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团聚
江珂在古堡的第五个年头,白世昭把江辰和江月送来了。
不是他自愿的。秦啸天在断指事件之后给了他一个选择:要么把东南亚物流线的全部财务权限永久移交给K姐,要么把两个孩子从国内接过来,亲自送到古堡。白世昭选了后者。他在加密电话里跟秦啸天说了一句“孩子又不是我的”,秦啸天回了一句“你养了他们七年,现在说不是你的”,然后挂了电话。
具体的手续是韩素梅办的。她从国内回A国时,把江辰和江月一起带上了飞机。江辰十七岁,个子已经窜到一米七八,穿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卫衣,背着一只装满了编程竞赛资料的双肩包。他的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黑框换成了银框,镜片比小时候更厚,但镜片后面的眼睛和九岁时一样沉静。江月也十七岁,比她哥矮了大半个头,扎着一条高高的马尾辫,发尾染了一小撮挑染过的蓝紫色。她穿着一件自己改过的牛仔外套,后背用刺绣贴布缝了一只展翅的鹤,针脚歪歪扭扭的,但配色很大胆——和宋婉如当年在锦华设计室里画草图时的用色直觉一脉相承。她的粉色蝴蝶结早就不戴了,但她用一根蓝紫色的发绳把马尾扎得很高,发绳末梢缀着一颗极小的人造珍珠——那是宋婉如留给江珂、江珂离家前又留给她的那枚珍珠胸针上拆下来的。
车子驶入古堡私人车道的时候,江月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两侧被海风吹得倾斜的柏树和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海面,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妈住这儿?这儿是吸血鬼电影片场吧。”
江辰没说话。他把手机屏幕上的编程题关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三下。他记得那个雨夜——四年前江珂被送走的那天凌晨,他站在别墅门口,看着黑色商务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他当时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姐,我以后不叫他爸爸。」她回了一行:「等他不在的时候,你想怎么叫都可以。」那张草稿纸现在还叠在他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和莫行之送他的编程入门书扉页放在一起。
古堡的铁灰色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滑开。中庭的喷泉依然干涸,那尊抱着孩子的石像依然面目模糊。聋哑老仆人从拱门里走出来,帮他们拎行李。江月盯着老仆人看了很久——他脸上的皱纹和古堡石墙上的裂缝一样深,嘴唇紧抿着,眼神空洞但温和。她忽然想起谢秀兰。谢奶奶被赶走之前也是这样的——不说话,默默做事,把所有该打理的东西理得井井有条。
江珂站在主厅楼梯口。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那道被手表遮了好多年的旧痕。她的头发比四年前长了很多,在脑后松松地绾成一个髻,鬓角有几缕碎发被海风吹散。金瓜子用细金链挂在脖子上,垂在锁骨之间。她的左手食指上戴着那枚天煞会的金戒指,戒面上的金莲在烛光下微微闪光。她的面容比四年前更瘦了,颧骨下方的线条更分明,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当年在婚礼上被皮制项圈勒住喉咙时的隐忍,也不是在训练营里抓小鸡时的自我撕裂。是一种更沉、更笃定的光。站在她右边的是高峻,左边是韩素梅——韩素梅刚从药房里出来接她,手里还拿着秦念这两天发烧的病历单。
江月第一个冲上去。她跑过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差点被自己牛仔外套的下摆绊倒,然后一头撞进江珂怀里。她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半天不肯抬起来。江珂的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马尾辫。那根蓝紫色发绳上的珍珠轻轻硌着她的掌心。
“妈妈。”江月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的头发长了。”
“嗯。”
“我染了头发。是临时染的。洗几次就会掉。你不要骂我。”
江珂低下头,看着女儿后脑勺那撮蓝紫色的发尾。她想起江月小时候每天早上对着镜子跟自己的麻花辫较劲,想起那枚歪了无数次又被她别回去的粉色蝴蝶结,想起她临走前江月把蝴蝶结拆下来塞进她手心里说“你到了那边,每天梳头的时候戴上它”。她把江月从怀里轻轻拉开,从自己口袋里拿出那只已经有些褪色的旧蝴蝶结——她把它带在身边跟了整整五年,把它别在女儿的领口上。
“戴回去。你的蓝紫色挑染很好看,但配这个更合适。”
江月低头看着那枚蝴蝶结,嘴唇抿了又抿,最后还是没绷住。她把嘴角用力往下压,不想让眼泪流下来,但眼角已经出卖了她。她伸手从自己领口上把蝴蝶结摸了一遍,然后一把重新拥住了母亲。
江辰站在原地。他看着她走完了妹妹的全套重逢仪式,然后把视线从母亲脸上不动声色地移到了站在楼梯阴影里的高峻身上。高峻靠着石墙,双手插在口袋外沿,那道旧刀疤在侧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浅。他的站姿让江辰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在他九岁时站在客厅里给他编程入门书、跟他说“驼峰命名法能提升可读性百分之三十”的男人。
“妈。”他开口了。这是他第一次不用“姐”称呼她。四年前在认亲仪式上,白世昭逼他对江珂叫妈妈,他只是简单地重复了那个词。今天他叫的是真的。
江珂转过身来看着他。十七岁的少年站在干涸的喷泉旁边,背挺得笔直。他的肩膀宽了些,下颌线条也开始有了棱角,但他推眼镜的动作和九岁时一模一样——用食指关节轻轻顶一下鼻梁中间的镜架。
“你长高了。”她说。
“你瘦了。”江辰说。
然后他走过去,把母亲拉进怀里。他抱她的时候没有像江月那样把脸埋进去,而是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这个动作他从来没有做过——小时候她蹲下来抱他,现在他站着抱她。她把放在他后背上的手缓缓松开筋骨的力度。他在她的发旋上闻到了以前没有的消毒水味,还有她衬衫上浅淡的亚麻浆洗味,和他小时候靠在她肩膀上做数学题时闻到的不一样。但她手的温度没变。
晚餐在二楼东翼的长桌上进行。秦啸天坐在主位,江珂坐在他右手边第二个位置——和五年前她刚来古堡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长桌上多了三个人。江月坐在母亲正对面,对着聋哑老仆人端上来的烤羊排研究了很久,最后用叉子戳了两下,小声问江珂这里面是不是放了什么奇怪的香料。秦念坐在高峻临时帮她加的小高椅上,握着自己的小勺子,用极其严肃的表情把土豆泥从盘子这头铲到盘子那头。她三岁了。话还说不利索,但脾气已经很大了。秦念抬头看了江月一眼,又看了一眼她领口上那枚褪色的粉色蝴蝶结。
“妈妈。”秦念用勺子指着江月,“这个姐姐的头发是紫色的。”
“是你姐姐。”江珂纠正她。
“姐姐好。”秦念很痛快地换了个称呼,“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紫色的?妈妈说我头发是黑色的。你喜欢紫色吗。我也喜欢紫色。你喜欢吃土豆泥吗。”
江月被这一连串问题炸得愣了半秒,然后她放下叉子,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回答:“喜欢。也喜欢。可以给你吃。”她把盘子里的土豆泥铲了一勺放进秦念碗里。秦念低头看着从天而降的额外土豆泥,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用勺子把它重新铲成三堆。
江辰坐在餐桌对面。他切羊排的动作很稳,和秦啸天用餐时的沉默节奏几乎同步步调。他没有主动说话,但他的目光在整个晚餐期间一直在快速地收集信息——秦啸天跟江珂说话时用的什么语气、韩素梅为什么会出现在餐桌侧翼而不吃饭、高峻守在门口不动筷子、聋哑老仆人上菜时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说谢谢。他像在解一道大型的应用题,把所有变量先列在草稿纸上,不急着求解。
秦啸天把酒杯端起来,朝江辰和江月微微点了点头。“你们在古堡住下来。以后没有我的允许,白世昭不会再靠近你们。在国内发生的那些事——婚礼上的事、那两年你妈被他关起来的事——全部翻篇。”
“你说了算吗?”江辰问。语气很平,眼神已经越过镜片直直地对着秦啸天。
餐桌上的空气凝了一拍。韩素梅把刀叉搁在盘子上,看了秦啸天一眼。高峻在门口微微偏过头来。只有秦念还在专心致志地把土豆泥铲来铲去。
秦啸天看着江辰的眼睛。他看着这个方脸、细眼、下颌线条已经开始变得硬朗的年轻人,那双沉静得不符合年龄的眼睛透过镜片毫不避让地看进他的眼底。他在心里把江辰的眉骨、颧弓和耳垂与高峻的面孔快速比对了一遍,然后把酒杯放下。
“我说了算。”他说,声音低沉,但没有被冒犯的怒意,“白世昭现在在东南亚,他管的那条线已经归你妈管了。他就算想飞回来也飞不回来——没有我的批准,他连A国的入境签证都拿不到。”
“那就行。”江辰重新拿起刀叉,继续切他的羊排。
秦啸天把剩下半杯红酒喝完,没有再多解释什么。但他看江辰的眼神变了——不是敌意,是一种若有若无的审度,像是在打量一个他之前只在纸上见过名字、现在终于看到实物的人。
晚饭后,江珂带着三个孩子上了三楼。秦念的房间在她自己套房的隔壁——以前是储藏室,韩素梅去年让人重新粉刷了一遍,窗户正对着海。房间不大,但墙是浅米色的,床上铺着秦念自己挑的印满小猫图案的被单,墙角放着一只旧的木马摇椅。江辰的房间在三楼走廊另一头,靠近楼梯口,陈设极其简单——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单人床。书桌上已经提前放好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根网线。江月住在他们中间,房间比江辰的小一点,但有一个朝南的窄窗,能看到古堡后花园里那棵被海风吹歪了的老橄榄树。
江月把自己的绣花鹤牛仔外套挂在衣架上,从行李箱里取出一只长条形的收纳盒。盒子打开是整套的水彩颜料和画笔——是莫行之当年送她的那套,她一直没舍得拆封。她把那盒彩笔的包装纸小心摩挲了一番,然后取出来摆在化妆台上,又把那只歪耳朵毛绒兔子从随身背的帆布袋里抱出来,端端正正地搁在枕头上。兔子的左耳根部有一道被重新缝过的针脚——是江珂临走前加的那一针,至今仍然紧密得一丝不苟。
江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把双肩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搁好——编程竞赛的习题集、曾经被他翻烂又用透明胶重新粘了无数遍的旧教程扉页、和那张从九岁留到十七岁的草稿纸。他摸了摸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摘过的素圈银戒指——那是谢秀兰在离开他们家前一天从江怀远遗物里找出来交给他的,说是爷爷以前戴过的。他把它从十一岁戴到十七岁,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江珂推开他的房门,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还在写代码?”
“嗯。”江辰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古堡的网络信号很差。我用手机热点连的。你这边有没有更快一点的网?没有的话我自己搭一个。”
“你这四年住在白世昭那边,他是怎么对你的?”
江辰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再打过我。但他把我从原来的学校转走了。编程课是他报的——网上课程,他自己从来不看。我参加省赛拿了第二名,他让秘书给我发了个红包,上面写着‘继续努力’。我没点。”“还有呢?”
“保姆换了六个。最久的干了八个月。月月每天自己梳头,我帮她系的蝴蝶结。后来她自己学会了。她挑染是我帮她买的染发膏。”他把键盘推回去,转过头看着母亲,“你不用问我过得好不好。你在的地方比我们更不好。我知道。”
江珂没有说话。她把儿子拉过来,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窗外的海风从门缝里渗进来,一阵咸腥。江辰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这一次他没有憋闷——他的手指在她后背攥出了一道道深刻的褶。
那天深夜,江珂等所有孩子都睡下后,独自一个人坐在三楼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前。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往前吹着,带着秋末冬初时特有的阴冷。她把金瓜子从脖子上取下来,对着月光看着正面的万字和背面的明字。
高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给她端了杯热水。
“秦念今天跟江月玩得很疯。江月教她扎辫子,秦念的头发还不够长,扎出来像个洋葱。”他把水放在窗台上,往后退了一步。
江珂端起水杯,没有喝。她把金瓜子收进口袋里,忽然问了句:“你觉得我可以停在这里吗?”
高峻没有说话。
“秦念有四姐了。辰辰在教她写第一个Python程序。月月把她放在那匹木马上摇得咯咯笑。啸天说以后天煞会归我,也归她。我只要不再往前走——不再追杜昆当年在国内给我挖的那些坑,不再让白世昭爬起来——我就可以在这里把日子过下去。辰辰可以在这里读大学,月月可以考欧洲的美术学院。韩医生可以教秦念认字。我不用再抓小鸡了,不用蹲黑牢,不用看着自己每天做那些两面不是人的事。我可以停在这里。”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语气很平静,不像在问人,倒更像在和自己商量。
高峻靠在墙上,把双手插在裤袋里。他的脸上没有安慰,也没有说教,他只是抬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透的海面。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想停就停。你不想停,我就帮你把该清的仇清完。”
江珂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的温度从喉咙滑下去,把她眼底泛上来的那些酸涩暂时压回去了。
而在这同一片月光的背面,韩素梅正把秦念的年度体检报告收进铁皮档案柜。她在灯下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鼻梁。她想起秦啸天前两天跟她说的一句话——“江辰那小子看人太狠,不像他妈。”她没有接茬。但她在心里默默把这句话补完:也不像他那个早被我们处理掉精子溯源数据的人。她把柜门关上,转动密码锁,将钥匙放回那串从不离身的钥匙扣里。
海风在古堡的回廊里低低地呜咽着。秦念睡在自己的小床上,她紧攥的那枚金瓜子正发出微弱但莹润的光。江辰在那一侧悄无声息地合上电脑,把自己那枚从不离身的银素圈在拇指上轻轻转了一圈。江月则在梦里重新看到了那棵院子里的桂花树——谢奶奶坐在树下,手里缝着一块红绸布,头一点一点的,原来也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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