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落定
被鞠景以混沌钟强行送出一段距离,东苍临初时确是一心要走的。
他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心中明白,若不自量力硬要留下,非但帮不上忙,反倒真成了母亲与小爹的累赘,平白辜负了他们断后的心意。
当务之急,是寻这秘境的出口,或是找到殷芸绮等在外接应的大能,引其杀入秘境,方是正途。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地上那些被殷芸绮剑气斩杀的屠龙会修士尸首方向,几乎将遁速提到了极致。
风雪呼啸着灌入口鼻,冰冷的灵气稀薄得令人窒息,但谁也不敢慢上半分。
身后那混沌钟护罩隔绝的战场,正牵扯着他们全部的挂念。
“边师妹,” 东苍临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么凶险的所在,你何苦非要跟来?”
他想到此刻正独挡生父的鞠景与母亲,心头便是一阵烦乱。这话问出口,既是为了理清思绪,多少也有些借说话排遣心中焦躁的意味。
“还不是因为李济正那厮!” 边惠萍脸色阴沉,语气里全是不痛快,“他发觉你与你爹私下接触,便认定了其中有鬼。偏生鞠圣子……你小爹他将计就计,直言你被抓走本是阴谋,一切都是你爹设的局。那李济正便疑心我早知内情,是与你父子串通好了做伪证,要将他们引入死地。”
她说到此处,狠狠啐了一口:“被人这般冤枉,我怎能高兴得起来?”
“所以……是小爹将你强行带来的?” 东苍临眉头微皱,随即摇头,“不对,小爹绝非这般不讲道理之人。是龙君的意思?”
他心思转得极快,但凡牵扯到鞠景,总下意识先将好话与体面留给他。能想到会行此霸道之举的,似乎也只有那位威震北冥的北海龙君了。
“没有。” 边惠萍摇头,神色间透出几分扭捏,话到嘴边顿了顿,“鞠圣子……他其实是信我的。说得更准些,他是信师尊。龙君当时确曾提议要我同行,但鞠圣子当场便拒了。”
东苍临正要追问为何拒了却又同来,边惠萍已咬着唇续道:“是我自己觉得受了侮辱。李济正那副嘴脸,还有旁人的眼光……我便想在你小爹跟前证明自己并非累赘。这秘境所落的‘天上阙’,旧址正在我老家辖境之内,周遭山川地势、残存禁制脉络,我自小便听族中长辈提起过,多少比外人熟悉些。”
她颊上微微发烫:“我那时与李济正争执上了火,一口咬定要跟来带路。鞠圣子拗不过我,终究是应下了。”
言及此处,她声音低了下去:“可现下看来,我哪里是带路?分明是添乱。真到了生死关头,什么熟悉地形,什么禁制脉络,全无用处。只能像现在这般,被护在身后逃命……丢人,当真丢人到了极点。”
她目光不自觉地回望来路,远处风雪茫茫,早已看不见那口撑天巨钟的轮廓。
修仙者目力再佳,也穿不透这秘境的重重迷障与遥阔距离。
只觉自己便如怒海狂涛中一片无根的浮萍,莫说力挽狂澜,连稳住身形都做不到。
“小爹不会因这个怪你。” 东苍临沉声道,“他那人,只要不起异心,不行背叛,旁的都不计较。”
“不是他怪不怪的问题!” 边惠萍猛地抬首,“是我自己脸上挂不住!来时信誓旦旦,真到了紧要关头,却发现自己竟如此无力,连说句话、出份力的资格都没有,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鞠圣子与伯母留下,自己灰溜溜地逃走!”
“莫再说了。” 东苍临低叹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小爹与娘亲此番涉险,全是为了救我。若非我一时大意,着了那老贼的道,何至于此?是我连累了他们,也……也坏了师妹你的姻缘。”
这念头在他心中翻腾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他心口发闷。
他并非没有折返回去的冲动,甚至有好几回几乎要调转遁光,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摁住了他——以他如今的修为,回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徒增母亲与小爹的负担罢了。
“东师兄你……胡说什么?” 边惠萍愣住,低落心绪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搅得凌乱,她望着师兄沉郁的侧脸,心中猜到几分,急声道,“我哪有什么姻缘?你难道还在想着……将我推给鞠圣子?莫说此事荒唐,便是真有可能,人家又怎会看得上我?”
“所以,你并非不愿,对吗?” 东苍临转过脸,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若非我出了事,将小爹与母亲牵扯进来,你原是有机会的。如今……这机会恐怕当真被我毁了。”
他复又叹息,想到殿后的两人,心口便似压了块大石。
在他看来,这场杀局皆因自己这个诱饵而起,是他将最在意的两个人,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险地。
“哪有什么机会!” 边惠萍连连摇头,颊上飞红,不知是急是羞,“他是师尊的男人!你又不是没瞧见,师尊待他何等紧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防旁人跟防贼似的。再说了,他是你小爹,我若真……真成了那样,岂不是……岂不是成了你‘小娘’?亏你想得出来!”
她说着,忍不住偷偷去瞧东苍临神色,却见他面上并无丝毫为难尴尬,反而一派坦然。
“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东苍临淡淡道,“师尊既成了小爹的夫人,我照样喊她师尊。我本还想着,待此间事了,便去央求娘亲,请她在小爹面前为你说几句好话。听师尊提起,小爹待娘亲是极好的,她若开口,总有几分情面。”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自嘲:“我连年纪比我小的鞠景都能喊一声‘小爹’,这点称呼上的忌讳,又算得什么?总归不是让你嫁我亲爹。”
边惠萍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涩声道:“东师兄,你不必如此。当初你拒绝师尊撮合你我,是你自己的决断,并无对不住我的地方。你不欠我什么,更无需觉得愧疚,非得替我寻一门好亲事来弥补。我……我也要专心修行,追寻我的道途!”
话虽如此,语气却难免有些发虚。
尤其听到东苍临连慕绘仙都打算请动了,她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无奈。
东苍临为她思虑至此,反倒让她觉得承受不起。
“师妹,莫再说这些自欺之言了。” 东苍临忽然停下遁光,转身正色看着她,“你扪心自问,真有如我与师尊那般,一往无前、舍身求道的决心么?”
边惠萍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答出。
东苍临继续道:“你心中牵挂边氏家族,顾虑太多。修行路上,你总留着退路,想着大不了成就个地仙级大乘,便可回返家族,光耀门楣。甚至……你对家族联姻,心底也并非全然排斥,只是尚未遇到合适人选,或是不甘就此认命罢了。”
他虽不擅察言观色,但与边惠萍同门多年,又同样怀着一颗向道之心,她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总能摸到七八分。
她口中那“追寻道途”,更多是搪塞家族、维系自尊的借口,而非真正破釜沉舟的信念。
边惠萍被他一番话说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息紊乱,竟有些站立不稳。这些话直戳心窝,将她那点隐秘心思掀了个底朝天,半点情面未留。
然而,东苍临目光诚恳,语气真挚,全无情鄙之色,倒像兄长在点醒不懂事的妹妹。这态度反而让她生不出恼怒,只余下被看透的羞惭与无力。
“我……” 边惠萍咬了咬唇,索性破罐子破摔,低声道,“是,你说得对。我便是修仙界那些大家族里最寻常不过的女子,没那么多惊天动地的野望心气。鞠圣子人好,背景通天,对身边人也护短,若真能跟了他,往后修行有靠,家族也得庇荫,我……我确曾偷偷想过。可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一切都晚了。”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只将目光投向茫茫风雪,掩去眸中复杂神色。
“是啊,说什么都晚了。” 东苍临仰头望了望晦暗的天穹,心中那份沉重愈发清晰。
他本意是寻出口,或是找到秘境薄弱之处,接引殷芸绮等人入内。
可小爹与母亲……真能撑到那个时候么?
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我们……” 边惠萍亦觉怅然,正想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见东苍临身形陡然一滞,竟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
他面色微凝,目光投向下方雪地中一具残破尸骸——那正是先前被殷芸绮剑气斩杀、随手抛落的屠龙会黑袍人之一。
“东师兄?” 边惠萍随他停下遁光,心中诧异。方才一路疾驰,并未见东屈鹏追来,稍稍安心,师兄此刻停下却是为何?
只见东苍临一言不发,按下遁光,落至那具尸身旁。
他腰间悬着的那柄黑白二色、形制古朴的飞剑,此刻竟发出阵阵清越嗡鸣,剑身微微颤动,似与下方某物呼应。
边惠萍凝目望去,只见那黑袍人早已僵冷的尸身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两道虚影,一黑一白,形如勾玉,正缓缓盘旋交织,散发出玄奥晦涩的气息。
东苍临伸出右手,凌空虚抓。那两道勾玉虚影仿佛受到无形牵引,倏地飞起,径直没入他掌心之中。
刹那间,海量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东苍临识海。
剑诀、心法、阵图、种种关于这柄“两仪微尘剑”的传承与运用之妙,纷至沓来,与他先前所得的麒麟传承、飞剑初胚感悟迅速交融贯通。
“东师兄,你这是……” 边惠萍飞近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
只见那一黑一白两柄飞剑自行跃出剑鞘,环绕东苍临周身徐徐飞旋,首尾相衔,结成一道简易却奥妙无穷的阴阳剑圈。
剑光吞吐间,一股浩然而纯正、又蕴着无边杀伐之意的威势沛然勃发,竟压得四周风雪都为之一滞。
那威势沉凝厚重,恍如无形山岳凌空镇落,教人喘不过气。
“先天灵宝,两仪微尘剑……” 东苍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暴射。
他猛地抬头,望向来路,再无半分犹豫,身形与那黑白剑光倏然合一,化作一道刺目流光,撕裂风雪,以比先前快上数倍的速度,疾掠而回!
“我有能力去救小爹和娘亲了!我去救他们!”
声音尚在风雪中回荡,人影已远在天边。
他心中清明无比:若无能力,不自量力强行回头,那是愚勇;但如今神剑认主,传承尽得,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绝不可能坐视母亲与小爹独撑危局!
边惠萍怔怔望着那道瞬息即逝的流光,心头剧震。
她只犹豫了刹那,一跺脚,也催动全身灵力折返追去。
只是她的遁速与此刻身剑合一的东苍临相比,实在慢了许多,更遑论与那地仙级大乘的东屈鹏相比。
待她拼尽全力赶回战场边缘时,所见所闻,已让她心潮翻涌,羞赧难言。
东苍临竟在生死关头,当着鞠景与慕绘仙的面,将她终身大事如此直白地托付出去。
那般言辞让她又是感动,又是无措,面红耳赤,几乎不敢抬头。
待到尘埃落定,东屈鹏伏诛,东苍临生机如风中残烛,却仍不忘将她与慕绘仙的手一同拉起,叠放在鞠景掌心。
那一刻,边惠萍心中五味杂陈,酸涩远多于欢喜。
师兄为救他们,燃烧寿元,拼至如此地步,她满心的话堵在喉头,对着一个濒临死境之人,竟不知该如何安慰回应。
她只能依着师兄最后的意愿,紧紧反握住鞠景的手,试图从那掌心中汲取一丝勇气,也以此表明心迹。
可这决心甫定,一股威压当头砸下,阴冷里透着腐朽气,压得她周身骨骼咯咯作响,压得她周身骨骼咯咯作响,灵力滞涩,几乎喘不上气。
“我明明已将那老贼神魂俱灭!你……你怎么可能还在!” 东苍临目眦欲裂,嘶声喝问。
他先前亲耳听见东屈鹏魂飞魄散前那声惨嚎,当时心硬如铁,犹自震动,此刻眼见这具本该死透的尸身竟又扭曲着爬起,如何能信? 那具“东屈鹏”的尸身,关节以非人的角度一节节扭转,咯吱作响,偏偏一股远胜先前、带着古老腐朽气息的磅礴威压,正源源不断从中散发出来。
不仅未死,反而更强了!
“啧啧,真是心狠手辣的逆子。弑杀亲父,连魂魄都不放过,正好省却我一番手脚。这具躯壳没了原主神魂抵抗,掌控起来倒是轻松不少。” “东屈鹏”扭了扭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声响,口中话语带着怪异的腔调,似赞实讽,桀桀怪笑在风雪中回荡。
“你是谁?” 鞠景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具诡异身躯,“袁震?”
对方方才提及“混沌莲子”,他便已心生疑窦。
那莲子本是大罗金仙袁震所留,内中禁制曾算计弱水,此事知之者甚少。
此刻这占据东屈鹏尸身的古怪存在,又一口道破莲子,其身份已呼之欲出,只是仍需确认。
“哦?看来吾散落此界的其他残魂,已然被磨灭消弭了。” “东屈鹏”——不,此刻应称其为袁震——缓缓转动脖颈,目光落在鞠景身上,并无太多惊讶,“小子,你从何处知晓吾之名讳?”
他自鞠景身上那枚混沌莲子散发出的独特气息,早已判断出此子与己身大有渊源,被叫破真名,不过意料之中。
“你一直寄生在东屈鹏体内?” 鞠景不答反问,“这太荒世界,当真还有无主的大道守则存在?难怪东屈鹏那老贼,口口声声说要借此地成就金仙……”
他想起弱水曾言,此界大道守则所剩无几,得之可窥金仙乃至更高境界。
东屈鹏此前狂妄之言,如今看来,恐怕并非全无根据,只是他多半也被这寄生体内的古老残魂蒙在鼓里,当了寻回大道的工具。
“哼,你既知大道守则,想必是接触过吾其他残魂。” 袁震那僵硬面孔上,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容,“告诉吾,吾那些残魂,如今何在?”
他占据东屈鹏身躯后,亦读取了部分零碎记忆,知晓此界修士对大道守则这等存在多半懵懂,只以“金仙之谜”笼统称之。
鞠景能清晰道出,绝非此界土着所能知。
“死了。” 鞠景答得干脆利落,目光扫过眼前这具由东屈鹏尸身与袁震残魂拼凑成的怪物,眼底闪过一丝厌憎,“夺舍不成,反被灭杀,死得干干净净。”
他体内灵力经过这段时间调息,恢复了一些,但远不足以支撑混沌钟再度发威,更遑论斩杀眼前这气息深不可测的对手。
然而他面上却无半分惧色,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袁震。
“全灭了?夺舍你而失败?” 袁震语调上扬,透着浓浓怀疑,“观你气息,灵台清明,根基扎实,分明是玄门正宗的底子,全无修炼过‘王霸拳’、‘龟息法’等功法的痕迹。吾之残魂,岂会择你为夺舍对象?”
他神念在鞠景身上来回扫视,除了那枚与自己因果极深的混沌莲子,确实感应不到半点属于自己其他残魂的气息或功法痕迹。
“谁说夺舍的是我?” 鞠景忽然轻笑一声,眉眼舒展,竟显出几分惬意放松之态,与一旁如临大敌的东苍临、边惠萍截然不同,“你那几缕残魂,运气不好,挑中了我的几位夫人。结果嘛,夺舍途中与我那夫人本魂冲突,被她们抓住破绽,里应外合,一举碾灭,魂飞魄散。倒也算物尽其用,助她们领悟了几分大道真意,得了踏入金仙门槛的机缘。”
“呵……呵呵……” 袁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笑非笑,“小子,你倒是敢说实话。你可知你们眼下是何种境地?金仙级大乘?你口中那几位‘小娘子’,此刻怕是不在此地吧?秘境之外,不过一个此界所谓的天仙级大乘期,加上那条小泥鳅,又能济得甚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活动着手脚,适应这具尚显僵硬的身躯。
支配真实血肉的感觉,久违而美妙。
鞠景的直言不讳,反倒让他对这年轻人多了两分打量。
“有何不敢?” 鞠景嘴角微扬,“只是没想到,东屈鹏那般癫狂狠毒,汲汲营营,最后却是为你做了嫁衣。你许给他那天仙大道、金仙前程,从头至尾,都是骗局吧?”
他目光落在东屈鹏胸前那被两仪微尘剑洞穿的窟窿上,血肉模糊。
东屈鹏临死前还在幻想吞噬儿子、夺取莲子后的登仙美梦,岂料身死道消,躯壳反成了他人重临世间的工具。
“不错,尽是骗局。” 袁震坦然承认,目光已从东屈鹏的伤口移开,死死锁在鞠景身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吾不过借他之手,搜集散落精血,温养自家一点本源神魂,同时以魔功熬炼这具肉身。可惜,他资质有限,心性猥琐,即便得了吾之精血传承,上限亦不过尔尔,若以他之身为基重修,反是徒增阻障,平白污了吾之大道。”
他声音陡然拔高:“你则不然。根基之厚实,灵力之精纯,更兼混沌莲子日夜滋养,神魂肉身皆已趋近无垢。若得你躯体为庐舍,吾重登大罗金仙之位,指日可待!”
那目光如同实质,在鞠景身上来回逡巡。
鞠景此刻虽真元未复,略显虚弱,但那份历经磨难淬炼出的沉稳气度,以及混沌莲子潜移默化改造出的卓绝资质,在场几人中,确如鹤立鸡群,一目了然。
“能得大罗金仙如此青睐,倒是在下的荣幸了。” 鞠景哈哈一笑,左手仍握着边惠萍冰凉微颤的柔荑,右手则轻轻覆上身旁慕绘仙的手背,传递着安抚之意。
慕绘仙虽也受那金仙级威压所慑,面色发白,但毕竟修为较高,且历经风波,心志坚韧,尚能勉力支撑,只是身躯微微发抖。
边惠萍却不同,她修为本弱,心绪又激荡未平,在这恐怖压力下,只觉神魂欲裂,双腿发软,身子一歪便倒入鞠景怀中,娇躯不住轻颤,显是已近崩溃,认定此番再无生路。
“怎么,你不愿?” 袁震将三人情状尽收眼底,慢条斯理道,“放心,若得你躯壳,吾自会好生照料你的妻妾儿女。便是你这便宜儿子……”
他目光斜睨向气若游丝的东苍临,“若肯弃暗投明,再认个爹,吾念在你这具肉身份上,倒也不是不能出手,替他吊住这口元气,留条残命。”
话语之中透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未彻底掌控这具肉身、融合大道守则之前,或许还有变数。
但如今,残魂归位,躯壳在手,秘境隔绝内外,对付眼前这几个伤残疲敝的小辈,不过翻掌之间。
“你做梦!” 东苍临道,“我东苍临此生,只有小爹一个爹!”
他被那针对性倾泻而来的威压笼罩,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如遭重锤,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失去所有知觉,唯有一口心气强撑着不肯屈服。
“啧,亲爹刚被你杀得形神俱灭,转头便对个外人表起忠心来了?” 袁震嗤笑一声,语带讥诮,“多认个爹有何不好?说不定还能多捞些好处。”
他不再理会东苍临,复又看向鞠景:“如何?考虑清楚否?吾之承诺,依旧作数。得了你的身子,你的家眷,吾自会善待。”
“这事,你恐怕得问问我另一位小娘子。” 鞠景一手抚着怀中边惠萍鸦黑的发丝,感受着她抑制不住的惊惧颤抖,神色却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她?那条小泥鳅?” 袁震哑然失笑,抬手指了指虚空之外,“她还在秘境之外打转吧?连寻隙破入之法都未摸清。至于另一个天仙级大乘,嘿,更不足虑。待吾彻底融合此地道则,她们便是联手攻来,又能奈我何?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的妻妾,想必深明此理,会劝你同意的。”
言罢,他似乎觉得已无须多费唇舌,双臂一振,周身骤然爆开一团浓稠血雾,将身形完全淹没。
血雾翻滚鼓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之气,内里隐有金光流窜。
就在血雾腾起的刹那,一道清冷娇脆的女声,倏地自血雾核心处响起:
“我不同意。”
话音未落,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已自翻涌的血雾中闪电般探出。
那手掌之上,漆黑魔气缠指而生,魔气中心,一枚金光灿然形如龙蛇盘绕的奇异符印,正被牢牢握在掌心!
正是:
白首燃元了夙恨,托孤叠掌付情真。
谁料枯骸重挺立,残魂万载借尸存。
觊觎庐舍谋莲子,欲吞道则搅乾坤。
忽有清音斥老魅,玉手擎符慑魔神。
血雾核心处探出的这只莹白玉手,黑气缠指,金符灿然,那道清冷娇音的主人,究竟是早已暗中潜入秘境的弱水,还是轰碎虚空、杀入战局的殷芸绮?
万古残魂袁震借尸重临,觊觎鞠景的无垢肉身,扬言融合此地道则便可重登大罗之位,这头老谋深算的老魔,真实实力究竟恢复到了何等地步?
燃尽寿元、生机将绝的东苍临,还能否等到一线生机?
袁震与鞠景之间这段因混沌莲子而结的万古因果,今日是善了,还是又一场不死不休的血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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