轻轻覆在那隆起之处。
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布料,如同冬日里的一缕寒风拂过。
赵重浑身一颤,那一处的肌肤在触碰下骤然绷紧,又缓缓松开。
她不敢睁眼,只觉那手指在轻缓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如同在平静的水面荡开涟漪。
“心法之要,”云岫的声音低而柔,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于心无挂碍。身子要紧,心更要紧。身子松了,心才能松。”
她的拇指在那微微凸起之处轻轻加了一点力道。
赵重只觉一股暖流自小腹深处涌起,沿着脊背向上攀升,酥酥麻麻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深处被唤醒。
她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咬住了嘴唇。
云岫却不急,手指在那处流连片刻,便又向上移去,指腹轻轻擦过腰间细嫩的肌肤。
那一擦之下,赵重只觉腰间一阵酥痒,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弓起。
云岫趁机将手探入中衣下摆,温热的手掌贴上她腰侧赤裸的肌肤。
那触感如一块温玉贴上来,赵重只觉一股热意从腰侧腾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云岫的手在她腰侧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肌肤的温度与微微的战栗,然后缓缓向上滑去。
她的指尖划过的每一寸地方,都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如同用毛笔在宣纸上慢慢勾勒一笔连绵的线条。
那线条越过肋骨的起伏,绕过胸侧的软肉,最终停在心口处。
“主子且听,”云岫将掌心轻轻覆在她心口,“心跳太快了。不急,跟着奴婢的呼吸来。”
赵重依言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覆在心口的手掌便微微用力向下压了压,仿佛在替她将那一口气压得更深、更沉。
云岫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前。
那素白的中衣已被方才的揉弄蹭得微微散开,露出一抹月白色的兜肚边沿,以及那道若隐若现的沟壑。
她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十指轻轻拨开中衣的衣襟,隔着那层薄薄的兜肚,指尖沿着那隆起的弧度缓缓游走。
赵重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
那兜肚是极薄的绸缎所制,根本遮不住指腹的温度与形状。
她的指尖在兜肚上来回画着圈,不急不缓,像是在描摹一幅画。
“那心法的第一步,”云岫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她此刻在做的事与传功并无关系,“便是将心神沉入丹田。主子的丹田在何处,可知晓?”
“脐下三寸……”赵重的声音有些发飘。
云岫那只覆在她心口的手便缓缓滑下,越过平坦的小腹,轻轻覆在脐下三寸处,掌心温热,微微用力。“是这里。”她说。
那只手却并未停留太久。
云岫收回手来,将身子坐直了些,目光落在赵重微微泛红的面颊上,轻声道:“光说不动,怕是难以领会。奴婢斗胆,换个法子伺候主子体悟这‘心渊空明’之理。”
赵重睁开眼看她,只见云岫那双杏眼中带着一丝深不见底的笑意,像是有什么秘密正要揭晓。
云岫将帐幔放了下来。
那盏小绢灯的光便更加朦胧了,将帐中二人的影子投在锦帐上,模模糊糊的。
云岫解了外裳,只着一件水红绫的抹胸,露出削肩与一截白腻的腰肢。
她的身量纤细而柔韧,如同三月里被风吹拂的柳枝。
她俯身过来时,胸前那一抹柔软的弧度轻轻蹭过赵重的肩头,留下一缕温热的触感。
赵重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云岫却并不急着做什么,只在她身侧躺下,将脸贴在她肩窝处,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那呼吸轻轻柔柔的,如同春日的微风拂过水面,带着淡淡的花香与体温混合的气味。
她低声道:“主子方才说,想学实在的。奴婢先教您一样——如何以口舌为引,引动周身气血。”
她说着,微微抬起头来,以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
“口者,心之门户。舌者,气之枢纽。以唇舌撩拨肌肤,可令气血涌动,可令心神荡漾——这便是合欢同息法中‘气机牵引’之理。”
赵重听得半懂不懂,只觉她的声音低而柔,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微微的震颤,透过耳膜传入脑海,酥酥麻麻的。
云岫见她没有抗拒,便低下头去,将唇轻轻贴在她的锁骨上。
那触感极轻极柔,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离。
然那一触之间,温热的唇瓣与微凉的肌肤相触,赵重只觉锁骨处仿佛被烙了一下,一股热流从那一处向四周蔓延开来。
这便是蜻蜓点水——以唇轻触,如蜻蜓点水,反复撩拨,荡开圈圈涟漪。
云岫的唇沿着她的锁骨缓缓移动,时而在正中轻轻一啄,时而在锁骨的凹陷处流连片刻。
她的唇温软而湿润,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朵花苞轻轻绽放在肌肤上。
赵重只觉那触感如同一根羽毛在心头轻轻扫过,痒痒的,却又说不出的舒服。
云岫的唇自锁骨向下,沿着胸前的弧度缓缓滑落。
她的舌尖偶尔探出,在肌肤上留下一道湿痕,那湿痕在微凉的空气中迅速变凉,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赵重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云岫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却不急。
她的舌尖沿着那抹月白兜肚的边沿缓缓游走,以灵蛇探洞之势,轻轻描画着兜肚边沿的绣花轮廓。
她的舌柔软而灵活,时而轻点,时而划过,时而在某一处画着小小的圆圈。
那触感透过薄薄的绸缎传进去,如同在平静的水面下投下一颗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赵重只觉胸前那一处渐渐硬了起来,在绸缎下微微凸起,与云岫的舌尖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云岫的舌尖仿佛能感知到那变化,便在那凸起之处轻轻一点,又轻轻一拨——赵重浑身一颤,喉咙里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云岫微微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
只见赵重面色潮红,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轻颤动,牙关紧紧咬着下唇,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云岫唇角微微勾起,又低下头去,以双唇含住那一处凸起,隔着兜肚轻轻吮吸——这便是玉露承恩,如婴儿吮乳一般。
那一吮之下,赵重只觉得一股酥麻从胸前直窜入小腹,又从腹底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忍不住弓起了身子,手指将锦褥攥得更紧了。
云岫却不急着往下走,而是以唇舌在她胸前流连了好一会儿,将那两侧的凸起交替吮吸、舔舐,直逗弄得它们都硬挺如红豆一般,方缓缓向下移去。
她的唇舌沿着小腹的中线缓缓滑落,留下一条亮晶晶的湿痕。
那湿痕在空气中迅速变凉,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云岫将赵重的亵裤轻轻褪下,露出那一片雪白的肌肤。
她微微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微微湿润的花户之上,轻声道:“主子的身子,已经动情了。”
赵重羞得不敢睁眼,只觉得一股热流在体内涌动,花心里已渗出滑腻的汁液来。
她咬着唇,低声道:“你……你教功法便教功法,何必这般作弄人……”
云岫却不答话,只轻轻一笑,低下头去。
她的舌尖先是在那花户的入口处轻轻一点,如同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离。
赵重只觉那一处仿佛被电了一下,浑身一颤,忍不住轻呼出声。
云岫却并不急着深入,而是以舌尖在外围缓缓游走,时而轻点花唇,时而沿着花缝轻轻划过,时而在那小小的花蒂处画着圈。
这般反复撩拨,如同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声声慢,却声声入耳,直将赵重撩拨得欲火渐起。
她以舌尖轻轻拨开花唇,探入那温润的花谷之中。
那舌尖柔软而灵活,在花谷中轻轻扫过,如同灵蛇探洞,探寻着每一处褶皱与沟壑。
赵重只觉一股强烈的快感从那一处涌起,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忍不住弓起了身子,口中逸出细细的呻吟。
云岫却不急于深入。
她时而以舌尖在花谷中轻轻画圈,时而以唇含住花蒂轻轻吮吸,时而又将整片花户以舌面大力舔过——这便是搅海翻江,以整舌覆其花户大力搅动,使其体验被全然吞没的快感。
那快感如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赵重只觉自己的身子仿佛化成了一滩水,正被云岫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她忽然想起什么,喘息着道:“你……你方才说这功法……是叫……什么来着……”
云岫微微抬起头来,唇上亮晶晶的,沾着一层透明的花液。
她微微一笑,声音低柔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魅惑:“主子记性不好,奴婢再说一次便是。这门心法,唤作《心渊万象归虚天典》。而奴婢此刻伺候主子的法子——”她顿了顿,舌尖轻轻舔了舔下唇,“唤作合欢同息法。以唇舌撩拨气血,以气息交融心神,待气血涌动至极致时,那心渊空明之境便自然而至。”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以舌尖轻轻抵住那花蒂,先是轻轻地拨弄,随即慢慢地加重力道,以画圈之势揉弄着那一粒小小的花核。
赵重只觉快感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层层叠叠地堆砌起来,将她的神思冲得七零八落。
她攥着锦褥的手指关节泛白,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口中的呻吟已不成语调。
就在那快感即将攀上顶峰之际,云岫忽然停了下来。
赵重只觉一阵空虚从那一处蔓延开来,忍不住扭了扭腰,含糊地“嗯”了一声。
云岫却不急着继续,只俯在她耳边,低声道:“主子可还记得,那心法中‘空’字的要义?此刻心中想着什么,便将它放下。不要追,不要逐,只静静看着它来,看着它去。”
赵重哪里还听得进这些道理,只觉得花心里空空荡荡的,迫切地想要什么来填满。
她忍不住伸手去拉云岫的手,喘息着道:“你……你莫停……”
云岫却不依,只将她的手轻轻按住,低声道:“憋着。憋到不能再憋时,再一口气放出来。”
赵重咬着牙,只觉得那一处的空虚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将她的神思都吞噬了去。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时,云岫忽然低下头去,以唇舌含住那花蒂,用力一吮。
那一吮之下,赵重只觉脑海中仿佛有一道白光炸开,意识的边界在一瞬间消融了。
她恍惚间“看见”了一片灰蒙蒙的虚空,无边无际,仿佛太古鸿蒙未开之景。
那虚空苍茫而沉静,既没有上下,也没有远近,只有一种极古老、极安静的意味弥漫其中。
她站在那片虚空的边缘,只觉自己渺小如一粒尘埃,却又与这片虚空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呼应——仿佛这片虚空本就是从她心中生出的。
那景象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便如涟漪般散去。
她的意识缓缓回落,这才发现自己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汗湿,如同一尾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花心里还在一阵一阵地收缩着,涌出一股股温热的汁液,将那锦褥洇湿了一大片。
云岫抬起头来,唇上亮晶晶的,面颊也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她看着赵重失神的样子,轻声问:“方才……主子可看到了什么?”
赵重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喃喃道:“灰蒙蒙的……一片虚空。无边无际的。”
云岫眼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轻声道:“那便是心渊的雏形。主子头一回修炼,便在极乐中窥见了识海的门径,实在是难得。”她说着,拿帕子替赵重擦了擦额上的汗,又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这门心法与主子,竟像是天生契合的一般。”
赵重瘫软在锦褥上,浑身酸软无力,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通畅之感,仿佛常年堵塞在一处的淤积被一朝冲开了。
她闭着眼,回味着方才那一瞬间窥见的景象,又想起云岫方才那番口舌侍奉,忽觉脸颊发烫,心中又羞又恼,却又隐隐有些意犹未尽。
她睁开眼,看向云岫,只见这丫鬟正跪坐在一旁,水红绫的抹胸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露出一截白腻的肩头,面颊上还泛着一层未褪的红晕。
她正低头用帕子擦着指尖,动作不紧不慢的,仿佛方才只是一件寻常事。
赵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别过头去,低声道:“你……你这功夫,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云岫手上顿了顿,随即笑道:“奴婢说过,是天赐的。”她将帕子叠好放进袖中,又道:“主子今晚也累了,先歇着罢。明儿还有明儿的事呢。”
赵重便不再追问。
她躺了下去,云岫替她盖好锦被,又将那盏小绢灯挪远了些。
帐中光线黯淡下来,只余一缕轻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散入帐顶的阴影之中。
赵重闭上眼,只觉精神虽有些疲惫,但头脑却异常清明。
白日里那些纷繁的念头——宋大家的躲闪的目光、赵二家的那一抬眼、账册上可疑的条目——此刻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竟比当时感受得更为清晰,连那些细节中隐含的脉络,也仿佛在一瞬间被串联了起来。
她心中恍然:原来这所谓的“心渊空明”,并非只是虚无缥缈的玄谈,而是真正能让人耳聪目明、洞悉事理的法门。
她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风过檐角的簌簌声,心中将那几笔可疑的账目又过了一遍。
明日便是腊月二十了,距小年祭灶只剩三日,她得趁着这几日,将府中的人事再摸一摸底。
正思量间,忽听得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云岫在走动。
紧接着是她吹熄了外间灯火的声响,然后是回到耳房中躺下的细微动静。
静馨院中便彻底安静了下来,只余夜风拂过檐下铁马的叮当声,远远近近地回荡在夜色之中。
正是:
晓理簿书惊老吏,夜探玄窍入鸿蒙。
朱门暗涌千层浪,且看明朝起东风。
第4回 园中闲步偶闻私语,灯下观账始见积弊
腊月二十一日,午时刚过,天色便阴沉下来。
日头淡淡地隐在云层后头,透下来的光也是灰白的,照着屋脊上残存的积雪,倒也亮堂,只是那亮里透着冷,像一匹蒙了灰的旧缎子似的,看着光鲜,摸上去却是凉的。
静馨院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炭火在铜盆里毕毕剥剥地响着,将满室烘得暖融融的。
赵重却有些坐不住了。
她自醒来后,这几日不是对着账册便是听各处管事来回话,虽说不过是问几句走走过场,可那桩桩件件琐碎事务堆叠起来,也够人头疼的。
她靠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捏着一本蓝皮账册,翻了两页,便觉着那字迹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偶有几声麻雀啁啾,脆生生的,隔着窗纸传进来,倒比这满纸的数字鲜活得多。
云岫正蹲在炭盆前添炭,回头见她搁下账册揉太阳穴,便放下火钳子,起身笑道:“主子理了几日的事,也该歇歇了。后园梅花想来开了几枝,不如奴婢陪主子去走走,散散心。总闷在屋里,仔细闷出病来。”
赵重听了,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
她将账册搁在炕几上,扶着云岫的手站起身来,由着她替自己披上那件玄色缎面斗篷,又系紧了领口的带子。
云岫又递了个手炉过来,她接在手里,触手温温的,便揣在怀中,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
静馨院外,一股清冽的冷气扑面而来,倒叫人精神一振。
赵重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冷气灌入肺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的香气,倒比屋里的炭火气受用得多。
她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走着,云岫跟在身后半步远,手里也捧了个小铜手炉,一面走一面四处张望。
游廊两侧的庭院里,残雪还未化尽,堆在树根下、墙角边,白得有些晃眼。
几株老槐光秃秃地立着,枝桠交错如铁画银钩,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分明。
廊下的青石板被鞋底磨得光滑,踩上去微微有些滑脚,云岫便紧走两步,虚扶着她的手臂,口中道:“主子仔细脚下,这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滑得很。”
赵重笑道:“你这丫头,倒把我当成瓷做的人了。我虽病了一场,也不至于连路都走不稳。”话虽如此,脚下却也放慢了几分。
二人沿着游廊转了个弯,经过一处月洞门,便入了后园。
这后园占地不小,平日里有专管花木的婆子照看,只是眼下正值隆冬,草木凋零,望去一片萧瑟。
园中一弯水池结了薄冰,水面灰蒙蒙的,映着天光,像一面蒙了尘的铜镜。
池边的几株垂柳光秃秃地垂着枝条,在寒风里微微摆动。
假山瘦石覆着残雪,高低错落,倒也有几分意趣,只是那石缝间的枯草败叶无人收拾,被雪水浸得发黑,瞧着便有些荒疏了。
赵重见这般光景,心中更添了几分寂寥,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云岫听见了,便指着池畔几株老梅道:“主子你瞧,那梅枝上已结了花苞了。再过几日开了,定然好看。”
赵重顺着她手指望去,果见那几株老梅的枝头缀着点点深红的花苞,裹着一层薄薄的霜,像一粒粒朱砂珠子嵌在灰褐的枝干上,倒有几分娇艳之意。
她脸上微露些笑意,道:“亏你眼尖,我竟不曾留意。这几株梅树种了多少年了?看着倒有些年头了。”
云岫道:“听秦嬷嬷说,这还是老国公夫人手里种下的,算来怕有二十多年了。每年腊月里开花,香得很。只是前两年没人打理,开得稀稀落落的,今年倒是结了不少花苞。”
赵重点了点头,走近了两步,细细端详了一番。
那花苞硬硬的,捏在指尖有微微的凉意,凑近了闻,已能嗅到一缕极淡的清香,若有若无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悄悄地酝酿着。
她心里头不由得想,这梅树倒比人强。
不管有人看没人看,到了时节便自管自地开花,倒是一点也不含糊。
正出神间,忽听得假山那边传来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粗一细,隔着石壁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那粗嗓门的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唉,这一年到头的,就盼着过年能松快几日。可惜咱们做下人的,便是过年也有过年的差事,比平日还忙上三分。好歹多领几个赏钱,也算没白忙一场。”
那细嗓门的便接道:“忙倒不怕,只要赏钱给得足便好。你瞧瞧柳姨娘院里那些人,年节还没到呢,赏钱已发了好几拨了。前儿我碰见碧桃那丫头,穿了一件簇新的红绫袄儿,头上还戴了一枝银簪子,比我过年穿的还体面。咱们呢,在这风口上站半日,连口热水也没人送一壶来。”
粗嗓门的便压低了些声音,道:“你拿什么跟人家比?人家是姨奶奶跟前的人,自然比咱们体面。姨奶奶如今在府里是什么分量,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太太在时她还能收敛些,如今老太太去了,主母又病着,她可不就翻了天么?”
细嗓门的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么。我听说前几日库房那边又抬了好些东西往她院里送,也不知是哪儿来的。还有她那些衣裳首饰,我瞧着比正经太太们也不差什么了。你说她一个姨娘,一年月例才多少银子,哪来这许多花销?”
粗嗓门的啧啧两声,又道:“这你就不懂了。人家自有来钱的路子,哪里指着那几两月例银子过活?你没见那采买上的王德贵,隔三差五便往芙蓉苑跑一趟,出来时手里总不空着。库上的赵德福,更是三天两头过去回话。一个管库的管事,有什么话三天两头要回一个姨娘的?这里头的门道,你细品品。”
细嗓门的便笑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也不怕人听见,仔细传到姨奶奶耳朵里,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粗嗓门的哼了一声:“这园子里统共咱们两个人,谁听去?再说了,便是听见了又怎样?我不过是说几句闲话,又没指名道姓的。倒是你。前日你不是说,主母已大好了么?我瞧着怎么也没什么动静呢?”
细嗓门的便叹了口气,道:“好是好些了,我前日在廊下远远瞧见她,脸色倒比先前红润了些,走路也不用人扶了。可你瞧她这几日,除了叫几个管事去问了问话,也没见她有什么大动作。我听针线房的人说,夫人连过年各房该添置的衣裳料子都没过问,还是柳姨娘那边拟的单子。你说说,这病是好了,可这府里的事,她摸得着边么?”
粗嗓门的低低笑了两声:“我瞧着也是个没主意的。病了这二三年,府里上上下下早就是姨娘的人了,她便是好了又怎样?不过是个摆设罢了。正经该拿出主母的款儿来,该查的查、该管的管,可你瞧瞧她。病前就是个绵软性子,病了这一场,怕是更软了。日后这府里,怕还是姨娘说了算。”
细嗓门的接口道:“可不是么。主子没主意,咱们做下人的也不好过。你看那厨房的周三娘,原是个多老实的人,如今也不得不巴结着芙蓉苑那边。还有那看祠堂的秦嬷嬷,算是最有脸面的老人了,如今也只能缩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头,别人的事一概不敢过问。这府里,谁不看姨奶奶的眼色行事?咱们啊,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赵重站在池畔,那几句闲话隔着假山一字一句地飘过来,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她手里握着那铜手炉,炉中的炭火仍是温热的,可指尖却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她只觉得面皮微微发烫,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闷闷地难受。
那两个婆子的话,字字句句都像细针一般扎在耳膜上。
什么“没主意”,什么“摆设”,什么“绵软性子”,一句比一句刺耳,一句比一句扎心。
可她不能发作。
她若是此刻冲出去,将那两人逮个正着,又能如何?
不过是两个碎嘴的婆子,打了骂了,反倒显得她心虚气短,坐实了那“没主意”的名声。
她若只作不曾听见,悄无声息地走开,这口气却实在咽不下去。
她握着那手炉的指节微微泛白,咬了咬牙,到底将那翻涌的心绪强压了下去。
她侧过头去,向云岫使了个眼色。
云岫早已听见了那番话,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上前半步扶住她的手臂,朗声道:“主子走了这一阵子,也该乏了。不如先回房歇歇,晚些时候奴婢再陪主子出来赏梅。”
赵重顺势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由着她扶着转了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玄色斗篷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露出底下藕荷色皮袄的一角。
云岫跟在身后,脚步也快了,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的。
主仆二人一路无话,疾步走回静馨院。
进了暖阁,云岫先将门掩上,又将窗边的帘子放了一半下来,方才回身倒了杯温茶,递到赵重手中。
赵重接过茶盏,在炕沿上坐下,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出了好一回神,方低头喝了一口。
那茶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入喉时熨帖得很。
她慢慢地喝了半盏,那堵在胸口的浊气才渐渐散了些。
云岫见她面色稍缓,方低声道:“主子不必往心里去。下人们嘴碎,什么话说不出来?她们整日里无事,便是指着这些闲话过日子的。主子若为这个动气,反倒是抬举她们了。”
赵重端着茶盏,望着窗外那灰白的天光,半晌方道:“我竟不知,这府里的人背后是这般看我的。”她的声音不高,平平的,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像是尝了一颗未熟的梅子,那酸涩从舌根一直泛到喉咙里。
云岫在她面前蹲下身子,仰脸望着她,轻声道:“外头的人看什么,说什么,都不打紧。他们看的不过是表象,说的不过是闲话。主子心里头有数,便够了。”
赵重低头看她,见她那双杏眼里亮盈盈的,映着窗纸透进来的天光,倒像是两汪清澈的潭水,里头沉着什么,却又看不分明。
她沉默了一会儿,将那半盏残茶搁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云岫的肩,道:“你说得是。他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我只当没听见就是了。”
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比先前沉静了几分。
那沉静不是释然,倒像是水面结了冰,表面平滑如镜,底下却暗流涌动。
她歪在炕上,闭了眼,像是要歇午觉的模样。
云岫便取了一领薄毯来,轻轻搭在她身上,又蹑手蹑脚地退到外间去了。
赵重其实并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耳畔却反复回响着那两个婆子的声音。
“没主意”、“摆设”、“绵软性子”。这些词像几枚生了锈的钉子,扎在脑子里头,拔也拔不出来。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那枕上熏过的、百合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却怎么也压不下心里那股烦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朦胧间竟真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色已暗了,暖阁里点了一盏羊角灯,昏黄的灯光将半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云岫正坐在窗下的小杌子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灯下慢慢地剪着窗花。
她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勒得柔柔的,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极要紧的事。
赵重看了一会儿,方撑着身子坐起来。
云岫听见动静,忙放下剪刀,起身倒了杯热水来,道:“主子醒了?这一觉睡了有一个多时辰呢。晚膳已备下了,主子是先歇一歇再用,还是这会儿就传膳?”
赵重接过水杯喝了两口,道:“传膳罢。吃完了我还有事问你。”
云岫应了一声,便出去吩咐了。
不多时,两个小丫鬟提着食盒进来,摆了一桌。
一碗粳米粥,一碟糟鹅掌,一碟炒三丝,一碟桂花糕,另有一碗火腿炖白菜,都是清淡的家常菜。
赵重慢慢地吃了半碗粥,又夹了两块糟鹅掌吃了,便放下了筷子。
云岫见她吃得不多,也不劝,只将碗碟撤了,又重新沏了一壶热茶来。
又将暖阁里几个不当值的丫鬟都打发了出去,方掩上门,走到赵重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簿子来,双手呈到她面前。
那簿子约有二指厚,边角磨得有些毛了,封面上并无字迹,只右下角用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赵重接过来,入手微微有些沉,翻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抄录着各处的账目明细。
字迹细密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显见是花了心思的。
云岫立在灯旁,低声道:“这一本是奴婢这几日悄悄从各处抄来的底账。比交给主子的那份干净账目,多出好些条目来。奴婢不敢说全。奴婢能接触到的地方有限,只能拣奴婢能抄到的抄了这些。主子请看。”
赵重就着灯光,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那一行行数字映在眼中,初时还只是些零散的数目,可越往下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采买处某月某日购锦缎三十匹,每匹入库价银三两,账上却记作五两,差额二两一匹,三十匹便是六十两,去向不明。
厨房某月某日采买鸡鸭共八十只,然当日实际用度不过四十只,多出四十只折银约八两,悉数落入经办人囊中。
库房某月某日支取银镍子五十两,注明赏赐各房下人,然赏单上列了二十个名字,每人该领二两五钱,实则有八人分文未得,那二十两便凭空没了。
另有各处年节送礼的炭敬、节仪,虚报冒领、以次充好之处,一件一件,一桩一桩,罗列得清清楚楚。
那些数字像是活的,一个一个从纸面上跳出来,张牙舞爪地扑到她眼前。
赵重翻到中间,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着:九月十五,芙蓉苑支取银镍子四十两,用于添置秋装。
底下有一行小字注着:“据芙蓉苑丫鬟碧桃所言,实领二十四两,余十六两不知下落。”她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一停,又继续往下翻。
再翻几页,又见一条:十一月廿二,采买处购入银丝炭二百斤,每斤计价五分,共银十两。
然据厨房管事周三娘称,当批炭实到不过一百二十斤,余八十斤之银四两,未见炭亦未见银。
她翻到最后一页,见那合计数字处画了个圈,标着一行小字:“约一千三百两有奇。”那“千三百两”四个字在灯下黑沉沉的,像一块巨石压在纸面上。
赵重的目光落在那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暖阁里静得只听得灯花哔剥的声响,窗外偶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更衬得这室中寂静。
她慢慢地将那簿子合上,放在膝头,望着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好一阵子。
云岫立在灯旁,也不催她,只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树,不声不响,却遮着一方阴凉。
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赵重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涩意:“我竟不知,这府里已烂到这般田地了。”
云岫低声道:“这还是奴婢能抄到的部分。采买上管总账的是王德贵,他是柳姨娘的人,账本子看得紧,轻易不让人碰。奴婢能抄到的,不过是他露在外头的一些尾巴罢了。那些藏得深的,怕还不止这个数。”
赵重抬眼看着她,道:“你可知道王德贵是什么来路?”
云岫道:“王德贵原是二老爷梁振邦荐进来的,在采买上做了六七年了。他老婆在芙蓉苑当差,专管柳姨娘屋里的一应衣裳首饰。一家子的饭碗都捏在柳姨娘手里头,自然死心塌地替她办事。采买上这几年虚报的数目,少说有一半是他经手的。他胆子不算大,但手脚极干净,账面上从不留明显的破绽。若不是奴婢另寻了门路,从厨房和库房两处的实际用度倒推回来,也看不出这许多漏洞来。”
赵重点了点头,又翻开簿子,指着其中一条道:“这九月十五芙蓉苑支取银镍子一事,你从那碧桃口中探得的?”
云岫道:“是。碧桃那丫头嘴快,心眼也活,奴婢不过请她吃了一碟子桂花糕,她便把什么都说了。据她说,柳姨娘每月从账上支取的银子,十成里倒有三四成落不到实处。上头记的是她的名儿,实则她到手的不过六七成,余下的都叫经手的人层层盘剥了去。她自己心里也有数,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她在别处置办产业、走关系送人情,少不得也要这些人替她经手,便不好把账算得太清。”
赵重听了,目光微动。她沉默了片刻,道:“你是说,柳姨娘自己也被底下的人蒙在鼓里?”
云岫道:“也不全是蒙在鼓里。她心里大约是有数的,只是不好撕破脸。她用这些人替她办事,这些人便要从她手里分一杯羹,这是规矩。她若把账算得太清、把路堵得太死,底下的人便不肯替她卖命了。所以她宁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她也不去深究。只是这一来二去的,底下的人胆子越来越大,手脚也越来越野,反过头来连她那一份也要啃一口了。”
赵重听到这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倒是个好买卖。她在前头吃肉,底下的人在后头喝汤,喝得兴起,连锅都端走了。”
云岫垂首不语。
赵重又翻了翻那簿子,指着另一条道:“这厨房的账,你是从哪里抄来的?”
云岫道:“厨房的管事周三娘,原是老夫人在时用过的老人。她虽不敢明着得罪柳姨娘,但心里头还是向着主子的。奴婢前几日去厨房取燕窝粥,与她说了几句闲话,她便悄悄把厨房的底账给奴婢看了。她说这几年采买上送来的东西,数量上总是打折扣。说好了五十斤肉,送到手不过三十来斤;说好了二十只鸡,拢共到了十二三只。她也不敢声张,只管在账上按实际收到的记,可交上去的账册却要按采买上的数目写,差额便都算在厨房的损耗里头了。她一个厨娘,有苦难言。”
赵重听着,手指在那簿子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那蓝布的边角已被翻得起了毛,她的指腹蹭过那毛糙的边沿,心里头却比这布面还要毛糙几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方道:“依你看来,这些积弊,根子在哪儿?”
云岫想了想,道:“根子在两处。一是柳姨娘经营多年,各处管事多是她的心腹或是与她有利益勾连的人。她把着这些人的把柄,这些人也捏着她的短处,彼此牵制,结成了一张网。二是主子病这几年的功夫,府中没有正经主事的人。二老爷虽是本家,却只挂着个虚名,轻易不过问府中事务;世子又年幼,担不起事。柳姨娘虽是个姨娘,名分上压不住人,可她手里有权、有钱、有人,这府里上上下下,自然都看她的眼色行事。”
她顿了顿,又道:“奴婢还探得一事,只是尚未查到实处,不敢妄言。”
赵重道:“你说。”
云岫压低了些声音,道:“二老爷梁振邦,与柳姨娘似乎也有些来往。不是寻常的叔嫂往来。奴婢偶然听门房的人说起,二老爷每月总有一两回,遣身边的长随往芙蓉苑送东西,不拘是什么,都用锦匣装着,外头裹着布,瞧不见里头。门房的人也不敢多问,只记了个日子。奴婢算了算,送了约有大半年了。”
赵重握着簿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云岫。
那目光在烛影中明灭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方缓缓道:“这事我知道了。你继续留意,但不可声张,也不可打草惊蛇。”
云岫点头应道:“奴婢省得。”
赵重又将那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都看得极仔细,像是要将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刻进脑子里去。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在那“一千三百两”上停留了许久,方轻轻合上簿子,收入妆奁的暗格之中。
那妆奁是紫檀木的,面上雕着缠枝莲纹,暗格设在最下一层的夹层里,外头盖着一层绒布,若非知道底细的人,轻易发现不了。
她将那簿子放好,又将绒布铺平,盖上盖子,方直起身来。
云岫见她神色疲惫,便轻声道:“天色不早了,主子先歇着罢。明日还要理事呢。”
赵重点了点头,由着她替自己卸下钗环,褪去外衣。云岫服侍她洗了脸、漱了口,又铺好了被褥,方吹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昏昏地照着。
赵重躺了下来。
被褥是白日里新晒过的,带着一股暖暖的太阳味,裹在身上倒也熨帖。
可她闭上眼,那账册上一行一行的数字便浮现在眼前,像一群黑压压的蚂蚁,排着队从她脑子里爬过。
一千三百两,一年一千三百两。
她算了算,她前世在公司里累死累活干一年,到手也不过十来万块钱,折合银子也就一千多两。
而她在这国公府里,一年的进项被底下的人侵吞掉的数目,便抵得上她前世一年的血汗钱。
这还只是她能查到的部分。
那些查不到的、藏得更深的,又该有多少?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
那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影影绰绰的,像一张模糊的网,将她密密地围在中间。
她想到柳姨娘,想到王德贵,想到那个与柳姨娘暗中有往来的二老爷梁振邦,想到那些见了她面上恭敬、背地里却说她“没主意”的下人们。
这些人像是一根一根的丝线,纵横交错,织成了一张大网,而她自己,则像是一只被困在网中央的蛾子,扑腾着翅膀,却怎么也挣不出去。
可她又想,蛾子虽小,若肯咬牙去啃,那网也不是啃不破的。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那模糊的帐顶,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轻声开口道:“云岫。”
云岫在榻下的脚踏上铺了被子,正将睡未睡的,听见她叫,便应了一声:“主子还没睡?”
赵重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明日,去把库房的钥匙拿来我看看。”
云岫在黑暗中怔了一怔,随即轻声应道:“是。”
暖阁中复又安静下来。外头风声呜呜地响着,吹得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碰撞,那声音清脆而空灵,远远近近地回荡在夜色中。
赵重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账册上的数字仍在她脑子里打转,柳姨娘的笑脸、王德贵的谄媚、二老爷梁振邦的暧昧、下人们的闲话,像走马灯似的转来转去。
她只觉得胸口憋着一股气,闷闷的,发散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将那锦被揉得窸窣作响。
云岫在脚踏上听着,见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便轻声问了一句:“主子可是睡不着?”
赵重嗯了一声。
云岫便披了衣裳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暖阁里拢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昏的,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
她也不说话,只伸出手来,轻轻地搭在赵重的肩头,隔着寝衣缓缓揉按起来。
那手温温的,力道不轻不重,顺着肩胛骨的轮廓慢慢推揉,像是要将那团堵在胸口的闷气一点一点地化开。
赵重起初还绷着身子,不多时便在那温热的掌下渐渐松了下来。
云岫手上的力道拿捏得极好,时轻时重地揉着她的肩颈,又从肩头一路推按到后腰,每一下都落在她僵硬的肌理上,将那白日积攒的疲惫一寸一寸地化开。
赵重不由得轻轻吁了一口气,那口浊气吐出来,胸口果然松快了些。
云岫一边揉按,一边低声道:“主子今日受委屈了。那些下人嘴碎,不值得动气。可奴婢也知道,叫主子完全不在意,也是不能够的。毕竟主子是这府里的主母,被人在背后这般嚼舌根,换做谁也咽不下这口气。”
赵重闭着眼,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反驳。
她任由云岫的手在她背上缓缓游走,那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安抚之意,比什么话都管用。
云岫按了一会儿,忽然道:“奴婢给主子推一推精油罢,解乏最好。”说着便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来。
拔开瓶塞,一股温润的香气便散了出来,是檀香混着依兰的味道,沉沉地、暖暖地,在狭窄的帐中弥漫开来。
她倒了些在掌心,双手搓热了,方重新复上赵重的肩背。
那精油触到肌肤的瞬间,便微微地发起热来,温温的,像是一股暖流从皮肤渗进肌理深处。
云岫的双手沾了那精油,滑腻腻地在她背上推开来,力道比方才更重了几分,却不觉得疼,只觉得酸酸胀胀的,像是有只手探到了骨头缝里,将那藏在深处的酸乏一缕一缕地掏了出来。
赵重被那温热的触感撩得身子一颤,嘴里不由得逸出一声低低的呻吟,又忙咬住了唇。
那声音又软又腻,在这静夜里听着格外分明,连她自己都觉着有些羞人。
她的脸埋在枕头里,耳根已烫了起来。
云岫却只作不曾听见,手下不停,又沿着她的脊沟一路往下推去,掠过腰窝,落到后腰上。
那双手触到她腰侧时,赵重的腰肢不自觉地绷了一绷。
云岫觉察到了,指尖便在那腰侧轻轻刮了一下,像是无意间蹭过似的,却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沿着脊柱一路窜上来,直窜到后脑勺。
“云岫……”赵重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
云岫低声道:“主子别动。头一回用这精油,要推透了才见效。”说着,她的手指沿着赵重的腰线缓缓滑向小腹。
那寝衣的系带不知何时已被蹭松了,她的手便从那松开的衣襟之间探了进去,指尖覆在温热滑腻的肌肤上,不轻不重地打着圈儿。
赵重的小腹平坦而柔软,在她掌下微微起伏着,像一只受了惊的雀鸟,扑腾着,却又不肯飞走。
云岫的手游走得极有章法。
她先用掌根在赵重的腰腹之间缓缓揉按了几圈,将那精油推开,待肌肤吃透了那股温热,方换了手法。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肚脐下三寸的位置,微微用力按压下去,停了一息,又松开。
如此反复三五次,赵重只觉着那按压之处有一股热流聚拢起来,沿着小腹向下蔓延,直往那腿心深处钻去,暖洋洋的。
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两颗乳儿在寝衣底下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寝衣已被蹭开了大半,露出一大片白腻的胸脯,那锁骨线条优美,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云岫的目光落在那里,手上却不停,沿着她的小腹缓缓向下,掠过耻骨,轻轻覆在了那腿心之处。
赵重“啊”地低呼了一声,双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却将云岫的手夹在了腿间。
那手掌温热而柔软,隔着薄薄的亵裤贴在她的私处上,那热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她浑身发软。
云岫也不急,只将手静静地覆在那里,指腹轻轻画着圈,隔着亵裤缓缓摩挲。
那触感轻柔得像是一片羽毛拂过,却比任何重压都更撩人。
赵重只觉得那一片湿热的酥麻从腿心蔓延开来,沿着大腿内侧一路向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悄悄地融化,化作一汪温热的泉水,正从那深处缓缓渗出。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可那急促的呼吸却出卖了她。
云岫便低下头去,在她耳畔轻声道:“主子放松些。奴婢替主子松散松散,睡个好觉。”
说着,她的手便从赵重的腿间抽了出来,指尖上沾着一缕滑腻的水光。
她将那手在赵重的小腹上轻轻抹开,那湿痕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
赵重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将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道:“你这丫头……”
云岫轻轻笑了一声,并不回话,只将手掌重新复上她的胸口。
那掌心带着精油的温热和茉莉花的残香,缓缓地按在她的心口上,顺着肋骨的方向轻轻推揉。
赵重的心跳得又快又乱,隔着胸腔传出来,咚咚的,像是要撞破那层骨肉跳进云岫掌心里去。
云岫的手从胸口缓缓滑向腰侧,又从腰侧绕到后腰。
她的指尖像是带着一簇小火苗,所过之处皆留下一片滚烫的印记。
她沿着赵重的脊柱一路向上,指腹在每一节骨节上轻轻按压,揉开那僵硬的肌理,直到按到后颈与肩胛相接之处。
那里是赵重最僵的一块,她按下去时,赵重不由得闷哼了一声,像是被触到了某根深埋的弦。
云岫便在那个位置上多揉了几圈,指腹画着圆,由轻到重,再由重到轻,将那僵硬的肌理一点一点地揉开。
赵重只觉着那一股酸胀从那一点扩散开来,沿着肩胛骨向四周漫延,酸过之后便是一阵说不出的松快,像是憋了许久的浊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从骨缝子里一丝一缕地逸了出去。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又热又长,仿佛将白天积攒的郁结一并吐了出去。
云岫又替她揉了揉手臂和小腿。
她握着赵重的手腕,沿着手臂内侧的经络缓缓按压,从手腕一路按到肘弯,又从肘弯按到腋下。
每按到一处,赵重便觉着那一处酥酥麻麻的,像是有细细的电流在皮下游走。
按到腋下时,赵重痒得缩了缩身子,低低笑了一声:“痒……”
云岫也跟着笑了,却不收手,只放轻了力道,用指腹绕着那处缓缓画圈,又道:“忍一忍,这里通了,夜里睡得才安稳。”说着,她又沿着赵重的大腿外侧一路按下去,掠过膝弯,按到小腿肚上。
那小腿肚因白日走路有些发硬,云岫便用掌心裹着那处,缓缓揉按,直到那僵硬的肌理渐渐柔软下来,方放下。
这一套按下来,赵重只觉着浑身都松快了许多,像是被人从头到脚重新梳理了一遍,那些白日里的烦闷、憋屈、恼怒,都随着云岫的指尖一点一点地化开了。
她软软地趴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只觉着浑身酥软,眼皮也沉重起来。
云岫取了一块干帕子来,将她背上残留的精油轻轻揩去,又替她拢好寝衣,盖好被子。
她的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正在沉淀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方吹了床头那盏小灯,在黑暗中轻轻躺回脚踏上的铺位。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声,断断续续的。赵重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了睡眠。
云岫却没有立刻合眼。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那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均匀,方轻轻翻了个身。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那些账册上的数字和名字,又想着明日取库房钥匙的事,想着王德贵那家子的事,想着碧桃那丫头还能从芙蓉苑打探出什么消息来。
她想着这些事,倒不觉着厌烦,只觉着像是手里头理着一团乱麻,虽然一时解不开,但只要一根一根地理下去,总有理顺的时候。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外头风声渐息,又听着远处传来梆鼓声响,已是三更天了。她方慢慢闭上眼,沉沉睡去。
正是:
偶听闲言刺骨寒,归来灯下认真账。
始知金玉其外表,败絮其中已多般。
第5回 小年祭灶冷眼旁观,静夜藏机暗蓄锋芒
腊月二十三,五更刚过,成国公府的灯笼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那光从各院的窗纸里透出来,糊成一片昏黄,映着廊下未化的残雪,倒比平日里亮堂些。
厨房的烟囱已冒了半个时辰的青烟了,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袅袅地升着,散在屋脊上头,又被北风吹散了去。
今日是小年。
俗语说“官三民四船家五”,成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自然按着官家的规矩,二十三这日祭灶。
天色尚未大亮,各处院落的门便吱吱呀呀地开了,脚步声杂乱起来,间或夹杂着几句呵斥声、水桶碰撞声、扫帚扫过石阶的沙沙声。
府中上下都知道,今儿是个大日子,比不得寻常。
静馨院里,赵重已经梳洗完毕。
她坐在镜前,由着云岫替她篦头发。
那篦子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梳得头皮微微发麻。
烛台上的油灯还剩了小半截,火光映在铜镜里,将她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张端正的面庞,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清减,但气色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皮肤滑腻腻的,带着一层温热的触感。
“夫人今儿气色真好。”云岫在后头轻声道,手上不停,将那乌黑的长发挽起来,盘成堕马髻,又从妆奁中取出一支点翠金凤钗来,簪在髻侧。
那凤钗微微晃动着,凤口衔着的珍珠映着烛光,一明一灭的。
赵重没有答话,只对着镜子端详了一回,伸手将那凤钗扶正了些,方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了一件玫瑰紫织锦褙子,领口缀着一圈灰鼠毛,暖烘烘地围着脖颈;外头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虽不算新,却也齐齐整整。
腰间系了一条杏黄汗巾,垂着穗子,走动时轻轻摆着。
她理了理袖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这几日怎没见世子过来?”
云岫正蹲着身子替她理披风的下摆,闻言手上顿了顿,抬起头来,道:“夫人忘了?前两日世子便出府去了。太后娘娘在报恩寺设了祈福道场,各府世子都要去代母祈福还愿,这是宫里的规矩。世子腊月二十便动身了,要在寺中斋戒七日,要到除夕那日才能回府呢。”
赵重听了,怔了一怔。
她倒是头一回听说这事——腊月二十便动身了,正是她醒来的第三日。
那几日她还在懵懵懂懂之中,许多事都浑浑噩噩的,竟不知那少年已经离府好几天了。
“太后娘娘设的祈福道场?”她问。
云岫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一边替她整理披风的系带,一边道:“是。每年腊月二十起,太后娘娘都要在报恩寺举行为期七日的祈福法会,为皇嗣祈福,为国运祈福。京中各府皆要遣世子或嫡子前往,代母斋戒焚香,这是老规矩了。世子在寺中住七日,每日早晚随法师诵经,吃斋茹素,不得沾染荤腥酒色,直至除夕方得归来。”
赵重听了,沉默了片刻。
她想着那个少年,穿着素袍,跪在香烟缭绕的佛前,垂着眼,一下一下地叩首。
那画面在她脑海中浮起来,有些模糊,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知道那少年是为谁在叩那个首——是为太后娘娘,是为国公府的体面,还是心里头也记挂着那个躺在病榻上三年之久的母亲。
“他走的时候,可曾来过?”她问。
云岫道:“来过的。腊月十九那日傍晚,世子来了一趟,在院门口站了站,问了几句夫人的病情。奴婢说夫人这几日略好些了,他便点了点头,说‘那就好’,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去了。第二日一早便出府了。”
那就好。
赵重在心里头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那三个字从云岫口中转述出来,平平淡淡的,像是随口说的客套话。
可她又想着,那少年既然已走到院门口了,为何不进来坐一坐,哪怕只是隔着帘子问一句呢……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有些可笑——他来时她正昏睡着,人事不知,进来了又能如何?
她没有再问。
云岫替她系好了披风,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夫人今儿这一身,精神得很。”
赵重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什么,只抬步往外走。
云岫便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静馨院。
廊下的风灯还没熄,在晨风中轻轻晃着,灯下的穗子拂过灯笼纸,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几只麻雀蹲在屋檐下,缩着脖子,见了人也不飞,只歪着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从静馨院到前厅,要过一道月洞门,穿一带长廊。
这段路赵重这几日走了好几回了,已渐渐熟稔。
那长廊两侧的柱子上,前几日新贴了一副春联,墨迹还没干透,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迹倒还端正,只是那纸边已有些翘了,被风一吹,呼啦呼啦地响。
长廊尽头,拐个弯,便听见前头人声嘈杂起来。
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物件碰撞声,还有人在喊“当心当心,别碰着那花瓶”。
绕过影壁,便见前厅的门大敞着,里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隔着一道门槛,便能看见厅中央那张八仙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几个婆子正围着桌子忙活,一个在摆碟子,一个在理香烛,一个正踩着梯子,往门楣上挂新糊的纱灯。
柳姨娘站在桌前,正背对着门口,指使两个小丫鬟往碟子里摆糖瓜。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妆花褙子,在那一片灰扑扑的晨光里,红得格外扎眼。
腰间束着一条松花绿的汗巾,头上银簪珠翠,锃明瓦亮。
她一面摆一面说话,声音又脆又亮,在厅中回荡着:
“那碟子麦芽糖,往左边挪挪。对,就是那里。那碟子核桃酥,搁中间,别挤着那糖瓜。仔细些,别碰翻了。”说着,又回过头来,对身后一个管事婆子道:“那灶王码子可请来了?回头烧的时候要用,别到时候找不着。”
那婆子连忙应道:“姨奶奶放心,已备下了,在供桌底下压着呢。”
柳姨娘又道:“香烛呢?昨儿我叫你多取几对备着,可取来了?”
婆子道:“取来了取来了,在那边条案上放着呢,姨奶奶只管放心。”
柳姨娘这才点了点头,又转过身去,将那碟子核桃酥重新摆了摆。
赵重在门口站了站。
厅中来往的人不少,有捧香炉的,有端供品的,有在门口挂灯笼的,人人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
时不时有人抬头看见她,略蹲一蹲身,叫声“夫人”,便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像是怕耽误了工夫。
赵重也不在意,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柳姨娘一眼瞅见她,便放下手里的碟子,快步迎了上来。
她脸上堆着笑,那笑容热腾腾的,像刚出笼的包子,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走到赵重面前,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来了!妾身想着夫人病体初愈,不敢劳动,便自作主张将这些琐事先料理了。夫人只管坐着指点便是。”
说着,她亲手搬了一张太师椅来,搁在供桌旁侧,又拿袖子在那椅面上拂了拂,笑道:“夫人请坐。这些粗笨活计,妾身来做便是。夫人只管歇着。”
赵重看了她一眼,也不推辞,便扶着椅背坐了下来。
有小丫鬟端了茶来,她接在手里,揭开盖碗,见那茶汤碧绿清亮,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带着一股清冽的茉莉花香。
她也不喝,只将那盖碗捧在手中,借着那点热气暖手。
柳姨娘见她坐下了,便转身又去忙了。
一时之间,往来禀事的人络绎不绝,皆往柳姨娘跟前凑。
先是管厨房的孙婆子来了。
这孙婆子生得圆脸大眼,腰身壮实,穿着一件蓝布围裙,上头满是油渍水渍,前襟那块颜色格外深些,像是常年擦手擦出来的。
她走得急,额上已渗出一层细汗,也顾不上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姨娘跟前,压着嗓门道:“姨奶奶,今儿的席面,四凉八热一汤,妾身已拟了单子,姨奶奶过过目?”
柳姨娘接过单子,扫了两眼,点了点头:“使得。那红烧蹄髈,记得叫他们炖烂些,二老爷最爱吃这道菜。还有那栗子烧鸡,栗子要挑好的,别拿那些发黑的充数。”
孙婆子连连点头:“姨奶奶放心,妾身亲自盯着。那蹄髈已下锅了,用的是五花三层的上等好肉,方才妾身去看了一回,已出了油,炖到晚间,定是入口即化。”说着,又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姨娘,厨房里那几斤上好的瑶柱,是前日采买上送来的。妾身想着,年下各处送年礼,兴许用得上,便先收起来了,没入账。姨奶奶看,是留着自家吃,还是……”
柳姨娘摆了摆手:“你先收着,回头再说。这种小事,不必来回我。”
孙婆子会意,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她转身时,目光不经意地从赵重脸上扫过,也没什么多余的神色,只略略低了低头,便快步出了厅门。
那围裙的下摆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沾着一块没擦干净的面粉印子。
接着管库房的赵管事来了。
这赵管事四十来岁年纪,生得精瘦,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便是个精明人。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布棉袍,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动时叮叮当当地响。
他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走到柳姨娘跟前,躬了躬身,道:“姨奶奶,库房里那套铜五供已取出来了,今儿一早叫小么儿们擦了两遍,锃光瓦亮的,姨奶奶可要过目?”
柳姨娘道:“不必。你办事,我放心。”
赵管事听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来,又道:“还有一事。前儿姨奶奶吩咐的那批年礼,已装好箱了。只是那金华火腿,库里存的不多了,统共只有十来条。各处的单子加起来,要二十多条,还差着一半——城西张老爷府上要送两条,吏部李大人家要送两条,还有那……”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加起来还差着十来条。”
柳姨娘想了想,道:“从外面买。你去采买上说一声,叫他们务必赶在腊月二十八之前备齐。要好货色,别拿那些腌过头的充数,送出去丢人不说,还坏了府里的名声。”赵管事连连点头:“是是是,妾身这就去办。”退了两步正要走,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一步,压着声音:“姨奶奶,前几日庄子上送来的那几对野鸡野兔,个头不小,毛色也鲜亮。妾身想着,留着自家过年吃了怪可惜的,不如挑一对好的,送到城西张老爷府上——张老爷前些日子不是托人带话,说想吃一口野味么?也算是姨奶奶的一份心意。姨奶奶看,可使得?”
柳姨娘听了,嘴角微微一弯,点了点头:“你倒有心。就按你说的办罢。回头从账上支二两银子,算作差旅费,别叫你白跑一趟腿。”赵管事喜笑颜开,躬身退了下去。
他走过赵重身边时,略略停了停,也叫了声“夫人”,但那声气跟叫柳姨娘时完全不同——叫柳姨娘时是热腾腾的,带着笑,声音往上扬;叫赵重时,却平平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连腰都没怎么弯,便大步出了门。
又有管车马的李四来回明日送年礼的路线。
李四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生得黑壮敦实,穿着短褐,腰间别着一根旱烟袋,烟袋锅子铜的,擦得锃亮。
他站在厅中,两只手交握着,道:“姨奶奶,城西张老爷府上,是走旱路还是水路?旱路快些,但路不好走,这几日下了雪,道上泥泞,怕把礼盒颠坏了;水路慢些,但稳当。姨奶奶看,怎么安排?”
柳姨娘道:“走水路罢。稳当些。到了那边,记得叫门上的人通报一声,把礼单递进去,别失了礼数。张老爷是读书人,讲究这些。”
李四应了,也退了下去。
如此往来,络绎不绝。
从厨房的席面菜单到库房的祭器收存,从车马的出行路线到庄子上年货的分配,再到各处年礼的厚薄轻重、谁家该送什么档次的礼——一件件,一桩桩,皆须过柳姨娘的手,听柳姨娘的示下。
那些管事婆子、小厮伙计,进进出出,皆往柳姨娘跟前凑,将那“姨奶奶”三个字叫得又脆又亮。
柳姨娘站在那供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把银匙,指东打西,调度自如,跟个领兵打仗的将军似的,那份气派,竟比正经的当家主母还像几分。
而赵重只是端坐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
那茶她喝了两口,便搁在手边,没有再动。
她也不看那些人,只将目光落在供桌上那碟糖瓜上头。
那糖瓜圆溜溜的,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沾着一层白霜,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
她看着那糖瓜,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
柳姨娘偶然回头,见了她,便笑着招呼一声:“夫人看这糖瓜可好?妾身特地叫人从东街老字号买来的。那家的糖瓜,用的是上等的麦芽,熬得又稠又亮,咬一口,能拉出二尺长的丝来。等回头祭完了,妾身叫人给夫人包一碟子送去,夫人尝尝。”赵重也不抬头,只淡淡道:“姨娘费心了。”那语气平平的,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杯放了凉的白水,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柳姨娘听了,也不着恼,只笑了笑,又转身去忙了。
如此坐了小半个时辰,赵重便站起身来。
她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那瓷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这满厅的嘈杂声中,几乎听不见。
她扶了扶衣襟,对云岫道:“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这里,有姨娘照应着,我便放心了。”
柳姨娘听见了,忙回过头来,笑道:“夫人放心歇着罢。这些琐事,妾身来料理就是了。夫人身子要紧。”
赵重点了点头,也不多话,便扶着云岫的手,慢慢地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披风的下摆拖在身后,拂过门槛,拂过廊下的青砖,拂过阶前薄薄的积雪。
云岫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也不说话。
出了前厅,穿过月洞门,沿着长廊往回走。
身后的嘈杂声渐渐远了,像隔了一重又一重的纱帘。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了一段路,云岫方才低声道:“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赵重没有答话。
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已大亮了,灰蒙蒙的云层中,隐约透出几缕淡淡的朝霞,像是一匹褪了色的旧锦缎,挂在天际,疏疏淡淡的。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地叫着,跳来跳去,抖落了几片枯叶。
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月洞门,还能看见前厅透出的灯火,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
那灯火在人声里微微晃着,像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看了片刻,方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到了静馨院,云岫伺候她脱了披风,又端了一盏热茶来。
赵重接过茶来,坐在窗下,慢慢喝着。
窗外的腊梅树上,已开了几朵淡黄的花,花瓣薄薄的,在冷风中轻轻颤着。
有一朵花瓣被风吹落了,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窗台积着的一层薄灰上头,像一小片碎金。
“今儿厨房送了什么东西来?”她问。
云岫道:“早晨送来了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碟卤牛肉,一碟酱瓜。夫人那时还没起,奴婢便叫人温在灶上了。另外还有一碟子桂花糕,是前头送来的,说是柳姨娘吩咐的,给夫人添个零嘴。”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她将那盏茶喝完,便将空盏递还给云岫,道:“我歇一歇。午后再叫我。”
云岫应了,接过空盏,便退了出去,从外头带上了门。
这一歇,歇到午后。
申正时分,前头传来一阵稀疏的鞭炮声,是祭灶的炮仗,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便安静了。
那炮仗声响过之后,便隐隐有诵经声传来,嗡嗡嘤嘤的,听不真切。
又过了一刻钟,便听见前头有人喊“送神上天——”,跟着一声长长的爆竹响,“砰”的一声,在半空中炸开,余音袅袅地散在暮色里。
祭灶,便算是完了。
赵重坐在窗下,听着那炮仗声,没有动。她用篦子拨了拨灯芯,那火光跳了一跳,又稳住了。灯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又恢复了原状。
晚间,云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桂圆莲子羹来。
那羹炖得浓稠,桂圆的甜味混着莲子的清香,热气腾腾地冒上来,熏得人鼻头微微发酸。
云岫将那碗放在赵重面前,又将一碟子糖瓜放在旁边,笑道:“这是柳姨娘打发人送来的,说是东街老字号买的,夫人尝尝?”赵重看了看那碟糖瓜,又看了看那碗羹,没有动。
她沉默了一会儿,方端起那碗羹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羹入口绵软,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意,一路暖到胃里。
她慢慢地将那碗羹吃完,又将空碗搁下,接过云岫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那本账册,你可带来了?”她忽然开口。
云岫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个蓝布封面的簿子来,双手呈上。
那簿子不大,比寻常的账册薄了许多,封面的蓝布已有些磨损,边角微微翘起。
赵重接过来,也不急着翻开,只将那簿子在手中掂了掂。
她感受到那簿子的分量,很轻,也不过几页纸,可她知道,这几页纸,重得很。
她站起身来,走到灯旁,在灯下坐定,然后翻开那簿子,第一页。
她看得很慢。
一行一行地看,一字一字地看。
那簿子是云岫这几日暗中抄录的,笔迹细密而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一处虚报的地方,旁边便用朱笔圈一个圈,标上实价。
赵重的指尖沿着那些数字慢慢滑过,像是想从那些数字中摸出些什么来。
银丝炭,十两一车。旁边圈着朱笔:实价十五两。
江米,百斤三钱。朱笔:实支五钱。
金华火腿,库里已有陈货,账上又另购一批。
庄子上送来的年猪,账上未曾核减,又从外头采买了一批,两头入账。
干果二百斤,计银八两。实到一百二十斤。
瑶柱五斤,计银四两,未曾入厨房,径送芙蓉苑。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
那些数字在她眼前一一闪过,像一串串小小的、黑沉沉的珠子,串在一根看不见的线上,越串越长,越串越沉。
她看到最后一页,见那合计数处画了一个圈,旁边有一行小字:约计四百余两——另各处虚报冒领、以次充好者,尚不在内。
那“四百余两”在灯下黑沉沉的,像一块压舱石,搁在那里,压得纸页微微下陷。
赵重的目光落在那数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蓝布的封面,那布面已有些起毛了,指腹蹭上去,糙糙的,带着一丝涩意。
屋里静得很,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声的呜咽。
“光是这半个月的采买,便有四百两的窟窿?”她问,声音不高。
云岫低声道:“这还是奴婢能抄到的部分。采买上管总账的王德贵,是柳姨娘的亲信,账本子看得紧,轻易不让人碰。奴婢能抄到的,不过是他露在外头的一些尾巴罢了。那些藏得深的,怕还不止这个数。”
赵重沉默了片刻,将那簿子慢慢合上,放在膝头。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跳动的烛火。
那烛火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过了好一会儿,她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涩意:“我竟不知,这府里已烂到这般田地了。”
云岫没有说话,只是垂手立在一旁。
赵重又沉默了片刻,将那簿子重新翻开,翻到那一页记录瑶柱的条目,指着那行字,道:“这几斤瑶柱,你说送到芙蓉苑去了。可曾入了她院里的私账?”
云岫道:“奴婢托厨房的人打听过,那几日芙蓉苑确实收到了一包上等瑶柱,说是采买上孝敬的。柳姨娘收了,没有说什么,赏了那送东西的婆子二钱银子。至于入没入私账,奴婢还查不到。柳姨娘院里的账目,不归公中管,都是她身边一个叫王妈妈的心腹管着,外头的人插不进手去。”
赵重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将那簿子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一遍那些虚报的数目,又看了一遍那些朱笔圈出来的实价。
看完了,便将簿子合上,站起身来,走到妆奁前,打开暗格,将那簿子放了进去,又合上,锁好,将钥匙收进袖中。
她做这些动作时,手很稳,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早已想好了的事。
此后数日,赵重便深居简出。
白日里,除了必要的应酬——比如二老爷打发人来问安,她见了一面,说了几句客气话;比如管采买的周二贵来送年礼单子,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搁在一边,说“知道了”——其余时候,她便待在静馨院中,不与柳姨娘争锋,也不与各房走动。
每日晨起,梳洗用膳,便在窗下看书;午后小憩片刻,便在院中散步;晚间灯下,或是翻看云岫暗中搜罗来的各处底账,或是习练那心法的入门功夫。
那心法她已练了七八日了。
初时只觉丹田微微发热,像有一粒小小的炭火埋在肚脐下三寸处,时暖时凉,捉摸不定。
云岫告诉她,这是心法初通的征兆,不必刻意追逐,只须守其自然,如守一盏灯,不吹不熄,不拨不明,让它自己亮着就是了。
她照着做了,这几日下来,那暖意渐渐稳固了些,不像初时那样时有时无了。
静坐时,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团暖意在小腹中缓缓流转,像一条温热的、细细的丝线,盘在那里,一圈一圈地绕。
偶尔,那暖意会顺着脊背慢慢上升,一直升到后脑勺,便散开了,像是一滴水落入一盆温水之中,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涟漪散尽之后,便觉着头清目明了几分。
腊月二十六这日午后,天气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赵重在窗下静坐了一回,觉得有些闷,便披了件厚斗篷,带着云岫往后园去走走。
后园里草木凋零,只有几株老梅零星地开了几朵花,在寒风中瑟瑟地立着。
池水结了薄冰,灰蒙蒙的,映不出人影来。
她们沿着石子路走了一圈,正要回去,便在穿堂里迎面碰上了两个人。
是柳姨娘院里的两个丫鬟,抱着几匹锦缎,正从对面走过来。
打头的一个穿着半旧的红绫袄,生得一张鹅蛋脸,嘴角有一颗小小的黑痣,笑起来时那颗痣微微一动,添了几分俏皮——正是那碧桃。
后头跟的是小怜,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袄子,瘦瘦小小的,跟在碧桃身后,像个影子。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虽压着,却压不住那份得意。
碧桃笑着说:“姨娘这回可得了好东西了。这几匹蜀锦,听说是成都府的新花样,一匹就值二十两银子呢。我摸着那料子,滑溜溜的,比那什么杭缎还软和几分,怪不得姨娘一看就喜欢,连说了三声好。”小怜接口道:“可不是么。我听王妈妈说,这还是成都府的织造亲自挑的,专程送到府上来的。旁的人想买也买不着呢。”碧桃又道:“如今这府里,谁不知道咱们姨娘的威风。昨儿我去厨房领燕窝,那孙婆子一见是我,二话不说便捡了上好的出来,嘴里还说‘给姨奶奶的,自然要挑最好的’。那态度,跟对夫人院里的可大不一样。上回荷香去领东西,孙婆子推三阻四的,说什么‘厨房忙,顾不上’,愣是让人家干等了半个时辰。”小怜便笑道:“这算什么。你没见前日夫人从穿堂过,几个扫地的婆子连腰都懒得弯么?”碧桃听了,嗤地笑了一声,又压低了声音:“你倒是什么都看在眼里。”顿了顿,又道:“我听说,夫人在静馨院关着门,也不知在做些什么。有人说她在看书,有人说她在念佛,也有人说她成日睡觉。横竖,也不管府里的事,跟个没事人似的。”小怜道:“那不是正好么?她不管事,姨娘才好办事。若是她忽然管起事来,反倒麻烦。”
碧桃点了点头:“这倒也是。不过——”她顿了顿,像是在想什么,“我瞧着那夫人,病了一场之后,看着有些不一样了。前几日在穿堂碰见她一回,我蹲了蹲身,她看了我一眼……说不上来,总觉着怪怪的,跟以前不太一样。”小怜道:“有什么怪的?还不就是个没主意的。”碧桃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说着话,一抬头,便见赵重迎面走来。
两人住了口,也不慌张,只略略蹲了蹲身,叫声“夫人”,便抱着锦缎,不紧不慢地去了。
那碧桃走过赵重身边时,目光飞快地在她脸上扫了一下,便收了回去,嘴角还带着一丝未收尽的笑意,抱着锦缎的胳膊紧了紧,脚步声笃笃笃地远去了。
赵重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与之前并无二致。
倒是跟在身后的云岫,目光在那两人的背影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有说。
回到静馨院,云岫伺候她脱了斗篷,挂好。
赵重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摸了摸炕上的褥子,还有些余温,便歪了下去,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发呆。
云岫端了一盏热茶来,搁在炕几上,又退到一边,做起针线来——她在缝一双新袜,针脚细细密密的,每缝几针便用针尖在发间篦一篦,那动作极自然,像是做了千百次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和针线穿过布帛的窸窣声。
过了许久,赵重忽然开口:“那穿红绫袄的丫头,叫什么来着?”云岫手上的针停了停,道:“叫碧桃,是柳姨娘院里的二等丫鬟。她嘴快,话多,爱显摆。跟着她后头那个叫小怜,年纪小些,胆子也小,但记性好,什么话听过就记住了。”赵重“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她望着房梁,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她方才说,我瞧着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云岫想了想,道:“许是夫人的气色好了,走路也比先前稳当些。以前夫人病着的时候,走几步路便要喘,脸色也黄黄的,看着没什么精神。如今……自然是不一样了。”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她伸手端起那盏茶来,喝了一口,又搁下。
“那本账册,我再看一遍。”她说。
云岫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妆奁前,取出钥匙,打开暗格,将那蓝布簿子取了出来,双手呈上。
赵重接过来,翻到第一页,重新看了起来。
这一回,她看得比方才更仔细,不仅看那些虚报的数目,还看那些管事的名字、各处往来的日期、签字画押的笔迹。
她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那些名字上头轻轻点着,像是在心里画一张地图,将那些人名、数字、关系,一点一点地填进去。
填得差不多了,她便合上账册,闭目静坐片刻。
丹田中那团暖意已比前几日稳固了许多,静坐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腹中缓缓流转。
她静坐了片刻,睁开眼,吹了灯,躺了下来。
黑暗之中,她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帐顶。
隔着窗纸,外头的风呜呜地响着,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远处传来,沉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她听着那风声狗吠,想着方才看过的那些数字,那些名字。
王德贵,采买上管事。柳姨娘的亲信。
赵德福,库房管事。柳姨娘的人。
孙婆子,厨房管事。虽还不是柳姨娘的嫡系,但看她那殷勤劲儿,只怕也拉拢得差不多了。
还有那门房的老赵头,管车马的李四,管庄子的刘三……
一个个人名从她脑海中闪过,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以柳姨娘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散去,将这府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其中。
而她,身为这府里的当家主母,却像一只被排斥在这张网之外的小虫,站在网的外面,看着那些东西在网中央来来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但她也并非什么都没有。
她手中那本蓝布簿子,虽只记载了这半个月的账目,却已有四百余两的窟窿。
四百余两,够寻常人家过好几辈子了。
这笔账,只要她握在手里,便是一把利刃。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了眼。
过了许久,她听见云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替她掖了掖被角,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她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听着门闩轻轻落下,听着外头又恢复了寂静。
她忽然又想到了那个少年。
腊月二十便动身去报恩寺了,要在寺中住到除夕,每日诵经、吃斋、焚香。
那是为谁祈的福?
为太后娘娘,为朝廷,还是为那个躺在病榻上三年之久的母亲?
她不知道,也猜不透。
她只想着那个少年站在月洞门前,问了一句“母亲可好些了”,得了“那就好”三个字,便转身去了,连院门都没进。
那少年此刻正在报恩寺的禅房里,跪在蒲团上,低垂着眼,手捻着佛珠,嘴里念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佛前缭绕不散,然后消散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那些经文,那些叩首,那些斋戒的日子——他是心甘情愿的吗?
还是只是照着规矩,做一个世子该做的事?
她想着想着,便沉沉地睡去了。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沉沉地睡去。
次日清晨,赵重醒来时,天已大亮了。
窗纸透进来白蒙蒙的光,映在地上,是一块模糊的、灰白的亮斑。
她坐起身来,披了件衣裳,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冷风从缝隙中钻进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外头的雪没有下,天色却仍是阴阴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像是随时要落下来的样子。
廊下有个小丫鬟正在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声响。
见赵重推开了窗,那小丫鬟抬起头来,叫了声“夫人”,又低头扫自己的去了。
赵重看着那丫鬟的背影,忽然发现,那丫鬟扫地的姿势有些不一样——她记得前些日子,这丫鬟扫地时总是懒洋洋的,扫两下便要直起腰来捶捶背,拖拖拉拉的。
今日却扫得利落,腰也弯得下去,像是得了什么好处,有了精神头似的。
她看了片刻,便放下了窗子,转身回去洗漱。
用了早饭,云岫端了一碟子新蒸的桂花糕来,放在桌上。
那桂花糕蒸得松软,上头缀着几朵干桂花,金黄金黄的,香气幽幽地飘散开来。
赵重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那糕甜丝丝的,混着桂花的香气,在口中化开,倒是好吃。
“今儿的糕不错。”她说。
云岫笑道:“是厨房新蒸的。昨儿夫人说想吃点心,奴婢便跟厨房说了。那孙婆子听说夫人要,倒也没有推脱,一早就蒸好了,巴巴地打发人送来的。”赵重听了,没有接话,又咬了一口糕,嚼着,慢慢咽了下去。
她想,孙婆子这人,倒是个见风使舵的——前几日还对她院里爱答不理的,如今见她气色好了,又开始殷勤起来。
这府里的人,一个个都是这般。
墙头草,随风倒。
谁得势,便往谁跟前凑;谁失势,便远远地躲开,生怕沾上了晦气。
她想着这些,手里的桂花糕已吃完了,便又拿起一块来,慢慢地吃着。
如此过了两日,到了腊月二十八这日清晨,赵重刚用完早饭,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是云岫在廊下与什么人说话的声音。
她放下手里的茶盏,侧耳听了听,只听见云岫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了几句,那脚步声便又匆匆去了。
须臾,云岫掀帘进来,走到她面前,神色有些异样。
她低声道:“夫人,方才传来消息——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昨儿夜里出府去了,到这会子还没回来,说是回娘家去了,走得急,也没跟谁打招呼。”赵重听了,微微一怔,随即问道:“她娘家在何处?”云岫道:“在城东,离那几家当铺不远。”赵重听了,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方慢慢道:“知道了。不必声张。”云岫应了一声,便退到一边去了。
赵重端着那盏茶,却没有再喝。
她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那一片灰白的光,心中慢慢盘算起来。
王妈妈是柳姨娘的心腹,管着芙蓉苑的私账,平日里寸步不离,如今忽然匆匆回娘家去了——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缘故。
是与那几家当铺有关?
还是与那批瑶柱有关?
还是别的什么事情?
她一时想不透,却隐隐觉得,这或许是柳姨娘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又或许,只是她多心了。
她将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凉凉的。
远处,几只麻雀在屋檐下扑棱着翅膀,抖落了几片枯叶。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窗子关上,转身回去,在炕上坐下来,又拿起那本蓝布簿子,翻开,重新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要将那些数字一个一个地刻进脑子里。
窗外风声呜呜地响着,廊下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又渐渐远去。
屋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她翻完最后一页,将簿子合上,放在膝头,沉默了很久。
“快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窗外北风呼号,远处传来几声零零星星的鞭炮响,是哪个心急的人家,已在试放过年的炮仗了。
那声音穿过数重院落,传进静馨院时,已不甚响亮,只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
她听着那炮仗声,又听着窗外铁马的响声——两样声音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样是哪一样了。
她将簿子放回暗格中锁好,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
报恩寺在城西三十里外,此刻那少年应在寺中跪着吧。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一连七日,不得见荤腥,不得近女色,每日只与木鱼声和诵经声为伴。
他在做这些时,心里头到底想的什么——想的那些经文的意思,还是想着府里病榻上的母亲,或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报恩寺那些大和尚,常在腊月里为信众祈福,功德金都是从各府账上走的——那笔银子,想必也是从柳姨娘手里过的。
她垂着眼,望着窗台上那一层薄灰,沉默了很久。
远处,又传来几声零星的炮仗响。
她听着那声音,又想起了那少年——他此刻应当正跪在报恩寺的蒲团上,木鱼声笃笃地敲着,一下一下,像时间一点一点地从手指缝里漏掉。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忽然想,等他回来时,她应当与他说几句话。
正是:
冷眼观他烹鼎俎,深藏机杼待春雷。
一灯照尽千般事,半卷残编未忍开。
第6回 暖衾顺气主仆夜话,静待春风暗蓄良机
腊月二十八,戌正时分。
成国公府西角门的炭房里,赵嬷嬷正往炉膛里添炭。
她从门房里扒拉出来的那截松木疙瘩,此刻烧得正旺,火苗子舔着炉壁,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将半间屋子映得红彤彤的。
她将一双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搁在炉沿上,一面嗑着葵花籽,一面侧耳听着门房那边赵大爷跟人说话。
赵大爷的声音隔着墙板传过来,粗声大气的,带着一股子酒气:“……你管她好没好呢。横竖少不了你那一份赏钱。别成日里东打听西打听的,叫上头听见了,仔细你的皮。”
另一个人赔笑的声音:“赵大爷说的是。小的不过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赵嬷嬷听了,将葵花籽壳呸地吐进炉膛里,那壳子落在炭火上,卷了卷,便化成了一缕青烟。
她咂了咂嘴,自言自语道:“好没好,这府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说着,她又摸出一把葵花籽来,搁在膝上,慢慢地嗑着。
那嗑瓜子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细碎而均匀,像是冬日里翻动书页的声音。
静馨院的灯还亮着。
那光从正房的窗纸上透出来,暖黄黄的一片,在满院的夜色中格外显眼。
廊下有一个小丫鬟蹲在台阶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啄米的鸡。
她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桂花糕,黄油油的纸包搁在膝上,睡着了也没松开。
一阵风过,将檐下的风灯吹得晃了晃,光影扫过她的脸,她猛地惊醒过来,揉了揉眼,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又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缩了缩脖子,继续打盹去了。
屋里,赵重歪在榻上,一动不动。
这几日理事,她已渐渐摸清了门道——从腊月十九头一回坐在那正厅的椅子上听管事们回事,到如今不过七八日工夫,却像是过了好几个月。
每日里,庄子上送年租的管事要来,各房送年礼的名单要定,赏下人的年衣要核对尺寸,除夕祭祖的流程要记熟——桩桩件件,虽不用她亲自动手,却都要她拿主意。
她只觉得浑身的骨节都像是生了锈,每动一下都吱嘎作响。
她闭着眼,眉心却微微蹙着,像是睡着了也在想着什么事。
这几日她心里头常常转着一个念头——前世在公司里,开一天的会也不过如此。
可那时至少能偷偷摸鱼,在笔记本上画小人;如今倒好,坐在那儿一整日,连个手机都没得刷,连想走个神都只能盯着窗外的麻雀发呆。
她常常想起前世那些百无聊赖的下午,随手点开短视频、一刷就是半个时辰的日子,竟生出几分怀念来。
那时只觉着日子过得空虚,如今才知,能空虚也是一种福气。
至少空虚的时候,不用操心什么年租对账、什么姨娘专权、什么采买虚报——空虚就只是空虚,干净得很。
她又想起这几日来最叫她别扭的一件事——如厕。
头一回蹲在那描金漆的马桶上时,她看着自己白腻腻的两条腿,愣了好一会儿。
前世站着解决问题,二十八年养成习惯,一朝改了,怎么蹲怎么别扭。
第一回蹲了半晌没出来,倒把腿蹲麻了,扶着墙站起来时差点一头栽进那马桶里去。
这几日虽渐渐习惯了,可每次蹲下时仍觉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
想到这事儿,她在心中苦笑了一回 这身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如厕的姿势,怕是到死也习惯不了。
还有这每日梳洗——前世的她洗脸抹一把就完事,如今要抹胭脂水粉、描眉画眼,一套下来折腾小半个时辰,坐得腰都酸了。
要不是有云岫伺候,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得自己来,那可太难受了。
云岫端了一盏温水进来,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她今日是真累着了。
她将水盏搁下,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赵重的额头,又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揉了揉那处僵硬的肌腱。
“主子今儿累坏了。”
赵重没有睁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云岫便不再多言,只将手轻轻按在她的肩头,隔着寝衣缓缓揉按起来。
她按了几圈,又换了手法,用掌根沿着肩胛骨的轮廓缓缓推揉,将那白日积攒的酸胀一点一点地化开。
赵重的呼吸渐渐稳了些,那蹙着的眉心也松开了几分。
“这几日那些管事的嘴脸,主子也见了。”云岫一边揉按一边说着,语气平平的,“面上恭恭敬敬的,心里头不定怎么编排呢。”
赵重心中暗道:编排就编排罢,横竖比前世开周会时,那些同事一边笑着说“好的好的”一边在心里骂娘强不到哪里去。
人同此心,古今一理。
她苦笑了一下,依旧没有睁眼,只低声道:“你说得是。一个个都是老油子了,跟他们打交道,比干一天力气活还费神。”
云岫轻轻笑了笑,手上不停,沿着脊柱两侧一路按下去。
按到腰窝处时,她感觉到手下的肌理微微绷了一下,便在那处多揉了几圈,用指腹画着圆,由轻到重,将那隐藏在骨缝中的酸乏一点一点地掏了出来。
赵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惬意——倒有点像前世去按摩店做推拿时,被老师傅按到穴位的那个劲儿。
说起来,前世那家按摩店的技师,是个五十来岁的河南大姐,手上力道极大,每次按完她都觉得被暴打了一顿,可第二天浑身舒坦。
云岫的手劲没那么大,却胜在精巧,像是知道她身上每一处藏着酸痛的角落,手指一落便是一个准。
要不是有这丫头在,她这几日怕是要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又是学规矩又是理事,浑身骨头散了架一般,光靠自己硬扛,哪扛得住。
“说来说去,倒是今日有一件事,颇叫人在意。”赵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午后我到前厅坐了坐,听见管库房的赵德福与采买上的王德贵在穿堂那边说话。说是说年货的事,可我听着,倒有些别的意思。”
云岫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揉按的节奏:“什么别的意思?”
赵重道:“赵德福说,‘今年庄子上送来的年猪,比往年少了五六头,可账上却记着与往年一般无二。’王德贵便道,‘你管他记多少,横竖少不了你的。’赵德福便不说话了。我听了,只觉得不大对劲。那少了的东西,到哪里去了?”
云岫听了,沉默了片刻,方低声道:“主子好耳力。这事奴婢也听说过一些。庄子上送来的年货,每年都有定额,可到了库里,总要短上一些。短的那些,去了哪里,谁也说不好。”
赵重睁开眼,侧过头来看了云岫一眼:“你说,会不会是王德贵从中做了手脚?”
云岫没有立刻回答。
她停了手上的动作,站起身来,走到柜前,从里头取出一只小箱子来,打开,捧出一个物件。
赵重定睛一看,却是一张特制的木凳——那凳面比寻常的圆凳略宽些,中央凸起一个圆润的、包着软绒的玉柱,约莫两指来高,顶端圆溜溜的,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什么?”赵重好奇地问。
云岫将那凳子放在榻前,轻轻拍了拍那玉柱,笑道:“这是奴婢托人从外头带回来的新鲜玩意儿,叫‘莲台凳’。说是南边的富户人家,内眷们用来解乏松骨的。坐上去,轻轻晃动身子,那玉柱便能顶在穴位上,舒坦得很。”她说着,扶着赵重坐起来,引她到那凳前,“主子试一试行不行?这几日累坏了,坐着歇歇,奴婢也好替您揉揉腿。”
赵重看了看那凳子,心中却转过另一个念头——这玩意儿,不就是古代版的“健康骑马机”么?
前世她在某购物网站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当时还觉得买这种东西的人多少有些古怪,没想到如今自己竟要亲自体验一番了。
她有些犹豫,但架不住云岫殷切的目光,便扶着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那玉柱的位置刚好,不偏不倚地抵在她的会阴处,隔着薄薄的绸裤,传来一股温温的、坚实的触感。
她不由得轻轻“啊”了一声,身子微微一颤,便想站起来。
云岫却按住了她的肩,柔声道:“主子别急,先坐一坐,习惯了便好了。”说着,她便蹲下身来,替赵重脱了鞋袜,将一双纤足搁在自己膝上,轻轻揉按起来。
她的指尖按在脚心的穴位上,力道恰到好处,一股酸酸胀胀的感觉从脚底蔓延上来,直冲到小腹,竟与那玉柱的触感交织在一起,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赵重不由得轻轻晃动了一下身子。
那玉柱便随着她的动作,在她腿心处缓缓碾过,带起一阵酥麻的快感,沿着脊柱一路窜上来。
她忙停住了动作,脸颊微微泛红。
前世她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嘎作响的单人床上,用手机刷着小视频时,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坐在一张专门设计的“情趣凳”上,被一个古装美女揉着脚,商议着如何搞垮另一个古装美女。
这剧情,比那些穿越剧还离谱。可它偏偏就这么实实在在地发生着了。
她想起前世那些年里,偶尔无聊时也会看几本穿越小说,那时只觉得那都是胡编乱造——怎么可能有人穿越了还活得风生水起?
如今自己倒真成了那“胡编乱造”的主角,才发现小说里写的那份慌乱和迷茫,其实都是真的;只是小说家们没写出来的那些鸡毛蒜皮——怎么蹲着上厕所、怎么用火折子点灯、怎么在没有暖气空调的冬天熬过去——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这几日来,她每一日都在重新学习怎么做一个“人”,从最基础的吃喝拉撒开始,把前二十八年积攒的经验全部推倒重来。
要不是有云岫在一旁指点伺候,她怕是一天都撑不下去——光是这古代女子的衣裳,从里到外七八层,系带的位置各不相同,她头一回穿时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也没穿明白,最后还是云岫笑着帮她一件一件理好的。
云岫却只作不知,一面揉着她的脚,一面低声道:“主子方才问王德贵的事,奴婢倒有些话想回。”
赵重心神微荡,却强自定了定神,道:“你说。”
云岫道:“王德贵此人,在采买上做了六七年了。他姐姐是柳姨娘娘家一个陪房丫鬟,攀了这门亲才讨了这差事。这几年,他仗着这层关系,在外面吃拿卡要,胆子越来越大。光是奴婢眼下能摸到的,便有这几桩——外头采买的价银,他胆敢虚报五成;府里库房的好东西,他偷偷倒腾出去卖;还有给各房分例的东西,他从里头抽成,以次充好。”
赵重听着,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半晌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莲台凳上,身子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玉柱便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私处,像是一根温热的、无形的手指,隔着一层薄薄的绸布,在她的花径口上轻轻按压着。
她的呼吸渐渐有些乱了,却还是强撑着,将那番话听完。
“你的意思是,拿他开刀?”她问。
云岫抬起头来,目光在灯下闪着幽光:“拿了他,一来立了威,让底下人知道如今是谁当家;二来也不至于一下子逼反了柳姨娘——他算不得柳姨娘的心腹,只是条看门狗罢了。拿了他,柳姨娘至多不过是断了一条狗,犯不着为了一条狗跟夫人翻脸。”
赵重听罢,点了点头,心中却想:这丫头放在现代,怕不是个企业战略咨询师,就是个大公司里的运营总监。
什么“立威”“剪羽翼”“先易后难”,这套话术,跟前世那些职场厚黑学的套路简直如出一辙。
可见古今中外,权力斗争的底层逻辑从来就没变过——只是换了套说辞,换了身衣裳。
她正要说话,却觉着那玉柱又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在她腿心处碾了一下,一阵酥麻直冲上来,竟叫她到嘴边的话变成了轻轻一声哼。
她咬了咬唇,面上飞起一抹红晕,忙掩饰似的咳嗽了一声,道:“这话倒是在理。只是有一件——你查他那些烂账时,可须得小心,别打草惊蛇。”
云岫微微一笑:“主子放心。奴婢做事,向来有分寸。”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一只小小的螺钿盒子,从里头拈出一点点红色的膏体,在手背上试了试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方转过身来,轻声道:“奴婢新得了一盒口脂,是桂花味的,主子要不要试试?”
赵重正坐在那莲台凳上,身子微微发热,听了这话,一时有些怔怔的:“口脂?”
她脑中却闪过前世那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什么斩男色、豆沙色、枫叶红,色号多得能编成一本色谱。
那时的她作为一个直男,从来分不清那些颜色有什么区别,只觉得女同事嘴上涂的那些红红粉粉的东西,看着都差不多。
可云岫已走到她面前,将那盒口脂打开,果然是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幽幽地散开来。
那香味纯正而清雅,比前世那些工业香精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云岫用小指挑了少许,轻轻涂在自己唇上,那原本淡淡的唇色顿时变得娇艳欲滴,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又挑了一些,凑到赵重面前,轻声道:“奴婢替主子也涂上。”
赵重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云岫的手指已轻轻按在她的下唇上。
那指尖温温的,带着桂花口脂的甜香,在她的唇上缓缓涂抹开来。
赵重只觉着一股酥酥痒痒的感觉从唇上蔓延开来,不由得微微张开了嘴。
云岫便趁势将那指尖探了进去,在她上唇的内侧轻轻刮了一下,那触感又软又滑,带着一丝甜味,在她舌尖化开。
赵重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她握住云岫的手腕,想说什么,却觉着那桂花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甜丝丝的,混着云岫指尖的温度,叫她一时有些恍惚。
她松开手,轻声唤了一句:“云岫……”
云岫便俯下身来,将自己的唇轻轻贴上了她的。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只是四片嘴唇轻轻碰在一起,带着桂花口脂的甜香与温热的体温,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云岫的唇轻轻的蹭了蹭,然后她微微张开嘴,含住了赵重的上唇,轻轻地吮吸了一下。
赵重不由得打了个颤,她伸手揽住了云岫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莲台凳随着她的动作微微一晃,玉柱在她腿心处又碾了一下,一股酥麻直冲上来,与唇上的温软交织在一起,叫她几乎有些坐不稳了。
云岫便趁势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舌尖轻轻探出,描摹着赵重的唇形,从那柔软的唇峰到唇角,一点一点,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品尝一道精致的点心。
赵重被她舔得浑身发软,微微张开了嘴,云岫的舌尖便顺势滑了进去,轻轻撬开她的牙关,探入那片温热的、湿润的口腔之中。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亲密。
赵重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一点上——云岫的舌尖在她的口中缓缓游走,扫过她的上颚,蹭过她的舌根,与她的舌头缠绕在一起,轻轻地吮吸着、舔舐着,带着桂花口脂的甜香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云岫自己的气息。
那股气息温热而湿润,像是一阵暖风从她口中灌入,沿着喉咙一路蔓延下去,直暖到心口。
她不知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只知道松开时,她的呼吸已经乱了,胸口起伏着,唇上还残留着桂花口脂的甜味和云岫口水的湿润痕迹。
她睁开眼,见云岫正低头看着她,那双杏眼里亮盈盈的,像两汪浸在水中的黑棋子,唇上涂的口脂已花了一些,却反倒添了几分美。
云岫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起手来,用拇指轻轻擦去赵重唇角溢出的一丝口脂,又将那拇指凑到自己唇边,轻轻舔了舔,低声道:“主子的唇,真甜。”
赵重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瞪了云岫一眼。
只是那一眼混着方才的余韵,实在没有什么威慑力,反倒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羞赧,叫云岫看了,心中更是欢喜。
云岫便不再逗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两件肚兜来。
一件是大红色的软缎,上头用金线绣着一对交颈戏水的鸳鸯,两根细带系于颈后与腰间。
她将自己身上那件月白绫袄三两下褪去,露出里头水红绫的旧兜肚,又解了那旧兜肚的系带,将它丢在一旁,换上那件大红绣鸳鸯的。
那红艳艳的缎子裹着她纤细的身子,衬得她肌肤愈发白嫩;两根细带系在颈后与腰间,背后的风光一览无余,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另一件是嫣红软缎,前后两片,以数根细如发丝的银链连接,侧面毫无遮挡。
前片绣着交颈鸳鸯,后片则空无一物。
云岫将那件捧在手里,走到赵重面前,轻声道:“奴婢伺候主子更衣。”
赵重已从莲台凳上站起身来,见她捧着那件大胆的肚兜,不由得有些犹豫:“这……这穿出去,如何见人?”
她心中却在想:这玩意儿,放在现代,就是一套“情趣内衣”嘛。
前世的网购平台上,这种东西多了去了,什么蕾丝的、镂空的、绑带的,款式比这个大胆一百倍的都有。
可她那时作为一个直男,从来都是匆匆划过,不敢多看,怕被大数据记住了,回头推荐一屏幕这种东西。
如今倒好,大数据管不着了,她却要亲手穿上这玩意儿了。
这几日来她穿过绸缎,穿过织锦,穿过绣花鞋,穿过镶珠的抹额——每一样都是前世想都不会去想的东西。
如今再加上一件情趣肚兜,倒也不算什么了。
只是穿脱这般繁琐,若不是云岫伺候着,她自己连那些系带都搞不清楚,怕不是要把自己缠成一个粽子。
云岫笑道:“又不穿出去,只在屋里穿给奴婢看。主子放心,这屋子里的灯一吹,谁也看不见。”说着,便上前替赵重宽去外裳,将她身上那件寝衣也除了。
赵重的身子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云岫便快手快脚地将那件银链肚兜替她穿上,系好颈后的细带,又调整了一下前片的位置。
那银链贴着赵重的腰侧,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有几道细细的水流顺着她的腰线流下来。
穿好之后,云岫退后半步,打量了一番,不由得赞道:“真好看。”
赵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嫣红的缎子裹着她的胸脯,露出一道深深的乳沟;银链在腰间闪闪发亮,侧面完全敞开,露出她白腻的腰肢和胯骨的线条。
她被自己的模样惊了一下,忙伸手想去掩,却被云岫握住了手腕。
“主子别动,”云岫轻声道,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让奴婢好好看看。”
她将赵重轻轻按坐在榻沿上,自己则脱了鞋,跪坐在她面前。那双杏眼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亮盈盈的,带着一种虔诚的、专注的神色。
她伸出手来,轻轻抚上赵重的腰侧,指尖沿着那银链的轨迹缓缓滑过,从腰际绕到小腹,又从腹侧滑到胸口。
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触在温热的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主子的身子,真好看。”她轻声说着,指尖在赵重的锁骨上轻轻画着圈,“每一处都好看。”
赵重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脸颊红红的,却也没有推开她。
她低头看着云岫,见她那件大红鸳鸯兜肚裹着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那道深深的乳沟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轻轻抚上那道乳沟。
触手之处,是柔软而温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体香混合的气息,从那深深的沟壑之间渗透出来,像是藏在山涧深处的一汪温泉水。
云岫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带着几分满足,像是被顺了毛的猫。
她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将那双饱满的乳儿轻轻压在赵重的手臂上,那软腻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缎子透过来,温温的、弹弹的,像是两块刚出笼的糯米糕。
她就这样缓缓地蹭动着,一面在赵重耳边低声道:“主子心里那些事,奴婢都知道。主子不必急,有奴婢在呢,一个一个来,都能办好。”
说着,她轻轻将赵重推倒在榻上,自己则俯身贴了上去,从额头开始,沿着眉骨、鼻梁、脸颊、下颌,一路轻吻而下。
吻到脖颈时,她的舌尖轻轻探出,围着那跳动的脉搏画了一个圈,然后轻轻含住一块皮肤,吮吸了片刻,留下一枚淡淡的红痕。
赵重只觉着那处皮肤又麻又痒,像是有一只小小的蚂蚁在那里爬,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抓住了云岫光滑的背脊。
云岫的吻继续向下。
她用舌尖轻轻描摹着赵重锁骨的轮廓,顺着那骨头的形状一路吻过去,又从锁骨滑到胸口,隔着那银链肚兜的薄缎,轻轻含住了那凸起的乳尖。
那乳尖早已硬了,隔着缎子突出来,像一粒小小的红豆。
云岫隔着缎子轻轻舔弄着,那唾液浸湿了缎面,将乳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
赵重只觉着一阵电流般的酥麻从乳尖传遍全身,几乎要叫出声来,忙咬住了自己的手背。
云岫抬起头来,见她这副模样,微微一笑,低声道:“主子别忍着。这屋里就奴婢一个人,主子想怎么叫都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这院子里的丫鬟,奴婢已打发了,廊下那个也睡着了。便是叫破了喉咙,也没人听见的。”
赵重听了这话,不知怎的,脸上更烫了。
说着,云岫将赵重身上那件银链肚兜的解开来,轻轻褪下,丢在一旁。
那对饱满的乳儿便完全暴露在烛光中,在空气里微微颤着,像两只受了惊的白鸽,柔软的乳肉在微凉的空气中起了一层细细的粒子。
乳尖已经硬了,殷红如一颗新剥的石榴籽,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低头含住,这一次不再隔着布料,舌尖直接触到那敏感的肌肤上,又吮又吸,将那乳尖含得啧啧有声。
赵重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那声音又软又腻,连她自己听了都觉着脸红。
她的手指插进云岫的头发里,不知是想推开她还是想将她按得更紧。
云岫却不管她,只一味地舔弄着,又将另一边也照顾到了,直到两粒乳尖都变得红肿发亮,方才抬起头来。
她的唇边沾着一丝唾液,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也不去擦,只低头看着自己留下的痕迹,眼中带着几分满意的神色。
然后她站起身来,将自己身上那件大红鸳鸯兜肚的系带也解了,任它滑落在地;又将下身的裤子褪去,赤条条地站在灯下。
那烛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纤毫毕现——纤细的腰肢,圆翘的臀瓣,修长的大腿,和那腿心处一片乌黑的、茸茸的耻毛。
她也不遮掩,只大大方方地站在那里,让赵重看了个清清楚楚。
赵重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心跳得又快又乱,眼睛却怎么也没法从云岫身上移开。
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前世他看片儿的时候,总觉得那些女优的身材也就那么回事,不过是脂肪分布的不同组合罢了。
再一想,他自己如今也是这副模样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就像一个在异国他乡住了很久的人,某天早晨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家乡几十年了——那种感觉,说不上是欢喜还是惆怅,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再也回不去了。
这几日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每日照镜子时,镜中那张脸从陌生到渐渐熟悉,从“她”到“我”,那界限正在一日比一日模糊。
云岫却不知她心中这许多念头,只微微一笑,翻身上了榻,以温软的胸腹贴上赵重的侧身,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蹭了过去。
那触感来得突然而轻柔——赤裸的肌肤直接贴在一起,没有任何阻隔,温温的、滑滑的,像是两块上好的丝绸叠在一起。
她贴着赵重的手臂,从肩膀一路缓缓蹭到手腕,又从手腕原路蹭了回去,如此来回数次,每一下都是极轻的、极慢的,像是猫儿蹭人一般,带着体温与体香,将那暖融融的触感一点一点地熨进赵重的肌肤里。
赵重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温热的云包裹住了,每一寸皮肤都在吸收着云岫传递过来的温度和气息。
她闭上眼,任由云岫在她身上缓缓蹭动着。
那双饱满的乳儿在她胸口碾过,那柔软的腹部贴着她的小腹滑过,那温热的腿心在她的大腿上轻轻掠过——每一下都极轻极慢,却像是有一簇小火苗,在她身上留下灼热的印记。
云岫翻过身去,将光滑的背脊贴上赵重的胸口,伏在她身上轻轻地、起起伏伏地蹭动着。
那圆翘的臀瓣一下一下地轻轻撞着她的胯骨,那触感不重,却实实在在。
赵重的手不知何时已抬了起来,轻轻搭在云岫光滑的背脊上,感受着那起伏的节奏。
“主子的身子,已比前些日子软和多了。”云岫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刚醒来那几日,浑身都是硬的。如今好多了。”
赵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着她的背脊。她确实感觉到自己的身子比前些日子松快了许多——不仅仅是筋骨上的松快,还有心理上的。
她想,或许这就是“适应”的过程罢?就像新买了一双鞋,初时处处磨脚,穿久了便觉着合脚了。
云岫蹭了一会儿,又翻过身来,与她面对面躺着,将一条腿轻轻搭在她的腰间。
那温热的腿心便贴上了赵重的大腿,湿湿的、热热的,像是有一块被温水浸透的绸子覆在那里。
云岫便以那处缓缓磨蹭着她的腿根,从大腿内侧一路蹭到膝盖附近,又从膝盖蹭回原处,如此往复,将那湿润的触感一点一点地涂抹在她的皮肤上。。
赵重被蹭得有些耐不住了,她微微抬起腿,想要回应那磨蹭,云岫却止住了她的动作,将身子往后移了移,又往前一顶,将湿润的花唇贴上了赵重的腿心,两处隔着薄薄的绸裤,轻轻地、缓缓地相互研磨起来。
赵重只觉着一股温热的浪潮从腿心处蔓延开来,沿着小腹一路向上,直冲到胸口,叫她的心跳又急又乱,连呼吸都有些跟不上了。
她的手紧紧抓着云岫的肩头,指节泛白,也不知是想推开她还是想将她按得更紧。
云岫却并不着急,只是不紧不慢地研磨着,一边磨,一边在她耳边低低地哼着,那声音又软又糯,像是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谣。
那哼声顺着赵重的耳道钻进去,与腿心处的磨蹭交织在一起,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搅浑,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石头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直到再也分不清哪里是石头的落点,哪里是水面本来该有的平静。
“夫人……”云岫的声音低低的,混着那低低的哼声,“奴婢好听么……你听奴婢这声儿……奴婢唱得好不好……”
赵重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她前世也在片儿里听过女优的叫床声,那些声音大多是演出来的,听着虽然刺激,但心里知道那是假的。
可云岫的声音不同——那是真的。
她能感觉到云岫的每一次哼唱都是从身体深处自然流淌出来的,不是为了取悦谁而刻意发出的,而是因为舒服、因为享受、因为想要与她共享那种愉悦。
这种真实感,比任何刻意为之的表演都要动人一百倍。
她听着那声音,只觉着一股热流从小腹深处涌起,与腿心处那温热的磨蹭汇在一起,像是两条溪流汇入一条河道,越流越急,越流越深。
她的腰肢不由自主地随着那节奏轻轻摆动起来,像是在回应云岫的吟唱。
云岫便顺着她的节奏,调整了磨蹭的速度和力度,时快时慢,时轻时重,像是在弹奏一件乐器,将那快感的节奏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赵重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觉得自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船,时而冲上浪尖,时而又跌入谷底。
她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白,所有的感觉都集中在那磨蹭的一点上,像是整个宇宙都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那个点就是她与云岫贴着的那一处。
云岫的唇轻轻含住她的耳垂,低低地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只觉着一阵温热的的气息拂过耳廓,与她肌肤相贴的云岫,忽然加快了研磨的节奏,那细细密密的撞击感如同暴雨敲打芭蕉,一阵紧似一阵,直撞得她神魂颠倒。
她的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褥子,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想起什么了?
她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什么王德贵、什么柳姨娘、什么采买虚报、什么春节布局——那些东西统统消失了,像是被一阵大风刮走了,刮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想不起前世的自己叫什么名字了,想不起那间出租屋的样子,想不起泡面的味道,想不起手机屏幕上的那些数字和图标。
那些从前觉得无比重要的东西,在此刻,在那温热的、绵密的磨蹭中,像沙子一样松散、瓦解、消散——她只剩下一具身体,一具正在感受着快感的、活生生的身体,别的什么也不是。
潮水涌到最高处时,顿了那么一瞬,然后猛地决了堤,轰然崩落。
赵重的身子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她听见自己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破碎的呻吟,那声音不像是从自己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倒像是从什么地方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了许久的释放感。
然后她重重地落回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浑身都软了,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云岫也停了下来。
她伏在赵重身上,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两人的汗水混在一起,黏黏的、热热的,带着桂花口脂的甜香与体液的咸涩气味,混成一种奇异而诱人的味道,在这暖融融的帐中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重才缓过劲来。她伸手轻轻抚着云岫汗湿的背脊,指尖沿着那脊沟缓缓滑下。
“你这丫头……”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与餍足,“还真是个妖精。”
云岫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来,脸上还泛着潮红,嘴角却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笑着,她从赵重身上翻下来,躺在她身侧,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肩头。赵重便伸手揽住了她,两人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下来。
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意味:“你说那个王德贵——他的把柄,要多久才能收齐?”
云岫在她肩头轻轻蹭了蹭,道:“奴婢已托了人。采买上有个叫张顺的小伙计,这人老实肯干,记性好,经他手的货,多少斤两什么成色都记得清清楚楚。王德贵那些虚报的数目,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敢说。过了年,奴婢找个由头请他吃顿酒,慢慢套话。”
赵重点了点头:“光是他一个人作证,怕还不够。”
云岫道:“自然不止他一个。奴婢还打听到一桩事——王德贵有个相好的寡妇,住在城东水井巷,他常借着采买的名义,到那寡妇家中过夜。有一回喝醉了酒,在那寡妇面前吹嘘,说他手头有一批上好的貂皮,是从府里弄出来的,卖了能得一笔大钱。那寡妇后来跟人闲话时漏了出来,传到了奴婢耳朵里。”
赵重听到这里,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这人胆子倒不小,竟敢在外头张扬。”
“他仗着有柳姨娘这棵大树,以为无人敢动他。”云岫道,“殊不知,树大招风。他张扬得越厉害,留给咱们的把柄便越多。”
赵重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她望着帐顶,目光幽深,像是在想着什么很远的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方缓缓开口:“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动他合适?”
云岫想了想,道:“最好等过了元宵。正月里头,府里事多,人来人往的,若是在年节里动他,难免惹人议论,且各衙门都封了印,查账也不方便。等出了正月,各事上了轨道,再寻个由头发落他,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
赵重听罢,微微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有一条——你查他那些烂账时,千万要小心,别叫柳姨娘那边的人察觉了。”
云岫道:“主子放心。奴婢做事,向来有分寸。便是真被人撞见了,也只说是替主子采买年货、打听市价,谁也挑不出错来。”
赵重听了,心中一安。她轻轻拍了拍云岫的肩,含笑道:“有你在身边,我倒省了不少心。”
云岫听了这话,没有答话,只将脸往她的颈窝里又埋了埋,再也不肯挪动了。
窗外,夜色如墨。远处的梆鼓声响了三下,已是亥初了。
正是:
暖帐温言细论兵,柔肌熨骨暗藏锋。
几番磨得青霜刃,只待春雷第一声。
第7回 除夕祭祖礼行疏阔,元日朝贺初历仪典
腊月三十这日,天还没大亮,成国公府的爆竹声便已响了起来。
先是门房那边,一个小么儿耐不住性子,偷偷点了一挂小鞭,噼里啪啦地炸了一串,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在灰蒙蒙的天色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屋脊上去了。
这一响便开了头,各处院落便跟着零星星地放起来,有远的,有近的,有脆亮的,有闷沉的,此起彼伏地响着,把那尚未褪尽的夜色搅得稀碎。
厨房那边油烟滚滚,锅勺碰撞声响成一片,飘出一阵阵炸丸子的焦香,混着葱姜蒜的气味,在清冷的晨风中弥散开来。
几个婆子搬着梯子在廊下挂新糊的纱灯,一个在上头扶,两个在底下递,嘴里不住地喊着“当心当心,别踩空了”。
门房赵大爷领着两个小么儿贴门神,左手按着纸,右手刷着浆子,嘴里念叨着:“左边秦叔宝,右边尉迟恭,贴正了贴正了……哎你个小兔崽子,门神的脸都让你贴歪了!”那门神印得鲜明,金甲银盔,威风凛凛,贴在朱漆大门上,倒是添了几分过年的气象。
赵重站在廊下,看着这番忙乱的景象,忽然想起前世在深圳过的那些年来。
那时她住在南山区一栋高层公寓的二十三层,年三十的傍晚,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灰色楼群,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水泥森林。
街上的人比平日少了大半——都回老家过年去了。
楼下那家沙县小吃早早关了门,门口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回家过年,初八开业”。
便利店倒是还开着,亮着惨白的日光灯,货架上稀稀拉拉的,只剩些没人要的泡面和面包。
她通常会在除夕前几天去超市买一堆速冻水饺和零食,然后窝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一边吃着速冻水饺,一边看春晚。
窗外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是物业默许的,只准在指定的地点放,还得先登记。
那声音孤零零的,在空旷的楼宇间回荡几下,便被风吞没了。
楼下的小区广场上有时也有几个孩子在放烟花棒,但那烟花棒短短的,燃不了几秒就灭了,几个孩子便跺跺脚,缩着脖子跑回楼里去了。
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座空城,连空气里都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过年的热气。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真正的国公府的廊下,眼前是忙忙碌碌的仆役,鼻尖是炸丸子的焦香与硝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耳边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有脆响的鞭炮,有沉闷的大炮仗,还有孩子们捏在手里甩来甩去的烟花棒发出的嗤嗤声。
一切都是活生生的,热腾腾的,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的烟火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又抬头看了看廊下新糊的纱灯里透出的暖黄的光。
那灯光映在地上,是一圈柔和的光晕。
她忽然觉着,这个年虽然过得不太顺心,但到底比在深圳那个冷清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吃速冻水饺要强些。
静馨院里,云岫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先催着小丫鬟烧了两大锅热——水,备好了香汤沐盆,又将赵重今日要穿的衣裳、戴的首饰一件件从柜中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衣架上。
那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是年前新制的,料子厚实,通身织着暗纹,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领口袖口都镶着灰鼠毛,暖烘烘的;另有一套真红大袖衫、织金凤纹霞帔、珠翠七翟冠,是元日朝贺时要用的,叠得齐齐整整,搁在另一只托盘上。
她一件件理过,又检查了一遍针线有没有松脱的地方,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重起身时,窗纸上已映着明晃晃的天光。
方才在廊下站了一站,倒觉着精神了些。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便觉一股冷气从脚底下钻上来,忙缩了缩脚,披了件厚袄下床。
云岫伺候她梳洗毕,先换上那件沉香色遍地金通袖袄,系了腰带,又替她披上石青刻丝灰鼠披风。
然后让她在镜前坐下,替她篦头发,将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挽起来,盘成牡丹髻。
这髻子比寻常的堕马髻要高些,也费工夫些,云岫的手又轻又巧,翻来覆去地盘着,用簪子固定了,又取来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斜斜地簪在髻侧。
那支步摇垂着细细的珠串,一动便轻轻晃着,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妆毕,云岫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笑道:“夫人今日这一身气派,任谁看了也得说一声有威仪。”
赵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人穿着一身华贵的通袖袄,发髻高挽,珠翠环绕,倒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架势。
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笑意,眉目之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她伸手理了理鬓角,又正了正步摇,淡淡道:“空有威仪有什么用,人家又不拿我当正经主子。”
云岫听了,没有接话,只低下头去收拾妆奁,将那些簪环首饰一件件放好。
用了早饭,又喝了一盏茶,外头便有人来报:祠堂那边已预备下了,请夫人过去主祭。
赵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扶着云岫的手,出了静馨院。
从静馨院到祠堂,要走一里多路,穿过两道月洞门,过一带长廊,再绕过一片松柏。
昨夜落了薄薄一层霜,青砖路上泛着白,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廊下的纱灯已换过了,新糊的灯纸又薄又亮,在晨风中轻轻鼓着,像一只只透明的口袋。
廊柱上贴着一副新对联,朱红纸上墨迹淋漓,写道:“祖恩浩荡千秋泽,家庆绵长万代春。”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庄重。
赵重一边走,一边又想——前世在深圳,她的出租屋门口从没贴过春联。
有一年她心血来潮,在地铁口花十块钱买了一副印刷的,红纸金字的,上头写着“万事如意”“一帆风顺”之类的吉利话。
她拿回去贴的时候才发现门框太窄,那对联贴上去便歪歪扭扭的,一半贴在墙上,一半悬在门外,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她贴了两天,觉着碍事,又撕下来了。
那副对联如今想来,大约还躺在她出租屋楼下的垃圾桶里,被雨水泡得褪了色,字迹模糊,谁也认不出上头写了什么了。
祠堂所在的院落四面松柏环绕,此刻松枝上还挂着霜,在晨光中泛着银白的光。
院门大开,青石甬道直通殿前,石阶两侧立着一对石灯,灯里的火苗已点起来了,在寒风中轻轻跳动着。
赵重踏入祠堂时,供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整猪整羊居中,左右列着各色果品——红的苹果,黄的鸭梨,紫的葡萄,青的柿子,一盘盘码得整整齐齐。
时鲜糕点列了两排,有桂花糕、栗子糕、枣泥山药糕、松仁百合酥,都用青花碟子盛着,碟边还贴着小小的红纸签,写着糕点名目。
五供齐全——香炉、烛台、花瓶、香盒、执壶,一色是铜鎏金的,擦得锃亮,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宝光。
柳姨娘站在供桌旁,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金妆花褙子,正指挥两个婆子将一对手臂粗的红烛插上烛台。
她一面指挥一面回头,见供品的位置稍有偏差,便亲自上前挪一挪,那态度倒比摆自己房里的东西还上心几分。
她又回头吩咐一个小丫鬟:“香炉里的灰再瞧瞧,别结了块,回头香插不稳。”那丫鬟蹲下身去,用一根小银签子拨了拨香灰,点了点头。
柳姨娘这才满意地直起身来。
一抬头,见赵重到了,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快步迎上前,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来了。妾身想着夫人大病初愈,怕祠堂里寒气重,便先过来盯着他们把香烛供品都摆好了。夫人只消上香行礼便是。”话说得极漂亮,事情也办得极周全——周全到赵重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她只消来,上香,行礼,站一站,便算尽了主母的职责了。
赵重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话,只淡淡点了点头,至香案前站定。
云岫递过点燃的线香。
那香是上好的檀香,细细的,直直的,顶端燃着一粒红火,冒出一缕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供桌上方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沉沉的、清冽的香气。
赵重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那香插入香炉之中。
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抬起头时,她的目光扫过那密密层层的牌位。
从太祖、太宗起,一代一代往下排,一行行,一排排,漆光锃亮,金字煌煌。
最下方是新故的成国公梁振业的牌位,金漆是今年新上的,在烛光下亮得有些刺眼。
她看着那些牌位,心中不禁动了动——在深圳时,她从没祭过祖,甚至连自己爷爷的坟在哪儿都不知道。
每年清明,父亲会打个电话来,说一句“别忘了给你爷爷烧点纸”,她便在网上找个代烧纸钱的店铺,花几十块钱,让店家帮忙烧一包纸钱,拍张照片发过来,算是尽过孝了。
那种祭祖,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风一吹就不见了。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真正的祠堂里,面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缭绕,香烟熏得她眼睛微微发涩。
这祭祖的分量,沉甸甸地压在肩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定了定神,面上纹丝不动,退后一步,归位站好。
赞礼的是二老爷梁振邦,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站在香案左侧,手里捧着一卷红纸。
他清了清嗓子,拉长了声调,喊道:“吉时已到——祭祖大典开始——跪——”
赵重依言跪下。
她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世子梁继业跪在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石青素锦袍,发束金冠,腰间系着羊脂玉佩,一张清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恭谨得像是刻出来的。
他叩首时动作标准,一起一伏,额头触地时,那石青色的袍角便在地上铺开一片,又在他起身时收回。
每一拜都一丝不苟,既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但那一张脸上,除了恭谨,再没有旁的表情。
目光只在牌位与蒲团之间游移,始终不向旁边看一眼。
梁继祖跪在世子身后半个身位。
他比世子年长两岁,身量也高些,穿着半旧的藏青绸袍,腰间也不系玉佩,朴素得不像国公府的少爷。
他一色的行礼如仪,目不斜视,一张脸沉静如水,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他叩首时,袍角在地上铺开的面积比世子大些——那袍子半旧了,袖口处微微发亮,是浆洗过太多次留下的痕迹。
再往后,各房亲眷按辈分依次跪着。
柳姨娘携女梁玉柔跪于末排。
梁玉柔穿着簇新的粉红小袄,扎着双丫髻,怯生生地跟着母亲叩头,小小的身子在那一排大人中间,显得格外单薄。
柳姨娘低着头,倒也安分,一改平日的张扬,只在起身时悄悄抬起头来,飞快地觑了赵重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梁振邦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着:“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
如是反复三次,三跪九叩之礼方毕。
赵重起身时,膝盖微微有些发麻。
她在云岫的搀扶下站定,理了理衣襟,回过头来,看着身后那一片人依次起身。
丫鬟婆子们上前收拾蒲团,撤下供品。
那整猪整羊被抬了下去,果品糕点也一碟碟端走,祠堂中渐渐空了下来。
梁振邦走过来,拱了拱手,笑道:“嫂嫂辛苦了。祭礼已成,嫂嫂且回去歇着,余下的事,自有我等料理。”赵重点了点头,也没多说什么,便带着云岫出了祠堂。
回到静馨院时,天已近午了。
云岫伺候她更衣,将那身沉重的通袖袄和披风脱下来,换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厚绸长袄。
赵重在炕沿上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从早晨起便一直端着,此刻方觉着肩膀松了些。
午饭是厨房送来的,四菜一汤,比平日丰盛些:红烧蹄髈,清蒸鲈鱼,栗子烧鸡,炝炒白菜,另有一碗火腿炖豆腐。
赵重吃了半碗饭,便搁了筷子,歪在炕上歇午觉。
她睡了约莫半个时辰,醒来时外头的天光已有些发暗了。
除夕夜走得快。仿佛才喝了杯茶,外头的天就黑了。
天黑之后,府里的灯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廊下、檐下、树梢、池边——到处都挂上了新糊的灯笼,红的白的粉的,在夜风中轻轻晃着,灯光映在地上,是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厨房那边早已备好了守岁的席面,各房按照等例,一房一桌,送到各自的院里去吃。
静馨院也送来了一桌,四荤四素,一盘点心,一壶热酒。
赵重坐在桌旁,看了看那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对面空着的椅子,没什么胃口。
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嚼了嚼,又咽下去。
一盘虾仁吃了小半,便放下了筷子。
云岫给她斟了一杯热酒,轻声道:“夫人好歹用一些,今夜守岁,要熬到子时呢。”
赵重端起那杯酒来抿了一口。那酒是桂花酒,入口甘甜,带着一股幽幽的桂花香气,倒不难喝。她又喝了一口,便将酒杯搁下了。
屋子里静得很,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外头的爆竹声一阵一阵地响着,时远时近。
隔着窗纸,能看见天边不时有一道亮光闪过——是有人在放烟花。
那烟花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亮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里的家具上一闪而过,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眼睛,眨了一下,又闭上了。
赵重歪在炕上,望着窗纸上明灭的光影,忽然又想起了前世的除夕夜。
那时她住在深圳的出租屋里,除夕夜通常是一个人过的。
她会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速冻水饺,煮了,蘸着醋吃。
吃完便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朋友圈里别人晒的年夜饭照片,大圆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热气腾腾的,一家子老老少少围着,笑得合不拢嘴。
她看着那些照片,有时会想,那些人的家里可真热闹啊。
然后她便划过去,看下一个。
春晚是开着当背景音的,但她从不认真看,只是听着那热闹的声响,让出租屋里不至于太安静。
到了零点,窗外会有一阵短暂的爆竹声——是物业在指定的地点点燃的,大约持续十几分钟,便又归于沉寂。
然后她关掉电视,去洗漱,躺下,听着窗外那一片死寂——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坟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此刻,窗外是持续不断的爆竹声,一阵紧似一阵。
有个大号烟花“咻”地一声窜上天,在半空中炸开,亮光照得整间屋子都亮了一亮,跟着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欢呼声。
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着,热腾腾的,活生生的,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
她将目光从窗纸上收回来,看了看桌上那碟还没动过的桂花糕。
那糕蒸得松软,上面缀着几粒金黄的干桂花,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她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入口绵软,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香,与她从前在超市买的那种机器做的桂花糕截然不同——这糕是用手揉出来的,用柴火蒸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实在的人情味。
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忽然觉着,自己似乎有些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云岫见她吃了糕,便又替她斟了一杯酒,小声道:“夫人再喝一杯罢,这桂花酒是苏州的方子,后劲不大,喝两杯暖暖身子。”赵重便端起杯来,又喝了一口,觉着那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温温的,恰到好处地驱散了胸中的那一丝闷气。
她又吃了一块糕,喝了几口酒,觉着身上暖和了些,便歪在炕上闭目养神。外头的爆竹声渐渐密了起来,眼看就要到子时了。
云岫搬了一张小杌子,坐在炕沿边,手里拿着一把银签子,慢慢地剥着核桃。
她手巧,剥出来的核桃仁整整齐齐的,放在一只青花碟子里,不一会儿便堆了小半碟。
她将碟子往赵重手边推了推,轻声道:“夫人吃几个核桃,补补脑。”
赵重“嗯”了一声,伸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那核桃仁脆生生的,在齿间碎裂,散发出一股微微的涩味,混着一丝甘甜。
“前头可热闹?”她问。
云岫道:“热闹得很。各房都摆了席,二老爷那边还叫了一班小戏,正在唱着呢。隔着几重院子,还能听见管弦声。”
赵重听了,没有接话。
外头忽然“砰”的一声响,一团烟花在半空中炸开,亮光透过窗纸,将屋子里照得亮了一亮,又暗了下去。
她在那一亮一暗之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世子呢?”她又问。
云岫顿了顿,方道:“世子在松涛馆里,一个人用的饭。说是明日要早起朝贺,便没有过来。”
一个人。
赵重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她又想起了祠堂里那个跪在最前头的少年,脊背挺得笔直,叩首时一丝不苟,目光却始终不与她对视。
“他走之前,在报恩寺住了七天,都做了些什么?”她问。
云岫道:“每日早晚随法师诵经,日间焚香礼拜,吃斋茹素。听墨竹说,世子这七日里话很少,做完功课便回禅房读书,也不与其他人多走动。倒是有一回,他半夜一个人起来,站在院子里,望着月亮,站了好一会儿。墨竹问他看什么,他只说‘没什么’,便回屋去了。”
赵重听了,沉默良久。
她想着想着,便想起了前世自己十几岁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个闷葫芦,不爱跟爸妈说话。
过年回家,爸妈问什么她都嗯嗯啊啊地应着,吃完饭便躲进房间玩手机,门一关,谁也不理。
有一年除夕,她妈推门进来,端了一盘饺子,放在她桌上,说:“别玩手机了,吃几个饺子,跟妈说说话。”她头也不抬,说:“知道了,一会儿吃。”然后她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了。
她听见门关上时,那一声轻轻的叹息。
那叹息声,她当时没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心上,微微地疼。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那种心情——站在门口、端着饺子、看着那个永远背对着自己的背影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了。
外头的爆竹声更密了。
子时将近,府中各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连成一片,震得窗纸都在嗡嗡地响着。
天上更是热闹,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在半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黄的,流光溢彩,将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云岫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点燃了挂在廊下那挂早就备好的小鞭炮。
那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照得廊下的柱子忽明忽暗。
放完了,她又将一束烟花棒递给赵重,笑道:“夫人放一支罢,去去晦气。”
赵重接过来,走到门口,将烟花棒凑到烛火上点燃了。
那烟花棒嗤嗤地冒着火星,先是银色的,又变成金色的,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绚丽的弧线,像一束在夜风中燃烧的流星。
她忽然想起,在深圳的那几年,她也曾在除夕夜跑到楼下的广场上,买过几根烟花棒。
那时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手里举着烟花棒,看着那火星在夜风中消散,四周是高耸的楼房,亮着稀稀拉拉的灯光,远处的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影。
她放完了,将那根烧黑的铁丝扔进垃圾桶,便上楼去了。
那时她心里很平静,什么也没想。
而此刻,她站在一座国公府的廊下,身后是一个忠心的丫鬟,眼前是满天璀璨的烟花,耳畔是震耳欲聋的爆竹声——这一切都热闹得让她有些恍惚。
她看着手中那支烟花棒燃尽,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只剩一根黑漆漆的铁丝,还微微烫手。
她将铁丝递给云岫,转身回了屋里。
她站在屋中,望着一室的灯火。
桌上那半壶桂花酒还温着,那碟核桃仁已吃了一半。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自鸣钟,子时已过。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正月初一,五更天,还黑沉沉的。
赵重被云岫轻轻唤醒时,外头一片寂静——那是除夕狂欢后的寂静。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懒懒散散的,像是放爆竹的人也累了。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便觉着浑身酸痛——昨儿守岁到子时过后才歇下,总共也没睡两个时辰。
云岫已备好了香汤,伺候她沐浴更衣。
今日要穿的是全套的一品命妇冠服——先穿真红大袖衫,那衫子料子厚实,通身织着金线暗纹,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外头罩一件织金凤纹霞帔,那凤纹用金线绣成,在胸口盘绕展开,一只展翅的金凤,口中衔着一串璎珞;腰间束一条玉带,垂着七事荷包;最后是那顶珠翠七翟冠,沉甸甸地压在头上,冠上缀着珍珠宝石,前头一排垂珠,晃来晃去的,晃得人眼花。
云岫又替她理了理霞帔的垂带,退后两步看了看,点头道:“夫人今日这一身,才是正经的国公夫人气派。”
赵重对着镜子照了照。
镜中人珠围翠绕,华贵非凡,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尊穿着礼服的菩萨。
只是那张脸上没什么笑意,眉目之间透着一股淡淡的倦意。
她伸手正了正冠上的垂珠,道:“走吧。”
出了静馨院,天色还是黑沉沉的,东边的天际线只有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脸上微微一紧。
轿子已候在院门外了——是一乘青帷小轿,由两个轿夫抬着。
她上了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冷风。
云岫跟在轿旁,手里拎着一盏羊角灯,那灯在晨风中晃晃悠悠的,照出一片昏黄的光。
轿子出了成国公府的大门,沿着清波门街一路往南走。
街上的积雪已被清扫过了,堆在路边,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
此刻天还未亮透,四下一片寂静,只有轿夫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地响着。
偶尔有一两顶轿子从对面过来,彼此擦肩而过时,轿帘微微晃动,露出里头一闪而过的人影——大约是别府的诰命夫人,也是赶着去朝贺的。
赵重坐在轿中,轿帘微微晃动,外头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
她想着前世的元旦——那时她通常睡到中午才起,然后躺在床上刷手机,看朋友圈里别人发的跨年照片,有在酒吧倒计时的,有在江边看烟花的,有在家里吃火锅的。
她什么也不做,就躺着,翻来覆去地刷手机,刷到手机快没电了,便起来泡一碗方便面。
那个元旦过得浑浑噩噩的,没有任何仪式感,只是一天的假期罢了。
而此刻,她穿着一身沉重的命妇冠服,坐着一乘青帷小轿,在黎明前的寒风中,去往一处官署,向一个从未见过的皇帝行三跪九叩之礼——这仪式感,重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也不知这是好是坏,只是觉着,这个年,到底是不一样的。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轿子在一处官署门前停下了。
赵重下了轿,抬头一看,原来是设在城中指定的一处朝贺之所——朱雀门外的一处别馆,五开间的正厅,门前悬着明黄的帷幔,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青袍的内侍。
已有七八位命妇到了,按品级各自站着,有的相熟的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有的独自站在一旁,低头理着自己的衣襟。
她们见了赵重,有的点了点头,有的福了一福,有的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又转回头去了。
她虽不认得这些人,却也知道,这些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有公侯伯府上的,有大员家的,品级高的站前头,品级低的站后头,阶级分明,秩序井然。
一位穿着紫色袍服的内侍走出来,手中执着一柄拂尘,拖着嗓子道:“各位夫人请了——吉时将至,请按品级站好,静候旨意——”
一众命妇便依言站好了。
赵重按着自己的品级站到了第二排。
她前头站着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夫人,穿着一品的大红织金霞帔,头上戴着七翟冠,虽是满头白发,背却挺得笔直。
后头站着几个年轻的,大约是三四品的宜人、恭人,皆屏息静气,不敢出声。
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内侍又扬声喊道:“圣旨到——跪——”
一众命妇齐齐跪了下去。
赵重跪在人群中,学着旁人的样子,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下头去。
她听见那内侍展开圣旨,拖着长音宣读,声音在空旷的厅中回荡着,嗡嗡嘤嘤的,她听不真切那些辞藻——大约是些“圣寿无疆”、“国泰民安”、“皇恩浩荡”之类的吉利话。
她只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块青砖地,砖缝里嵌着一点干枯的青苔,灰扑扑的。
她俯下身去,额头触及那冰凉的青砖地。
那青砖地硬邦邦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让人格外清醒。
赵重忽然想起,前世在深圳时,她办公室楼下便是地铁口,每天早高峰,她随着人潮涌进站里,在刷卡机的“滴”声中挤进车厢,被人群裹挟着,像一片被水流推动的树叶。
她从没跪过任何人,也从没向谁磕过头。
而此刻,她跪在一座陌生的官署中,向一个从未谋面的皇帝磕头行礼——这滋味,说不清是荒谬还是真实,只是觉着,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看得见,摸不着。
她也不知这层膜是保护她还是囚禁她,只是默默地伏在地上,听着那内侍拖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
礼毕,站起身来时,她听见前头那位白发老夫人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旁边的丫鬟连忙上前扶住。
厅中的气氛松了下来,有几个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赵重也扶着云岫的手,慢慢走出了别馆。
出了门,冷风迎面一吹,她方觉着背上已渗了一层薄薄的汗。
回到府中时,已是巳牌时分。
赵重换下那身沉重的冠服时,只觉着肩颈酸痛,头顶被那冠子压得发麻。
云岫替她揉了揉肩膀,又端了一盏热茶来。
她刚喝了一口,外头便通报说亲眷们陆续来拜年了。
头一拨是大伯梁振邦夫妇。
梁振邦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满面红光,一看就是年过得不错。
他进了正厅,拱了拱手,笑道:“嫂嫂过年好。今年气色大好了,比我前些日子见到时还精神几分,可见这病竟是全好了。这是府上的福气,也是咱们国公府的福气。”
旁边他夫人周氏穿着簇新的玫瑰紫妆花褙子,也跟着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
赵重与他们见了礼,让了座,吃了杯茶,说了一阵子客气话,他们便起身告辞,往别处去了。
接着是各房晚辈来拜年。先是二房几个没有分家的晚辈,领着各自的孩子来磕了头。
接着是几个远房的旁支,赵重并不认得他们,只听云岫在旁低声提点:“这是三房的二爷……这是四房的五爷……那位是姑太太家的表少爷……”她一一应着,点头,赏了荷包,又说了几句“过年好”、“长高了”、“好好读书”之类的话。
那些孩子有的怯生生的,有的大大咧咧的,领了荷包便欢天喜地地去了。
正说着话,外头通报说世子来了。
厅中的声音低了下去。
梁继业穿着一件月白的素锦袍,领着梁继祖、梁玉柔并几个更小的庶弟庶妹走了进来。
他走到厅中,当先跪下,口中道:“儿子给母亲拜年,愿母亲福寿安康。”说着,那端正的一张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深深地一拜下去,额头触地。
后头梁继祖也跟着跪下,一板一眼地磕了头,口中道:“儿子给母亲拜年。”接着是几个小的,参差不齐地跪了一地,有说“给母亲拜年”的,有说“母亲新年好”的,还有一个小不点大概还没学会说话,只张着嘴啊啊了两声,便跟着姐姐磕了个头,逗得旁边几个丫鬟忍不住抿嘴笑了。
赵重看着跪了一地的小辈,心中微微一动。
她定了定神,一一发了红包——用红纸包着小银锞子,铸成梅花、海棠式样,每人一包。
发到了梁玉柔时,那小姑娘接了红包,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了句“谢谢母亲”,便又低下头去。
赵重看了她一眼,见她穿着簇新的粉红小袄,扎着双丫髻,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眉眼间与柳姨娘有几分相似,但性子却不像她母亲那般张扬,倒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雀。
她想起方才守在窗前时,云岫说是柳姨娘披着狐裘过了两趟,心里便隐隐有一丝不快。
赵重心中暗暗一哂,又补了一句:“玉柔这几日可吃了桂圆糖糕?厨房新蒸的,回头叫人给你送一碟子去。”梁玉柔听了,微微一怔,随即低声道:“吃过了,好吃,谢谢母亲。”声音细声细气的,像蚊子哼哼。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又留他们吃了杯茶。
赵重试着与世子说了几句话——问他年课如何,近日读了什么书。
梁继业一一答了,答得恭敬简短:“回母亲,年课不曾落下。近日在读《孟子》,读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一章。”
他说话时,目光垂着,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并不抬头看她。
赵重又问:“在报恩寺住了七日,可习惯?”他道:“习惯。寺中清净,读书倒也专心。”又是一句简短的回答,绝不多说一个字。
赵重心中有些发闷,却也不好说什么,又坐了一回,便让他们散了。
最后来的是柳姨娘。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石榴红妆花褙子,满头珠翠,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香喷喷的,携着女儿梁玉柔进来。
一进门便笑盈盈地磕了头,口中道:“妾身给夫人拜年了。愿夫人新岁吉祥,百事顺遂。”又推了推女儿:“玉柔,给母亲磕头。”梁玉柔乖巧地磕了头,细声细气地说了句“母亲新年好”。
柳姨娘这才站起身来,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夫人今儿气色真好,这衣裳也衬肤色。妾身前儿还说呢,夫人这一病好了,府里总算有了主心骨了。今年必是个好年景,妾身瞧着那腊梅开得好,便知今年事事顺遂……”
那话说得热络非凡,仿佛前些日子的冷淡与架弄都是假的一般。
赵重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地应着,赏了两个荷包,便道:“姨娘辛苦了,且回去歇着罢。年下事多,早些歇着,别累着。”话说得不冷不热,客客气气的。
柳姨娘见她神色淡淡的,也不好再留,又殷勤地说了几句,方带着女儿去了。
她走后,正厅中便空了下来。
赵重坐在椅上,望着门口那一地碎金纸屑——是方才放鞭炮留下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那些金纸屑上,亮闪闪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金。
她坐了好一会儿,方站起身来,扶着云岫的手,慢慢地走回静馨院。
午后的阳光淡淡的,从窗纸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
廊下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处分糖吃,见了她,略略蹲了蹲身,便又低下头去,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回到屋里,脱下那身通袖袄,换了家常的衣裳。云岫替她卸了发髻,篦了篦头发,她觉着头皮松快了些,便歪在炕上,闭目养神。
外头的爆竹声又零零星星地响了起来——大约是哪个调皮的小么儿,偷了剩下的鞭炮,在院子里偷偷放着玩。
那声音虽说与方才祭祖时的肃穆、朝贺时的庄严相距甚远,却自有一番活气,是这个年里最不打紧、也最真实的那一部分。
她听着那声音,听着廊下小丫鬟的嬉笑声,听着远处厨房里传来的锅勺碰撞声,慢慢地,慢慢地,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沉,竟连晚饭时分也未醒来。
云岫进来看了两回,见她睡得安稳,便没有叫醒她,只将一盏热茶放在炕边的小几上,又将火盆里的炭添了些,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外,日影斜斜地移过窗棂,已是正月初一的傍晚了。
正是:
礼罢南郊人散后,满城爆竹换年光。
残妆卸尽灯花落,一枕新霜入梦长。
第8回 炉暖香温初尝极乐,心猿意马渐入迷津
正月初一的夜,戌时的梆子刚敲过,府中的灯火便渐渐阑珊了。
日间那一番热闹——元日朝贺、各处拜年、亲眷酬酢——到此刻都已歇下。
诸般礼数走完,各院的人也都散了,偌大的国公府便安静下来。
只偶尔有一两阵风从巷子口穿过来,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打着旋儿,灯影摇摇晃晃的,将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忽长忽短。
静馨院里,地龙烧得正暖,暖帘也放下来了,炭火的气息与残存的几缕安息香混在一起,氤氤氲氲的,将屋子里的寒气都隔在外头。
正房外间,两个小丫鬟正蹲在廊下收拾日间剩下的香烛纸马,一个压低声音道:“今儿可真是忙得脚不点地,我腿都站直了。”另一个打个哈欠,道:“这还算好的呢,真到了正月十五,还有得忙的。”说着,将那一堆纸马拢了拢,抱到耳房里去了。
内室里,赵重歪在炕上,正对着墙上那幅山水画发呆。
她日间穿的那一身一品命妇冠服已经卸了,头上那沉甸甸的珠翠七翟冠也摘了去,换了一件家常的藕荷色厚绸长袄,松松地拢着。
头发只随意挽了个髻,簪了一枝素银簪子,脸上薄薄的脂粉也洗去了,露出底下白净的肌肤来。
她歪着身子,一手支着腮,一手搭在膝上,眼睛虽看着那画,神思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这几日从除夕到元旦,忙得她脚不点地——先是在祠堂中祭祖,受了那三跪九叩的大礼,跪得膝盖发麻;次日五更便起,穿戴命妇冠服,去那朱雀门外的朝贺之所行朝贺之礼,回到府中又是亲眷拜年、各处酬酢,一张脸笑僵了又揉了揉,再笑僵一回。
那些繁文缛节,那些当面奉承、转身敷衍的嘴脸,越想越烦。
从前的她,只在电脑屏幕前坐着,一日也说不上几句话,何曾应付过这许多人、许多事?
可这几日下来,她也渐渐摸出些门道来了——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什么事该摆什么脸色,虽还谈不上游刃有余,倒也勉强应付得过去。
只是应付归应付,心里终究是累的。
那种累,不是干了一天活儿之后的疲乏,而是时时刻刻提着心思、不敢放松一刻的紧绷,像一根琴弦,被拧得紧紧的,嗡嗡地响着,随时都可能断。
她翻了个身,朝外唤道:“云岫。”
云岫正在外间收拾衣裳,听见叫,忙搁下手中的活计,掀帘进来,笑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赵重叹了口气,道:“这几日可把我累坏了。那些虚礼往来,比打仗还累人。你今晚可得好好给我松泛松泛。”
云岫听了,抿嘴一笑,并不接话。
她转身出去吩咐了一声,不多时,两个小丫鬟便提了几桶热水进来,在屏风后兑入浴桶中。
那热水倒进去时,蒸汽腾腾地升起来,又在桶中撒了一把干玫瑰花苞,那花苞遇了热水,便慢慢舒展开来,在水中浮浮沉沉,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又试了试水温,便垂手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云岫请赵重宽衣。
赵重将那件厚绸长袄解了,又将里头的小衣也除了,赤条条地站在屏风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子——雪白饱满的乳,纤细的腰肢,圆润的臀,腿根紧实,肌肤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穿越这几日,她已渐渐习惯了自己这副女体,不再像头一晚那样对着镜子发愣了。
只是偶尔低头时,看见那两团白花花的软肉轻轻晃动,还是会有一瞬的恍惚——这真是自己的身子么?
但那种恍惚,也越来越淡了。
她扶着云岫的手,抬腿跨进浴桶里。
那热水没过她的腰肢,一直漫到胸口,温热的水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她靠在桶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着浑身的筋骨都松泛了些。
云岫挽起袖子,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只小小的丝瓜络,蘸了香胰子,细细地替她擦洗。
先擦肩颈,沿着肩胛骨画着圈儿往两边推开;再擦脊背,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地往下走,手法不轻不重,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
那香胰子是桂花味的,搓出来的泡沫雪白细密,带着幽幽的香气,与水中玫瑰花的清甜混在一起,倒说不清是哪一种香了。
云岫一面洗,一面道:“明日是正月初二,姑奶奶们要回门,二老爷那边也要来人,还有几家世交的年礼要回,又得忙一整日。夫人今晚且好好耍耍,松快松快,明日才有精神应付。”
赵重靠在桶沿上,闭着眼由她伺候,听了这话,笑了一声道:“你倒会安排。也罢,今晚什么都听你的。”
云岫笑了笑,不再说话,只专心替她擦洗。
从肩背洗到手臂,从手臂洗到腰腹,又沿着腰线往下,洗到腿根时,那丝瓜络轻轻蹭过大腿内侧的嫩肉,赵重微微一缩,口中“嘶”了一声。
云岫便放轻了力道,换了一只手,以掌心替她揉按。
沐浴毕,云岫用一块干布将她浑身细细揩干,搀到镜前坐下。却不急着替她穿衣,而是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叠衣裳来。
打头是一件金缕透纱襦。
那短襦薄如蝉翼,以极细的金线织就的透纱为底,在烛光下泛着一层碎金般的光泽。
那纱极薄极透,几近透明,只有金线织出的花纹疏疏落落地遮掩着,花纹是缠枝莲纹,沿着领口、袖口和下缘走了一圈,中间大片都是透明的纱,什么也遮不住。
那短襦的裁剪也极省——袖口宽大,只到上臂的一半;下缘堪堪齐胸,缀着一排细细的金丝流苏,每一根都细如发丝,微微颤动着,像一蓬金色的轻烟。
赵重低头看了看,那纱襦穿上身,胸前两粒樱珠透过薄纱隐隐可见,金线花纹恰好从那凸起的尖端上方和两侧绕过,将那两粒小小的凸起衬托得更加显眼,欲盖弥彰。
赵重不由红了脸,伸手想挡一挡胸前,嗔道:“这……这穿了还不如不穿呢!”
云岫笑道:“夫人别急,还有呢。”说着,又从柜中取出一条绸裤来。
那裤子也是同色的金缕透纱料子,薄得几乎透光,纱面上同样织着疏疏落落的花纹。
可那条裤子的裁剪却更是骇人——从侧面看,裤缝是敞开的,从腰到脚踝竟没有缝合,只用几根细丝线松松地系着,一走动便什么都露出来了。
前裆更是敞开一片,光溜溜的,什么也遮不住;裆下的位置有一片小小的、金线绣成的缠枝莲花,恰好覆在那最要紧的地方,却是镂空的绣法——花纹之间的纱全剪去了,只剩下金线盘成的花枝,一朵一朵地缀在透纱上,遮了个寂寞。
云岫将那金缕透纱襦替她整了整,又将那开裆绸裤替她系上。
穿好之后,退后几步打量了一番——只见烛光下,那金色透纱将赵重雪白的身子笼在一层碎金般的光芒中,胸前两粒樱珠在金线花纹中若隐若现,下头小腹处那片镂空的缠枝莲花正好覆在耻骨上,花心正对着那最私密的地方,却什么也没有遮住;侧面更是敞开的,腰肢、大腿、臀瓣的曲线一览无余,只有几根细丝线虚虚地系着,像是随时都会松开。
赵重对着镜子照了照,只见镜中人一身金纱,身子在纱下朦朦胧胧,走一步,那金丝流苏便轻轻晃动,沙沙地响着;侧过身去,那敞开的裤缝便露出了半边臀瓣,在烛光下白得晃眼。
她忍不住拿手捂了捂脸,又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镜中那人影,心里“咚咚”地跳着,暗道:我一个大男人,竟被打扮成这般模样——这要是在从前,打死我也穿不上这等东西。
可这话只在心里转了一转,便被一阵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盖了过去。
她觉着自己像是在扮演什么人,又像是在参加一场角色扮演的游戏,那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却又是自己,这种分裂感让她感到一种隐隐的快意。
云岫又从枕边摸出一只绣着鸳鸯戏水的小锦囊,系在赵重腰间的流苏上,道:“这是红鸾暖香囊,里头搁了特制的合欢香炭,贴身戴着,又暖又香。”果然,那香囊一近身,便有一股温热甜香丝丝缕缕地散开,与室中氤氲的安息香交缠在一起,暖融融的,甜丝丝的,直往鼻子里钻。
最后,云岫取出一串细密的珍珠帘子,轻轻挂在赵重眼前。
那珠帘由极小的珍珠穿成,垂下来刚好遮住眼睛,透过去看人看物,都是朦朦胧胧的,光影摇曳,如在雾中。
赵重眨了眨眼,那珠帘便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沙沙的声响,一颗颗圆润的珠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珠光,将她的视线切割成一格一格的。
诸般穿戴已毕,云岫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
只见那金线透纱在烛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衬着里头雪白的肌肤,细细的金丝流苏在腰间轻轻晃动,每动一下,那纱便贴着肌肤滑过,勾勒出底下饱满的曲线;侧面敞开的裤缝间露出半边臀瓣,圆润的弧线在纱影中若隐若现。
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取过那面铜镜来,换了个角度,让赵重能看到自己的侧面和背面。
“夫人您瞧瞧,”云岫将镜子端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瞧瞧您这副模样,可还认得出是白日里那位端端正正的一品诰命夫人么?”
赵重往镜中看了一眼——只见镜中那女人一身金纱,纱下身子白得晃眼,胸前那两粒樱珠透过薄纱若隐若现,被那金线花纹衬得越发显眼;侧面裤缝敞开,露出半边白腻的臀,在烛光下微微泛着光;小腹下方那片镂空莲花底下,那最私密的地方光溜溜地露着,借着烛光,隐约能看见花唇间那一线细细的缝隙,润润的,亮亮的,像是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只看了一眼,便赶紧偏过头去,脸上火烧火燎的,嗔道:“这成什么样子!快给我换一件。”心里却道:这要是叫从前的同事看见,怕不是要笑掉大牙——可不知怎的,看着镜中这副模样,心里头那点子别扭,竟被一种说不清的新鲜感和兴奋劲儿给盖过去了。
云岫却不接话,只将那镜子放回原处,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换什么?这屋里又没有旁人,只有奴婢一个人看得见。夫人穿成这样,难道不是给奴婢看的?”说着,伸手轻轻拨了拨她腰间那串金丝流苏,那流苏沙沙地响,在她指尖轻轻颤着,“再说,夫人自己瞧瞧,这身子多好看——白是白,金是金,腰是腰,臀是臀,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连奴婢看了都把持不住呢。”
赵重被她这几句话说得脸上更烫,可心里头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不是羞耻,不是恼怒,倒像是一种被认可、被夸赞的隐秘欢喜。
她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却没有再伸手去遮挡了。
云岫见她没有抗拒,便又取过那面镜子,举到她面前,贴着耳根道:“夫人自己瞧瞧,这身上穿的金纱,底下透出来的白肉,多般配。您再往下看——”她伸手指了指镜中那一处镂空莲花下方,“您瞧见没有?那里都亮晶晶的了,可不光是给奴婢看的,是夫人自己动了春心了。”
赵重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只见镜中那一处私密的地方果然泛着一层润润的水光,在烛光下亮闪闪的,像是花瓣上凝了一颗露珠。
她“呀”了一声,本能地夹紧了双腿,伸手想去遮掩,却被云岫轻轻握住了手腕。
“遮什么遮,”云岫低低地笑着,声音像一缕温热的风,吹在她耳根上,“这水儿又不是偷来的抢来的,是夫人自己生的,自己流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您瞧瞧这水儿多亮,多润,像是渗出来的花蜜呢。待会儿奴婢就用这水儿来孝敬主子,一滴也不糟蹋。”
赵重被她这番话弄得浑身发热,那股热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又烧到胸前,烧到小腹,烧到那亮晶晶的地方去。
她想说“你少说两句”,可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从喉咙里逸出一声含含混混的哼声,像是不满,又像是默许。
心里头却有一个声音在喊:我一个大男人,竟被个小丫头片子拿捏成这样,这要是传出去——可那念头才冒出来,便被一阵酥麻的感觉淹没了,于是那点子男人的尊严,便像水中的浮萍一般,被浪头一卷,便没影了。
云岫见她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不再逗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鎏金熏炉,添了一撮安息香进去,盖上炉盖。
不多时,一缕白烟便从炉盖的孔洞中袅袅升起来,散开一室暖甜的香气。
那香气不浓不淡,闻着便觉心安,像一只无形的、温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将日间积下的那些烦闷与疲惫,都一点一点地熨平了。
她又取出一只黄杨木的小盒子来,巴掌大小,四面雕着缠枝莲花纹,做工精细。
云岫将盒子托在掌中,上紧了几下发条,那盒子便叮叮咚咚地奏起一支曲子来。
那曲调婉转缠绵,如流水般在室中流淌,正是《春江花月夜》。
那乐声不疾不徐,清清脆脆的,像有无数细小的珠子落在玉盘上,滚来滚去,又像是一阵春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乐声中,云岫从枕边取过一束孔雀翎。
那翎毛是雄孔雀尾羽上的,翠蓝间金,在烛光下泛着一层粼粼的光。
翎毛极软极轻,尾端的绒毛像一蓬轻烟,拂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
云岫将那翎毛拈在指间,以羽梢轻轻拂过赵重的锁骨。
那触感若有若无,痒痒的,酥酥的,赵重不由缩了缩脖子。
云岫笑了笑,又将那翎毛往下移,拂过她的胸口,隔着那一层金丝薄纱,在乳尖上轻轻扫过。
那金线的纹理与羽毛的柔软叠加在一起,痒得更钻心,像有一只无形的虫子在皮肤上爬,爬过之处留下一片细细密密的战栗。
赵重缩着身子躲,笑骂道:“又来这一套。”
云岫笑而不应,只不紧不慢地拂着,手腕忽轻忽重,忽疾忽徐。
那翎毛一会儿像蜻蜓点水般轻触,一会儿又像春风拂柳般在肌肤上拖过一条长长的弧线。
赵重被她撩得扭着身子喘气,口中逸出断断续续的哼声,两只手攥着身下的褥子,指尖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
翎毛侍弄了一会儿,云岫将孔雀翎搁下,从妆奁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冰瓷盒子来。
那盒子白如凝脂,触手生凉,一揭开盖子,便有一股清凉的薄荷气息扑鼻而来。
盒子里分了两格,一格码着一排碧绿的含片,薄薄的,透着光;另一格空着,底下垫了一层白绒。
云岫拈了一枚含片入口,自己先含着,轻轻吮了吮,那含片便在她口中慢慢化开,散发出淡淡的薄荷凉意。
她又从盒底取出一只小小的银丝小刷,蘸了温水,在另一枚含片上轻轻刷了几下——那含片遇水便化作一层薄薄的凉膏,呈半透明的碧色,在烛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云岫将那凉膏薄薄地涂在赵重胸前两粒樱珠上,又涂在那颗探出头来的花蒂上。
那凉膏涂上去时,先是温温的,隔了片刻,薄荷的凉意便渗出来了。
那凉意遇上温热的肌肤,激得赵重打了个寒颤,口中“嘶”了一声,胸口那两粒樱珠更是硬硬地挺了起来,隔着那层金纱,凸起两个小小的尖,在烛光下分外分明。
云岫低下头去,隔着那层薄薄的金纱,以冰凉的口腔含住那凸起的尖端,轻轻一吸。
那薄荷的凉意与口腔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又凉又热,冷热交侵,像一道细微的电流,从那乳尖处直窜上脊背,又沿着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金纱被她的口水洇湿了一小片,贴在那凸起的尖端上,透出底下那一点嫣红的颜色来。
赵重“呀”的一声惊喘,腰肢猛地弓起,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轻轻颤抖起来。
她觉着那滋味又舒服又难熬,想要躲开,却又舍不得那一瞬间的刺激,只好绷着身子,咬着嘴唇,由着云岫一层一层地往上加码。
云岫含着那一处,隔着薄纱,以舌尖轻轻拨弄,时吞时吐,时而又用牙齿轻轻啮咬,那金纱便在齿间沙沙作响。
赵重被她弄得连声喘息,身下花露直流,顺着会阴流下来,将那金丝透纱裤的裆部也洇湿了一片,那镂空的缠枝莲花底下,亮晶晶的,像是花瓣上凝了一夜的露水。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我怎的这般不中用,被个小丫头弄成这样”,一会儿又想着“管他娘的,爽了再说”,那点子男人的矜持,早被那酥酥麻麻的快感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还要,还要更多。
云岫抬起头来,见她已是面色潮红,喘息不定,便又叫她看镜子。这一回,她不急着动手,只将那镜子端到她面前,让她自己看。
“夫人瞧瞧,您瞧瞧底下那朵莲花,”云岫的声音低低糯糯的,像融化的蜜糖,一滴一滴地淌进耳朵里,“那莲花底下,可是湿透了呢。那一汪水儿,亮晶晶的,把金纱都洇透了,像不像花瓣上滚的露珠儿?”
赵重往镜中一看,果见那一片镂空莲花底下,润润的,亮亮的,湿了一大片,透纱贴在小腹上,洇出更深的一层颜色来。
那水光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看得她脸上火辣辣的,忍不住别开了眼。
云岫却不放过她,凑到她耳边,低低地笑道:“夫人别躲呀,您自己瞧瞧,这身子多会享福——才逗了这么几下,就淌了这许多水儿出来。奴婢还没动真格的呢,等会儿可怎么得了?这水儿怕是要把整张褥子都洇透了……”说着,手指轻轻拨了拨那一处湿润的纱,指尖划过那亮晶晶的花唇,带起一丝黏腻的水光,“您摸摸,这水儿又滑又稠,黏糊糊的,像是熬稠了的桂花蜜呢……”
赵重被她这番话说得又羞又痒,只觉着那一处被她指尖划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烧得她整个人都发烫。
她咬着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云岫……你……你别说了……”
“不说,不说,”云岫笑着应道,可手指却不肯老实,又在那湿润的花唇上轻轻揉了一圈,“奴婢不说,奴婢只做——主子只管受用便是。”
她从匣中取出一套羊脂白玉的指套来。
那指套一共三枚,通体莹白,玉质温润,在灯光下半透明,像凝住的油脂。
三枚指套各有不同:一枚雕着螺旋纹,一圈一圈地缠绕而上,像是螺丝钉的纹路;一枚雕着细密的凸点,摸上去麻麻的的,像一粒粒细小的珍珠密密地嵌在玉面上;还有一枚雕着波浪纹,一道一道的弧线,如水波般层层叠叠。
云岫将一枚螺旋纹的套在食指上,一枚凸点的套在中指上,以温水润了润,在烛光下照了照,方以指尖轻轻探入赵重的花径之中。
那螺旋纹的玉套一入内,便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旋转的触感,与她自己的软肉截然不同——是硬的、凉的、光滑的,却又带着那螺旋纹路刮擦内壁的微微刺激,像有一根凉凉的、带螺纹的冰柱,缓缓地旋进她的身体里。
云岫一面缓缓进出,一面以拇指上的波浪纹指套在外头那粒花蒂上轻轻揉按,里外交攻,节奏错落有致,如同两股潮水交替拍岸。
赵重只觉着那一处从未被如此细致地、有章法地伺候过。
云岫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主意,知道往哪个方向转最能让她战栗,知道在哪个位置上停留最能让她绷紧腰肢。
她那白玉指套的内壁上,每一道细密的纹路都像是长了眼睛,专门往她最要命的地方刮。
她的手指在褥子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喉间逸出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破碎。
如此弄了一会儿,云岫又将另一枚凸点指套以温油润了,从背后轻轻地、缓缓地探入后庭之中。
那后庭不比前穴,入口紧窄,那玉套探入时带着一股微微的胀痛。
赵重“啊”的一声,浑身绷紧,只觉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感从体内深处涌起,既陌生又奇异,像是身体里被塞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说不上难受,却也说不上舒服,只是觉着自己被填满了,从里到外,没有一丝空隙。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我一个大男人,竟被捅了后门,这要是叫从前的自己知道了,怕是要骂一句“不要脸”——可那念头才转了一半,便被那奇异的饱胀感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犯贱的快意。
云岫的动作极轻极缓,一面以指套在前穴中进出,一面以另一指在后庭中轻轻画圈,节奏错落有致。
那后庭被撑开的感觉越来越清晰,那玉套上的凸点刮过内壁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快感,从那一处隐秘的地方蔓延开来,像一条细细的蛇,沿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又爬回小腹,在她的身体里绕来绕去,搅得她神魂颠倒。
她闭着眼,咬着唇,只觉着自己快要被这前后夹击的快感给融化了——可就在这时,云岫的手忽然停了。
那一瞬间的停顿,像是一首曲子奏到最紧要处,忽然断了弦。
那种空虚感比任何刺激都要难熬,赵重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腰,追着她的手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不满的哼声。
云岫却抽回了手,将那两枚玉套放回匣中,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子,只笑吟吟地看着她,并不说话。
赵重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动静,忍不住睁开眼,喘着气问道:“怎……怎么不弄了?”
云岫歪着头看她,笑道:“夫人方才不是让奴婢别说了么?那奴婢便不说了,也不做了。”
赵重急得浑身发烫,那一处空落落的痒得钻心,后庭里也还在一下一下地收缩着,像在找什么。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好云岫,好姐姐……你莫要逗我了……”心里头却想:罢了罢了,我一个大男人,低声下气地求个小丫头,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这身子不听使唤,我也没法子。
云岫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已是软了,面上却还端着,笑道:“夫人叫奴婢什么?”
“好姐姐……好云岫……”赵重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丝哭腔,“你……你快些给我……”
云岫这才满意地笑了,俯下身在她额上轻轻亲了一口,道:“这还差不多。奴婢这就好好孝敬主子。”
她从匣底取出一件物事来——一枚泪滴形的羊脂玉塞,玉质温润,约莫两寸来长,底部嵌着一朵金丝攒成的花朵,那花朵玲珑精巧,花瓣层层叠叠,花心垂下一枚小小的金铃,铃铛上刻着缠枝纹,在灯下一晃,便发出一声极清极脆的叮当声。
云岫将那玉塞以温油细细润过,轻轻抵住赵重的后庭,缓缓推入。
那玉塞入内时,带着一股温润的充实感,严丝合缝地堵在那里。
那朵金花正好贴在外面,凉凉的,贴着那被撑开的入口,花心的金铃随着她身体的微颤,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远处传来的风铃声。
云岫轻轻拨了一下那金铃,叮的一声脆响,清脆悦耳。
那声音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与八音盒中流淌的曲调交织在一起,仿佛那铃声本就是曲子的一部分。
赵重只觉后庭中那枚玉塞随着铃音的颤动而微微共振,那共振从后庭传遍全身,酥酥麻麻的,像有一片羽毛在她体内轻轻扫过。
“这……这是什么?”她喘着气问。
云岫笑道:“这叫守宫铃后庭花。夫人戴着它,一动便有铃声,好听得很。您摸摸——”她引着赵重的手,去触碰那一朵金花,“这花就贴在您那儿,您一夹紧,花心上的铃铛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像不像挂了一串小铃在您那要紧的地方?”
赵重被她这么一说,不由自主地夹了一下后庭,那金花上的铃铛果然叮地轻响了一声,清脆悦耳。
她脸上又是一红,可心里却觉着这铃声有种说不出的刺激。
一切准备停当,云岫方将自己身上那件绣着鸳鸯戏水的水红绫兜肚也除了去,赤条条地贴上来。
那兜肚一除,她那一身白腻的肌肤便赤裸裸地露了出来——身子纤细而柔韧,胸脯虽不如赵重饱满,却也是翘挺的两团,乳头小小的,淡粉色,像两粒未熟透的樱桃。
腰肢纤细,没有一丝赘肉,往下是圆翘的臀,曲线流畅,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赘余,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像一尊羊脂玉雕成的人像。
她以温软的胸脯压在赵重的手臂上,缓缓蹭动。
那两团软肉贴着赵重的肌肤,随着她身体的摆动,一下一下地挤压、揉搓,温热而柔软,像两只微温的小馒头。
她又翻过身去,以光洁的背脊贴着赵重的胸腹,那金线短襦的流苏在她背上沙沙地扫过,痒痒的,麻麻的。
她圆翘的臀瓣轻轻撞着赵重的耻骨,每动一下,那金铃便叮地轻响一声,与八音盒中流淌的《春江花月夜》交织在一起。
云岫又将双腿并拢,引着赵重的腿根夹入其中。
那紧致温软的触感,与她自己的大腿内侧全然不同——是另一种温度,另一种质地,像是被两片温润的玉石包裹着,滑滑的,腻腻的,说不出的舒服。
如此翻来覆去地蹭了半晌,云岫又翻回身来,跨坐在赵重身上,以湿润的阴阜压在她的小腹上,缓缓地前后滑动。
那温软湿滑的触感隔着一层薄薄的金纱透过来,纱上的金线花纹在她小腹上印下一道道细密的纹理,与那一处湿润的柔软交缠在一起,说不清是纱在蹭她还是她在蹭纱。
她一面动着,一面凑在赵重耳边,低低地说着些闺中私语:“主子这身子,真真是老天爷赏的宝贝——那对奶儿肥突突的,软温温的,像两团新蒸的酥粉馒头;这小腹白馥馥的,光溜溜的,连一根毛也没有,真真是个白虎;底下那牝户更是妙物,肥厚饱满,像两片初绽的花瓣儿,水光潋滟的……”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糯,像是要将每一个字都化在赵重的耳朵里,“主子这样的身子,若是叫男人看见了,怕不是要疯——那一根根肉棒子,轮番地插进去,前头一个,后头一个,嘴里再塞一个,将主子灌得满满的,精水从腿间淌下来,顺着大腿根流到脚踝上,黏糊糊的,亮晶晶的……主子那时候,怕是要爽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只管张着嘴儿喘气,任人摆布……”
赵重听了这番淫词浪语,只觉着一股热流从脚底直冲上头顶,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锅滚水里,浑身都烫了起来。
她心里头“咚咚”地跳着,暗道:这死丫头,怎的说出这等话来——可身体却比嘴巴诚实得多,那花径中的水儿流得更欢了,后庭里那枚玉塞也被夹得紧紧的,金铃叮叮地响个不停。
她想要开口骂一句“不要脸”,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长长的、颤悠悠的呻吟。
云岫见她动了情,便又接着道:“夫人你想,到时候你软塌塌地瘫在床上,两条腿分得开开的,底下那牝户被操得通红,花唇都翻出来了,亮晶晶地淌着水儿;后头那后庭花也被撑得合不拢,一张一合地,像在讨吃;嘴里头含着那东西,呜呜地叫着,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那时候,夫人可是什么体面也顾不得了,只管摇着屁股讨操,嘴里喊着‘大鸡巴快给我’……”
赵重听着这些话,只觉着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勾出来了。
她想要说“别说了”,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含含混混的“嗯……再说……再说些……”她心里头那点子男人的矜持,此刻早已丢到了九霄云外去了——什么男儿脸面,什么大丈夫气概,在这等快活面前,都是狗屁。
她如今只想要,只想要被填满,被贯穿,被那股滚烫的、黏糊糊的东西灌得满满的,一滴也漏不出来。
云岫见她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说话,只专心地伺弄起来。
事毕,云岫吹了灯。
黑暗中,只余下火盆中炭火的微光,在墙壁上映出一片忽明忽暗的橙红色光晕。
八音盒的发条渐渐松了,那曲子也慢慢慢了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终于最后一串音符也消散了,屋子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云岫钻进被窝里,从背后轻轻环住赵重的腰。
她的手臂纤细而结实,贴在赵重腰间,温温的,柔柔的。
她的脸颊贴在赵重的肩胛骨上,那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皮肤传来,微微突起的,像一只收拢的翅膀。
云岫的呼吸轻轻地拂在她背上,温热的,均匀的,一呼一吸之间,带着一丝安息香的余韵。
她柔声道:“主子今晚可尽兴了?”
赵重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是客气的、应酬的笑,而是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懒洋洋的、餍足的笑。
她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含着一块糖。
过了片刻,她又低声道:“明晚……还要。”
云岫在她背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欢喜,几分“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笃定。
她将赵重环得更紧了些,将下巴搁在她肩头上,应道:“好。夜夜都伺候主子。”
赵重没有再说话,只是将手覆在云岫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那手背温温的,滑滑的,手指修长柔软。
她握着那只手,觉着从前那些孤零零的夜晚——那些在深圳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度过的夜晚,那些对着电脑屏幕的光发呆到深夜的夜晚,那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的夜晚——仿佛都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此刻,她怀中有一个温软的人,背后有一道绵长的呼吸,耳畔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窗外偶尔有一两声零星的爆竹响,远远的,闷闷的,像在天边的尽头。
二人耳语半晌,声音渐低,渐至不闻。暖阁中只剩下两道轻缓绵长的呼吸,一前一后,渐渐合在一处,沉沉睡去。
正是:
珠帘半掩芙蓉面,玉体横陈琥珀光。
一夜东风花尽放,不知春色在谁旁。
第9回 姑归探虚实舌灿莲花,主静观往来眼藏锋芒
正月初二,天色晴好。
昨夜起了霜,到天明时分还未化尽,檐下青瓦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银光。
静馨院廊下那两个守夜的小丫鬟正拢着手炉跺脚,见天色亮了,便一个去打水,一个去灶下添火。
厨房那边已经升起了炊烟,混着腊肉腊鱼的香气,顺着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将满院子的寒气都冲淡了几分。
赵重醒来时,天已大亮。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觉着身上暖融融的,懒懒的不想动。
这几日节下忙碌,天天五更便起,难得有一日不必赶着去祠堂行礼、也不必赶着去应酬,她便放纵自己多赖了一会儿。
锦被柔软而厚实,贴着脸的那一面被体温焐得温温的,带着昨夜安息香的余韵。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这日子,倒比从前在深圳的出租屋里挤早高峰的地铁强了不知多少倍。
外头传来轻细的脚步声,是云岫端了热水进来。
她见赵重醒了,便笑着将铜盆架放在架子上,绞了一把热帕子递过来,道:“今儿是正月初二,姑奶奶们回门的日子。夫人也该起用了,好梳洗打扮。”
赵重接过帕子捂在脸上,那热乎乎的湿气熨过肌肤,将她残余的睡意一并驱散了。
她擦了一把脸,坐起身来,道:“姑太太那边,可有人先来报信了?”
云岫道:“天没亮门房就传了话来,说姑太太的车驾已进了清波门了,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跟着的仆妇丫鬟倒有七八个,箱笼包袱也堆了半车,瞧着是要住几日的模样。”说着,从柜中取出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来,又配了一条松花绿的汗巾,在赵重身上比了比,道:“今儿穿这一身可好?既不显得过于隆重,又不失主母的身份。”
赵重伸开手臂让她伺候着穿衣裳,点了点头。
那褙子料子柔软,藕荷色的底子配着银线织就的缠枝莲纹,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又将发髻挽起,簪了一支白玉扁方,耳上戴了一对米粒大的珍珠耳坠。
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觉着妥帖了,方接过云岫递来的燕窝粥,慢慢吃了两口。
约莫过了一刻钟的工夫,前头便有人来报:姑太太的车驾已到了大门外了。
赵重放下碗,站起身来,带着云岫并两个小丫鬟,往前头正厅去迎接。
她穿过长廊时,正碰见柳姨娘也从芙蓉苑那边过来。
柳姨娘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穿着一件石榴红遍地织金妆花褙子,头上簪了一枝赤金点翠的珠钗,耳朵上一对碧玉坠子,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叮当作响。
她见了赵重,满脸堆起笑来,快步赶上来蹲了蹲身,道:“夫人今儿气色真好。姑太太见了,必定欢喜。”说着,便自然而然地跟在赵重身侧,与她并肩往前头走。
赵重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只笑了笑,道:“姨娘今儿也打扮得鲜亮,倒不像是去接姑太太,像是要去赴宴呢。”
柳姨娘笑道:“大年下的,不好太素净了。再说姑太太难得回一趟娘家,总得打扮得体面些,不叫人笑话咱们府里寒碜。”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正厅。
刚站定,便见外头仆妇簇拥着几个人进了二门。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生得面皮白净,眉梢眼角带着一股精明气——正是大姑太太梁氏。
她穿着一件酱色团花妆缎褙子,头上满头金翠,腕上一对碧玉镯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排场十足。
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宝蓝色绸袍,生得白白胖胖的,正是她丈夫周知州。
再后头是一子一女,小的约莫八九岁,大的十三四岁,皆穿得簇新。
赵重迎下阶去,笑着叫了一声“姑太太”,又向周知州见了礼。
姑太太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回,笑道:“弟妹这病了一场,倒比先前还精神些了。我原还担心着,想着过了初五便来瞧你,不想你倒先大好了。”说着,又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道:“气色也好了许多,不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这才几日不见,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赵重笑道:“托姑太太的福,将养了这些日子,总算缓过来了。年前太医来看过几回,也说已是无碍了,只嘱咐好生保养便是。”一面说着,一面将姑太太往厅里让。
众人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
丫鬟们捧上茶来,又摆了各色点心果子——桂花糕、枣泥酥、杏仁酪、蜜饯金橘,摆了满满一桌。
柳姨娘亲自捧了一盏茶,递到姑太太手边,笑道:“姑太太请用茶。这是新到的龙井,夫人年前特意吩咐留着的,就等着姑太太回来喝呢。”
姑太太接过来,呷了一口,点头道:“不错,是正经的明前龙井,难得的好茶。”说着,看了柳姨娘一眼,笑道,“柳姨娘还是这么会疼人。大年下的,这府里上上下下,多亏你替弟妹分忧了。你瞧瞧这满府的排场,处处妥帖,可不是你的功劳?”
柳姨娘忙道:“姑太太过奖了,妾身不过是替夫人跑跑腿罢了,哪里谈得上功劳。夫人病着这些日子,妾身心里头着急,只恨不能替夫人受那份罪,如今夫人大好了,妾身这颗心才算落定了。”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倒像是要哭出来的模样。
赵重端起茶盏来,慢慢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方笑道:“可不是么,我病着这些日子,多亏姨娘操持。虽说底下人也还尽心,到底没有自家人来得妥帖。日后我身子渐渐好了,也该自己多操些心,不好总劳烦姨娘。”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语气也温和,可那“自家人”三个字,与“姨娘”二字对举,便有了分明的界限。
姑太太闻言,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随即笑道:“弟妹说的是。不过话说回来,柳姨娘在府里这些年,上下人等都熟,又是个细心人,弟妹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她去做便是。你也别太劳神了,养好身子要紧。这偌大的家业,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理清的。”话虽是对着赵重说的,眼睛却瞟了柳姨娘一眼,像是递了个眼色。
赵重笑了笑,不接这个话茬,只道:“姐夫在任上可好?听说今年考评不错,可要高升了?”
姑太太被她这话引开了心思,便絮絮叨叨说起周知州如何勤勉、上司如何器重、年后恐怕要调任到更富庶的地方去。
她说话时眉飞色舞的,双手不时比划着,腕上那对碧玉镯子便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赵重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应和几句,又将桌上的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道:“姑太太尝尝这桂花糕,是厨房新做的,还热着呢。”姑太太便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点头道:“不错,软糯香甜,比外头买的强多了。”说着,又继续说起周知州的业绩来,声音比方才又高了几分。
柳姨娘在一旁坐着,起初还插得上几句嘴,后来听姑太太只顾自夸,渐渐插不上话,只得闷闷地喝茶。
她端着茶盏,目光在姑太太和赵重之间来回转了几转,见赵重始终含笑应对,不卑不亢,心里便有些发虚。
她想起年前查账的事——那几个被她安插在采买上的管事都挨了训,连王德贵也被调去看炭堆了。
她原想着姑太太回来,能替她在主母面前说几句好话,可如今看这光景,主母竟像是铁了心要自己拿主意了。
约莫坐了一个时辰,姑太太将周知州的功绩夸了一回,又将自家儿女的事也略提了提——儿子在书院读书如何用功、女儿跟着绣娘学针线如何灵巧——说得差不多尽了,方才端起茶盏来润了润喉咙,笑道:“说了这半日,倒忘了问弟妹,府里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事没有?年前听说要修园子,可动工了不曾?”
赵重道:“还没有呢。原说要动工,后来瞧着天冷,怕冻了地基,便搁下了,等开了春再说。”
姑太太点了点头,眼珠一转,又道:“我方才从外头进来,见廊下挂的灯笼倒换了新的,比往年精致了许多。那是谁张罗的?”
柳姨娘忙道:“那是妾身年前吩咐采买上置办的,因想着今年是夫人大好了的头一个年,不好太简朴了,便多花了些银子,从苏州那边定的货。”
姑太太笑道:“我说呢,这样精致的灯彩,京城里可买不到。柳姨娘费心了。”说着,又转向赵重,道:“弟妹有柳姨娘这样得力的人在身边,倒省了不少心。要我说,你也别太操劳了,让她多替你做些事,你只管养好身子便是了。”
赵重听了这话,心里便有了数——姑太太这趟回来,明着是拜年,暗着是替柳姨娘探口风、撑腰杆的。
她也不点破,只笑道:“姑太太说的是。姨娘能干,我是知道的。只是这操持中馈的事,终究是本分所在,我也不能一味躲懒。横竖有姨娘帮衬着,我慢慢学着理起来,总也不至于出什么大错。”
姑太太见她话说得滴水不漏,心里便有些讪讪的,也不好再说什么,便起身道:“坐了这半日,也该去后头歇歇了。我还没见过柳姨娘院里的新摆设呢,听说年前添了好些东西,倒要去瞧瞧。”说着,便拉了柳姨娘的手,往后头去了。
柳姨娘回头看了赵重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探究,却什么也没说,只笑了笑,便跟着姑太太去了。
赵重送到廊下,看着她们二人并肩走远——姑太太走在前头,声音响亮,一边走一边说着话;柳姨娘跟在旁边,腰肢轻摆,那石榴红的褙子在日光下分外扎眼。
她站了一会儿,方转身回房。
云岫跟在她身后,一进了内室,便将门帘放下,低声道:“姑太太倒是个爽利人,话里话外,都是替柳姨娘撑腰的意思。”
赵重在炕上坐下,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冷笑道:“她不过是瞧着柳姨娘掌事久了,以为这家以后就是柳姨娘说了算,自然要赶着巴结。你没听见她方才说的?‘让她多替你做些事,你只管养好身子’——这是叫我别管事了。既是‘只管养好身子’,那这家到底是谁在当?”她将茶盏往几上一放,那盏底磕在紫檀木的几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且叫她得意几日罢。”
云岫道:“夫人心里有数便是。倒是姑太太与柳姨娘这般亲近,夫人看……”
赵重道:“她爱亲近谁便亲近谁。只是有一桩——她既这般向着柳姨娘,日后若有什么事,也别怪我不给这位姑太太面子。”顿了顿,又道:“你且留意着,看柳姨娘与姑太太说了些什么。她们既去了芙蓉苑,少不得要说些体己话。”
云岫应了一声,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却说姑太太拉了柳姨娘的手,一路穿过长廊,往芙蓉苑来。
芙蓉苑里,几株红梅开得正好,枝头缀着密密的花苞,有些已经半开了,红艳艳的,在雪后的晴光下分外精神。
院中洒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几盏新糊的纱灯,窗棂上贴着新剪的窗花,处处透着过年气象。
姑太太一进院子,便四下打量了一回,笑道:“你这院子收拾得倒好,比从前更齐整了。那几株红梅也开得好,回头折几枝插瓶,摆在屋里倒好看。”
柳姨娘笑道:“姑太太喜欢,回头我叫人折几枝好的,送到姑太太屋里去。”一面说着,一面将姑太太让进屋里,亲自捧了茶来,又吩咐丫鬟去端点心。
姑太太在炕上坐下,环顾了一周,见屋里陈设比从前更精致了几分——紫檀木的家具擦得锃亮,博古架上添了几件新珍玩,一套青瓷茶具摆在条案上,旁边还放着一只铜胎珐琅的小香炉,正袅袅地冒着青烟。
她点了点头,道:“你这屋里倒是越发体面了。只是——”她压低了声音,“我瞧着你们这位主母,病了一场,倒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行事比先前利落多了。你可要当心些。”
柳姨娘叹了口气,挨着炕沿坐下,低声道:“谁说不是呢。前些日子查账查得紧,我那几个管事的都挨了训,连采买上的人也换了好几个。我这心里,正七上八下呢。”
姑太太道:“她查账?她能查出什么来?她在床上躺了三年,府里的事一概不知,如今才起来几日,就想拿回权柄,哪有那么容易?”
柳姨娘道:“话是这么说,可她这几日瞧着,确实与从前不同了。从前她病着,什么事都不管,我说什么便是什么;如今她虽不说什么,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觉着像是能把人看穿了似的。我……我有些发怵。”
姑太太听了,嗤地笑了一声,道:“你怕什么?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新接手的内宅妇人。外头的人脉,还在你手里攥着呢。你且稳住,别叫她抓了把柄去。她查账,你便将账目做得干干净净的,叫她查不出什么来。便是有些疏漏,也只推说是底下人不小心,横竖伤不到你身上。”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再说了,你在外头那些关系,她一个内宅妇人,哪里能摸得着?只管放心便是。”
柳姨娘听了这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些,点了点头,又道:“只是那工部主事太太那边——年前那桩事,也不知办妥了没有。姑太太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姑太太摆了摆手,道:“那事我替你打听过了,已是办妥了。那位太太收了银子,事情便办得利落,你不必担心。倒是你这边,可得把账目理清楚了,别叫她查出什么纰漏来。过了正月十五,我再替你打点打点,叫她在别处费些心神,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你这边。”
柳姨娘连连点头,又亲手替姑太太续了一回茶,二人便又说了一回闲话,方散了。
且说赵重这边,她歇了一回,便又起身往前头去。
正月初二回门的人多,除了姑太太,还有几房亲眷也要来拜年,她虽不必亲自一一接待,却也不能全然不管。
她带着云岫在厅中坐了一会儿,与几家亲戚周旋了一番,至午后,方渐渐散了。
这一日过后,初三、初四、初五,接连几日,府中车马络绎不绝。
初三是各房同宗的亲眷来拜年,初四是与梁振业生前有旧的同僚故旧遣人送礼,初五接财神,又有几拨商家来送年礼、讨赏钱。
赵重每日都要在厅中坐个把时辰,与来客周旋应酬,虽不必亲自唱礼、发赏,但光是那一张笑脸,便已笑得腮帮子发酸。
她这才知道,做主母不只是管内宅下人的事,这些外头的应酬往来,竟也躲不开。
然而这几日的应酬,也让她看清楚了一件事——柳姨娘在府外的人面,竟比她想得还要广。
初三那日,她正在厅中与一位远房婶娘说话,便见外头进来一个穿着体面的管家娘子,也不往正厅来,只往芙蓉苑那边去了。
云岫趁空出去打听了一回,回来说道:“那是东城顺记绸缎庄的老板娘跟前的人,往芙蓉苑送了一匹织锦缎子来,说是苏州新到的料子,孝敬姨奶奶过年穿的。”
初四这日,又有一个穿着青绸袄子的婆子,拎着个食盒从角门进来,径直往芙蓉苑去了。
云岫打听回来,说是城中有名的官礼铺——专做各府上供的糕点——给柳姨娘送了一盒新做的八珍糕来。
到了初五,更是热闹了。
那日赵重正在厅中坐着,忽然听见外头有人通报,说是工部主事府的管家娘子来了。
她抬眼看去,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绸袄,头上簪着一枝银簪,收拾得利利落落的,跟着门上的小厮走了进来。
那妇人也不往正厅来,只朝这边福了一福,便拐向了芙蓉苑的方向。
赵重远远看见柳姨娘亲自迎了出来,二人站在廊下说了几句话,那管家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递了过去。
柳姨娘接过来,也不避人,当场便拆了看,看完便笑着收在袖中,又与那管家娘子低语了几句,甚是亲密的模样。
赵重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便暗暗记下了。待到晚间回房,她一边卸钗环,一边问云岫道:“那工部主事的太太,你可知道是什么来路?”
云岫正替她梳头,闻言手中顿了顿,道:“那太太娘家姓王,与柳姨娘是远房表亲。这位王太太的夫家姓曹,在工部做主事,虽不是什么要紧的官职,但胜在管着城中的营造事务,与各商家都有些往来。年前柳姨娘曾托她走通一条门路,说是为了府中一桩修葺的官司,使了好些银子才摆平的。奴婢也是偶然听芙蓉苑里的小丫鬟议论了几句,才知道有这回事。”
赵重听了,沉吟了半晌,方道:“她与官眷有往来,倒不出奇。只是那日那位管家娘子送信来,瞧着倒像是常有往来的模样——不像是年节送礼的应酬,倒像是私下有勾连的样子。你可知她们私下有什么银钱往来?”
云岫低声道:“这个奴婢还没查清楚。不过奴婢已托了人在外头打听了,想来再过几日,便能有些眉目了。”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心中却已有了计较:画春堂账上的亏空,虽说她已查出了几处破绽,但那些都只限于府内的账目往来。
柳姨娘在府中经营了这些年,根基已深,若只在府内查账,她大可将罪责推给底下人,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要想动她,非得从外头入手不可——将她与外面那些勾连之事查个水落石出,拿到实实在在的把柄,才好一击即中。
此后两日,她一面应酬着初六、初七陆续来拜年的零星亲眷,一面便让云岫暗暗打听那几位与柳姨娘有往来的官眷太太的底细。
云岫也不负所托,不过两三日工夫,便将各家的家世背景、与柳姨娘的往来因由,都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初七日,拜年的人总算渐渐少了。
赵重在房中翻看这几日收到的拜帖与请柬,从中拣出几张来,摆在案上细看。
那是几位与柳姨娘走得近的官眷太太的请柬——有的是年前送年礼时附的帖子,有的是拜年时当面递过来的。
她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将那几位太太的姓名、夫家的官职、居所的方向,一一记在心里。
她合上帖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几株光秃秃的梅树出了好一会儿神。
过了半晌,她方开口对云岫道:“你且去备几份精致的请柬来。红封的,金边的,看着好看些。择日回请那几位与柳姨娘走得近的官眷太太——也不必说什么要紧事,只说春暖花开,请她们过府赏花吃茶便是。日子不必定得太早,过了元宵再说。”
云岫一听,便明白了她的用意,笑道:“夫人这主意好。一面赏花吃茶,一面探探口风,也叫她们知道,如今这府中是谁当家。省得她们只认芙蓉苑,倒把静馨院给忘了。”说着,便起身去翻箱笼,寻那红封金边的请柬去了。
赵重没有应声,只是端起茶盏来,慢慢呷了一口。
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不远处——柳姨娘院里那几株梅树上。
那梅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午后的晴光下分外精神。
从静馨院望过去,正好能看见那一片红云般的花影,衬着灰瓦白墙,像一幅工笔画儿。
她看了良久,方将茶盏轻轻搁下。
茶盏落在紫檀木的几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像是尘埃落定,又像是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声,余韵在静室中缓缓散开,半晌方歇。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只随口叫了两声便罢了。
风从檐下穿过来,带着一丝融雪的凉意,拂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却让人神思清明。
云岫从柜中取出几份红封金边的请柬来,放在案上,让她过目。
赵重随手翻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就是这般。你且收了,等元宵过了再说。”
云岫应了一声,将请柬收好,又道:“夫人,还有一事。”
赵重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云岫压低声音道:“奴婢打听到,那位工部主事太太,与柳姨娘之间,不但有银钱往来,似乎还与年前府中一桩修葺的官司有关。那官司原是府中后园一处亭子年久失修,塌了一角,砸伤了工匠,那工匠的家属闹了一场,说要告到衙门去。后来是柳姨娘托了那位王太太走通了门路,使了一笔银子才摆平的。那笔银子——据说是从府账上支的,记的是‘修葺银’的名目,可实际上的数目,比报上去的多了不止一倍。”
赵重听了,眼神微微一凛。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慢慢地转动着手中的茶盏,那盏中的茶汤已经凉了,透明的,泛着淡淡的金光,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像一块融化的琥珀。
她盯着那茶汤看了好一会儿,方缓缓开口道:“这倒是个有用的把柄。只是如今还不能动——得先把外头那几位的底细摸清楚了,才好一并动手。”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窗外那一片梅花的红影,轻声道:“是该让她们知道了。”
云岫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初七的日头落得早,申时刚过,西边的天际便泛起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将静馨院的瓦檐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院中那几株梅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落在青砖地上,随着风轻轻地晃动着。
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隐隐约约的,像是隔了好几重院落。
大年下的热闹,到这一日便算到了尾声,府中车马渐稀,拜年的客也少了。
这一场年节的正经事,便算过去了。
正是:
霜雪初消日影斜,梅枝已报岁寒赊。
东风未至先传信,只待春深第一花。
第10回 灯下筹谋暗布闲棋,风起青萍先折弱枝
静馨院的晨光来得比别处晚些。
院墙外头那几株老槐,枝叶虽已落尽,交错如网的枝干却挡住了东边的天光,叫这院子比旁处要暗上半分。
然而这一日,天尚未大明,院门外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杂沓而急,像是有三五个人同时往这边赶。
守门的小丫鬟芍药正拢着手炉打盹儿,被那脚步声惊醒,忙探出头去,却见几个婆子并两个小厮推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几口大箱子,正往静馨院门口驶来。
打头的是厨房的周三娘,腰里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两手插在围裙底下,嘴里呵着白气,见了芍药便笑道:“姑娘,今儿夫人吩咐下来,要在廊下添灯,叫咱们送些材料来。这东西是针线房绣橘姐姐叫人配好的。”芍药往那板车上一瞧,果然堆着裁好的素绢、竹篾、浆糊,还有一束一束细长的红纸条儿,齐齐整整地码在箱子里。
里头赵重也已醒了。
她靠在床头,听得外头那番动静,也不起身,只慢慢地用梳子篦着头发,一面问云岫:“外头是谁在张罗?”云岫正端着铜盆进来,闻言笑道:“是厨房的周三娘,替针线房那边送材料来的。说是绣橘配了三十盏素绢灯的材料,今儿一早就开工,赶着在十三前做出来。”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望着窗外那一角灰蒙蒙的天光出了片刻神,方道:“今儿是初八了。”云岫应道:“是,初八了。再过七日,便是元宵。”赵重将梳子搁在妆台上,那梳子落在紫檀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道:“元宵前的这些日子,怕是不能清闲了。”云岫笑了笑,没有答话,只将那铜盆端到架子上,又拧了一把热帕子递过去。
这一日,赵重没有像往日那样坐在房中翻看账册,而是带着云岫往前厅去。
她走得并不快,一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婆子,都屈膝行礼,她一一受了,目光却不停留,像是在看那些人的衣角上有没有沾着露水,又像是在看廊柱上的朱漆有没有剥落。
那些婆子等她走远了,方才直起身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却不敢多话,只低头继续扫地去了。
前厅里,柳姨娘果然已经在了。
她穿着一件石榴红遍地织金褙子,满头珠翠堆鸦一般,髻上那枝赤金点翠的簪子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晃得人眼晕。
她手中拿着一叠采买单子,正在吩咐管库房的赵德福。
那赵德福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手中捧着账簿,连连点头,口中“是是是”地应着。
柳姨娘说话时语速极快,又是比划又是点数:“今年的灯要做得比往年排场,府门外头也要挂两串,叫外头的人看看咱们府上的气派。彩绢要苏州来的,灯油要上好的桐油,篾子要选老竹,不能弯,不能裂,不然扎出来的灯架不周正,挂上去歪歪扭扭的,倒叫人笑话。”
她说到“苏州来的”三个字时,声音比旁处高了些,像是特别要叫赵重听见——你看,这都是我张罗的,没有我,这府里的排场便撑不起来。
赵重也不坐,只走到桌前,拿起那几张采买单子扫了一眼。
那单子上密密麻麻写着各色物事的名目与数目——灯油、彩绢、竹篾、纱绢、金线、银箔……洋洋洒洒写了三四页纸,后头还标着预估的银子数目,光是灯油一项,便要三百斤。
她看罢,将单子放回桌上。
她道:“今年的灯彩,我也有个主意。”
柳姨娘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却很快又撑了回去。她堆起笑来,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便是。”
赵重道:“往年只在府大门前头热闹,后院里头那些丫鬟婆子们却捞不着看,只能远远地听个响动。我想着,不如在静馨院到芙蓉苑那条长廊上也挂些灯,叫底下的丫头们也沾沾节气的光。”
柳姨娘眼珠一转,随即笑道:“夫人想得周到,只是那条长廊委实不短,约有数十丈远近。若要挂满,怕要多费好些银子。今年的灯油、彩绢已是比往年多支了不少……”
赵重打断她道:“费不了多少。每隔五尺挂一盏,统共不过三四十盏。用寻常的素绢灯便罢了,一应花费,从我私账上出便是。”
这话一出,柳姨娘便不好再说什么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过了好半晌,她方勉强笑道:“夫人这般体恤下人,那是她们的福气。既如此,妾身回头便叫人将那条廊上的灯笼预备出来。”
赵重道:“不必劳烦姨娘院里的姐姐们了。我那里闲着的人也有几个,叫春莺她们去办就是。”
说着,回头向云岫道:“你去跟春莺说一声,叫她到库上领三十盏素绢灯的材料,送到针线房上,叫绣橘带着人赶一赶,在十三前做出来就是了。”云岫应了一声“是”,转身便去了。
柳姨娘看着云岫的背影消失在厅门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
她转过身来,将手中剩下的几张单子往赵德福手里一塞,道:“便照这个数目去办罢。大门前的灯彩依旧,廊上的灯——便由夫人那边的人去操持。”
说话时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可那塞单子的动作却比方才重了几分,像是那几张纸与她有仇似的。
赵德福低着头接过来,连声应着,不敢抬头看她的脸色。
赵重也不再多留,带着丫鬟们回静馨院去了。她走出前厅时,晨光正好照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廊口一直拖到阶下。
廊檐上挂着几根冰棱,在阳光中泛着碎玉般的光泽,偶尔有一滴水珠顺着棱尖缓缓滑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铜钱大的湿痕。
走在半路上,远远看见几个丫鬟从芙蓉苑方向过来,打头的是碧桃。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红绫袄,手中捧着个描金食盒,正与身后的小怜低声说着什么。
见赵重迎面走来,两人忙住了口,退到路边,屈膝行礼。
赵重看了她们一眼,目光平平地从她们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说话,只径直走过去了。
待她走远了,碧桃才直起身来,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又与小怜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说话,只加快了脚步往芙蓉苑方向去了。
回到静馨院,云岫已经从针线房回来了,正将那几匹素绢摊在桌上细看。
她见了赵重进来,笑道:“夫人,绣橘那丫头手巧。奴婢方才去看她裁料子,她拿尺子在素绢上比了比,裁下来便跟刀切似的,平平整整的,一丝毛边都没有。”
赵重走过去,也伸手摸了摸那素绢,绢面细密,触手微凉,指尖滑过绢面时,能感到那细密经纬间细微的摩擦感,仿佛那些丝线在向她的手指诉说自己将要变成一盏灯的命运。
她点了点头,道:“叫她不必赶得太急,仔细伤了眼睛。能赶在十三前做出来便好。”
云岫应了,将素绢收起来,又低声道:“夫人,还有一事——方才奴婢去针线房的路上,碰见了门房的刘安。他悄悄告诉奴婢,说昨儿晚间,柳姨娘院里的王妈妈从后门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肩上扛了个包袱。赵嬷嬷跟她搭了几句话,她只说是‘替姨娘买了些零碎东西’,可赵嬷嬷瞧着那包袱的形状,不像是零碎东西,倒像是几匹绸缎卷在一起的模样。”
赵重听了,也不动声色,只慢慢地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方道:“知道了。叫她留意着便是,不必声张。”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那两下叩击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回响了一瞬,便消散了。
她又道:“这几日彩绢的事,你多跟绣橘那边通通气,别叫针线房的人觉得咱们的事儿要紧,便巴巴地去催旁人。且让她们慢慢地做,做精细些。”云岫会意,笑着应了。
到了初十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赵重正梳洗,忽听窗外传来一阵银铃似的小声,是两个小丫鬟在廊下说话。
一个道:“听说了没有?采买上的王德贵,昨儿被夫人打发去看后门的炭堆了。”另一个惊道:“真的假的?他可是姨娘那边的人……”先前那个嘘了一声:“小声些!我听说,是夫人查出去年腊月的采买单子对不上数,当着众人的面训了他一顿,说他‘办事不力,且去清闲几日’,便把他从采买上调开了。”
赵重在屋里听得真切,只作不知,慢慢地用梳子篦着头发。
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眉眼沉静,眼神平平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窗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后头那个咋舌道:“乖乖,夫人这是要动真格的了?王德贵在采买上这些年,手脚不干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怎么先前没人管?”
先前那个压低了嗓音:“先前不是没人管,是不敢管。你没见着昨儿在厅上,夫人叫他把账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腊月那一笔‘彩绢三百匹’的单子,问他:‘这三百匹彩绢是何时入库的?库上的入库单子在哪里?’那王德贵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记错了,一会儿又说那批彩绢是直接送到芙蓉苑去的,没经过库房。夫人便道:‘既没经过库房,那便从你月钱里扣罢。’”
后头那个倒抽了一口凉气:“那三百匹彩绢,得多少钱?他拿什么来扣?”
“拿不出来。所以夫人当场便发了话:‘既办不了差事,便不必办了。后门炭堆上缺个人,你且去看看炭堆,正好那里清闲,你慢慢地想,想清楚了再来跟库上说这账怎么补上。’”
后头那个沉默了一时,方低声道:“这么说,夫人是真的要动手了。那王德贵在采买上吃了这么些年,这回算是栽了。”
先前那个道:“谁说不是呢。咱们往后,可得把招子放亮些了——夫人这病了一场,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从前哪里管这些事?”
“可不是么。从前只管在屋里躺着养病,外头的事一概不过问的。就连小年祭灶那样的大事,也只是在席上坐了一坐,一句话也没说,便回院去了。谁曾想,这才过了个年,便下起手来,一出手便砍掉了采买上的一根柱子。”
“采买上的柱子多着呢,砍了一根也不算什么。只是……这动静,怕不是头一桩,后头还有的瞧呢。”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大约是两个人走远了。
赵重坐在妆台前,慢慢地放下梳子,又从妆奁里取了一枝白玉扁方簪在发间。她对着铜镜端详了一回,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云岫站在身后替她整理衣襟,将那一处微皱的领口抚平,又退后半步打量了一回,方满意地收了手,低声道:“夫人今儿气色好。”
赵重没有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梅树,那树梢上的积雪早已化尽了,枝条上有几粒朱砂色的花苞,比昨日又大了一圈,鼓鼓的,像是一口气衔在嘴里憋着不吐出来的模样,只等时机一到便要绽开。
她看了一会儿,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也不知这院子里的梅花,今年会不会开得比往年早一些。”
到了十三日,针线房那边已将三十盏素绢灯都糊好了。
绣橘带着两个小丫头赶了三日工,每一盏灯都做得精细:绢面绷得平平整整,糊边的浆子抹得匀匀净净,没有一丝皱褶,没有一毫毛边。
云岫去验收时,绣橘正蹲在檐下,拿一根削得极薄的小竹片,轻轻地刮着灯面上一粒细小的浆点。
见了云岫来,她忙站起身,将手中的竹片在围裙上擦了擦,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云姐姐来了。都做好了,你瞧瞧可还使得?”
云岫一盏一盏看过来,不时伸手轻轻地抚过绢面,感受那绢面的平整与绷紧的程度,又低头看那灯架绑得牢不牢。
末了,她点头笑道:“做得很好。夫人的眼光果然不错,早就说绣橘姐姐手艺好。”绣橘红了脸,低头绞着手指,小声道:“云姐姐过奖了。夫人吩咐的差事,不敢怠慢。”
那些素绢灯也是清清爽爽的款式,没有画花,也没有镶金嵌银,只在灯面上贴着一张细长的红纸条儿,上头写着墨笔小字——那是绣橘一个一个字写上去的灯谜,字迹虽不算大家,却也端正清秀,横平竖直的,瞧着便让人舒心。
灯谜写得也好,有通俗的,也有含蓄的,有容易猜的,也有要动脑筋的。
云岫念了几个:“‘生在山中,一色相同。到了水里,有绿有红。’——打一物。”她想了想,笑道:“是茶叶。”绣橘点了点头,又指着另一盏道:“这个难一些:‘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虽有四只脚,自己不会走。’云姐姐猜猜?”云岫看了看那谜条,笑道:“是桌子。”绣橘拍手道:“云姐姐好快!”
云岫回到静馨院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将那些灯彩的事禀了赵重,又道:“绣橘那丫头手巧,做出来的灯比外头买的还强些。”赵重听了,也觉满意,道:“明儿一早便挂起来罢。趁着白日里光线好,挂得齐齐整整的,到了晚间点上灯,也好看。”云岫应了。
次日一早,静馨院的门帘一掀,墨竹先进来探了探头。
他见赵重已经梳洗完毕,正坐在窗下喝茶,便回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打起帘子,让梁继业进来。
那十四岁的少年今日穿着一件月白锦袍,腰间系着一条苍青色的丝绦,挂着一块羊脂玉佩。
他进门后先站定,垂目抱拳,道了声:“母亲。”声音不冷不热。
赵重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这一看,倒觉得这孩子今日的精神气与往日有些不同。
寻常他来请安,总是一进门便站得远远的,目光不是望着墙上的画,就是盯着地上的砖缝,仿佛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叫他浑身不自在,只想早些说完那些客套话,早些脱身。
可今日,他虽仍是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目光却不再躲闪,虽仍是垂着眼,却没有往别处瞟。
赵重便笑了笑,道:“昨儿晚上的点心,可还合口味?”
梁继业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合口味的。多谢母亲。”顿了顿,像是觉得这话太短,又补了一句:“那道枣泥山药糕,儿子很喜欢。”
赵重点了点头,道:“喜欢便好。你若爱吃,隔几日叫厨房再做就是了。”她从云岫手中接过一盏茶,自己先喝了一口,不知道说些什么。
梁继业站在那里,觉得母亲今日的态度与往日不大一样。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主动开口道:“母亲,儿子进来时,看见廊下挂了好些素绢灯,上头还写着字。听说是母亲吩咐做的?”
赵重有些意外,抬眼看了看他。
这孩子从前从不会主动问她话的。
她便笑道:“是。元宵节快到了,想着让丫头们也热闹热闹。灯上写的是灯谜,你若得闲,也可以去猜着玩。”
梁继业听了,居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只是一瞬间的事,像是冰面上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很快便又合上了,但赵重看得分分明明。
他道:“儿子先前在廊下看了两盏,有一盏写的是‘生在山中,一色相同。到了水里,有绿有红’,儿子想了想,猜是茶叶。也不知对是不对。”
赵重听了,心中不由得微微一动——这孩子居然会去留意那些灯。
她压住心中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稳稳地笑道:“你猜对了。那是茶叶。”
梁继业沉默了一瞬,又道:“还有一盏,写的是‘有口不说,无脚千里。’儿子没猜出来。”
赵重想了想,笑道:“那是船。”
梁继业恍然,道:“原来是船。‘有口不说’是船上的船舱有口却不会说话,‘无脚千里’是船没有脚却能行千里——倒是有趣。”他说话时,语气已比方才放松了些。
赵重笑了笑,道:“你若喜欢,明儿元宵夜点起灯来,再去慢慢猜便是。长廊上三十盏灯,写的都是不同的谜面,够你猜一阵子的。”
梁继业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又道:“儿子方才路过长廊时,还见着几个小丫头围在灯前猜谜。有一个穿着红绫袄的丫头,站在一盏灯前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一拍手说‘是桌子是桌子’,欢喜得跟捡了银子似的。另一个小丫头不服气,嚷着说‘你猜得快不算,要猜得对才算’,那红绫袄的丫头便得意道:‘我昨晚就猜了好几个了,这个算什么!’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倒比灯还热闹。”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说起趣事时才会有的生动神情,眉梢微微扬起,语调也比方才轻快了几分,言语间透出一丝孩子气的活泼。
赵重听了,不由得也笑了笑。
她心中觉得有趣,倒不是因为那些小丫头猜谜的事本身——她一个现代男人的灵魂,看这些小姑娘叽叽喳喳围着灯猜谜,本就有一种隔着一层玻璃看新鲜景致的趣味,仿佛在看一出古装戏里的生动画卷。
她笑道:“那些丫头们平日里做活辛苦,难得有这样开心的时候。你若喜欢看她们猜谜,明儿晚间灯都点上了,你也可以去廊下走走,看她们猜得对不对。”
梁继业听了,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他站了一刻,便道:“那儿子便先告退了。”
赵重道:“去罢。”
梁继业又抱了抱拳,转身出了门。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了顿,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只道了一声“母亲留步”,便掀帘而去了。
赵重坐在原处,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出了一会儿神。
那步声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她将凉了大半的茶慢慢喝完,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云岫从外头进来,见她神色,也不多问,只将那空茶盏接过去,又沏了一盏热的来,放在她手边。
这一日,赵重在房中翻看了一下午的账册,日光从东窗移到西窗,又渐渐暗淡下去,她也没有抬头。
直到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挂灯的冯婆子来禀,说廊上的灯已经全部挂好了。
她这才放下账册,披了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带着云岫往后廊去。
一路走过,但见那素绢灯一盏盏挂得齐齐整整,每隔五尺一盏,从静馨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芙蓉苑的方向。
清晨的光线还不甚明亮,灯里的烛火也未点燃,但那素白的绢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衬着廊柱的朱红漆色,倒也有几分清雅的意趣。
管灯的冯婆子迎上来,道:“夫人,老奴已将灯都挂得妥妥帖帖的,夫人瞧瞧可还满意?”赵重点了点头,从廊头走到廊尾,一盏一盏仔细看了,见每盏灯的绢面都绷得平整,灯面的纸条贴得端正,连糊边的浆子都抹得均匀,没有一丁点儿皱褶。
她心中满意,回头吩咐道:“很好。今儿下午便点上试试,看看灯光匀不匀。若有暗的偏的,趁着今日还有时间调换。”那婆子连连点头。
正说着,便见几个小丫鬟又从廊下跑过,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一个穿着半旧绿袄的小丫头跑到一盏灯前,踮起脚来看了看上头的谜条,念道:“‘有头没有尾,有角没有嘴。身上有鳞片,不是一条鱼。’——这又是什么?”旁边一个小丫头歪着头想了想,道:“是蛇?”那绿袄丫头摇头道:“蛇哪有角?”另一个道:“那……是龙?”绿袄丫头拍手道:“对了对了!龙有角有鳞,又不是鱼!”几个人便又叽叽喳喳地往前跑去,一路留下一串笑声。
赵重站在廊下,看着那几个小丫头蹦蹦跳跳的背影,不觉又笑了笑。
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静馨院门口时,正好遇见厨房的周三娘拎着一个食盒过来。
周三娘见了她,忙搁下食盒,蹲了蹲身,叫了声“夫人”,又笑道:“夫人,老奴新做了一笼桂花糕,想着夫人早起还没用点心,便先送了一碟来。夫人尝尝,若合口味,明儿元宵的宴席上,老奴多做几笼,叫大家伙儿都尝尝。”说着,便揭开食盒盖子,从里头端出一碟黄澄澄的桂花糕来,上头还冒着热气,那股子甜香混着桂花的清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赵重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桂花的清香在舌尖上缓缓化开,甜而不腻。
她点了点头,道:“很好。明儿元宵,也备些给廊下那些丫头们尝尝,不拘是主子还是下人,都有份儿。”周三娘听了,欢喜得连连点头:“夫人放心,老奴省得。明儿一早便起来蒸,管保叫大家伙儿都尝尝。”说着,又蹲了蹲身,才拎着空食盒去了。
晚间,赵重独自在房中修炼心法。
窗外月色清亮如水,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影,像是一匹铺展开来的白绢。
远处传来隐约的笙笛声——是城中哪家已经开始闹元宵了,那笛声呜呜咽咽的,在夜风中时断时续,有时飘得近了,仿佛就在耳边;有时又远了,像是沉到很深的水底去了。
她盘膝坐在炕上,双手交叠置于丹田处,闭目调息。
丹田处那团温热的气感,今夜比往日更浓了几分,像是一团温热的棉絮,贴在那里,熨帖而踏实。
她引导着那股热流循着经脉缓缓上行,经关元、气海,至膻中穴时,忽然触到了一层极薄的隔膜——像是一层绷得紧紧的绢帛,横亘在经络之中,温温的,软软的,却推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她试了两次,热流被那隔膜挡住,过不去。
她也不急,只放慢了呼吸,将意念沉得更深了些,像是在一潭静水之中缓缓下潜,越沉越深,越深越静,直到四周只剩下无边的寂静与黑暗。
第三次催动时,那热流忽然凝成了一股极细极锐的丝线,猛地往前一冲
便听脑中“嗡”的一声轻响,仿佛一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忽然松开了。
霎时间,方圆数丈内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她听见隔着一道墙的厢房里,值夜的小丫鬟翻了一个身,被褥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倦意,一丝烦躁,像是睡着之前想起了什么烦心事,又像是做了一整日活计,浑身酸痛却不得不爬起来值夜的那种无奈。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份烦躁——像是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笼在那小丫鬟的胸口,闷闷的,沉沉的,散不开,像是阴天里悬在低空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心头一震,缓缓睁开了眼。
屋内烛火微微摇曳,窗外月色依旧。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烛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暖光,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有电流从身体深处涌上来,还未完全消散。
她定了定神,方觉心境比先前清明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擦亮了一般。
她重新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那一口浊气吐尽之后,胸中那一丝残留的震动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感觉到那层隔膜虽已冲破,但经脉中的热流却还不太稳当,像是一条新开的河道,两岸的泥土还是松的,水流虽已通了,却还不算顺畅。
她暗暗记下了这种感觉,待气息平稳之后,方收了功,重新躺下。
窗外月色正明,照在那排新挂的素绢灯上,三十盏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排静谧的幻影。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是二更了。
她听了片刻,闭上眼,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正是:
长廊素绢映新霜,暗度春机入玉章。
已折寒枝惊宿鹊,风来先透九回廊。
第11回 元宵宴上冷眼观尽,月下灯前初试云雨
这年元宵,成国公府中自清早起便忙乱开了。
柳姨娘天不亮便起了身,梳洗罢,换了一身石榴红遍地织金的妆花褙子,头上捡了几枝金簪子戴上,又拣了一对碧玉镯子叮叮当当套在腕上,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方带着丫鬟婆子往前头水榭去。
那水榭三面临水,是府中赏景的好去处。
柳姨娘早几日便叫人将池边的残雪扫净,廊下挂起各色纱灯——有莲花灯、走马灯、兔子灯、龙凤灯,又有那新做的素绢灯,是赵重前几日吩咐添上的,灯上写着灯谜,倒也新鲜别致。
沿池一圈,灯火灿灿,映着池中残冰碎影,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池心搭了一座小戏台,台上铺着红毡,几箱行头已经抬到,几个戏子正在台后调弦试嗓,咿咿呀呀的,远远听着便有了几分节气的热闹。
柳姨娘站在水榭前,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点着小厮们:“那几箱子烟火搬到对岸去,搁在干爽地方,仔细别受了潮。”又回头吩咐管酒席的孙婆子:“席面上的果子酒先温着,桂花糕要现蒸的,凉了便不好吃了。那几碟子蜜饯果子,拣新鲜的摆上,陈年的别往上拿。”孙婆子一叠声应着,又陪笑道:“姨奶奶放心,都是按您的吩咐备下的,错不了。”
柳姨娘又走到台前,往那戏班班主手里塞了个红包,笑道:“今儿是好日子,好好唱,唱好了,回头再有赏。”那班主连连躬身,满脸堆笑:“姨奶奶放心,保管给您唱得热热闹闹的。”
正说着,二太太周氏携着几个丫鬟婆子先到了。
这周氏是二老爷梁振邦的娘子,出身商贾之家,生得白白胖胖,一身绫罗绸缎裹着,头上金簪子明晃晃的。
见了柳姨娘便笑道:“哎哟,我道是谁在这儿指点江山呢,原来是姨娘。这满府的灯彩,可都是你一个人张罗的?了不得,了不得。”
柳姨娘忙迎上去,携了周氏的手,笑道:“二太太来了,快请里边坐。不过是我闲来无事,替夫人分分忧罢了,哪里敢当了不得三个字。”说着,引周氏往临水的座位坐下,又亲手斟了一杯酒递过去:“二太太尝尝这桂花酒,是我特地叫人从苏州带回来的方子,用今年的新桂酿的,比寻常的甜些,不醉人。”
周氏接过来呷了一口,眯着眼咂了咂滋味,点头赞道:“果然好,清甜归清甜,后头还有一股子桂花香气,绵绵的,比城里樊楼卖的还强些。你这手酿酒的功夫,倒是越发精进了。”
柳姨娘笑道:“二太太过誉了,不过是自家酿着玩儿罢了。若是喝着好,回头我叫人装两坛子给二太太送到院子里去。”说着,转头吩咐身后的小丫鬟:“去,到库上取两坛来,仔细封好了,给几位太太带回去尝尝。”那小丫鬟应了一声,提着裙子一溜烟跑了。
周氏又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们那位主母,这几日可有什么动静?我听说她前些日子查了采买的账,还把你那个姓王的管事调去看炭堆了?”
柳姨娘淡淡一笑,也压低了声音:“可不是么。病了一场,倒像换了个人似的,手脚比先前利落多了。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一个王德贵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她爱查,叫她查去。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事,她一个人,查得过来么?”周氏点了点头,笑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也就是白问问。”说罢,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周氏便起身去与别家亲眷应酬去了。
赵重在静馨院中换了衣裳。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妆花缎褙子,系着一条松花绿汗巾,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扁方,通身素净,并无多少珠翠。
云岫替她理了理衣襟,又将那白玉扁方正了正,退后半步看了看,方道:“夫人,时候差不多了。”
赵重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只扶着云岫的手,缓缓往外走。
出了院门,但见回廊上处处灯彩,一路走过去,脚下是一片暖融融的灯光,头顶是一串串灯笼随风轻摆,灯穗子在夜风中沙沙地响。
远处水榭那边,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混着人声笑语,隔着几重院落,听不真切,却已觉着热闹非凡了。
及至水榭,但见那亭中灯火璀璨,数百盏花灯沿池悬挂,流光溢彩,映得满池碎冰都泛着红红绿绿的光。
亭中设席数桌,铺着大红桌围,摆着银箸青盏,席间炙羊肉、桂花糕、蜜饯果子、各色点心,诸色俱全,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戏台搭在水边,台上正唱着一出《八仙庆寿》,那锣鼓敲得紧密,一个老生拖长了腔,正唱到“蟠桃会上群仙聚,福寿绵绵万万年”,台下一片喝彩声。
柳姨娘正在席间穿梭,一头是亲眷,一头是管事,忙得脚不点地。
见赵重到了,她忙放下手中的酒杯,满面堆笑迎上来,福了一福,口中道:“夫人来了。快请上座,妾身正等着夫人来主持大局呢。”说着,亲自引赵重往主位上坐了,又亲手斟了一杯酒奉上。
赵重接了酒杯,淡淡道:“姨娘辛苦了。这一晚上,里里外外都是姨娘一个人在张罗,倒叫我这个闲人坐得不安。”
柳姨娘笑道:“夫人说的哪里话。妾身不过是替夫人分分忧罢了。只要夫人舒心,妾身再辛苦也是值得的。”说罢,又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戏台上锣鼓声越发紧密了,那武生翻着跟头上了台,一杆亮银枪舞得虎虎生风,枪尖在灯火下闪着寒光,满池喝彩声如雷。
柳姨娘趁机起身,手中端了一杯酒,朗声道:“今儿元宵佳节,难得阖府上下欢聚一堂。妾身敬诸位一杯——愿咱们府上,一年更比一年好!”语罢,一仰脖,一饮而尽。
席间轰然叫好,纷纷举杯响应。
有人高声道:“姨奶奶好爽利!”又有人笑道:“姨奶奶今年可要给咱们多添几盏灯才是!”柳姨娘掩口笑道:“添灯是自然的,只要诸位不嫌弃,年年都有。”席上又是一阵笑。
赵重坐在主位上,只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呷。
她看着柳姨娘在席间周旋,看着那满座的人纷纷举杯向柳姨娘敬酒,看着那几个管事的婆子围在柳姨娘身边说笑——她忽然觉着,自己坐在这主位上,倒像是个外人,闯进了别人家的宴席上。
她垂下眼睫,看着手中那盏茶,茶汤澄澄的,映着头顶灯笼的光,微微晃动着。
正出神间,二老爷梁振邦端着酒杯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上头挂着一枚碧玉环佩。
他走到赵重面前,拱了拱手,笑道:“弟妹病了一场,如今大好了,也是祖宗保佑。来,我敬弟妹一杯,祝弟妹福体安康、福寿绵长。”
赵重起身接了,饮了半盏,客套道:“二伯有心了。”梁振邦又笑道:“府中事务繁杂,弟妹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叫人来跟我说一声。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的。”赵重点头应了,梁振邦便去了,又与旁人说起话来。
又有几位老亲眷过来敬酒,也是客客气气说几句“夫人气色好多了”“夫人辛苦了”之类的场面话,便各自归席,与相熟的人说笑去了。
那柳姨娘正与二太太周氏站在廊下说话,手中端着半杯残酒,笑吟吟道:“二太太尝尝这桂花酒,是我特地叫人从苏州带回来的方子,用今年的新桂酿的,比寻常的甜些,不醉人。”
周氏接过来呷了一口,咂了咂滋味,点头赞道:“果然好,清甜归清甜,后头还有一股子桂花香气,绵绵的,比城里樊楼卖的还强些。”
柳姨娘笑道:“二太太过誉了,不过是自家酿着玩儿罢了。若是喝着好,回头我叫人装两坛子给二太太送过去。”说着,又转头吩咐旁边的小丫鬟:“去,再到库上取两坛来,给几位太太带回去尝尝。”
那小丫鬟应了一声,提着裙子一溜烟跑了。周氏看着那丫鬟的背影,又看了看柳姨娘,笑着摇了摇头,也不说什么。
赵重在席上坐着,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却不起什么波澜——她已渐渐习惯了。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又呷了一口,那茶已经有些凉了,涩涩的,在舌尖上停了一停,才慢慢咽下去。
约莫戌正时分,世子梁继业来了。
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袍,束着金冠,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佩,身量虽未长足,却已有了几分少年公子的风姿。
他走到赵重身旁坐下,叫了一声“母亲”,便低头吃菜,不怎么说话。
赵重见他来了,心中一喜,忙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他面前的小碟中,放柔了声音问道:“这几日功课忙不忙?身子可还好?”
世子答道:“还好。先生布置了一篇策论,说要在后日交上去,这几日正打着腹稿。”说着,便夹起那块桂花糕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赵重又道:“天冷,你夜里看书,多披一件衣裳,别冻着了。若是屋里的炭不够用,叫墨竹到我这儿来取就是了。你正是长身子的时候,亏了什么也不能亏了炭火。”
世子应了一声“是”,便又沉默了。
母子二人对坐无言,只听得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那戏台上正唱到热闹处,一个花旦甩着水袖,扭着腰肢,唱得婉转缠绵,台下几个老亲眷看得入了神,脑袋随着那锣鼓点子一点一点的。
赵重又夹了一块蜜饯放到他碟中,没话找话道:“这蜜饯是福建来的,听说是今年新进的贡品,你尝尝可好?”世子又应了一声“是”,拿起那块蜜饯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嚼,道:“还好。甜了些。”
赵重点了点头,便不知再说什么好了。
她看着世子低头吃菜的样子,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明明是他的母亲,却不知该怎么跟自己的儿子说话。
那些年里,原主卧病在床,世子便是在柳姨娘的照看下长大的,与他亲近的是柳姨娘房里的丫鬟嬷嬷,与他熟悉的是柳姨娘院里的饭菜点心。
她这个做母亲的,除了偶尔的例行问安,竟没有在他心里留下多少痕迹。
如今她病好了,想要亲近他,却不知从何亲近起,只觉着哪里都隔着一层,使不上劲。
如此坐了一刻钟光景,世子放下筷子,起身道:“母亲,明日还要早起读书,儿子先告退了。”
赵重欲留他再坐一会儿,话到嘴边,看他脸上已有了几分倦色,又不好开口,只得道:“你去罢。路上黑,让墨竹打着灯照着,别磕着了。明儿早上我叫人给你送一碗羊奶子去,你喝了好暖着身子出门。”
世子应了一声“是”,向母亲行了一礼,又向柳姨娘那边也遥遥拱了拱手,便转身去了。
小厮墨竹忙提了一盏灯笼,跟在他身后,一主一仆沿着回廊渐渐走远,那灯笼的光在夜色中一晃一晃的,越来越小,终于拐过角门,不见了。
赵重目送着他的背影,只觉喉头一紧,一股酸涩的气往上涌,又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她端起面前那杯桂花酒来,一饮而尽。
那酒入口时确是甘芳的,可咽下喉去,却泛起一缕微苦,沉沉地坠到心底,也不知是酒中带涩,还是自己心里先自苦了。
亥初时分,烟花放完了,戏也唱完了,席面渐渐散了。
各房亲眷各自告辞,仆役们开始收拾残席。
柳姨娘还在那儿吩咐人:“剩下的菜别糟蹋了,分给底下人热热闹闹吃一顿。灯彩别急着收,挂到十七再撤。”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那渐渐冷清下来的水榭中回荡着。
赵重站起身来,云岫忙上前搀扶。
二人沿着长廊往回走,一路上,廊下的素绢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缩短,又拉长。
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爆竹声,是城中哪户人家还在热闹。
两人默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静馨院的院门一关,那满府的喧嚣便被隔绝在外了——像是有人将一扇沉重的门扉轰然合拢,将方才那满耳的丝竹管弦、满目的灯彩烟花,统统关在了门外。
回到房中,赵重并没有立刻更衣睡下。
她歪在炕上,身上盖着一领半旧的薄被,望着窗纸上晃动着的树影出神。
云岫收拾了杯盏,又将那残茶倒了,重新沏了一盏热的来,放在炕几上。
她见赵重没有要睡的意思,便在脚踏上坐了,也不说话,只静静地陪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重忽然开口道:“今儿你瞧见没有——他来的时候,跟我说话了。”
云岫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便应道:“是。奴婢瞧见了。世子今儿在夫人跟前坐了一刻多钟,比往日久了好些。”
赵重翻了个身,将脸从枕上抬起来,望着帐顶的流苏,道:“他跟我说了好几桩事呢。他说先生布置了一篇策论,要在后日交上去,这几日正打着腹稿。”
云岫听了,心中也是一暖,笑道:“这可是好事。世子从前见了夫人,只问一句安便走了,多一个字也不肯说的。如今能跟夫人说这许多话,已是天大的进益了。”
云岫笑道:“世子是个慢热的孩子,心里头有,嘴上不肯说。可只要夫人肯亲近他,他总会一步一步地靠过来的。今儿这一回,便是一个好兆头。”
赵重听了,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带着欣慰,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她低声道:“我从前……总觉着跟这孩子隔着一层。他是我的儿子,可我跟他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亲近他,却不知从何亲近起。今儿他跟我在一处坐了会,跟我说了几句话,我竟欢喜得跟什么似的……细想起来,倒也可怜。”
云岫不好接这话,只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片刻,赵重又笑了一声,那笑声短而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云岫听的:“说来也怪——我病了一场,倒像是把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自己给病没了。如今看着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事、物,心里头清清楚楚的,谁是什么样的人,谁心里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我看得明明白白的。只是……看得明白了,心里头反倒更凉了。”
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像是月色落进深井里,无声无息地沉到了底:“我堂堂正室,倒让一个妾室踩在头上作威作福。今日你也见了——她在那席上呼三喝四,敬酒的是她,领受恭维的也是她,倒像是她当家一般。我坐在那主位上,倒像个外人,一个没人搭理的外人。”
云岫闻言,并不急着接话。
她静静地坐了片刻,方站起身来,走到赵重面前,缓缓跪了下去。
她仰起脸来望着赵重,烛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杏眼里映着跳跃的火苗,亮盈盈的,像是山涧深处一汪被月光照着的潭水。
“夫人既咽不下这口气,那便不咽。”云岫认真道,“奴婢虽是不中用的,却也看得出——这府中上下,论名分、论出身、论理法,夫人没有一样输给柳姨娘。夫人输的,不过是病了这一场,叫他们忘了谁才是正主儿。那些个趋炎附势的下人,素日里看人下菜碟惯了,见夫人病着,便一个个往柳姨娘那边靠去,如今夫人好了,他们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弯来罢了。可只要夫人行得正、立得稳,不怕他们不回头。”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些,却愈发恳切:“如今正月将尽,年节也过了,正是重整家务、查漏纠弊的好时机。夫人若信得过奴婢,奴婢愿效犬马之劳——替夫人把那些账目理清楚,把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揪出来,把那柳姨娘的威风,一点一点地打下去。”
赵重听着,手中那茶盏的温度已经渐渐与掌心的温度融为一体了,分不清是茶暖了手,还是手暖了茶。
她低头看着云岫——看着那张仰起来的、被烛光映着的脸,看着那双亮盈盈的眼睛里映着的火苗。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明日你去把年前抄的那些账目,再细细理一遍。”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了,像是一阵波涛过去之后,水面渐渐归于平缓,“哪些人能留,哪些人该换,你心里先拟个章程出来。咱们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云岫见她话音里还带着几分沉郁,知道她是被今儿元宵宴上的冷落伤着了。
她想了想,没有接那些沉甸甸的话茬。
她只站起身来,走到柜前,将那只紫檀木雕花提盒取了出来,轻轻放在炕沿上。
那提盒约莫一尺见方,四面雕着缠枝莲花纹,花心嵌着螺钿,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云岫揭开盒盖,将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取出来,摆在炕上——暖玉势大中小三枚,温润细腻,玉质如凝脂;一对精工缅铃,金丝缠成,在灯下一晃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是极远处传来的风铃;孔雀翎与天鹅绒软刷各一柄,翎毛翠蓝间金,软刷白如初雪;又有几个小瓷盒子,盛着秘制香膏与凝脂精油,光看那瓷盒的釉色,便知不是寻常之物;还有一条玄瞳丝绸眼罩,叠得整整齐齐,躺在盒底。
赵重原还沉浸在方才的万千思绪里,见了这琳琅满目的一盒物事,不由得怔了一怔,随即脸上便有些发热,嗔道:“你……你这又是做什么?”
云岫笑道:“夫人今儿在席上受了一晚上的冷落,心里头不痛快,奴婢都看在眼里。那些烦心事,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横竖急不来的。不如且放一放——奴婢新得了些好东西,还没跟夫人一道试过呢。”说着,便拈起那枚最小的暖玉势,托在掌中,送到赵重面前,“夫人瞧瞧这玉——这是上好的和田籽料,温温润润的,一点儿也不凉不说,还会自己发热呢。奴婢拿到手里便想着,若是放进夫人那热蓬蓬的屄里,该是何等受用——”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温软软的,可最后那两个字却是直愣愣地蹦出来的,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之中,溅起一圈涟漪。
赵重听了,脸上腾地一下便红了,啐了一口:“你这嘴里,还有没有个把门的!”可她嘴上虽是这般说着,眼睛却忍不住往那暖玉势上瞟了几眼。
那玉势做工极精巧,打磨得光滑如镜,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握在手中,确实能感受到一股微微的暖意,像是天生便带着体温的一般。
云岫将她那一眼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数。
她笑了笑,不急着动手,只坐在脚踏上,将那暖玉势握在掌中暖着,又叫赵重靠在大迎枕上,自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方才慢慢地开口说起话来。
“夫人,您说这人世间的事儿,是不是也分个三六九等?那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从小锦衣玉食的,谁不道她尊贵体面?可谁又晓得,那样一位小姐的闺房里头,会藏着什么样的事儿呢——”
赵重听她忽然说起这个来,不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云岫面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换了一副像是说闲话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往下讲。
“奴婢从前在江南时,曾听说过一户姓顾的人家。那家的姑娘是独女,生得极好,鹅蛋脸儿,柳叶眉,身段苗条纤巧,说话时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含着块糖似的。那顾老爷疼爱她,请了先生教她读书认字,又请了教习嬷嬷教她针线女红。长到十五六岁上,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了。”
赵重靠在大迎枕上,听她娓娓道来,倒也觉得有些趣味,便问:“后来呢?”
云岫道:“后来,那顾姑娘许了人家——是城东一户姓陈的举人老爷家的大公子,也是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可那陈家公子是个读书人,成日埋在书堆里头,虽说待她温柔体贴,却终究是有些放不开手脚的性子。新婚的头一个月,两个人倒是恩恩爱爱的,搂搂抱抱的,亲嘴咂舌的,新鲜得很。可日子久了,那陈公子便只顾着读书,十天半月不碰她一回。偶尔碰一回,也是急急慌慌的,两三下便完了事,倒头便睡。那姑娘心里头那一团火,越积越旺,却无处可发,闷得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赵重听着,不由自主地代入了几分,心中暗暗点头。
她想,那顾姑娘的处境,倒跟自己有些相似——都是心里头有一团火,却不知道该往哪里烧。
云岫接着道:“有一回,那顾姑娘到后花园里去散心,正碰见两个修整花木的仆役在假山后头歇脚。那两个仆役都是二十来岁的壮小伙子,一个膀大腰圆,胸口的腱子肉一疙瘩一疙瘩的;一个精瘦结实,腰身细长,膀子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像是铁打的。那顾姑娘远远看见他们光着膀子干活,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在日光下亮晶晶的,肌肉一鼓一鼓的,胳膊上青筋都暴起来了——她当时便觉着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心里头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咚咚咚地跳个不停,两条腿都软了,扶着假山才站住。”
赵重听她说得细致,又夹着那些活色生香的形容——青筋暴起的胳膊,汗津津的脊背,鼓鼓的腱子肉——她的心跳也不由得快了几拍。
她一个现代男人的魂灵,听见这种“大家闺秀偷看仆役干活”的香艳段子,心里头那点子男人的好奇与兴奋便止不住地往上冒。
她想要叫云岫别说了,可那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却发觉那茶已经凉了,便又将茶盏放下了,耳朵却不自觉地竖起,等着云岫往下说。
云岫看在眼里,心中暗笑,便接着道:“那顾姑娘回去以后,连着好几晚都睡不着。一闭上眼,便看见那两个仆役的脊背——油光光的,汗津津的,肌肉在皮底下一鼓一鼓的,还有那精瘦小伙子腰间那条腰带,松松地系着,底下鼓鼓囊囊的一大包,也不知里头裹着些什么。她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越想越怕,越想越想要。到后来,她实在熬不住了,便趁着那陈公子出门会友的当儿,偷偷叫了那个精瘦结实的小伙子到房里来,说是要问他花木的事儿。”
赵重忍不住问:“那小伙子可进去了?”
云岫笑道:“进去了。那顾姑娘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又把门闩上了,才敢开口跟他说话。她问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家里还有什么人,今儿那月季花开得好不好——问了好些不着边际的话。那小伙子起初还规规矩矩地回话,可回着回着,看见那顾姑娘的脸越来越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攥着袖口的边沿,捏得指节都泛白了。那小伙子便问:‘姑娘还有别的事么?’那顾姑娘咬着唇,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过了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你把衣裳脱了,我看看。’”
赵重听到这里,心头“咚咚”跳了两下,那股子男人的躁动,像是一簇被风撩起的火星,在她心底里噼噼啪啪地爆开。
她两手攥着被角,攥得紧紧的,嘴上却不吭声,只等着云岫往下说。
云岫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小伙子听了这话,咧嘴一笑,也不扭捏,三下两下便将上衣扯了,露出那一身精瘦结实的皮肉来。那顾姑娘看着他的胸膛——古铜色的皮肤,锁骨下头两片薄薄的胸肌,腹上几道棱子,一道一道的,整整齐齐,像是刀刻出来的一般——她的眼睛都直了,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指尖颤巍巍地碰了碰他的胸口。那小伙子的皮肤滚烫滚烫的,像是刚出锅的馒头,她指尖触上去,便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可想摸的念头却又压不住,又伸了出去。”
赵重听着,只觉着自己的手指也跟着微微发麻。
她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女人的手,白腻纤细,十指如削葱根。
她忽然想,若是有那样一具滚烫的、硬邦邦的男人的身体摆在她面前,她的手会不会也像那顾姑娘一样,颤巍巍地伸出去,又想摸又不敢摸?
云岫接着道:“那小伙子见那顾姑娘这副模样,心中早已明白了七八分。他便大着胆子,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往自己腰间那鼓鼓囊囊的地方按去。那顾姑娘隔着裤子摸到那一大包,烫得她掌心发麻,硬邦邦的,像一根烧红的铁棍子裹在布里。她‘呀’的一声惊呼,想要缩手,可那手指却不听使唤,反倒攥得更紧了些。那小伙子笑道:‘姑娘,这里头的东西,可比花木有意思多了。’说着,便将她推倒在床上,三下两下扯了她的裙子,掰开那两条白嫩嫩的腿儿——”
赵重听到这里,只觉着心头那一团火烧得更旺了,从小腹一路烧到腿心,那一处已是湿漉漉的了。
她的呼吸粗重了几分,却没有叫停,只咬着下唇,等着云岫往下讲。
云岫见她这副模样,心中便知火候已到,却偏不急着往下讲那顾姑娘的事,只将那故事在这里挂住,换了别的话说来。
她将那一对缅铃拈起来,在指间捻了捻,那金丝缠成的小铃铛便发出细碎的、清清脆脆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夫人,您且瞧瞧这个。这缅铃里头有精巧的机关,放进去以后,它自个儿会在里头轻轻地转动,一圈一圈的,蹭着那最要命的地方。若是再将这缅铃从里头拉出来——那金丝上刻着极细极细的花纹,拉出来的时候,那花纹刮着里头的嫩肉,一棱一棱的,又痒又麻,能叫人当场便丢一回,连魂儿都飞了。”
赵重听了这话,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那缅铃在体内转动、拉扯的感觉,那一处便又渗出许多水来,将亵裤洇湿了一大片。
她夹了夹腿,却觉着夹得越紧,那一处便越痒,像是有千百只蚂蚁在那里爬着,啃着,却又挠不着,痒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云岫见了她的反应,却不急着动手,又将那顾姑娘的故事续了下去:“话说那小伙子将那顾姑娘压在床上,掰开她的腿,挺着那条大肉棍子,一挺而入——那顾姑娘‘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那声音又尖又长,像是被人猛地捅穿了什么似的。那小伙子的东西又粗又长,比她丈夫的大了不止一倍,一进去便将那紧窄的花径撑得满满的,每一丝褶皱都给撑开了,连一丝空隙都没有剩。那顾姑娘只觉着下身胀得满满的,烫烫的,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子顶穿了,又痛又爽,两条腿不由自主地缠上了那小伙子的腰,口中胡言乱语起来:‘好哥哥……好亲亲……你轻些……别……别顶那么深……’”
赵重听着,不由自主地夹紧了双腿,那一处的水儿流得越发汹涌了,连大腿根都湿了。
她咬着唇,忍着那一阵阵的空虚与痒意,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着白。
她心里头不住地翻腾着——我一个大男人,听个故事便听成了这副模样,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笑掉大牙?
可那心跳却不肯消停,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擂鼓一般,擂得她浑身酥软,连坐都坐不住了。
云岫见她已动了情,便换了别的话来说,不再讲那顾姑娘与仆役的事,只说起另一桩旧话来。
“方才说的是良家姑娘偷腥。这一回,却说一座深山古寺里头的事。”她一面说,一面将那枚大号的暖玉势在掌中缓缓转动,“那寺中有一位夫人,原是城中大户人家的娘子,因丈夫常年在外经商,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回。她独守空闺,冷衾寒枕的,寂寞难耐,便借着进香的名头,常到那寺中去走动走动。”
赵重听她又讲起故事来,心中既想听,又有些怕——方才那顾姑娘的故事已经撩得她心头发热,那一句“一挺而入”像烙铁似的烙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
这一回不知又要说出什么更露骨的话来。
可那好奇心却像是被钩子钩住了,挣不脱,也不想挣脱。
云岫便慢慢说来:“那寺中有一个年轻和尚,生得浓眉大眼,身板结实,一双手掌又大又厚,指节粗壮,虎口处都是老茧,一看便是常年做粗活练出来的手劲儿。那夫人头一回去进香,那和尚替她斟茶,粗壮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手背,她便觉着有一股热流从那触碰的地方窜上来,直窜到心口里去了,窜得她心尖儿都在发颤。”
赵重听着,不由自主地想象着那个场景——一双粗壮大手,覆着一层薄茧,硬邦邦的指节,碰在手背上,该是什么样的触感?
云岫接着道:“那夫人第二回去,便带了一包银子,说是添油钱。那和尚接银子的时候,又碰了碰她的手——这一回,她没有缩回去。那和尚便明白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后来有一回,那位夫人去得晚了,寺中香客都已散尽。那和尚便领着她往后院禅房里去,说是请她尝尝新焙的茶。那夫人的心跳得咚咚的响,跟着他进了禅房。那和尚将门闩上,转过身来,二话不说,便将那夫人摁在了禅床之上,撩起她的裙子,扯下她的亵裤,一口含住了她那肥嫩嫩的屄——”
赵重听到这里,浑身猛地一颤。
那“屄”字从云岫口中吐出来,直愣愣的,带着一丝笑意,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了她的耳朵里,扎得她浑身都酥了半边。
她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一处的水儿仿佛被那一个字催出来一般,汹涌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云岫却还不肯放她,接着道:“那和尚含住那夫人的屄,以舌尖拨开那两片肥厚的花唇,寻到那一粒小小的花蒂,以舌尖轻轻一拨——那夫人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腰肢猛地弓起,像是被电打了一般,浑身都抖了起来。那和尚的舌头又灵巧又有力,时而在那花蒂上画着圈儿,时而整根舌头探进那花径里头去,搅得那夫人的水儿咕叽咕叽地响。那夫人何曾尝过这般滋味,被那和尚舔了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丢了一回,那水儿喷出来,将那和尚的半张脸都打湿了……”
赵重听到“咕叽咕叽地响”时,只觉着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像是被那声音钉住了。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身强力壮的和尚,伏在一个白嫩嫩的妇人腿间,舌头在那湿漉漉的穴里进进出出,搅出一片黏腻的水声——她的身体里头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嗡嗡的余响,久久不散。
云岫见火候已到,便将那暖玉势放在一边,只伸过手去,隔着那层薄薄的亵裤,轻轻覆在那一片湿润之处。
赵重被她这一碰,浑身猛地一颤,口中逸出一声压抑已久的、长长的呻吟,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一股子被压抑了许久的饥渴与委屈,连她自己听了都觉得有些陌生。
云岫却不急着动作,只将手覆在那里,一动不动,口中柔声道:“夫人,您听奴婢说了这半日的故事,可有什么觉着?”
赵重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云岫又道:“那顾姑娘尝过了那小伙子的滋味,便再也回不去了——她后来偷偷叫了那小伙子好多回,每回都要偷上一两个时辰,花样百出,什么姿势都试过。有一回那陈公子提前回了家,撞见了,气得要休妻,可那顾姑娘却哭着说:‘你一个月碰我一回,一回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撑不住,叫我怎么熬?’那陈公子听了,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再说那寺里的夫人,尝过了那和尚的滋味,也是隔三差五便往寺里跑,有一回下大雨,山路泥泞难行,她竟打着伞,踩着齐踝的泥浆,走了七八里路去寻那和尚,到了寺里时,裙摆上全是泥,可那和尚一将她抱进禅房,她便忘了那一路的辛苦,只顾着搂着他的脖子亲嘴了。夫人您说——她们两个人,哪一个不是尝过了真东西以后,便整个人都变了?”
赵重心中“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中了。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在出租屋里那些孤零零的夜晚——那些对着电脑屏幕度过的夜晚,那些用飞机杯自行解决的日子。
那些日子里,她用那些冰冷的硅胶制品,隔着一层屏幕,隔着一层幻想,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打破的屏障,去触摸那些她永远不可能真正触摸到的东西。
她从未觉得缺少什么,因为她从未真正得到过什么。
可如今,她忽然觉着,从前的那些日子——那些只有幻想没有真实的日子——确确实实是白活了。
云岫的手在被中缓缓动了起来。
她不急着除衣裳,也不急着上什么花样,只隔着那层薄薄的亵裤,以掌心轻轻地、缓缓地揉按着那湿润之处。
那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像是一首舒缓的曲子,在那一处弹奏着。
每揉一下,赵重便觉着有一股酸酸胀胀的快感从那一处蔓延开来,沿着小腹往上爬,爬到胸口,爬到喉咙口,又化作一声压抑的呻吟,从齿缝间逸出来。
云岫一面揉着,一面又开口说了起来。
这一回,她说的却不是故事了,而是些断断续续的、不成篇章的浪话:“夫人,您想想——若是有一根真真切切的、热腾腾的大鸡巴,硬邦邦地顶进来,该是什么滋味?那东西可是活的,会跳的,能感觉到它一突一突地在里头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过来了。比这玉势可强了不知多少倍呢——那东西上头还有青筋,一根一根的,鼓鼓的,在里头进出时,那些青筋刮着肉壁,一棱一棱的,酥酥麻麻的,能让人爽得直翻白眼儿,连话都说不出来,只会啊啊地叫唤……”
赵重听着这些话,只觉着整个身体都要化开了。
那水儿流得越发汹涌了,隔着亵裤,云岫的手心已经湿了一片。
她咬着唇,喘着气,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我怎么就被这小丫头拿捏成这样?
可那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转,便被一阵更猛烈的快感冲散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云岫见时机已到,便从那提盒中取出那件玄瞳丝绸眼罩来,替赵重轻轻戴上。
那眼罩一复上来,眼前便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所有的光线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云岫的呼吸声、衣裳窸窣的声响、她自己急促的心跳,以及那一处被揉按着传来的阵阵酥麻。
失去了视觉之后,触觉变得格外敏锐。
她能感受到云岫的指尖解开了她的衣带,将亵裤缓缓褪下;能感受到那丝绸的衣裳贴着肌肤滑过,凉丝丝的,一片一片地揭开了她的身体。
接着,一双温热的手掌贴上了她的腰腹。
那双掌心的温度比她自己的体温略高一些,贴上来时,像是一块温热的棉布敷在肌肤上,熨帖得很。
那双手缓缓上移,沿着她的腰线,一路抚到胸口——那指尖在她的锁骨处停了一停,随即轻轻复上了那饱满的乳峰。
赵重被那双手复上时,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身体微微弓起。
那双手不紧不慢地揉搓着,时轻时重,时而以指尖轻轻捻着那两粒硬挺的奶头,时而又以掌心将整个乳峰包裹起来,缓缓画圈揉按。
那股子酥麻痒热的感觉,渐渐蔓延开来,从胸口传到小腹,从小腹传到腿心,又从腿心传到脚趾尖。
她觉着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发烫,像是一块被慢慢烘烤的玉石,从内到外都是温热的,软的,等待被雕琢的。
云岫一面揉着,一面低低地说着话。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云岫平日里那种温软恭敬的口吻,而是换了一副腔调——带着几分慵懒的、娇媚的、像是在床上刚刚醒来的那种声音,低低地,懒懒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那是方才故事里那夫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熟透了的女人的骚劲儿,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欢爱的余韵。
“好姐姐……您摸摸妾身这儿——”那声音说着,引着赵重的手,触到了一片柔软滑腻的肌肤。
那是一片温热的小腹,光溜溜的,一丝赘肉也无,在指尖下微微起伏着。
“妾身这儿,也想要大鸡巴了呢……操得妾身死去活来的那种……姐姐,您说,那该是什么滋味儿?”
那声音说到“操”字时,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意,像是一把小钩子,在赵重的心尖上轻轻勾了一下,勾得她浑身一颤。
她觉着自己胸膛里那一团火烧得更旺了,烧得她口干舌燥,浑身发烫。
她——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她要反客为主。
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翻过身来,将云岫压在了身下。
云岫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来这一下,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又化作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宠溺,几分隐秘的欢喜,像是一只一直被牵着走的羊,忽然仰起头来,主动朝前迈出了一步。
赵重将那玄瞳丝绸眼罩扯了下来,扔到一边。
烛光重新涌入眼帘,有些刺目,她眯了眯眼,适应了片刻,方低头看去。
但见云岫仰面躺在她的身下,一头乌发散开,铺在枕上,衬着那张莹白的脸,一双杏眼亮盈盈地望着她,唇边带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她身上穿着一件水红绫抹胸,底下只剩一条薄薄的绸裤,裤腰松松地系着,露出一截白腻的腰肢来,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赵重忽然想起方才云岫讲的那两个故事——那顾姑娘头一回偷汉子时的又怕又盼,那夫人被和尚压在禅床上时的欲拒还迎——她心头那一团火,猛地窜了上来。
她一把扯开云岫的抹胸,那水红的绫子应手而开,露出底下那两团白嫩嫩的奶儿来,在烛光下颤巍巍地晃动着,像两只受惊的白鸽。
那两粒奶头早已硬了,红艳艳的,像两粒熟透的樱桃,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
赵重俯下身去,不急着亲,只将鼻尖凑到云岫的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气息温热而清甜,混着云岫身上的体香和一丝淡淡的汗味,像是一杯温热的蜜酒,顺着鼻腔灌进肺里,熏得她浑身都酥了。
然后她含住了那一粒奶头,以舌尖轻轻拨弄着,牙齿轻轻地啃咬,吸得啧啧有声。
云岫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份真切的快活。
她微微弓起腰来,将胸脯往赵重口中送了送,手指轻轻插入赵重的发间,轻轻抚摸她的头皮,那动作温柔而珍重,像是在抚摸什么极为贵重的东西。
赵重含着那一粒奶头吸了好一会儿,又换了另一粒来含,直到那两粒都被她吸得红肿发亮,方才罢手。
她的唇沿着云岫的身体一路往下吻去——吻过那温热的胸口,吻过那柔软的小腹,一直吻到那一片水光潋滟之处。
云岫的那里早已湿透了,绸裤上洇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黏糊糊的,亮晶晶的。
赵重将那绸裤一把扯了下来,但见那肥嫩嫩的牝户便暴露在烛光之下,两片花唇饱满肥厚,像两片初绽的花瓣儿,水光潋滟的,中间那道细缝里正汩汩地往外淌着蜜汁儿,将那底下的褥子都洇湿了一小片。
赵重伏下身去,学着方才云岫讲的那些故事里的样子,以舌尖轻轻拨开那两片花唇,寻到那一粒探出头来的花蒂。
那花蒂又小又嫩,像一粒初生的红豆,在舌尖的拨弄下轻轻颤动着。
她以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云岫的身体猛地一颤,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那声音又酥又软,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拖得长长的,最后化作一声细细的喘息。
赵重见她反应这般大,心中那一股征服的快意便更盛了几分。
她将那花蒂含入口中,以舌尖快速地拨弄着,时而轻,时而重,时而画着圈儿——那都是云岫这几日教她的技法,她记性好,听一遍便记住了,如今一一使出来,竟也不比云岫差了多少。
云岫被她弄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口中不停地叫唤着,一会儿叫“好夫人”,一会儿又叫“亲姐姐”,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揉碎了又拼起来的一般。
赵重舔弄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觉着云岫那花蒂已硬得像一粒小石子了,水儿也流了许多,便将那枚大号的暖玉势取来,在手中暖了暖,又蘸了些香膏,以那圆润的顶端抵住那湿漉漉的花唇,轻轻往里一推
云岫“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那声音又长又细,带着一股子被填满的餍足与舒畅。
那暖玉势缓缓地没入她体内,一寸一寸的,将那紧窄的花径撑开,将那每一丝褶皱都熨得平平整整的。
赵重推进去大半截时,觉着里头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便停了一停,又缓缓地抽出来,再缓缓地推进去。
如此往复了几回,云岫的呻吟声便越来越大了,有时高亢,有时低回,像是唱着一首没有词的曲子,高低起伏,婉转缠绵。
赵重一面动着,一面俯下身去,与云岫唇齿相依。
两个人的唇舌交缠在一起,交换着彼此的呼吸与津液,那气息温热而湿润,在唇齿间缠绕着,分不清哪一口是她的,哪一口是云岫的。
云岫的舌头灵巧而柔软,时而探入她口中,时而又退出去,在她的唇上轻轻地描画着,像是在用舌尖画着一幅看不见的图画。
云岫在她耳边低低地说着话,那声音又换成了那夫人的腔调,带着一股子被操弄着的、断断续续的媚意:“好姐姐……你操死妾身了……你那玉势比那和尚的鸡巴也不差什么……再深些……对……就是那里……顶得妾身魂儿都要飞了……”
赵重听了这话,觉着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膨胀开来——那是一个男人的魂灵在里头醒过来了,是被那些粗俗直白的字眼唤醒的。
她忽然觉着,她想要听更多这样的话,想要看着云岫在她身下被操弄得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那暖玉势一送一抽,送得又深又快,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
云岫被她操弄得浑身乱颤,口中“啊啊”地叫唤着,眼泪都出来了,混着汗珠一起流下来,将那枕巾洇湿了一大片。
赵重一面操弄着,一面也学着云岫方才的样子说起浪话来。
她本是个男人的魂灵,那些粗话原就是熟悉的——从前在出租屋里对着屏幕时,心里头不知转过多少回。
只是那时只敢在心里头想,从未有机会说出口。
如今有了机会,那积压了许久的粗话便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般,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你这小浪屄……不是要人操你么?今儿我便操死你……”她说着,又将那暖玉势猛地往里一顶,顶得云岫“啊”的一声尖叫,腰肢猛地弓起,随即又软软地跌回褥子里,“那和尚操得你爽不爽?那小伙子操得你爽不爽?可有我操得你爽?”
云岫被她这几句粗话一激,那花径猛地收缩了一下,将里头的玉势咬得紧紧的。
她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夫人……夫人操得奴婢最爽……那和尚……那小伙子……都不及夫人万一……”
赵重听了这话,心头那一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又抽送了几十下,觉着云岫里头越来越热,越来越紧,那水儿也流得越发汹涌了,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将底下的褥子洇湿了一大片。
她知道云岫快要到了,便加快了速度,将那玉势一送一抽,送得又快又狠,每一下都顶到那花心最深处的软肉上。
云岫的呻吟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破碎,最后化作一连串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的叫唤,像是有人掐着她的脖子,将那声音一点一点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弓起,又猛地放松——一股热流从她体内涌出来,顺着那玉势的缝隙淌出来,将赵重的手都打湿了。
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像一摊融化的蜡,瘫在褥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里水汪汪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场。
赵重将那暖玉势缓缓抽出来,放在一边。
她伏下身去,将云岫轻轻搂住,以唇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下。
云岫闭着眼,气息仍有些不稳,过了好一会儿,方慢慢平静下来。
她睁开眼,望着赵重,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倦意,几分餍足,又带着几分促狭。
“夫人今儿好大的本事,”她低声道,“倒把奴婢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赵重笑了笑,没有答话,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的身体贴着,汗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谁的。
她能感受到云岫的心跳,与她自己的心跳,正以同一个节拍跳动着——咚,咚,咚,像是两匹马并辔而行,蹄声渐渐重合在了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赵重低声道:“云岫,等我把这府里的事理清了,等我把该收拾的人都收拾了,等我有朝一日真正做了这家里的主——我要你一直都陪着我。一直。”
云岫没有立刻答话。
她只将赵重搂得更紧了些,以唇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下,方道:“奴婢自然一直陪着夫人。夫人便是赶奴婢走,奴婢也不走的。”
又静了一刻,赵重哑声再一次提醒道:“咱们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云岫应道:“是。奴婢省得。”她仍偎在赵重怀中,微微低了低头。
赵重没有再说话。
她望着那窗纸上晃动着的树影,静了一刻,方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窗外那一整片沉沉的夜色说的:“我若再不振作,这府中上下,怕真不知有主母了。”
窗外,月已中天。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旧岁的最后一点热闹也散尽了。
水榭那边的灯火大概也熄了,整个国公府渐渐沉入夜色的深处,像是翻过了一页书,旧的一章已经合上,新的一页正等着人去翻开。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廊下那几盏尚未撤去的素绢灯轻轻摇晃,灯穗子沙沙地响着。
云岫偎在她怀中,也不再说话。
主仆二人就这么静静地依偎着,在一盏孤灯底下,过了许久。
那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啪的一声轻响,又归于沉寂。
窗外,夜色如墨,新月如钩,照着这国公府的层层院落、重重飞檐,也照着那静馨院中一灯如豆、两个人影。
谁也说不清这个夜晚将会通向怎样的明天。
毕竟,春日已在路上了。
正是:
灯影阑珊玉漏迟,罗帷深处试春时。
寒威未减花心劲,留取东风第一枝。
第12回 迷魂初试灵婢献幻,宝塔连环玉珠定心
正月十六的夜,比前两日暖和了些。
檐下的冰棱已化尽了,滴滴答答地落了一日的水,到晚间方歇了。
静馨院中那几株老梅开了三四分,幽香暗送,从窗缝里钻进来,与屋中的百合宫香混在一处,倒也别有一种清甜。
赵重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白日里云岫将年前抄的那些账目又细细理了一遍,几条出入大的款项都用朱笔圈了出来,又拟了一份名单——哪些人能留,哪些人该换,哪些人暂时不动却需暗中留意,一一写在纸上,呈给她看过。
她看了半日,越发觉得这府中的积弊比她想的还要深些。
柳姨娘这些年掌着中馈,明面上的账目做得花团锦簇,可经不起细查——库上的采买比市价高出三成,厨房的用度翻了将近一番,还有几笔对不上号的银钱往来,都记在“杂项”里头,数目不大不小,刚好卡在不会引人注意的线上。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的流苏出神。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廊下那几盏尚未撤去的素绢灯轻轻摇晃,光影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沉沉地敲了两下,隔着一重重的院落,听不太真切,却更衬得这静馨院的寂静沉沉如海。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可那股子烦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反倒像一锅温吞水,在心底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将那点子睡意都蒸散了。
更叫她心烦的是另一桩事——那点子说不出口的燥热。
昨日在帐中尝了那一番滋味之后,她白日里对着账册时还能强撑着不去想,可一到夜里,一个人躺在这榻上,那点子被撩拨起来却未尽兴的痒意,便像春草似的,从心底里悄悄冒了头。
她越是想要压下去,那痒意便越是往深处钻,钻得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夹了夹腿,又松开,只觉得那一处隐隐地有些潮润,像是记着昨夜的滋味,暗暗地盼着什么。
她咬了咬唇,将被子往上一拉,蒙住了半张脸。
恰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云岫端着一盏温水进来,见她还醒着,便笑道:“夫人还没睡着?”
赵重从被子里露出眼睛来,望着云岫在灯下的影子,没有答话。
云岫将水盏放在床头小几上,又在榻沿上坐下来,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下颌。
赵重忽然伸出手来,攥住了云岫的手腕。
云岫微微一怔,低头看她。
但见那藕荷色的绸帐中,赵重半张脸埋在锦被里,露出的那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盈盈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像是犹豫,又像是央求,更像是一簇被压了一整日的火苗,终于忍不住要从缝隙里窜出来了。
“云岫。”她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似的。
云岫应道:“嗯?”
赵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她腕上紧了紧,又松开,终于低声道:“你上回说的……那个什么‘迷魂倒凤’的法子,今日……能不能试试?”
话一出口,她的脸便腾地红了,连忙将被子往上一拉,连眼睛都蒙住了,只留下一片散在枕上的乌发。
那被子里头传来闷闷的声音:“你若是不方便,便算了——”
云岫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没有立刻答话,只静静地坐了片刻,方伸手轻轻揭开那蒙在赵重脸上的被子。
赵重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着,脸颊上泛着两团可疑的红晕,连耳朵尖都红了。
云岫俯下身,在她额上轻轻印了一吻,低声道:“夫人真想试试?”
赵重睁开一只眼,觑了她一下,又飞快地闭上,点了点头。
云岫道:“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进去了,一时半会儿可出不来。里头的事儿,真真假假的,分不清哪是梦哪是真。夫人得信得过奴婢,把自己全交到奴婢手上才成。”
赵重在被子里又点了点头,这一回比方才用力了些,闷闷地“嗯”了一声。
云岫微微一笑,直起身来,先到外间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黑漆描金匣子来。
那匣子约莫一尺来长,半尺来宽,漆面乌沉沉的,描着暗金色的缠枝莲纹,在灯下隐隐泛着光。
她将匣子放在床头小几上,打开来,里头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好些物事——几个白瓷小瓶,一柄小小的银匙,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帕子,还有一串用红绳串起的玉珠。
那珠子由小至大,最小的如黄豆,最大的如鸽卵,一颗一颗,通体光滑莹润,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浸透了油的一般。
这便是她口中的“玲珑宝塔”了。
赵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望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云岫也不多作解释,只从瓷瓶中倒出些淡黄色的香膏来,在手心化开。
那膏子一沾皮肤,便化成一缕极淡的花香,似是茉莉,又似是桂花,却又比寻常的花香更甜腻几分,像是一颗融化的蜜糖,在空气中缓缓弥散开来,钻进鼻子里,便让人觉得骨头都酥了半边。
云岫将香膏化匀了,方转过身来,温声道:“夫人且将衣裳除了罢。”
赵重犹豫了一瞬,还是依言坐起身来,将身上那件素纱中衣褪了,露出底下白腻腻的身子来。
屋中的地龙烧得正暖,可那衣裳一脱,肌肤触及微凉的空气时,她还是忍不住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云岫以指尖蘸了那香膏,先从她的颈侧开始涂抹。
那指尖蘸着微凉的膏体,触在温热的肌肤上,缓缓画着圈,一圈一圈,不急不躁,像在描一幅极精细的画。
赵重闭着眼,感受着那指尖的游走——从颈侧到锁骨,从锁骨到胸口,沿着乳峰的轮廓缓缓绕过,又顺着腰线一路向下。
那香膏涂过的地方,先是微凉,随即便泛起一层温热的麻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渗进去了,沿着血脉缓缓扩散开来。
云岫涂得很仔细,每一寸肌肤都没有放过——脖颈、锁骨、胸口、小腹、大腿内侧,连那脚踝和膝弯处都细细地涂了一遍。
那素纱中衣早已褪在一旁,她身上一丝不挂,被那暖黄的灯光照着,通体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白腻腻的,滑溜溜的,像一尾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涂到小腹时,云岫的手停了一停。
她以掌心复住那一片平坦柔软的地方,缓缓揉按了几圈,忽然低声道:“夫人可觉着,自病好之后,这身子跟从前不一样了?”
赵重正闭着眼享受着那温热的揉按,听了这话,微微睁开眼,含糊道:“怎么不一样?”
云岫道:“奴婢也说不上来。只是觉着……夫人这身子,比从前更光更滑了,像是脱了一层旧皮,换了新的一般。精神也好了许多——从前那三年,夫人成日昏昏沉沉的,吃了睡,睡了吃,话也不肯多说一句。可如今这一场大病过后,倒像是把从前那点子病气都烧干净了,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她说着,又笑了笑,“昨儿厨房的孙婆子还悄悄问奴婢呢——说‘夫人近来气色好得很,脸上红扑扑的,跟换了个人似的。可是吃了什么好药了?’奴婢只笑着说‘是吃了好药了’,旁的也没多说。”
赵重听了,心里闪过几分暗喜。
云岫又道:“不仅是气色。奴婢伺候夫人这几日,觉着夫人的身子也比从前热了许多。从前夫人病着的时候,手脚常年都是凉的,捂一晚上也暖不过来。可如今——夫人摸摸自己这手心,热得跟个小火炉似的。”说着,她握住赵重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笑道,“可不是么?滚烫滚烫的。”
赵重被她这一说,倒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来,嗔道:“你这丫头,今儿话怎么这样多。”
云岫笑了笑,不再说了,只继续替她涂抹香膏。
涂到那双腿之间时,赵重不由自主地夹了夹腿。
云岫也不勉强,只以指尖蘸了些膏体,轻轻抹在大腿内侧那一片嫩肉上,以指腹打着转,将那膏体慢慢揉开了。
那地方本就敏感,被那带着花香的手一揉,赵重的呼吸便有些不稳了,胸口起伏着,口中逸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喘息。
云岫涂完了最后一片肌肤,将手洗净了,方从匣中取出那串“玲珑宝塔”,放在掌心暖着。
她一面暖那玉珠,一面将唇凑到赵重耳边,低低地念起一种奇异的调子来。
那调子不高,没有词,只有几个简单的音节来回盘旋,像是一首极古老的歌谣,又像是风吹过山谷时发出的呜呜声。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去的,嗡嗡地响着,像是一群蜜蜂在耳畔盘旋,又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轻轻敲着一面极薄极小的铜锣,余音袅袅的,久久不散。
赵重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眼前那盏灯的光晕渐渐扩大,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渐渐将整个世界都融化了。
她想说什么,舌头却像打了结,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紧接着,眼前的景象猛地一换
她站在一间教室里。
四面白墙,刷得雪白,墙上贴着几张名人名言,字迹端正,墨色已有些淡了。
窗上装着铁栅栏,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是有人用尺子在地面上画了一道一道的线。
空气中有一股粉笔灰和旧书本混合的气味,还有些微的墨汁味儿,混着多年积累下来的、被日光晒过的尘土气息。
她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身蓝布的学生裙,裙摆堪堪过膝,脚上是一双白袜黑布鞋。
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
她认得那些字,那是她写的。
她偷偷写的。
写了好些日子的,藏在枕头底下,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可如今,那张纸被人翻出来了,被人看见了,被人——她不敢往下想。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三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的,向脑后拢去,露出宽阔的额头。
面容端正严肃,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喜怒。
他便是那位威严的男教师,姓周。
周教师关上门,走到她面前,伸出一只手来。
那手掌很大,指节分明,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她颤抖着,将那张纸放进了他掌心里。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时,触到一层薄薄的、温热的茧——那是常年握粉笔磨出来的。
周教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他的目光从纸的上方缓缓扫到下方,又从下方缓缓扫到上方,像是在读一篇极认真的文章。
她的心跳得咚咚的响,觉得那几息的时间漫长得像是一整个下午。
他终于看完了,将那纸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折好,收进口袋里,然后抬眼看她。
“到我办公室来。”
她跟着他穿过长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亮斑,她的影子在那些亮斑之间穿行,一会儿明,一会儿暗。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觉得那条走廊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办公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周教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她站在桌前,低着头,双手绞着裙摆,手指绞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周教师不说话,只是打量着她。
那目光像是一把细梳子,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儿到脚尖,寸寸地梳过,梳得她浑身发毛,汗毛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一颗一颗钉子,不紧不慢地敲进木头里:“你这个年纪的女学生,心思不用在读书上,倒写这些东西,你说——若是这张纸交到教导主任那里去,会怎么样?”
她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周老师……求您……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周教师靠在椅背上,没有答话。
他慢悠悠地将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念了两句。
他的声音不高,可那字句落在耳朵里,却像是火炭一样,烫得她浑身发抖,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他念完了,将纸放在桌上,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纸面,又点了点。
“写得好不好且不说,你这文笔,倒是比你交上来的作文强多了。可见不是不会写,是没把你放到对的地方。”
她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后。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她心尖上。
然后——“啪”的一声,隔着裙子,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掌。
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弹了一下,本能地想要逃开,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后颈,压在了办公桌上。
那手掌温热而有力,按在她的后颈上,像是一座山压下来,压得她动弹不得。
她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泪流下来,顺着桌面的纹理蔓延开去。
周教师将她按在桌上,用另一只手将她的裙摆一点一点地推上去。
那裙摆的布料摩擦着她的腿,沙沙地响,每推上一寸,她的心便往上提一寸。
裙摆推到腰际,露出底下绑着白色蕾丝边的灯笼内裤来。
那内裤雪白,边上的蕾丝细细的,一圈一圈地缀着,是她最喜欢的一条——可此刻暴露在灯光下,却觉得那白色刺眼得很,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她羞得浑身发抖,拼命夹紧双腿,却被他用膝盖从后面顶开。那膝盖硬邦邦的,抵在她腿弯处,微微用力,便将她的双腿分了开去。
“别动。你既然写了那些东西,就该知道——”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这世上有些事,写了便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用两根手指勾住她内裤的边缘,往下一扯。
那白色的棉布滑到膝弯,露出底下两瓣白嫩嫩的臀肉来。
灯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她羞得恨不能当场死过去,把脸死死地埋在手臂里,不敢抬起来,只觉着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她头晕目眩。
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她腿缝中央那道浅浅的凹痕,从后往前缓缓划过。像是一根羽毛,又像是一把小锉刀,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她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电了一下,口中逸出一声短促的惊喘。
那根手指在她最娇嫩的地方停住了,打着转,不急不缓。
她咬着嘴唇,拼命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更多声音,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发抖——从指尖抖到脚尖,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着,像是秋风中枝头最后一片叶子,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现实中——云岫已将那颗最小的玉珠蘸了香膏,以指尖轻轻抵住那紧闭的入口。
那玉珠光滑圆润,带着香膏的滑腻与微凉,在那从未被触碰过的穴口处旋了半圈,缓缓送了进去。
赵重在幻境中只觉得臀缝间有什么微凉光滑的东西滑了进去,初时只是一丁点儿,像是一颗黄豆,在她体内隐隐地硌着。
她动了动腰,想要将那东西挤出去,它却像是黏在了里头一般,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转动,摩擦着那从未被触碰过的内壁,痒痒的,麻麻的,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
自那日起,周教师便时常借着补课、批改作业的名义将她叫到办公室。
有时是午后,有时是放学后,有时是天已经黑透了,整栋教学楼都静悄悄的。
他从不当着别人的面对她做什么——在旁人面前,他依然是那个威严正派的周教师,会在走廊里碰见时对她点点头,会说“这次月考有进步,继续努力”,语气温和,与对别的学生并无二致。
可等办公室门一关,窗帘一拉,他便换了一副面孔。
有一回,他让她趴在办公桌上,褪了裤子,露出光溜溜的下半身。他手里握着那根竹戒尺,在她臀尖上轻轻地点着,点一下,说一句。
“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写那些东西,臊不臊?”
她趴着不说话,眼泪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戒尺抬起来,落下去——“啪”的一声,清清脆脆地在白嫩的臀肉上留下一道红印。
她咬着牙没叫出声,可眼泪流得更凶了。
又是一下,落在同一道印子上,火辣辣地疼。
第三下落在腿弯处,疼得她猛地缩了一下,差点儿从桌上滑下去。
他一面打,一面慢悠悠地说话,那声音不高,像是在闲闲地聊天:“你这身皮肉,天生就是欠收拾的。你自己想想,正经人家的姑娘,谁会写那些东西?你心里头那些见不得人的念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上课的时候,眼睛往哪儿瞟呢?”
她被他一句一句地逼问着,心里又羞又怕又委屈,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因为她确实看过,确实想过。
她在心里偷偷注视过班上那个体育委员的下体,偷偷想象过那些她不该想象的事。
她一直以为没有人知道。
可周教师什么都知道。
那些话像是长了脚一般,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又顺着耳朵钻进了心里头,在那里生了根,慢慢地长出了刺,扎得她坐立不安。
而幻境外的玉珠,也在一颗一颗地增加。
云岫将第二颗大一些的玉珠蘸了香膏,顺着第一颗的路径缓缓推进。
那第二颗比第一颗大了近乎一倍,入口处被撑开的感觉愈发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将她一寸一寸地撑开。
赵重眉头微蹙,口中逸出一声低低的“嗯——”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适,又带着几分被填满的餍足。
云岫放慢了速度,一面用另一只手在她腰侧轻轻抚摩,一面低声道:“夫人别怕,放松些,越放松越舒服。”
待她眉头渐渐松开,云岫又送了第三颗进去。
三颗玉珠在体内挤作一处,凉丝丝的,又圆滚滚的,随着她身子的微颤而轻轻转动,摩擦着那从未被触碰过的内壁。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腰——说不清是想躲开还是想吞得更深一些。
大约又过了一些日子——幻境中的日子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分不清今夕何夕——周教师没有再打她。
他将她抱到办公桌上坐着,自己站在她两腿之间,一面吻她,一面用手指在她体内缓缓进出。
他的吻不急不躁,从她的额头开始,沿着鼻梁一路往下,最后落在唇上。
他的嘴唇温软,带着淡淡的茶香,与她想象中的不一样。
她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僵硬了。
甚至不自觉地微微分开了腿,让他的手更好动作。
那手指在她体内进出着,时而弯曲,时而旋转,时而在某一点上轻轻按揉——每按一下,便有一股酥麻从那一处迸发开来,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后脑勺,窜得她头皮发麻。
他感觉到了这变化。
他感觉到了她身体的回应——那微微分开的双腿,那悄悄抬起的腰,那不由自主收紧的穴肉。
他的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在那笑意里,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满足。
他抽出手指。
她以为今日便到此为止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下来时,竟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隐的失落。
但他没有停下来。
她感觉到一个更粗更烫的东西抵在了那处入口。
滚烫的,硬邦邦的,像一根烧红的铁棍子,青筋突突地跳动着,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肉,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上头血脉的搏动。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不……周老师……那个不行……”她的声音发着抖,手指攥着他肩头的衣服,攥得紧紧的。
“哪个不行?”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笑,“你都写到纸上了,怎么到了跟前反倒不认了?”
她答不上来。
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写了。
她写过的那些句子,此刻像是一张张撕下来的书页,在她脑子里翻飞着,每一页上都写着那些她不敢说出口的字眼。
他一只手按住她的腰,缓缓地、坚定地挺了进去。
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那是一种被从内部撕裂的感觉——像是一根楔子,从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打了进去,一点一点地,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劈成了两半。
她痛得指甲掐进他肩头的衣服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滚过脸颊,滚进耳朵里,滚进发间。
他没有动。
他伏在她身上,让她适应着,一面吻她的耳朵,将那柔软的耳垂含在口中,轻轻地吮着。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痒痒的。
“疼就对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一句咒语,从她的耳朵钻进去,一直钻到心底最深处,“这一下疼过了,你就是我的人了。”
等那阵撕裂般的痛楚渐渐过去,他缓缓动了起来。
起初是慢的,深的,每一下都碾到最深处,像是在她体内画着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入口到最深处,又从最深处撤出来,再画一遍。
后来渐渐快了起来,重了起来,将她撞得整个人在办公桌上一下一下地往上滑,又被一把拉回来,拉到那根东西上,重新顶入。
她一开始还在哭,还在说“不要”,还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
可后来便渐渐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口中逸出的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的呜咽。
再后来,连那呜咽的调子都变了——变成了一种她自己都认不出来的、又像哭又像笑的呻吟,从那被堵住的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他一面挺动,一面在她耳边念着那些话。
他的声音不高,平平稳稳的,像在讲课一般:“你看,你写的时候想过没有——真正被操是什么滋味?比你写的那些东西强多了吧?”
她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随着他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晃着,像是一条被浪头卷着的船。
“你这个人啊,从骨头里就是骚的。你自己想想,从什么时候开始写那些东西的?十四岁?还是十五岁?正经人家的姑娘,十四五岁的时候,脑子里会转那些念头吗?”
她被他一轮一轮地追问着,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像是灌满了浆糊。
那根东西还在身体里一下一下地顶着,顶得她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闭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飘飘忽忽的,却又确确实实是她自己的声音——说:“不是……我……我从小就这样……”
周教师笑了。他的动作更快了些,更深了些,每一下都撞在她身体最深处那一点上,撞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瞧,你自己也承认了。天生就是个欠操的小母狗。”
那几个字像是一根针,直直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应该推开他、扇他耳光的。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在心里反反复复地想着那句话——天生就是个欠操的小母狗。
她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着,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说服什么: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从小就是个不正经的坯子。
我这身子骨,这心思,从根子上就是烂的。
我写那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头那股子兴奋劲儿,难道不是真的么?
我看那些男孩子的时候,心里头那些念头,难道不是真的么?
我假装我是个正经姑娘,可我自己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天深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亮痕,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将房间劈成了两半。
那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像是一卷卡住了的胶卷,在同一格画面上跳来跳去——天台上那湛蓝的天,那冰冷的水泥栏杆,身后那一下一下的撞击,还有她自己捂住嘴的手。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探到了自己双腿之间。
她已经不再是处女了。
那里还有些隐隐的酸胀,指尖碰上去的时候,微微地肿着,却有一种奇异的饱满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之后,留下了某种看不见的形状。
她没有自慰过。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她只是学着他的动作,用指腹在那一带轻轻地打着圈,生涩而笨拙。
没过多久,一种陌生的酥麻便从那一点蔓延开来,像是温水漫过沙堤,无声无息地,一寸一寸地将她的理智淹没。
她闭着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他的脸,他的手,他伏在她身上的喘息声,还有那些话——那些像钉子一样敲进她心里的话。
也是在这一刻,她清晰地想起了从前。
她想起自己还是个男人的时候。那些偷偷摸摸的日子,那些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度过的夜晚。
她咬着嘴唇,将手指探进自己体内。那里是湿的。热乎乎的,黏糊糊的,一碰便沾了一手。
那一刻她明白了——她已经坏了。
这具身子已经是老师的了。
她不再反抗了,她已经不想反抗了。
她已经尝过了那种被填满的滋味,那种被彻底占据的滋味,那种什么都不用想、被彻底占有的滋味——她放不下了。
她的手指在体内抽动着,脑海中全是那些画面。
她弓起腰,咬着嘴唇,将那一声快要逸出口的呻吟死死地压在喉咙里——可那声音还是从鼻子里泄了出来,细细的,长长的,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呜咽。
又过了两日,周教师叫她去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刚要敲门,却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她心里一紧,连忙缩回手来,躲在门边的阴影里。
里头传出一个男老师的声音:“老周,你班上的林小燕,是不是又逃课了?”周教师的声音答道:“可不是么,跟她家长联系了好几回,也没个回音。”那男老师叹了一声:“那种学生,管也管不了。能读就读,不能读拉倒。倒是你班上那个——就那个,常来找你补课的那个小姑娘——最近成绩可涨了不少,上次月考进了前十呢。”
周教师笑了笑,声音淡淡的:“那孩子肯用功,底子也不错,就是胆子小了些,不爱说话。多盯着些就好了。”
她站在门外,听着这番话,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他在她面前说的那些话——“天生就是个欠操的小母狗”、“你这身皮肉,天生就是欠收拾的”——可他在别的老师面前,说起她来,竟是这样一副口吻。
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勤勉的、文静的、值得栽培的好学生。
她不知怎的,竟觉得那比打她还叫人难堪。
她宁可他跟别的老师说“那丫头是个小骚货”,至少那是真的。
可他偏不。
他替她把那层遮羞布好好地盖着,在外人面前护着她的体面——这就好像他们之间的事儿,是一件共同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可她心里头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那一晚,办公室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这一日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学校后门那条小巷子里,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靠着树干,望着斜对面的那栋灰扑扑的五层楼房出神——三楼靠左的那个窗户,挂着半旧的碎花布窗帘,那就是她的家。
她不想回去。
回去做什么呢?
屋里冷冷清清的,煤炉子灭了也没人管,桌上搁着半碗隔夜的稀饭,碗边上凝了一圈干硬的米皮。
她妈在纺织厂做工,要晚上九点多才下班。
她爸——她爸在她八岁那年就跟人跑了,再也没回来过。
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倒头就睡,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胡同口那几个嚼舌根的婆娘,总爱在背后说她妈是“守活寡的”,说她是个“没爹的野种”。
她从小听惯了,早就不当回事了。
可她那心里头,总像是缺了一块什么东西,冷飕飕的,灌着风。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那时候她爸还没走——有一回她发烧,她爸把她抱在怀里,用大手探她的额头。
那手粗糙得很,可贴在额上的时候,温温热热的,像是冬日里晒过太阳的石头。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她爸的下巴,胡子拉碴的,还有那低沉的、含混的哄睡声。
那大概是她这辈子记得的、最像“父亲”的一个画面了。
后来她爸走了,就再也没有人那样抱过她了。
她妈不会抱她,她妈只会沉默地替她盖好被子,沉默地把药放在床头,沉默地坐在床边,直到她睡着。
她知道她妈是爱她的,可那种爱太沉了,太闷了,像是被一床厚棉被捂住了口鼻,喘不过气来。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她爸还在,她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如果有一个男人在她身边,她不一定会变成这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爸走了,她妈太累,而她一个人在那种空荡荡的、没有声音的屋子里长大,心里头那个窟窿越来越大。
到后来,她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去填它——写那些东西,看那些东西,想那些东西。
在那个窟窿里头,她反反复复地描摹着一双手——一双男人的、粗糙的、温热的大手,像她记忆里她爸那样的一双手。
她想起周教师的手。那双手很大,指节粗壮。那双手按在她后颈上时,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个笼子,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了里头。
她恨他。她怕他。她想要他。
她在那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拖着步子慢慢走回家去。
幻境中的时间又不知过了多久。
那些日子像是一串被串起来的珠子,分不清哪一颗在前哪一颗在后。
她已经是办公室里的常客了。
她会主动在放学后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他一个眼神,她便知道该趴在桌上还是该跪在椅子前。
她已经能承受他很长的时间了,有时甚至会在他还没有开口之前,就自己褪了裤子、撑着桌子摆好姿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有时候会想。
她明明是个男人,就算如今换了副身子,可她心里头那些东西,那点子魂儿,难道不是还跟从前一样么?
可为什么她在这幻境里头,做起这些事来,竟是这样的顺当?
她想起以前对着手机屏幕的时候,也想过这些,想自己变成一个女的,被压在底下,被狠狠地操。
可那时候想归想,又不会真的做。
如今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任那根东西在她体内进出,那种被撑满的饱胀感,竟让她觉得踏实。
像是一个在荒野里游荡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风的山洞。
那山洞里又湿又暗,可至少,她不必再一个人待着了。
有一回,他将她带到了教学楼的天台上。
天台很大,四周围着半人高的水泥栏杆,几个角落里堆着废弃的桌椅和清洁用具,积了厚厚的灰。
午后的风很大,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
周教师将天台的门从里面反锁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她靠在栏杆上,心脏跳得咚咚响。
虽然明知道这个时间不会有人上来,可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四敞八开的地方,那种随时可能被人看见的恐惧,比在密室里更磨人。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瞟——楼下是操场,有几个学生在踢球,远远的,小小的,像是几个移动的点。
他们的笑闹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隔着一重一重的风,听不真切。
周教师走过来,将她转过身去按在栏杆上,从后面掀起她的裙子。
她抓着冰冷的铁栏杆,指节泛白,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她头晕目眩。
风从下方吹上来,灌进裙底,凉飕飕的,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进来的那一刻,她猛地仰起头,看见了头顶湛蓝的天——那么大,那么高,蓝得像是被水洗过一般。
远处几朵白云缓缓移动着,形状像是一匹奔跑的马。
操场上学生的笑闹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有人在喊“传球”,有人在笑。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而他在她身后,一下一下地撞着,力道比在办公室里更重、更野,仿佛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他也不用再端着那副正人君子的面孔了。
她一面被撞得整个人往前倾,一面在心里拼命对自己说:停下,推开她,跑下天台去。
可她的身体却没有动。她依然抓着那栏杆,依然踮着脚尖,依然承受着那一下一下的撞击。
在她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却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在说
你不想跑。你想被他操。
你想要他把你这身烂肉操透了、操烂了、操成一块再也没用的破抹布才甘心。
因为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再也没有人愿意碰你了。
你就是个没出息的窝囊废。
只有被人压在底下操的份儿。
你还能做什么呢?
读书读不进去,做人做不出来,浑身上下唯一一点用处,就是这具身子——这一身白嫩嫩的皮肉,这张嘴,这个穴,这后庭。
你写那些东西的时候,不就是想着这个么?
你心里头那些肮脏的念头,不就是盼着这个么?
她想着这些,忽然就不怕了。她松开了捂着嘴的手,让那一声憋了许久的、长长的呻吟,从那被堵住的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风把那声音吹散了,吹到天台的每一个角落里。没有人听见。
就算有人听见,她也不在乎了。
又过了一些日子,周教师忽然问她:“你家里头,有人管你么?”
她愣了一下,低了低头,轻声道:“我妈在纺织厂做工,晚上九点多才下班。她……不管我的。她太累了,回家倒头就睡,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周教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可自那一日起,他便开始让她在放学后留在办公室里,一直留到很晚。
有时候是补课——他真的给她补课,在办公桌上摊开课本,一道题一道题地讲给她听,讲完了让她做练习,做对了点点头,做错了便让她重新算。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让她趴在办公桌上写作业,他自己在旁边批改卷子。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她有时候写着写着,会走神。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低着头批改卷子,金丝眼镜滑到鼻尖,眉头微微蹙着,握笔的手骨节分明。
她忽然想,这个男人,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他是她的老师,是她的仇人,是夺走她第一次的人。
可此刻,她坐在这间安静的办公室里写着作业,他在一旁批改卷子——这场面,竟有一种像家一样的安稳。
她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了。
可她那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她咬着笔杆,盯着面前那道解了一半的方程式,盯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自己的家——那冷冰冰的屋子,那空荡荡的饭桌,那永远累得说不出话来的母亲。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烧,她妈背着她去卫生院,在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可她妈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背着她走。
她趴在她妈背上,迷迷糊糊的,看见那些血一滴一滴地落在路上,心里头又酸又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妈从来没有打过她,也没有骂过她。
她妈只是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管她,累得连跟她说句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妈不知道她在学校里做了什么,不知道她写了那些东西,不知道她跟周教师之间的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把自己的血汗一点一点地换成钱,供她吃穿,供她读书。
她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头堵得慌。她觉得自己对不起她妈。可她也知道,就算对得起,她也回不去了。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她了。
她已经尝过了那种滋味,尝过了那根东西在体内的感觉,尝过了被填满的饱胀、被抽空的失落、被一个男人彻底捏在手心里的安稳。
她已经离不开这种感觉了。
她已经把自己卖给了一个不知是地狱还是天堂的地方。
又一日,傍晚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背着书包,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
走过操场,走过食堂,走过那排老旧的单车棚。
然后她在教学楼后面的那面大镜子前站住了。
那是一面穿衣镜,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约莫一人高,镶在一个掉了漆的木框里。镜面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映出来的影子有些模糊。
她站在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个穿着蓝布学生裙的少女,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学生,干干净净的,跟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
可她知道这层皮底下是什么。
她对着镜子,慢慢地抬起手来,解开领口的第一粒扣子。
那颗扣子解开的时候,她的手指抖了一下,像是那扣子烫手似的。
她又解开了第二粒,第三粒。
那蓝布裙子的领口敞开来,露出一截白腻腻的锁骨和半边肩膀。
她又将裙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那被包裹在素色胸衣里的乳房的轮廓。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半裸的少女的身体,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厌恶,又像是亢奋,像是不屑,又像是饥渴。
她想起周教师的手在这具身子上游走的触感,想起他那根东西在她体内进出的感觉,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天生就是个欠操的小母狗。
她忽然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硬,有些扭曲,像是一个不太会笑的人,硬挤出来的笑。
“你看看你,”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纸,“你就是个烂货。你妈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就是让你来给人操的?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有没有脸?你活着还有什么用?”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喃喃自语:“你有什么用呢?读书读不好,做人做不来,浑身上下唯一一点用处,就是这身皮肉——这一身白嫩嫩的、招人操的皮肉。你也就这点价值了。你也就只配这样活着了。”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头却没有多少悲伤。
反倒有一种奇异的畅快——像是在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终于脱下了一件又厚又重的衣裳。
那些话虽说难听,可它们都是真的。
她跟自己说真话的时候,就不必再装了。
不必装成一个好学生,不必装成一个正经姑娘,不必装成一个对得起母亲养育之恩的乖女儿。
她不是。她从来就不是。
她将扣子一粒一粒地重新扣好,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抹平了裙摆上的皱褶。
镜中的她又恢复了那个干干净净的女学生的模样。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认命的弧度。
然后她转过身,背着书包,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一个她背了很久很久的重担。
那几日,她越发放得开了。
周教师便不再总在办公室里,有时候会带她去别的地方——空无一人的美术教室、堆满旧桌椅的储物间、甚至是操场角落那间废弃的器材室。
每一处地方都不一样,每一回的感觉也不一样。
在美术教室里,她被按在铺着白布的桌子上,头顶是未完成的石膏像,那些没有面孔的白色头颅低垂着,像是在默默注视着她。
在储物间里,她跪在一堆落满灰尘的旧报纸上,膝盖硌得生疼,面前是一扇小小的、积满污垢的天窗,阳光透过那层灰蒙蒙的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黯淡的光斑。
在器材室里,她趴在那个破旧的、泛着霉味的体操垫上,鼻子里全是陈年汗味和橡胶的臭气。
每一回,他都变着法子折腾她。
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温柔,有时候粗暴;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候又在她耳边不停地念叨——不是那些羞辱的话,而是一些她听不太懂的、像是自言自语的东西。
“你这个小骚货……你这身子,天生就是来磨人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见你坐在教室里,听你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看着你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就想把你按在讲台上操一顿……”她听了这些话,心里头又羞耻又满足。
她知道自己在堕落。
可她不想停下来。
有一天傍晚,天色暗得早,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
她坐在他腿上,裙子被撩到腰际,整个人伏在他胸前,喘着气。
他的手掌覆在她后脑勺上,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窝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忽然闷闷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周老师。”
“嗯。”
“我……我是不是个坏孩子?”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掌顺着她的头发慢慢滑下去,又慢慢地滑上来。
“你不是坏孩子,”他说,“你只是个小母狗。一个还没被驯好的小母狗。”
她听了这话,心里头竟有一种奇异的踏实。
他说的对。
她不是坏孩子——她不过是条小母狗。
一条还没被驯好的小母狗。
她不需要做好孩子了。
她只需要做一只小狗狗。
又过了些日子,有一次他操完了她,两人并排躺在窄窄的行军床上喘息。
她偏过头,看着他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忽然问了一个她从来不敢问的问题:“周老师,你为什么要选我?”
周教师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天花板上那一道细细的裂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因为你好欺负。”
她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愣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那目光平静得很,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那天你在走廊上走,低着头,缩着肩膀,像是怕占了别人的地方似的。那么多学生来来往往的,就你一个人走路的姿态,像是在说‘对不起,我不该活着’。”他伸出手来,手指慢慢地、若有所思地描过她的眉骨,“一个心里头觉得自己不配活着的人,是最容易被人拿住的。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早晚会落到我手里来。”
她听了这番话,沉默了很长时间。那沉默像是一口井,越往下沉越深。然后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确实不配活着。”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满足,像是一个雕塑家看着自己未完成的作品时的神情。
他拍了拍她的脸颊,那动作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亲昵,像是在逗弄一只猫:“你错了。你配活着。只是你不配好好活着罢了。”
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笑到最后,竟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笑了出来。
“对,”她喘着气说,“你说得太对了。我这种人,就只配这样活着。被人操着活,总比没人管着死要好。”
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她望着天花板,目光变得空空的,嘴角那一丝笑意还没有完全消散,却也僵住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她还没有变成这个“她”的时候。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一切都荒谬极了,也合理极了。
她就是想被这样对待的。
她从骨子里头就是这样的。
从她还是个男人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了。
她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要这样活着的了。
她不再挣扎了。
她开始接受这一切。
她甚至开始学着享受这一切——享受那种被支配的感觉,享受那种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服从的感觉,享受那种在痛苦和羞耻中升腾起来的、奇异的快感。
她开始主动找他。
在课间,她会在走廊上与他擦肩而过,故意让手指碰触他的手背。
放学后,她会磨磨蹭蹭地在教室里待到很晚,等所有人都走了,再悄悄溜到办公室门口。
有时候她甚至会故意犯一些小错,或者在周记里写一些暧昧不明的句子,让他有理由把她叫到办公室去。
她知道他在纵容她。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破。
他在等她越来越主动,越来越离不开他。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她已经离不开他了。
她也不想离开他。
她心甘情愿地沉下去,沉到那最深处。
又过了些日子,有一日放学后,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像往常一样推门进去。她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儿,终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周教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抬头见她进来,随口道:“今日怎么来得晚了些?”
她没有答话。
她走到他面前,双手撑着桌面,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终于开口道:“周老师……我妈出差了,要好几天才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
周教师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不确定她是什么意思,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没有等他开口,又飞快地接了一句,声音越来越低,脸也越来越红:“您……您今晚有空么?我……我想请您到家里去……帮我看看那道物理题。我做了好几遍都做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她知道这个借口拙劣得很。
可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由头了。
她总不能直接说——老师,我想请你到我家去操我。
就算她心里头真的是这么想的,她也说不出口。
周教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掂量什么。
她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心跳得咚咚响,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哗哗地流。
她几乎要撑不住了,几乎要转身逃走了——就在这时,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走吧。”
这两个字从他的嘴里吐出来,风轻云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她胸口都疼了。
她不敢多看他,只低着头,紧紧地攥着书包的带子,走在他前面出了办公室的门。
她领着他穿过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长廊,走过操场边那排落了叶的法国梧桐,走过那个卖糖葫芦的小摊——那摊主正在收摊,见了她,还笑了一声:“哟,丫头,这谁呀?”她没敢答话,低着头快步走过。
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觉得整条街的人都能听见。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
那屋子小小的,两室一厅,家具陈旧,却收拾得还算干净。
客厅的茶几上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故事会》,旁边的烟灰缸里积了几根烟头——那是她妈偶尔心烦时抽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叶子黄了大半,也没人管。
她将书包放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她端着那杯水走出来时,见他正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这间屋子。
他的目光从墙上的挂历扫到桌上的针线盒,又从针线盒扫到那盆文竹上,最后一言不发地接过了她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放在桌上。
然后他说:“作业拿出来吧。”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真的辅导功课。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从书包里掏出物理课本和练习册,翻到那道她确实不会做的题,摊在桌上。
他便真的坐下来,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给她画受力分析图,一步一步地讲。他讲得很清楚,她听进去了,却一个字也没有记住。
她满脑子都是他坐在她家客厅里的样子——那宽阔的肩膀,那低垂的眼睫,那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的家里,在她生活的地方,在她从小长大的这间屋子里。
她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不真实得很。
她想让这一刻停下来,又想让它快点过去。
那道题讲完了。他放下笔,看着她:“懂了?”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其实根本没听进去。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将笔帽合上,站起身来,做出要走的样子。
她看着他走向门口的背影,心里头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能让他走。
如果今天让他走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勇气开口了。
她冲上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腰很硬,隔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腰间肌肉的紧绷。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却又带着一种豁出去了般的透亮:“周老师……你别走。我妈不在家。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他没有动。
她感觉到他的手覆在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那手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温温热热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开口道,声音低低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的声音没有发抖,比她想象中要平静得多,“我知道我不要脸。我知道我是个坏种。可我就是想要你。你不在这里的时候,我整天整夜地想你——想得我睡不着觉,想得我上课的时候都坐不住。我就想让你抱着我,操我,怎么都行。你走了,我就……”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
他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她。
她看见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端详了一会儿,低声道:“你真的想好了?这一步走出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便不再说话了。
他弯下腰,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走向她指的那扇门——她的卧室。
那间小小的、墙上贴着几张明星海报的、床头堆着一只旧布熊的卧室。
他把她放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俯下身来吻她。
她闭上眼睛,双臂环住他的脖子。
那一夜,他没有走。
他们在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做了很久很久。
做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是痛还是舒服了,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拆散了,又被重新拼起来。
而她拼好之后的形状,正好是能嵌进他怀里的大小。
半夜里,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正蜷在他怀里,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感觉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透过她的后背传过来。
她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她将脸往他怀里拱了拱,把眼泪蹭在他的衬衫前襟上。他没有醒,只是下意识地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幻境中的时间一晃便过去了数年。
她考上了大学,离那座小城很远。
周教师没有调走,还在那所中学里教书。
他们之间的联系断断续续的,有时一个月通一回电话,有时半年见一面。
她谈过两个男朋友,都不长久。
等到大学毕业那年,她回到那座小城,在一家公司找到了工作。
她去找他,站在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他打开门时,已经比她记忆中老了一些,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些。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周老师,我毕业了。我现在有工作了。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你……你要不要娶我?”
他站在门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来,像许多年前一样,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低声道:“进来再说罢。”
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婚纱,没有车队,只是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在小馆子里吃了一顿饭。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红毛衣,他也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
两个人坐在那馆子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三菜一汤,还有一瓶开了盖的白酒。
她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举起杯子,眼眶有些发红,笑着说:“周老师,谢谢你。”
他端起了那杯酒,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他轻声纠正她:“现在该叫老公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一边笑一边哭,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那酒辣得很,呛得她直咳嗽,可心里头却是暖的。
婚后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住处换成了两居室的单元楼,窗明几净,阳台上养了几盆花,虽然她总是记不住浇水。
她下班回来,他通常已经做好了饭,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她有时候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仍觉得像在做梦。
这个曾经把她按在办公桌上操得死去活来的男人,如今却系着围裙在给她炒菜。
她有时候会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闷闷地叫他一声“老公”。
他便放下锅铲,转过身来,低头在她额上亲一下,又回去继续炒菜。
到了夜里,他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周教师。
他会把她的双手按在枕头上,从身后进入她,一面挺动一面在她耳边低低地说话。
那些话跟从前一样粗野——只是从前她听着觉得羞耻,如今听着却只觉得安心。
有一回深夜里,她伏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音,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支起身来,在黑暗中看着他那模糊的轮廓,低声道:“你那时候……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只是想操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只猫。
他低声说:“都有。”她听了这个答案,却笑了起来。
她把脸贴回他胸口,闭上眼睛,道:“那就够了。”
她没有再追问。
这一日的幻境中,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旺,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影。
她骑在他身上,起起伏伏,头发散了一肩,脸上泛着潮红,眼角还带着泪痕——不知是快活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懒洋洋的满足。
他忽然笑了笑,伸出手来,替她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发丝,别到耳后。
那动作轻柔而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吗?哭着求我别把那张纸交出去。”
她一面动着,一面笑道:“记得。”
“那时候我跟你说什么来着?”
她想了想,垂下眼睛。她的目光落在他衬衫领口那粒扣子上,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低声道:“你说……我这身子生来就是给人操的。”
他点了点头,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云岫将那最后一颗最大的玉珠蘸饱了香膏,以指尖抵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推了进去。
那入口已被前七颗珠子撑得松软了,可最后一颗终究是最大的,推入时仍有一股明显的阻力。
云岫不急,不催,只以指尖稳稳地顶着,让那玉珠一点一点地旋转着往里走。
赵重的身子猛地绷紧,仰起头,颈间青筋隐现,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发颤的呻吟——那声音里有痛,有被撑满的饱胀,更有一种被彻底填满后的、近乎窒息的满足。
那最后一颗珠子没入之后,整串“玲珑宝塔”便完整地躺在了她体内。
七颗珠子由小至大,一颗一颗地排列着,将她那从未被如此开拓过的后庭撑得满满的,每一颗珠子都与内壁紧紧相贴,没有一丝空隙。
云岫将那露在体外的绳头轻轻转动着,让最深处那颗最大的珠子在内里缓缓旋转、碾磨——那珠子每转一圈,赵重的身子便跟着抽搐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
她的呻吟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揉碎了的呜咽。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发间,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幻境中,那根抵在最深处的东西猛地抽动了几下。
一股热流浇在她体内最柔软的地方,烫得她浑身痉挛了几下,终于软软地瘫了下来,像是一条被彻底抽去了骨头的鱼。
她伏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全是汗,黏糊糊的,混着眼泪,将那白衬衫的肩头洇湿了一大片。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没有动,就那么静静地抱着她。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在四壁之间回荡着。
她忽然想,如果这幻境是真的就好了。
如果她真的是那个被拿住了把柄的女学生,如果她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只等着被人安排一切——那该多好。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又觉得羞耻,又觉得踏实,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风的角落。
迷魂幻境散时,已是子夜过后许久了。
赵重只觉得眼前那间办公室的光影如潮水般退去——桌面上的纹理消失了,窗帘上的褶皱淡去了,暖气片的热气散尽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房中那盏昏黄的小灯、藕荷色的帐顶、以及云岫近在咫尺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她发现自己正浑身赤裸地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双腿之间有一种被充分使用过的酸软,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一般。
那串“玲珑宝塔”不知何时已经被取出,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最大那颗珠子上还沾着晶莹的水光,在灯下一闪一闪的。
云岫俯下身,以舌尖轻轻拨开那犹自微微收缩的花唇,将渗出的黏滑汁水一点一点地舔去——从穴口到会阴,从会阴到那颗肿硬的阴蒂,每一处都照顾到了,舔得仔仔细细的,像是在品尝什么极珍贵的佳肴。
那舌头柔软而灵活,时重时轻,时快时慢,像一条温热的蛇在她最敏感的地方游走。
赵重被她舔得浑身酥软,口中逸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身子却已经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她施为。
云岫舔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方抬起头来。
她的唇边一缕银丝,在灯下亮晶晶的。
她凑到赵重耳边,低低地笑道:“主子可在幻境里尝到些甜头了?”
赵重羞得把脸埋进她怀里,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含糊道:“你……你这小蹄子,哪里学来的这些……”
云岫吃吃地笑,一壁抚着她的背,一壁低语:“奴婢跟夫人说了,奴婢生来便会,专为伺候夫人的。今日只是个开头罢了,日后还有更好的,只等夫人慢慢尝、慢慢品呢。”
赵重不说话,只把脸更深地埋进那温软的怀抱里。
她心里头乱糟糟的——幻境里那些画面,那些话,那些被撑开、被填满、被打碎又被重塑的感觉,还在脑子里盘旋着,嗡嗡地响,像是一群蜜蜂在耳边飞舞。
她想起幻境最后,自己坐在那教师身上,主动抱着他的脖子,一下一下地动着的那副模样——她的脸又烫了起来,扯过被子的一角,盖住了自己的脸。
云岫也不催她,只静静地搂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赵重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云岫。”
“嗯?”
“你那个幻境里头……那个女学生,是你编的,还是——”
云岫沉默了一瞬,方低声道:“夫人觉得呢?”
赵重没有说话。
云岫又道:“真也罢,假也罢——那幻境里头的滋味,夫人可喜欢?”
赵重将被子拉下来一些,露出一只眼睛望着她。
那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水光,亮盈盈的,像是一汪被搅动过的潭水,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望着云岫,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将被子拉上去,把自己整个儿蒙住了。
云岫微微一笑,不再追问,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次日清晨,日光透过窗纸,在碧纱橱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静馨院中静悄悄的,只听得廊下两个小丫鬟低声说话——一个道:“夫人今儿怎么还没起?”另一个道:“许是这几日累着了罢。云岫姐姐吩咐了,说夫人身子还没大好利索,叫咱们别出声,让夫人多睡一会儿。还说夫人这几日精神比从前好多了,正是养的时候,不可惊动了。”
前头那个便道:“可不是么,我瞧着夫人这几日气色好得跟换了个人似的。昨儿我在廊下碰见夫人,差点儿没认出来——那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走起路来腰板也挺直了。跟从前那病恹恹的样子,可大不一样了。”另一个笑道:“你才看出来?我早就觉着了。自打夫人这一场大病好了之后,整个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前儿我还听厨房的孙嫂子说呢,说夫人如今吃饭也香了,一顿能吃一碗半饭,还添了一碗汤。从前那三年,一顿饭扒拉几口便放下了,看着都叫人揪心。”
赵重迷迷糊糊地听见这些话,翻了个身,只觉得浑身酸软,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一般,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慵懒与餍足。
她睁开眼,见云岫已经起了,正坐在窗下对着一面小铜镜梳头。
那晨光透过窗纸,映在她半边脸上,柔和得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连她鬓边细碎的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梳头的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出了神。
赵重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出了一会儿神。
她想起昨夜那些事——幻境里那些真假难辨的画面,现实中被填满的饱胀感,还有云岫那些低低的、像蜜一样的话语。
她的脸又热了起来,悄悄将被子拉上来一些,遮住了半张脸。
她没有叫云岫。心里头还有些意犹未尽的、羞于启齿的回味,想一个人再多品一会儿。
她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任由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浮沉沉。
她想起幻境里那个女学生的家——那间小小的、有些凌乱的卧室,墙上贴着的明星海报,床头那只旧布熊。
她想起那女学生的母亲——那个沉默的、疲惫的、却从未停止过付出的女人。
可她也想起了那女学生的父亲——那个缺席了整场人生的人,那个她连长相都记不太清了的影子。
她忽然明白了,幻境里那个女学生之所以那样轻易地就沦陷了,不全是因为周教师的手段,更是因为她心里头一直有一个窟窿。
而周教师,,不管他用了什么方式,恰好把那窟窿堵上了。
她又想起幻境里的周教师。
那个在别的老师面前替她遮掩的男人,那个在她家中真正坐下来给她讲题的男人,那个在笑着说“现在该叫老公了”的男人。
那些片段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着,像是舍不得停下来似的。
她甚至有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跟那个男人过了一辈子,在那间小小的两居室里,在阳台上那些半死不活的花草旁,在那张她一个人睡了多年的窄床上。
想到这里,她的心便跳得快了些。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一个国公府的主母,一品诰命夫人,竟然在回味一场幻境里的婚礼,回味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她忍不住无声地笑了一下,笑自己荒唐,笑着笑着,却又觉得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帘下的两个小丫鬟还在说话。
一个压低了嗓音道:“你听说没有?昨儿晚上,芙蓉苑那边又闹了一场——说是柳姨娘屋里丢了一对金镯子,闹着要查,查了半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后来还是王妈妈劝住了,说大节下的,不好闹得阖府不宁。柳姨娘这才罢了,可脸色难看得紧。”
另一个嘘了一声:“仔细些,这话也是咱们能说的?叫那边听了去,仔细你的皮。”
前头那个便住了口,又说了几句旁的闲话,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
赵重在屋里听了这一番话,心里头暗暗记下了。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的流苏,心想:柳姨娘丢了东西?
这倒是个好由头——只是不知是真丢了,还是另有什么名堂。
她将这念头先按下不表,只等着云岫进来时再与她商量。
她又躺了一会儿,方懒懒地坐起身来。云岫听见动静,放下梳子走过来,替她披上一件外衣,笑道:“夫人醒了?这一觉睡得可香?”
赵重点了点头,低头看见自己锁骨上一小块淡淡的红痕,连忙将衣领往上拉了拉,当作没有看见。
云岫只当不知道,转身去张罗热水巾帕,口中道:“夫人今儿想用些什么?厨房里新送来的春笋嫩得很,奴婢叫她们做一碗笋尖清汤,配几个松仁鹅油卷儿,可好?”
赵重“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方道:“再沏一壶浓些的茶来罢,嘴里淡得很。”
云岫应了,自去吩咐不提。
赵重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株老梅树出神。
阳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透过窗纸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那梅树上已开了三四分花苞,有的已绽开了几片花瓣,浅粉色的,在日光下微微透着光。
一阵微风拂过,几片花瓣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青石板上。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一会儿啄啄花苞,一会儿又飞走了。
她出了好一会儿神,手指无意识地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里头仿佛还存着昨夜那些玉珠的凉意与饱胀感,一圈一圈的,隐隐约约的,像是水里的涟漪,散了,却又还没有完全散尽。
她的指尖隔着衣裳轻轻按了按小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些珠子在体内排列的形状,还能感受到那被撑满之后缓缓收缩的余韵。
她忽然想起云岫说过的那句话——“夫人这身子,比从前更光更滑了,像是脱了一层旧皮,换了新的一般。”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腻纤细,十指如削葱根,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她慢慢地转动手腕,看着那手在光线下变换着角度,像是从未见过一般。
这是她的身子。
她住了快一个月了。
从一开始的惊惶、抗拒、陌生,到如今的渐渐适应、渐渐习惯,再到昨夜——在那幻境中,她第一次真正地接受了这具身子,接受了那种被填满、被占据、被彻底使用的感觉。
她不再是那个旁观者了。
她已经是这具身子真正的主人了。
不——也许不是主人。也许
她想到这里,心头跳了一下,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将手放下来,望着窗外那株老梅,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缓缓升腾,又慢慢地散开了,像是昨夜的梦一般,一点点地淡去,却总有些痕迹留在心里头,怎么也抹不掉。
外头廊下,又传来两个小丫鬟低低的说笑声。
一个道:“你瞧见没有,夫人今儿气色真好。”另一个道:“可不是么,白里透红的,跟擦了胭脂似的。我倒觉得,夫人自打病好之后,越发好看了——像是喝了甘露仙丹一般,眼也亮了,皮肤也光溜了,走起路来裙摆带风,说不出的好看。”
赵重在屋里听见了,不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这时候,院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婆子的声音,略有些喘:“云岫姑娘可在?老身是厨房的孙婆子,有几句话想问姑娘——夫人今儿的午膳可有什么特别的吩咐?新到的春笋嫩得很,要不要给夫人添一道笋尖炒肉丝?还有那鲫鱼,是今儿早上庄子上送来的,活蹦乱跳的,养在水缸里呢。夫人若是想喝鱼汤,老身这就去杀——”
云岫迎了出去,笑道:“孙嫂子来了。夫人方才说了,想喝一碗笋尖清汤,再配几个松仁鹅油卷儿。旁的你看着安排便好。”
孙婆子一叠声应了,又笑道:“那老身便去安排了。夫人近来胃口好,老身看着也欢喜。不瞒姑娘说,从前的夫人,一天到晚病恹恹的,吃饭跟咽药似的,看着都叫人心疼。如今可好了,老身在厨房里做活儿,也觉得有劲头了。”说着,脚步声便渐渐远去了。
赵重坐在窗前,听着外头这一番对话,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被日光染成淡金色的天空。
那梅树上的麻雀又飞回来了,在枝头跳着,叽叽喳喳的。廊下传来云岫低低的说话声,像是一阵春风,轻轻柔柔地拂过耳畔。
她忽然想,也许老天爷让她穿到这副身子里来,并不是偶然的。
这副身子——这具被设定好了的、天生就该被填满被占有的身子——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让她那些在出租屋里反复描摹却永远不敢触碰的幻想,找到真正的出口。
那些深夜的幻想,那些刻在骨子里头的渴望,原来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天。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里有梅花的幽香,有春日的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窗缝里飘进来的烟火气——那是厨房里准备午膳的气息,是这座国公府里日复一日的生活气息。
那些气息混在一起,沉甸甸的,温温热热的,让她觉得,自己正一点一点地,真正地活过来了——以一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
正是:
迷魂幻境消长夜,宝塔玲珑定此心。
莫道春深花未放,新枝已在雪中寻。
第13回 灯下剖心定缓图远略 水阁掷骰破隔阂坚冰
承平二十七年二月初一夜,静馨院暖阁之中,灯烛荧荧,将那紫檀雕花的月洞门架子床映得半明半暗。
赵重歪在炕上,手里捏着一本薄薄的节礼簿子,看了半晌,却一个字也不曾读进去。
那簿子封皮已磨得起了毛边,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年下各府往来的人情,她原想趁今夜理出个头绪来,无奈心头烦闷,那些端正的小楷在她眼前浮着,忽远忽近,怎么也对不上焦。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地响。
更远处隐隐约约飘来些说笑声,是风从芙蓉苑方向送来的。
白日里秦嬷嬷来请安时,曾无心说了句“芙蓉苑那边这几日热闹得很,姨奶奶请了好几家夫人来吃酒”,这话像根细刺,扎在她心头,拔不出,咽不下,就那么悬着。
云岫从外间端了一盏热腾腾的龙井进来,见她眉间倦色难掩,便将茶盏轻轻搁在炕几上,并不急着说话,只立在一旁,等她开口。
赵重将簿子往旁边一推,揉了揉额角,道:“这府里的人情往来,我瞧着比朝堂上的官司还难缠。柳姨娘那边请这个夫人吃酒、请那个太太听戏,我这边倒好,连账都还没理清爽。”
云岫闻言,微微一笑,在脚踏上坐了,伸手将簿子取过来翻了翻,又轻轻搁回去,道:“夫人可愿听奴婢说一句放肆的话?”
赵重抬眼看她,点了点头。
云岫便道:“夫人欲立威于府中,这本是正理。可有一件要紧事,须得行在前头。”她顿了顿,见赵重没有打断的意思,方继续道,“夫人须得先与小主子们熟络了。譬如种树,根尚未固,便欲剪枝斫叶,恐伤了根本。”
这话说到了赵重心坎上。
她默然半晌,方叹了一声:“你说的是。我与那几个孩子,见面时客客气气,礼数一样不缺,可礼数越全,隔阂越深。业儿每日来请安,站一站便走,多说半句都没有。”
云岫屈起手指,一件一件地数:“奴婢替夫人盘算了几条。一则,借‘分担家务’为名,时常召小主子们来说话,让他们觉着夫人是倚重他们的,不是管教他们。二则,少年人最喜新奇,夫人何不制些新鲜玩意儿,引他们来顽?三则,顽罢了留饭,家常小宴,不说功课,不提规矩,只闲话些学堂见闻、吃食喜好。这般一日一日地磨着,方能将那层疏离的硬壳子,一层一层磨薄了、磨化了。”
她说到此处,微微停了停,抬眼看向赵重,声音压低了些:“世子虽年幼,却是夫人将来最大的依靠。若母子同心,则柳姨娘纵有通天手段,亦翻不起浪来。若母子离心,夫人纵然夺回了中馈,根基也是虚的。”
赵重心头一震。她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那茶已微凉,甘中带涩。过了好一会儿,她方将茶盏放下,低声道:“我竟不如你看得透彻。”
云岫摇摇头,道:“夫人不是看不透彻,是身在局中,瞧着那些账目上的窟窿,气都气饱了,哪还顾得旁的。奴婢是冷眼旁观,自然看得清楚些。”
赵重听她这般说,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虽浅,却把眉间积了多日的郁气冲散了些。
她将炕几上的账册往旁边一推,道:“好罢,先收孩子们的心,旁的都往后放。只是你说的那‘新鲜玩意儿’,我可不会画图样。”
云岫笑道:“夫人只管放心,奴婢心里有数。只是有一桩事,须得夫人亲自动手。明日请夫人将节礼簿子、赏银册子、各处采买单子一并取出来,奴婢陪夫人细细翻检一遍。先摸清了那些人的底细,日后动他们时,方能一击中的,教他们辨不出风向便已翻了船。”
赵重点头应了。二人又计议了一回,直到更鼓响了二更,方各自歇下。
次日清晨,赵重果然命云岫将近年节礼簿子、赏银册子并各处采买单据悉数搬了出来,密密地堆了半张条案。
二人对坐着翻检了一整日。
那采买单上,单去冬锦缎一项,库房管事李富贵便虚报了七十余两,入库单子上写的是“湖州贡缎二十匹”,可账上支出去的银子,却足足是二十五匹的价钱。
赵重看到此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墨点子,冷笑道:“好大的手笔,一冬便吞了七十两,一年四季,怕不是要吞我二百八十两银子。”
云岫又在旁指了几处,厨房采买上也有虚头,赵德福报的鸡蛋价钱比市面上贵了三成;赏银册子上有几个名字是重复的,分明是冒领。
赵重一一默记于心,脸色越来越沉,及至翻到最后一页,她将册子一合,望着窗外那几株发了新芽的海棠,胸膛起伏了几回,方道:“这些人,当我眼瞎了不成。”
云岫奉了一盏新沏的茶来,轻声道:“夫人休恼。这些尚是皮毛,真正的大头,还在田庄上。只是现下动他们不得,待与小主子们亲近了,再动手不迟。若先动手,恐那些人撺掇小主子们与夫人生分,那时夫人两面受敌,便棘手了。”
赵重沉吟片刻,将账册收进妆奁暗格之中,锁了,又亲自将钥匙收进荷包。
她抬眼看向云岫,道:“你这话很是。先收了孩子们的心,旁的都好说。这些账,我记下了,日后一笔一笔,都叫他们吐出来。”
云岫见她眼中虽有怒意,语声却已恢复平静,知她已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只将案上散乱的账册一一收好,分门别类地摞齐了。
到了二月三日午后,云岫取出一张花笺来,上面画着圈圈点点的格子图案,旁边用小字注明了规则。
赵重接过来一看,认得是她前些日子无意中提起的“大富翁”与“升官图”,只是自己说得模糊,不过是个大概,云岫竟能依样画葫芦,将棋盘、棋子、银票、判词都理出了头绪。
“你这双手,可真巧。”赵重将那花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笑道,“这东西倒新鲜,只怕那些孩子不喜。”
云岫道:“夫人且试一试。少年人最喜新奇,那世子终日读书,庶长子又不得意,庶女更是怯怯的,若有一件热闹玩意儿引着,不怕他们不来。只是这棋盘须做得精致些,木头的方好,纸糊的玩不了几回便坏了。”
赵重遂命人取了些木竹纸帛来,亲自铺在桌上,依着记忆描画起来。
她虽是个现代人,奈何多年来只对着电脑屏幕,提笔作画这种事早已生疏了许多。
起初几笔歪歪扭扭的,画了三回方有模样。
云岫在旁看着,不时指点几句,又寻了一把小刀来,将木骰子一刀一刀地削出来,虽粗糙了些,倒也能滚。
纸钞由赵重裁成大小均等的小张,上头端端正正写了“一千两”、“五千两”、“一万两”等字样,又印了一枚她私人的小印,算是防伪。
二人忙了整整两日,到二月四日黄昏时分,那棋盘方有了几分模样。
棋盘上画着三四十个格子,有的是“进京候选”,有的是“升任知府”,有的是“罢官回乡”,还有几处画了宅院、田庄,写着“买地盖楼”。
银票裁了厚厚一叠,用一只靛蓝布面的小匣装着,骰子削了两枚,虽是六面,却不甚规整,滚起来歪歪扭扭的,倒添了几分趣味。
二月四日申时,云岫又唤了针线房的大丫鬟绣橘来静馨院中。
那绣橘年方十六七,生得纤巧白净,一双手修长灵活,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是针线房里手最巧的一个。
云岫将她叫到耳房里,取出几张画了图样的纸来,密密嘱咐了一番:须用彩绢缝制各色筹码棋子,圆的、方的、菱形的、梅花形的不一而足,每一枚俱要衬了薄薄一层棉絮,硬挺挺的方好拿捏,颜色要鲜亮,针脚要细密。
绣橘只看了图样便点头道:“做得。”又问了一句:“夫人要的急么?”
云岫道:“后日就要。”
绣橘便将那画样收了,也不多问,只道:“晓得了。”便领了料子回针线房去了。
当夜,针线房的灯亮了一宿。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绣橘便亲自送了十二枚彩绢棋子来。
赵重刚梳洗毕,接过来一看,只见那些棋子个个比拇指略大一圈,有圆的绣了牡丹的,有方的绣了梅花的,有菱形的、桃形的、梅花形的,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各色丝线绣了小花朵,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圆鼓鼓的捏在手里,软中带硬,比外头铺子里卖的那些骨牌倒还精致几分。
赵重看了欢喜,连声夸了几句,又命人打赏了绣橘一串钱。
绣橘福了福,便回针线房去了。
早饭后,赵重命云岫往后园水榭中设案铺盘。
那水榭四面环水,以九曲石桥与岸相连,此刻池上残冰已化尽,水面清亮如镜,倒映着岸边几株杏树,那杏花刚刚打了花苞,一粒一粒朱砂似的缀在枝头,被晨光照着,润润的泛着微光。
水榭三间敞厅,四面设着美人靠,平日是夏天纳凉的所在,此时春寒未消,云岫特地在亭角置了一具铜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将亭中烘得暖意融融。
亭中石桌上早已铺了毡子,毡子上摆了那张新制的“升官图”棋盘,一格一格写得清清楚楚,从“童生”到“状元”,从“知县”到“宰相”,每一格都画了小房子或小人,虽不十分工细,却也花了不少心思。
旁边搁着一只靛蓝布面的小匣,匣中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新裁的纸钞,纸钞上印了赵重的私章,虽是玩物,做派倒是不含糊。
骰子两枚,竹木削成,搁在一只小瓷碟里。
攒盒数只,装满了四色细点,桂花糕淡黄松软,蜜渍梅子黑亮甜香,松仁酥卷层层叠叠酥得掉渣,山药枣泥糕印着梅花模子小巧玲珑,俱是小孩子爱吃的。
茶炉上坐着一把铜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云岫先去请世子梁继业。
继业正在书房临帖,临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一笔一画颇有几分功力,只是眉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倦意,像是昨夜睡得不好。
听云岫说母亲有请,他搁下笔问了一句:“可说了何事?”
云岫笑道:“夫人得了一件新玩意儿,请世子过去瞧瞧。”
继业略一迟疑,方才搁下笔起身。
他穿着一件月白素面锦袍,腰间束着青缎带,发束金冠,虽才十四岁,已颇有几分少年公子的气度。
只是面上那淡淡的疏离,是他在这府中多年养出来的习惯,像一层薄薄的冰,不冷,却也不化。
云岫又去请庶长子梁继祖。
继祖正独自在院中廊下临窗练字,面前铺着半尺厚的毛边纸,写的是《千字文》,一笔一画颇为用力。
听说母亲有请,他搁下笔,整了整衣襟。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绸袍,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一声“知道了”,便跟着云岫往外走。
最后去请庶女梁玉柔。
玉柔正坐在廊下绣花,绣的是一只蝴蝶,那蝴蝶的翅膀一大一小,须子歪到了一边,怎么看都不像只蝴蝶。
乳母在旁看了,忍不住说了句“姑娘这几针又错了”,玉柔正红着眼圈,针也放下了。
听云岫说母亲叫她,她慌忙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又低头看看自己那件藕荷色小袄,似觉不够体面,有些不安。
云岫见她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伸手轻轻替她拢到耳后,低声道:“姑娘这样就很好了,夫人见了必定欢喜。”玉柔抬头看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跟了上来。
三人陆续到了水榭。
继业最先到,行了礼便垂手站着,目光在案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牌、棋子、骰子上扫了一圈,认不出是什么东西,也不开口问。
继祖随后来到,随在世子身后入亭,行了礼便退到一旁,在离石桌最远的那张美人靠上坐了,目光落在那棋盘上看了两眼,便移开了。
玉柔最后进来,缩在乳母身后,只露出半边脸来偷眼看那彩绢棋子上的花样子,那梅花形的棋子上绣的正是她方才怎么也绣不好的那种梅花,她多看了两眼,想上前又不敢,手指头绞着衣角。
赵重将各人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叹。
这三个孩子,一个端得太紧,一个退得太远,一个缩得太怯,各人有各人的壳子。
她也不点破,自己先在石桌前坐了,取了骰子来,搁在掌心滚了滚,笑道:“都站着做什么?今儿不讲那些虚礼,都过来坐。我新得了一件玩意儿,叫‘升官图’,你们瞧瞧。”说着自己先掷了一骰,骰子骨碌碌滚了几滚,落在一个格子上,写着“进京候选”。
她又掷了一骰,是个小点数,往前走了两格。然后抬头看向继业,笑道:“业儿,你来试试?”
继业见母亲亲自下场,不好推托,但也不肯贸然就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花花绿绿的棋盘上,未曾开口。
倒是继祖先站了起来,走到桌边,微微弯腰看了看那棋盘上的字,忍不住指着其中一格问道:“母亲,那格子上写的‘知府’是何意?”
赵重笑道:“这便同真的做官一般。掷了骰子,按点数走格子,走到哪一格,便按那格子上写的升官、贬官,或是罚银子、领俸禄。谁先走到正中间的‘宰相’格子,谁便赢了。”她说着,将骰子递到继业面前,温言道,“你先来?”
继业迟疑片刻,到底伸手接了。
那骰子在他掌心滚了滚,掷出去,是个六点,直接走到了“中举”的格子。
赵重抚掌笑道:“好手气!头一掷便中了举。”继业嘴角微微牵了一牵。
继祖也掷了一圈,手气平平,在“知县”上停了两回。
赵重自己倒手气不好,连掷了两个小点数,落在一个“罢官回乡”的格子上,须得退回起点。
她也不恼,只笑着将棋子往回挪,口中道:“罢官便罢官,从头来过便是。”
继业难得开了句玩笑:“母亲前两日不是说做这个画了好几天么,怎的输了还笑?”赵重一时语塞,继祖便低声接了句:“便是做的人手气最差。”赵重佯怒瞪了他一眼,继祖忙低下头,唇角却悄悄弯了弯。
几轮下来,继业渐渐被游戏的趣味所引。
及至继祖连赢了两次,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策略话,指着棋盘上“扬州知府”那一格对继业道:“这格旁边连着‘罢官’,须得掷个四以上才能跳过。兄长方才不该贪那几步路,绕一绕反而快些。”继业少年心性上来,便不依了:“你懂什么,我这是富贵险中求。”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辩起来,虽只是游戏小事,却是有来有往,竟像寻常家的兄弟一般了。
赵重在旁听着,不插话,只含笑喝了一口茶。
这边玉柔手气却是差极了,连掷了好几个小点数,棋子在“童生”上转了三四圈,别人都往前走了七八格了,她还困在原地打转。
她的眼圈便红了,咬着嘴唇不说话,手里那枚骰子捏得紧紧的,不肯再掷。
赵重见了,悄悄挪到她身边,假装替她看棋,将自己面前那叠“银票”塞了几张到她手心里,低声道:“莫声张,赢了分我一半便是。”那银票是纸裁的,上面印着“一千两”的字样,厚厚一叠足有十来张。
玉柔先是一愣,低头看看掌心里的银票,又抬头看看赵重,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泪珠子还挂着,嘴角却已抿着笑了。
那笑意极浅,像是在水中点了一点墨,慢慢洇开。
她将银票悄悄收进袖子里,重新拿起骰子,这一回掷了个五点。
游戏正酣时,继祖不小心手肘碰翻了茶盏,那茶水是新沏的,滚热的龙井,泼在新换的锦褥上,当即洇了一大片深色。
继祖慌忙站起来,脸上涨得通红,口中连连告罪,那副神气像是犯了天大的错事。
在府中,这些东西都是要报账的,弄坏了东西,轻则赔银子,重则挨板子。
他站在案前低着头,手指攥紧了袖口,肩膀微微发僵。
赵重只抬头看了一眼便道:“无妨。”随即叫云岫取了一块干帕子来,自己弯下腰将那片茶水吸了吸。
云岫在旁手脚麻利地将湿帕子收了,换了一块干的来,又替各人续了茶。
继祖仍站在案前,垂着头,不敢看人。
赵重将干帕子搁在一旁,抬头看向继祖,笑道:“你又不是故意的,值什么。站着做什么,下一轮该你了。”继祖闻言,慢慢坐了回去,端起茶盏来喝了口茶,没说话,但肩膀已松了下来。
游戏间,赵重见继业额角沁了薄汗,这孩子身上穿的那件月白锦袍虽不厚,却因亭中生着火盆,又玩了半晌,额上便渗了密密一层细汗。
她顺手抽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揩了一揩。
继业微微一怔,身子本能地往后让了让,但只是那么一瞬间,随即便定住了。
他抬眼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面上带着自然的笑,仿佛替儿子擦汗是天底下最平常的事,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忙低下头去,佯作看棋,没有说话。
那只擦过他额角的手温温软软的,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玉柔玩了半晌,身上那件半臂有些厚了,亭中火盆又烧得旺,小脸热得红扑扑的。
她自己解了扣子脱下来,却又不知怎么叠,便胡乱抓在手里。
赵重见了,伸手接过,顺手搭在自己臂上,又取了妆奁里的一面小铜镜放在她面前让她看自己热红的脸。
玉柔被镜子里那红扑扑的脸蛋儿逗得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赵重又问了她几句近日读了什么书、可会做针线,玉柔一一答了,声音虽小,却比前几日见面时大方了许多。
说到针线时,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忍不住低声道:“我绣得不好,母亲不要笑话我。”
赵重闻言,温言道:“谁生下来便会绣花?慢慢学就是了。你姐姐当年学绣花时,头一年绣的花儿,连花蕊都分不清呢。”她说的“姐姐”,指的是已故老夫人收的一个义女,早几年嫁出去了,玉柔并不认得,但这番话她却听懂了,是说给她听的。
她将那半臂接过来,替玉柔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又顺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水榭外的池水被夕光映成一片金红色,波光粼粼地荡着。
亭中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棋盘上的字也看不大清了。
云岫点上灯,那烛火在透明的绢纱灯罩里跳了一跳,便稳稳地亮了起来。
她又换了一壶热茶,给各人续了杯。
赵重笑道:“天晚了,今儿都在我这里吃饭。”遂命云岫将席面摆在水阁中。
菜色并不十分丰盛,不过是家常的几样,火腿炖鲜笋、清炒虾仁、一碗嫩嫩的鸡蛋羹、一碟酱牛肉,并一锅热腾腾的粳米粥。
云岫又从厨房端了一碟新蒸的蟹粉酥来,那蟹粉酥是赵重特地吩咐的,继业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继业见了蟹粉酥,筷子顿了顿,夹了一块搁在碗里,低头吃了。云岫在旁瞧见,悄悄向赵重递了个眼色。
席上赵重并不提功课、规矩那些狠话,只问他们在学堂的见闻、平日爱读什么书。
继祖起初还谨慎,只拣些无关痛痒的话说,及至听赵重说起学堂的几位先生,竟能说出教《春秋》的周先生爱吃南货、教《诗经》的秦先生好养鸟这等琐事,继祖便有些意外,不禁问道:“母亲怎么知道这些的?周先生那人古板得很,平日里连句话都不肯多说,他爱吃南货这事,连学堂里的学生都没几个人知晓。”
赵重笑道:“你父亲在时,常说起这些先生的趣事,听得多了,便记住了。”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你们父亲在时,最爱吃的便是这八宝鸭。”继祖不觉眼圈一红,低头扒饭,不敢叫人看见。
他扒了几口,喉头有些发梗,便端起碗来,就着粥将那口饭咽了下去。
赵重见了,也不说破,只亲自夹了一箸冬笋搁在他碗里,温言道:“多吃些,正长身子呢。”继祖没抬头,只低低应了一声“嗯”,默默地吃了。
那日暮色四合时,水榭外归鸟啁啾,池水映着最后一线天光。
席已散了,杯盏收了,石桌上的棋盘也已撤去。
赵重亲自送到水榭门口,替玉柔正了正那件穿歪了的半臂,又顺手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
玉柔被乳母牵着手走出园门,忽然回过头来,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母亲,明儿还顽么?”
那一句话,说得又轻又怯,像是怕被驳回似的。
赵重心中忽地一软,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
她自己从前分明是个男人,此刻却因这小丫头一句怯生生的试探,生出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温柔。
这便叫做“母亲”么?
她低下去看玉柔那张圆润的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仰望着她,睫毛上还沾着方才下棋时未擦净的一点水光。
她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睛,将声音放到最柔最低:“明儿还顽,后儿也顽,天天顽都使得,只要你肯来。”
玉柔抿着嘴笑了,点了点头,这才高高兴兴地跟着乳母去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那手势小小的,怯怯的,却比来时多了几分轻快。
继业走出几步,却又回头,见母亲正弯腰替玉柔整理衣襟,侧脸在灯笼光里映着一层柔和的暖光,那模样比记忆中鲜活了不知多少。
从前他只记得母亲卧病时的苍白与沉默,竟不记得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
此刻那侧脸映着灯笼的光,眉目温婉,嘴角噙着笑,是他记忆里从未见过的一副面容。
他在原地立了一瞬,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转身大步走了。
继祖走时比来时脚步也轻快了些,虽仍不多话,经过石桌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那已空空荡荡的桌案。
方才那棋盘便摆在这里,彩绢棋子搁在一旁,攒盒里还剩了几块桂花糕。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只微微点了点头,便自去了。
赵重站在水榭门口,看着那三个孩子的背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园门后,直到那片杏花遮住了最后一点衣角的颜色,方缓缓回过身来。
云岫正在收拾桌上的棋子与纸钞,将那一枚枚彩绢棋子小心地摞进匣中,纸钞按面额理齐了,拿镇纸压着。
赵重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坐了,一时无言。
云岫收毕,回头看她一眼,笑道:“夫人今儿这场棋,下得值了。”
赵重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道:“不过是个开始罢了。业儿那孩子,到底还是绷着。”
“绷着是绷着的,”云岫将匣子盖好,轻声道,“可世子今日能在夫人面前多说那两句话,已是破天荒了。夫人莫要心急,这层冰是三年冻出来的,要化,也须得一日一日地暖着。”
赵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望着亭外池水上那渐渐淡去的夕光,心中暗暗盘算着明日该添什么新玩意儿、该备些什么点心。
又想着继祖那孩子,今日泼了茶便吓得脸都白了,可见平日里在府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又想着玉柔那只歪歪扭扭的蝴蝶,又想起她问“明儿还顽么”时那副怯生生的神气,心中便又软了一回。
散席后,继业回房更衣。
他推开房门,正要唤墨竹打水来洗脸,却见书案上多了一套东西。
走近一看,是一方新砚,砚池阔而浅,砚面磨得光润如镜,是新开的上好端砚;墨铤两枚,一枚松烟一枚油烟,松烟色沉,油烟色亮;湖笔三支,大楷中楷小楷齐备;另有一只青瓷笔洗,釉色淡青如雨后新竹,口沿微敞,底足稳重。
那墨铤上刻着两个字:“勤学”,刀法虽不算精,却颇端正,显见是特地刻上去的。
继业心下纳罕,他记得自己早上去水榭前案上还没有这些。
他拿起那墨铤,翻来覆去看了两回,然后将墨竹唤来问。
墨竹道:“是夫人屋里的小丫头荷香送来的,黄昏时分来的,说夫人吩咐了,世子的墨快用完了,该换新的了。荷香还递了一句夫人的原话,说‘这孩子写字用功,墨换得勤,该给他备些好的’。”
继业默然半晌,将那墨铤握在手里,手指摩挲着那“勤学”二字。
那两个字刻得不深,笔画转折处尚有些生涩,看得出是初学者的刀工。
他却不知,这两个字是赵重自己拿了刻刀,一笔一笔在墨铤上划出来的。
她前两日问云岫要了墨铤与刻刀,说要刻几个字,刻坏了两枚,这第三枚方成了。
那松烟墨铤质地硬而脆,刻刀落下去时有细细的碎屑簌簌而落,她刻了一个多时辰,手指都被墨染得乌黑,末了拿皂角洗了两遍才洗净。
继业不曾言语。
他打开书匣,将旧墨收起,将那方新砚端端正正摆在笔架旁边,又将那枚刻着“勤学”二字的墨铤搁在砚台旁边,端端正正的,一丝不偏。
然后他坐下来,望着那方砚台出了半晌神。
窗外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沉了下去,远处传来梆鼓声响,已是酉正时分了。
墨竹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见世子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便悄悄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他又回头从那半开的窗缝里望了一眼,只见世子坐在案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方新砚,眉头微微皱着,却不是不悦,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想不明白。
墨竹不敢惊扰,悄声退下了。
同日夜,赵重盥洗毕,散了头发,披了一件藕荷色素绸寝衣,歪在炕上歇着。
她今日陪着孩子们玩了半晌,又张罗了饭食,虽是坐着,却也累得不轻。
云岫端了一盆热水来,兑了艾草汤,替她沐了足。
那热气从脚底升上来,熨帖地漫过四肢百骸,赵重舒服得微微眯了眼。
沐足毕,云岫却不急着退下。
她转身从那只黑漆小柜中取出一个葛布包袱来,解开,里头是一套竹木雕成的牌具,共五十四张,每一张都刻着人名与图形。
赵重接过来一看,只见牌分四色,青赤白黑,每一色各有将帅、谋士、战将、兵卒,将帅有曹操、刘备、孙权,各自配了小像,眉眼虽简却传神,曹操的奸、刘备的厚、孙权的英,寥寥数刀便刻得栩栩如生。
牌背上刻了云纹,摸上去凹凸有致。
另有几张技能牌,写着“万箭齐发”、“南蛮入侵”、“桃园结义”等字样,字旁配了小小的图样,一张“万箭齐发”上刻了密密麻麻的小箭,数一数竟有二十余支。
赵重认得这东西,这正是她前些日子无意中与云岫提起过的“三国杀”。
她当时不过随口说了几句规则,什么“主公”、“忠臣”、“反贼”、“内奸”,什么“杀”、“闪”、“桃”,说得杂乱无章,自己都觉得没有讲清楚。
可此刻她手中这副牌,五十四张,每一张都有名有姓有图有技能,规则分明,刻工精湛,比她记忆中的那个版本还要完备几分。
那牌的棱角已被磨得圆润光滑,显见不是刚做好的。
她翻了翻那木牌,将“曹操”那张牌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回,那奸雄的眉眼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神似,仿佛刻牌之人见过的不是画上的曹操,而是真正的曹操。
她心中疑窦丛生,这府中并无这般手艺的匠人,就算有,三五日也绝刻不出这五十四张牌来。
她抬眼看向云岫,目光中带了几分探究。
她张了张嘴,想问,却又觉得问不出来。
云岫的秘密,她已经不是头一回察觉了。
从她病愈后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方,到那些精准得可怕的情报,再到眼前这副凭空而来的“三国杀”,每一桩都在暗示,这个丫鬟不是寻常人。
她思忖了一阵,将那牌面上“曹操”那双细长的眼睛又看了一回,方道:“这东西你又是从哪弄来的?画样也就罢了,这刻工可不像是三五日能赶出来的。”
云岫跪坐在脚踏上,替她理着散在膝上的青丝,闻言只是微微一笑,没有立时回答。
她将那五十四张牌一张一张理齐了,摞成一叠,搁在炕几上。
然后她抬起眼来,那双眼在灯下亮盈盈的,像两口漆黑的深井,里面藏着什么,却看不分明。
“夫人只管说是自己画的样图,叫外头匠人做的便是。”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怕惊扰了这静夜,“至于这牌从何而来,等夫人想听的时候,奴婢再说。”
赵重望着她那双亮盈盈的杏眼,里头映着两朵跳动的烛火。
她忽然觉得,这个丫鬟身上藏着的东西,只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可她今日累了,那些疑窦在她脑中转了转,便沉下去了。
她将牌搁回案上,靠在大迎枕上,闭了闭眼,道:“罢了。你既不肯说,我也不逼你。今晚乏了,且歇下罢。”
云岫应了一声,起身将灯烛一盏一盏熄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小的羊角灯。
灯罩子被烟熏得微黄,透出来的光便朦朦胧胧的,像一层极薄的纱笼在帐中。
她退到屏风外,在耳房自己的铺位上躺下了。
赵重躺在帐中,望着帐顶那绣着折枝牡丹的金线在微光里一闪一闪。
她将这一日的情形在心头过了一遍,继业接骰子时那一瞬间的迟疑、继祖泼茶后那张涨红的脸庞、玉柔问“明儿还顽么”时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继业临走前回头看她的那一眼,继祖低头扒饭时那红了的眼圈。
这些零碎的片段,拼起来像一副将成未成的刺绣,针脚尚疏,花样已现。
她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她翻了个身,将锦被往上拉了拉,心中暗叹:这些玩物虽是小道,却比什么家法规矩更能拉近人心。头一步,算是走稳了。
屏风外,云岫听得她在帐中翻了个身,便轻声问了一句:“夫人还没睡着么?”
赵重“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忽然又道:“明儿早起,叫厨房蒸一笼蟹粉酥。业儿爱吃那个。”
云岫在暗处笑了,应道:“知道了。夫人放心。”
窗外夜风轻拂,吹得廊下那几盏素绢灯笼轻轻摇晃,将那几株杏树的花苞影子投在窗纸上,斑斑驳驳的,像谁拿朱砂笔点了满窗的小点子。
远处厨房方向隐约飘来几声劈柴声,沉沉地响了几下便停了。
更鼓敲了三更,又过了许久,方归于寂静。
这座沉寂了多年的国公府,仿佛在这一夜,悄悄透进了头一缕春夜的暖意。
正是:
冰释春回暖气融,一枰新戏乐无穷。
殷勤莫道收心晚,慈母情深胜父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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