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回到宿舍以后一直没睡着。
手机屏幕亮着,聊天界面停在和黎安的对话上。
林屿看了一眼时间——22:47。
他已经躺了两个小时,身体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
沈砚的手贴在母亲腰侧,拇指在布料上画弧线。
她没躲。
他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艺术中心的热水器正常吗?”
黎安没回。
林屿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空调外机嗡嗡转着,窗外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低沉的闷响。
他一直在等楼下的动静。
十点半的时候,单元门开了。脚步声沿着楼道往上走,在他家门口停下。门锁转动,咔嗒一声弹开。
林屿从床上坐起来。
门被推开,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不是熟悉的皂香——是某种微甜的、带着水汽的味道,像在另一个人身上停留过之后又被体温蒸干的那种温度。
他走出去。
客厅没开灯,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母亲站在玄关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像是没料到屋里还有人。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亚麻长裤和一件浅灰色棉质短袖——不是今天出门穿的那身衣服。
她换了衣服才回来的。
“怎么不开灯?”她的声音有点紧,呼吸还没稳。
林屿伸手按了一下开关,灯光亮起来。
母亲眯了一下眼睛,帆布包还挂在肩上,头发是湿的。
一缕一缕地搭在肩膀上,发梢在滴水,水珠沿着锁骨的曲线往下淌,流进领口深处。
棉质短袖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和轮廓。
“今天课多,在中心洗了澡。”她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
林屿没说话。
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水,灯光照过去,闪了一下。
她抬手把湿发往后拢了拢,脖颈完全暴露出来,修长白皙,后颈有几根碎发贴着皮肤。
她穿这件衣服不是为了给他看的,她不知道他会在客厅里等她。
她以为他睡了。
她在另一个人面前也是这样拢头发、说话、转身离开。
“你在等我?”她问。
“睡不着。”
母亲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
经过客厅中间时,吸顶灯的光线从上往下照在她身上。
棉质短袖因潮湿贴在背部,勾勒出一道细细的脊柱沟,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她转过身看着他。“那早点睡。”
灯光照亮了她的锁骨下方。
林屿看到了——锁骨下方三指宽的位置,有一小块红印。指甲盖大小,颜色偏淡,像是指腹按压过后的痕迹。
她没注意到他在看。
她转身走进卧室,棉质短袖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露出一截后腰的皮肤,腰线在裤腰上方收出一道柔和的弧。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锁扣转动的声响。
林屿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陌生气味。潮湿的,微甜的,带着蒸腾后的温度。不是家里的沐浴露,不是母亲惯用的那种。是另一个人身上的。
她带着另一个人的气味回来了。
他没问那是什么。因为他知道。他只是还没准备好承认。
林屿走回房间,坐在床边。手机亮了,黎安回了一条消息:“热水器?上周坏了,下周才修。怎么了?”
上周坏了。下周才修。她说她在中心洗了澡,但热水器上周就坏了。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躺在床上,关了台灯。闭上眼,那片红印还在视网膜上——弧形的。不是磕碰,不是过敏。是指腹的形状。三个指腹同时按压时留下的形状。
他在想那片印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下午在练习室的时候没有,傍晚吃饭的时候也没有。是在他说“回宿舍”之后。在他走后。
她的身体上出现了别人的印记。
林屿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脸上。隔壁房间传来手机充电的提示音,然后是床垫弹簧被压下去的声响。她睡下了。但客厅里还残留着那股气味。
他蜷起身体,膝盖抵着胸口。黑暗中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一根绳子慢慢地勒。
他知道自己不会再问了。
因为热水器已经给了他答案。
艺术中心的热水器上周坏了,下周才修,而她今晚说在中心洗了澡。
他没有办法反驳这句话,也没有办法相信它。
那么多破绽,她从来不解释。因为她知道他会自己看到。
林屿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在黑暗中。
外面的风停了,空调外机的声音也停了。
世界安静下来。
在那一片安静里,他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热水器上周坏了。
她没有说真话。
但比谎言更让人难堪的是,他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间就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只是在等自己准备好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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