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瓜子公主

阅读进度 · 29 / 36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惊天收网

高级会员 · 免广告浏览 立即开通

第二十九章 惊天收网
  联合行动定在十二月十九日,当地时间凌晨四点。
  第一枚闪光弹在古堡中庭上空炸开时,江珂正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前。强光透过石墙的通风口灌进每一条走廊,把整座古堡的花岗岩内壁照得惨白。她看到全副武装的特警从四面围墙同时翻入,直升机在头顶盘旋,探照灯把干涸的喷泉和那尊面目模糊的石像照得像一座被曝光过度的舞台布景。秦啸天的安保队从地下通道里冲出来,在撞上第一排防爆盾时全部跪倒在地。
  秦啸天是在书房里被找到的。他没有逃——他穿戴整齐,皮鞋擦得锃亮,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一本翻到最后一页的名册底本和一支旧蘸水笔。菩提子搁在旁边,已经捻得发亮。特警破门而入时,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把双手主动伸到身前。经过江珂身边时停了一步,看着她靠在石墙上——墨绿色连衣裙,金瓜子不在脖子上,左手食指上那枚金莲花戒指在探照灯强光下冷然反光。
  “你父亲在天上看着。”他的声音很哑。
  “我知道。”江珂说。
  秦啸天点了点头,被押走了。
  白世昭是从禁闭室地板上被拖出来的。他双手反铐在身后,肩膀被两名特警按得几乎贴地,在被推出中庭时艰难地抬起头。他被押过江珂面前时,嘴唇颤动着想说什么,但押解他的特警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韩素梅被从药房里带出来——她穿着那件深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脸上的表情不像是被捕,倒像是在等待一个她已经提前预演过无数遍的结局。整个行动从破门到收队不到九十分钟,天煞会在A国的总部被连根拔起,东南亚、欧洲多个分部同步收网。杜昆在凌晨五点半被从国内别墅里带走,试图销毁商业贿赂记录时被专案组提前远程镜像了他的硬盘。
  一个月后,秦念被阿丽抱着,和江辰、江月一起坐在了A国首都最高法院国际刑事庭的旁听席上。
  法庭是旧式殖民建筑,穹顶极高,深棕色护墙板上有大片的龟裂纹。日光从穹顶的采光窗倾泻下来,把审判席上那排高背皮椅照得庄严而肃穆。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来自六个国家的记者、国际刑警组织的观察员、数十名受害者家属代表,以及韩素梅训练营里被解救出来的那二十几个女孩。阿丽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怀里抱着秦念。江月挨在她左边,江辰坐在她右边。江月的蓝紫色挑染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发尾只剩下一层极淡的灰调。她把那枚褪色的粉色蝴蝶结别在秦念的小衣领上。秦念低头看了看蝴蝶结,又抬起头,目光穿过旁听席的栏杆,落在被告席正中央那个穿深灰色囚服的老人身上。
  秦啸天坐在被告席第一排正中间。他的头发在收监后全白了,但腰背依然挺直。他从头到尾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只在法官询问他是否认罪时,用一种不带任何起伏的语调回答:“所有指控均属实。无需辩护。”
  白世昭坐在他旁边。断指的残端收监后没有得到及时换药,断口处神经在干燥的空调风里隐约刺痛。他的律师试图做无罪辩护,但检方已经向法庭提交了江珂从古堡档案室里备份的全部加密文件,里面整整齐齐地记录着东南亚毒品走私的分成比例、供体调配的季度预测模型,以及白世昭私自篡改提单信息的确凿证据。
  韩素梅坐在被告席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头发依然盘得一丝不苟,手上没有戴任何饰品。她的坐姿很端正,和她在药房里做实验记录时一模一样。当检方询问她“你是否接受秦啸天的指令,对江珂实施未经本人知情同意的医疗操作”时,她平静地回答:“是。”没有解释。没有辩解。
  江珂作为污点证人出庭作证整整四天。
  她站在证人席上,左手扶着栏杆。左手食指上那枚金莲花戒指已经被作为证物收走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戒圈旧痕。她把红线物流的供体调配方案、东南亚走私航线的损毁率计算方式、毒品走私的多年财务汇总、人体器官交易的冷链运输方案、天煞会与各国政府机构之间的贿赂清单——一样一样地说出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数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和她在锦华董事会上做季度财报汇报时一模一样的语速。
  说到中途,她停下来,从证物袋里拿出一只透明的玻璃罐。罐子上有一道从罐口蜿蜒到罐底的细裂纹。里面已经空了——所有的糖果都被她在这几年里一颗一颗地抽完了。她把罐子放在证人席的栏杆上,说天煞会所有的核心业务,全部是从这只罐子里学来的。每一颗糖纸上的题目、每一笔被她亲手纠正过的错误账目、以及每一个因她的物流方案而获利的犯罪环节——都是。
  审判长让她在最后一天核对一组由她自己亲手签署过的供体调配记录。她把每一份文件的编号报出来,然后回答“是的”。她的语调自始至终没有变化。
  莫行之是在检方传唤警方证人环节最后登场的。
  法庭侧门打开时,旁听席上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警服,肩章上的衔级在穹顶日光下泛着银光。他的头发比七年前短了很多,鬓角处添了几根白发,但站姿和七年前在锦华纺织厂遗址上教她摇织机时完全一样。他没有看向旁听席。但江珂知道他在走进证人席之前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扫过了她坐着的那个角落。
  他走到证人席上,把右手放在《圣经》上宣誓,然后把一份又一份证据材料呈递给法庭:白世昭在国内利用鼎锦集团洗钱的银行流水;秦啸天通过境外壳公司在国内转移资产的轨迹;韩素梅在东南亚多个港口采购管制药物的订单;以及一份他在任务熔断前就已归档的内部担保函——担保对象是江珂,担保人是织工探员。
  他在证人席上站了将近三个小时。检方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后,审判长问他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放在证物台上的那枚银色梭子形U盘举了起来。
  “我只有一个补充。”他把U盘放在掌心,翻过来,让法庭看到背面刻着的那一行小字——「第四十一次:成功。」“这是被告江珂当年在A国读书时,一门面料再造课程的作业代号。那门课她做了四十次实验,全部失败。第四十一次,她成功了。”他把U盘放回证物台上,“她成功的原因,不是她学会了让火烧到第八秒。而是她从来就没有放弃过让火烧到第八秒。”
  审判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法官,戴着一副半月形老花镜。他听完莫行之最后一句话,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宣布休庭,案件进入量刑评议阶段。
  重新开庭是在三天后。
  法庭里的气氛比休庭前更沉。旁听席上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宣判,但没有人知道具体的刑期。江辰把秦念从阿丽怀里接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秦念今天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把金瓜子从小衣领里拽出来,放在手心里看。
  检方首先发言。检方代表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检察官,口音偏南方,语速极快但条理极清。她用将近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逐一复核了所有被告的犯罪事实与法定从重情节。说到江珂时,她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
  “被告江珂的绝大多数犯罪事实,本席认为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她在天煞会内部的全部行为——包括参与走私、洗钱、器官交易物流方案设计——均处于秦啸天和白世昭的双重胁迫之下。她加入天煞会的初始动机并非主动选择,而是被白世昭以软禁和死亡威胁强行送往境外。她在古堡五年期间的人身自由始终受到限制,她的三名子女——江辰、江月、秦念——被秦啸天作为隐性人质控制在古堡内部。根据刑法关于胁从犯的规定,上述情节足以构成从轻或减轻处罚的法定事由。”
  她翻了一页,语气变得更冷。
  “但是——有一项罪行不在其列。被告江珂在怀孕期间及产后,多次进入韩素梅管理的训练营,亲自挑选被天煞会控制的受害女性,对她们进行梳妆打扮后,以‘抓小鸡’的名义移交给秦啸天进行性剥削。这一行为在时间上持续超过两年,在人数上涉及至少二十人。被告江珂在实施该行为时,虽然处于秦啸天的总体控制之下,但她对每一次‘抓小鸡’的具体操作——选择对象、梳妆方式、移交时间——拥有完全的自主决定权。她从未向任何一名受害女性透露过她们即将面临什么,也从未尝试帮助任何一名‘小鸡’逃脱。”
  她把检方意见书合上,抬起眼看向审判席。
  “抓小鸡。这三个字不是黑话。是被害人用以记录这段经历时,对她们的供述中出现过不止一次的词。被告江珂把她最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善于发现每一个女人身上独特的美——原封不动地用于犯罪。她帮那些女孩系丝巾的手法,和她帮锦华模特队系鞋带的手法,是同一种。她为那些女孩挑衣服的眼光,和她为时装展挑主推款的眼光,是同一种。这两类行为的表面模式完全一致,但真实目的截然相反。本席认为,这恰好证明被告在实施‘抓小鸡’行为时,不存在认知能力受限的问题。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有选择。她选了。”
  法庭里安静了。阿丽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小芽坐在她后面一排,低下头,把手里的杂志折角压平。
  检方坐回座位上。审判长转向被告席,问秦啸天是否有最后陈述。秦啸天站起来,把囚服的前襟整了整,然后转向旁听席。他的目光在江辰、江月、秦念三张脸上逐一停了一下,最后落在秦念胸前那枚金瓜子上面。
  “我有话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检方刚才说,江珂抓了三十只小鸡。这不准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准备了很久的话从胸腔深处推到喉咙口。
  “那些女孩——全部被我秘密释放了。”
  法庭里炸开了锅。旁听席上有人站了起来,法警上前维持秩序。检方律师猛地转过头,书记员的笔停在了半空中。审判长连敲了三下法槌,音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秦啸天站在原地,没有坐下,等法庭重新安静下来之后继续说下去。
  “我让人给她们做了新的身份,一条船一条船地送到菲律宾和印尼。有几个送回了她们的原籍。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韩医生。这些女孩的名单和证据,我的律师手里有一份。其中有几位同意出庭作证。”
  他坐下了下来。法庭重新陷入沉默。审判长宣布休庭半小时,让检方和辩方共同审核秦啸天律师提交的新证据名单。
  江珂站在证人席的角落里,手指紧紧攥着栏杆的扶手。她看着秦啸天垂在膝上的那双手——粗糙、嶙峋、和以前每次教她拆糖纸时捻菩提子的姿势没有任何区别。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见过那些小鸡被送走以后的下落。阿丽在三楼,小芽在三楼,被送回训练营的女孩们定期有轮换,不适格品会转到器官线,优等品会送往小白楼——她一直都在盯着她们的去向,但她从来没有确认过秦啸天在她背后,还另外做了一道瞒住了所有人、包括韩素梅在内的地下释放通道。
  她看到他正安静地坐在被告席里,等待着那份新证据被逐人逐人地核实。他那双始终没有发抖的手上,无名指和陈旧的戒痕一起微微泛着青白的光。她忽然想起悟明禅师在金瓜子上刻的那个“明”字——自己从小到大一直以为那是指秦啸天的名字。她现在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半小时后,法庭重新开庭。审判长宣布,秦啸天提交的证人名单与相关证据经初步审查属实,法庭决定将其纳入量刑参考。检方表示需要时间对这份新证据进行交叉核实,申请将江珂的宣判推迟至下一次开庭。审判长批准。
  江珂被法警带出法庭时,从旁听席旁边经过。她侧过头,透过栏杆看到了坐在江辰膝盖上的秦念。秦念正专注地把金瓜子从小手里翻过来翻过去,正面的万字,背面的明字。她抬起头,刚好对上母亲的目光。
  “妈妈。”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江珂听到了。
  江珂把手从栏杆缝隙里伸过去,用小指勾了一下女儿的小指。然后法警将她带往走廊深处的候审室。她的背影在法庭穹顶投下的日光里拉得很长,墨绿色裙摆擦过深棕色护墙板上一道陈年的裂纹。
  莫行之站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把警帽摘下来,夹在腋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他没有出声。但他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转了半圈。
  而在被告席上,秦啸天正被法警带离。他经过检方席位时停了一步,忽然偏过头,对着那位正准备收拾文件的检察官说了一句任何人都听不明白的话。
  “我平生作恶多端,但唯独有一件事后悔了——就是让她上了我的床。”
  他跟着法警走出侧门之前,回头看了旁听席最后一眼。阿丽抱着秦念的背影正挤在退场的人群里,小姑娘头上的紫色蜡笔还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把目光收回来,整了整囚服袖口,走进了那条通往候审室的长长甬道。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