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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歌舞
天穹破晓,东方显露大片的鱼肚白,晨光穿透云海雾沼,洒向中土神州之巅的凤栖宫。
寻常仙家洞府多求清幽玄妙,这凤栖宫的主峰大殿偏就建造得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反倒比世俗皇朝的内庭平添出更多富丽堂皇的气派。
琉璃瓦折射出万丈霞光,祥云瑞气盘旋于檐角兽吻之上。
此地正是正道魁首孔雀明王孔素娥坐镇的至高玄境。
偏殿阁楼之内,地铺暖玉,壁嵌南珠。
慕绘仙着一袭亮红色的绫罗舞裙,三千青丝高高结挽成堕马髻,一支赤金镶宝凤尾簪斜插其中,娇艳无比的姿容里透出骨子自带的端庄典雅。
另一侧,散修出身的女侠戴玉婵换上了一套明黄长衫,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光洁无瑕的颈窝与柔和细腻的雪肤,配上眼角那颗天然生成的泪痣,给这往日里只知练剑行侠的女子平添出娇俏妩媚。
戴玉婵轻启涂着胭脂的朱唇,展喉清唱起一段古风流传的俗世曲调。
那曲调悠扬婉转,音律层次分明,虽无金石丝竹伴奏,这清幽的响动竟宛若高山流淌的清泉般甘冽畅快,又如江南绵密的春雨洒落芭蕉,点滴散落之间透穿出江湖儿女快意恩仇的洒脱畅意。
伴着这流转曲子,慕绘仙腰肢款摆,翩然起舞。
合体期大能的深厚真元尽数收敛于丹田,只留少许真气游走于四肢百脉。
那件轻盈的绫罗舞裙随风舞动,步伐变幻灵动,举手投足更将这首清歌里的情意传达得登峰造极。
美妇皓腕翻转,素手执定一把苏绣绢扇,挥舞遮掩之际,教人眼晕目眩。
那身段横波流转,定住时尽显山岳之态,动转时又展露出江涛奔涌之激烈。
每逢身旋,每遇纵跃,皆将修行者的优雅飘逸与本身熟透水蜜桃般的丰满肉身完美契合,夺人心魄到了极处。
软榻之旁,鞠景散着头发,舒坦地枕在戴玉婵那腴润结实的大腿上。一边享受着这难以用凡俗金银衡量价值的红颜盛宴,一边闭目养神。
曲终舞歇。
慕绘仙顺势并拢双膝,柔顺乖巧地在此间地板跪坐而下,两只手掌撑住地面,那张明媚脸容微微上扬,满含期待地等候上座主人的评断。
“绝妙无双!直如掌中飞燕现世!好姐姐快过来,叫我好好亲上一口。”鞠景半点遮掩的心思都欠奉,那股子源自现代世俗男子的好色本性全然暴露于天光之下。
如今这属于自己的私密内室,根本不需要披上那些正道高人的虚伪面具,他行事可谓随心所欲,坦荡到了极点。
慕绘仙当即娇嗔抱怨道:“公子,奴与玉婵妹妹私下里排演了这许多时日,满心指望你能夸出朵花来,你难道就只给出这等粗俗不堪的评语?”话虽这般出口,这合体期的绝代妇人还是迅捷立起高挑成熟的身骨,几步走到软榻跟前,重新以端庄姿态双膝下跪。
她将那张成熟艳丽的面庞主动凑近到鞠景嘴边。
鞠景毫不客气地在美妇脸颊重重印下一吻,随后满怀自知之明地摊开双手说道:“这能赖我么?谁叫我骨子里便是这等凡夫俗子。你这舞姿确实美绝人世,但我这一双招子从头至尾全盯在那些晃眼的地方去了,脑子里盘算的唯有找个清静处与你痛痛快快双修一番。”
慕绘仙扬起脂粉未施却已艳压群芳的侧脸,风情万种地斜睨了鞠景一眼。
脸颊残留的热度早就习以为常,这位昔日高不可攀的仙门贵妇顺势扯起华丽的红色裙摆,整个身躯直接坐到鞠景跟前,长腿交叠,更调皮地压低了身段。
“逐日里叫嚷着双修。今日明王殿下好不易开恩放你一日闲暇,你的心思竟全数捆缠于这等事上。”
“放假又不敢随意出了这凤栖宫主峰去玩乐,除却陪着你,我还能寻出什么消遣来?难不成再去寻那些晦涩难懂的玉简阵书?这大半年来,我看那些天师典籍直看到腹中翻江倒海,万万不想再看半个字了。”鞠景猛吸一口那混杂着甜腻体香的空气,叹息不止。
这自下而上的视界里,一双硕满挺拔的脂玉直抵眼前,几欲将那满屋的光源遮挡,他一面大发感慨,一面流露出发自心底的几分惧意。
那执掌凤栖宫的大乘期疯批宫主孔素娥,行事霸道冷酷,绝不可能在传道受业上对鞠景放宽半毫要求。
鞠景只觉自身重新跌入前世那最为黑暗困苦的高三岁月。
每一日的时辰被切割得丝毫不差,除却依仗双修吸纳真元,剩余光阴全被那万卷古籍填满。
自打他突破凝体期、成功踏入筑基中境,具备了真气外放之能,那张功课表上便又强加上繁复冗长的阵法排演。
逐日排演下来,鞠景神识几乎枯竭,头痛欲裂之际,便只得拉过慕绘仙,借着翻云覆雨的交合来平复所有的痛苦郁结,待到次晨再继续承受那份炼狱般的苦学。
鞠景也是近期才骇然察觉,原来一些奇异秘法讲究的床榻调和,当真能补足损耗的精气。
只要归于这处销金窟,便是不眠不休,精魄也可得保全。
正因如今他境界尚浅,只消慕绘仙一人调动化神合体的底蕴反哺,便能轻易满足他的修行索求。
“公子受苦了。你若想玩,奴任你随意施为便是。奴这副身躯,本就是供你日夜消遣的家什。”慕绘仙非但未生反感,反而抬起白玉雕琢般修长的手指,顺着鞠景的胸腹缓慢向下抚弄。
那温柔如水的低语中,竟透着说不明的臣服。
她继续吐露心声:“只要公子开怀,奴便觉得满心欢喜,想要舒缓筋骨,随时随地皆无不可。”殷芸绮身为明媒正娶的魔道至尊,自然怀着辅佐夫君登临大道巅峰的规劝之责,绝不许鞠景沉沦脂粉。
可慕绘仙没有这等包袱约束,她的存在意义,甚至她心中给自己定下的死路,便是一味取悦、取悦再取悦,直教心上人欲罢不能。
再者言之,外人看这等荒唐是沉迷女色,慕绘仙却深知公子那是在实打实地填补筑基气海。
若非忌惮修为暴涨引发走火入魔,这大度的美妇人甚至巴不得十二个时辰全粘在塌上,任由这心爱之人极尽折腾索取。
“放松便要彻底不想杂事。怀中揽着姐姐,这颗脑袋里抛开一切算计,我便觉得这是全天下最安稳的快活。也是仗着这几日师尊要忙于筹办那号令天下的伏魔大会,我这才能偷得浮生半日闲。”鞠景被遮挡了绝大半视线,如同蒙眼探路的行客,只能靠着触觉向下探去,抚过那截没有半点多余赘肉的腰肢,最终停在那两条常年修行留下紧实触感的美腿之上。
捏了捏滑腻肌肤,鞠景颇为无语地嘟囔道:“唯独一件怪事。我疲乏脱力之时你在上位动作,如今歇息够了我未觉出疲惫,怎的你还要死死霸占上位?”那些啃噬心神的阵法推演掏空体能时,他只能仰面朝天地任由慕绘仙劳作,自身仅仅维持吐纳回环。
现下精力充沛,这居高临下的位置自要争个输赢。
慕绘仙掩唇莞尔,手掌覆向他的手背,反向包拢那略显不安分的手掌,作势便要将其顺势拉扯起身:“公子若是想改换个姿势,奴依你便是。”
“免了免了。眼下这般靠着便挺合适。玉婵姐姐这般结实丰软的双腿,平日里我可是寻不到那等冠冕堂皇的借口去依仗的。好不容易抓得个良机,自然要多靠上几个时辰。”鞠景就势倒退半步,重新在那明黄色的身影前找了个舒适位置,这个从下往上张望的角度,两团雪峰高耸入云,当真是别有洞天。
戴玉婵顿时拘谨得僵直了玉背。
这位向来英姿飒爽、仗剑天涯的侠女,此刻被一句露骨的戏弄逼得哑口无言。
她对于这份侍妾身份,心中早已再无半点抵触抗拒。
自从那日天魔弱水无情拆穿鞠景为了保全散修林寒性命、不惜拖延纳妾大典甚至编织谎言的真相,戴玉婵芳心里的那份抗拒便化作愧疚与仰慕。
礼尚往来,既然恩人舍命相护,自己这薄弱身子远不足以偿还那等天大恩德,自当在此刻把一整颗心也全盘献出,方才对得起那份情意。
更何况她心知肚明,鞠景乃是自家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主,与林寒那点未曾挑明的默契相比,这方是天地伦常所在。
无奈慕绘仙方才那些不合礼数的举动,教她看在眼里,羞在心头。
这等放浪形骸的姿态,哪能轻易效仿?
戴玉婵那件轻薄的明黄劲装下截,被紧实的腿肉勾勒出迷人的陷痕,交叠的美腿局促地小幅晃动着,却越发无意中散播出致人命的奇异诱惑。
这强健充满力道却又毫不肥笨的腿脚与一双玉足,将媚态天成的含义拔高了数层。
察觉到身下那具紧绷的躯体与那擂鼓般震颤的心跳,鞠景总算念及身侧还有个初涉此道的粉面佳人。
他稍稍仰头挪开重量,通情达理地解围道:“玉婵姐姐若觉难堪,不如先行出阁外透透气。今日原也不是为难局促的时候。”
戴玉婵将那布满红霞的脸面猛然撇向一侧,连带那珠圆玉润的耳朵也布满惊羞之色。
迎着慕绘仙那饱含鼓励与些许异样的审视目光,她险些想将整张面孔扎进自己的胸脯里去藏个严实。
这许久光阴的磨碾,这大乘期重压之下的相依为命,侠女心境终于滋生出一星半点越距的大胆念头。
她感觉自身好似正在经受这混账男人的缓慢调教,那些压抑潜藏的深切情意于瞬息间反复翻滚交战。
最终这清冷侠女咬碎钢牙,趁着这等良机脱口而出:“我未曾觉得难堪!能够在此陪伴少宫主的日子屈指可数。我身为少宫主的奴仆侍妾,岂有临阵脱逃的道理?这等多男少女之事,对我而言……早晚总要经历的。”
戴玉婵所修玉女功特有的阴柔真气于四肢百脉中汹涌冲刷,冲得她脑海中神思迷醉。
待到话脱口,她才察觉出话里的主动献身之意。
羞惧交加下,戴玉婵全凭本能行事,那十根带着细茧的手指捧住鞠景侧脸,颇为强硬地将其往下一按,重新压在自己绵软温热的大腿正中。
“那本公子可就不讲那些酸腐客气了。玉婵姐姐今日只操练了这一首曲子?不如再寻首应此良辰美景的歌调来解解乏。”鞠景索性安心闭目养神,一只手扣住慕绘仙传递真元的纤荑,踏踏实实享受起这左右逢源、齐人作伴的神仙乐事。
戴玉婵实在忍不住想在这登徒子的脸皮上狠狠拧上一把。
慕绘仙方才舞曲配合的诸多举动极具韵律,皆是曲意逢迎。
她一个常年风餐露宿的江湖剑客,打哪里去翻找那些青楼楚馆里撩拨汉子的淫词艳曲?
鞠景敏锐感知到这份局促,随即改换了调门:“没有闲艳曲子,便随意选上一首你爱唱的亦可。我直至今日才知晓玉婵姐姐的歌喉如此柔媚蚀骨,你们这番筹谋的表演,我欢喜得紧,早开始盘算着下回的曲目了。”
自打在林寒那愣头青面前昭告天下,挑明了戴玉婵归属权之后,鞠景在对待这新晋姬妾时,防备之意尽去,进攻姿态越发显得张扬,时常夹带些露骨言语去试探其底线。
修真界中,无故对着清白女修吐露浪词那叫登徒子,那是结死仇的引子;可关起房门对着立过契约的妾室说这等没皮没脸的骚话,那叫床笫调情,非但这般不会引人恶念,反倒叫女修更深感受对方长情。
慕绘仙也在一旁软语帮腔:“莫说公子,奴也是首次得闻玉婵妹妹对声乐精通至此。原本奴是打算拨弄古琴来凑个合奏的,全因玉婵妹妹毛遂自荐,奴这才捡起多年未跳的舞步权当个陪衬。”这两个绝色同在一处,那可非简单的一加一等于二。
只是这番费尽心思的文雅排场,终究挡不住那土包子心底最粗浅的爱好,这厮满脑子装的全是那些不可名状的凹凸身段。
戴玉婵被阻挡了垂视的目光。
鞠景自下往上看去,被高耸的胸脯挡住了大半容颜。
这倒是无意中建起一道防线,替她掩藏了赧然神色。
她顺水推舟接话:“此事权仰仗绘仙姐姐提携出谋。我只是按着筹划配合罢了。少宫主若是想听那些市井民间传唱的俗歌,我倒是会些简陋曲调。”她心底清醒得很,鞠景这等千金之躯甘冒奇险去救林寒性命,这点卖唱娱人的活计,权当利息了。
“听,凡是玉婵姐姐口中出的调子,再粗陋我也爱听。话扯远了,前些时日那姓林的小子因着在内宫重地违规驾驭飞剑冲撞,被押去思过崖绝壁面壁。你若是有那闲情,我正好得了空暇,可带了你顺道去走上一遭看看景况。”鞠景一边出言挑弄,一边挪动身量往内收缩,头顶结结实实地抵在了戴玉婵颇具弹性的平滑小腹上。
当日林寒那般挑衅找死,自己只能用内宫禁飞的规矩将这祸患发配去思过崖关上几年。
眼下危机暂缓,去探监敲打一番,顺便瞧瞧那小子是否反省过半分,倒也是绝佳消遣。
戴玉婵惊出一背冷汗,连忙上身微躬推拒此议。
由于俯身幅度过大,那沉甸甸的硕果离着鞠景的面门越发挨靠紧密,但凡鞠景稍稍仰颈,便能轻易将脸埋入深谷。
这等致命的软玉温香放于鼻息之下,世间有哪个修为粗浅的玄门弟子抵御得了?
鞠景强行逼着自己紧闭双眼,不去看那春光外泄。
手心里的汗水使得他握紧慕绘仙柔荑的力道变得忽深忽浅。
那被抓的妇人腰肢犹如风中细柳,不自觉地前后摇动。
满室旖旎,鞠景硬是因着遮挡加上闭目,生生错过了许多美艳光景。
“怎敢为了我那不成器师弟的琐事,平白打搅了少宫主难得休憩寻乐的好时光?少宫主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让他受些苦痛吃吃教训也是该当。晾他个三五载,方知天高地厚。说到底,并非所有的当权尊长皆能具备少宫主这等高洁品格。纵然手握生杀大权,依旧能够恪守本心,护佑我等微末之命。”戴玉婵这番话可谓真情流露。
她心有余悸,唯恐今日再出何等意外,若是孔素娥再度怒冲冲踹门破入,见状生怒发难,林寒的性命可就真难保了。
正当她把孔素娥抛诸脑后,认定此间铜墙铁壁之际,那最为惊悚的意外竟在这不设防的时辰轰然降临。
“也罢,也罢,听你的便……”鞠景话音未落,只听得耳畔发出一道骇人巨响。
那扇厚重的紫檀木大门被人自外猛然撞开,沉重的门枢砸在墙上,木屑横飞之间劲风涌动。
鞠景这正躺于腹部的脑袋受了急吓,本能发力向上猛然一顶。
本该用掌下压克制的戴玉婵同样被连累得神光散尽,不仅不加以拦阻约束,那捧在鞠景脸颊边的小手反而因着惊吓一齐助力向上一推。
由于变故来得奇疾,慕绘仙本来正半跪着扭摆细腰,突遭这劲力贯入,整截脊梁骨登时僵死在半空,伴随鞠景向后猛撞的惯性狠狠向上倒仰。
瞬息后,那股积攒许久的热浪彻底将她筋骨化去,直接瘫做一团软泥,顺手捞起掉落在旁的舞扇胡乱遮盖在面前。
踏足内阁之人,气度幽冷无比。
“你们这一窝子腌臜在此作甚!你这不知死活的混账,满脑子全是那些好色媾和的烂泥巴营生!孤开恩赏你一日空闲,你不去温养丹田,竟在这书房净地纠缠这些女人!”
那语调森冷至极,全然失去平日里那等戏弄挑拨的闲情逸致。
鞠景整个脑袋死死埋在那明黄色布料的重压深谷里,不需动用半点神识探查,仅凭那如山崩海啸般倾轧而下的大乘威压,便深知大事不妙。
只恨此刻真气接济不上,精力不济之下,他连半点挣脱逃遁的气力都榨不出来。
“明王殿下息怒……要不,在下等上一炷香的功夫再进来叨扰?”
随着另一道略带颤音的女声飘入,鞠景心底发懵,只觉这响动耳熟,偏巧想不起对应的是何方神圣。
但那勉力挪开舞扇的慕绘仙,借着这一瞬的眼风,立时认出站在孔素娥身后的,赫然竟是天衍宗大乘剑尊妙华仙子!
妙华仙子立在门侧,眸光复杂万分。
她正全盘打量着地上那个勉力找寻蔽体衣物的红裙妇人。
那身布料稀少的粗俗舞服,那因激荡而满身生汗、肤白如软玉的妖娆身段,无不散发着震人心魄的魔力。
妙华仙子虽与东屈鹏夫妇同为天衍大宗的修士,却还是头一遭在此近距离撞见这位曾号称名门端淑的慕绘仙。
回想起东苍临那丰神俊朗的骨相,难怪人家长相出挑,原是生出这样一位娇艳无匹的母亲。
然则仅这一息,妙华仙子飞速转移了眼风。
她自幼一心求索无情大道,乃是个从未历经过男欢女爱情事的黄花大闺女,猛然间目睹这等抵死缠绵刚刚歇止的放荡场面,那受到的冲击实在超乎负荷,一股无名火燥连带气血自丹田倒灌,直搅得她浑身滚烫。
“拜见妙华仙子……”慕绘仙迅速跪伏下去,将脸死死抵在凉玉地面之上,那羞耻之意几乎破开体肤。
这妙华仙子乃是自家孩儿东苍临的授业恩师,被这等最重规矩礼法的师长当面撞碎这通房丫头不堪入目的行径,她直觉全身皮肉都在猛火中熬炼。
孔素娥更是悔青了肠子,这等外人来访,她本不该顺手将其领入鞠景这禁脔的私密领地。
原以为放了这劣徒几日严规,他能老实研读阵法收心去杂,未料在这大白日里依然淫乐不断。
“还死在下头装甚么死狗!有长辈贵客在此,再这般不堪入目,为师定扒了你的皮!”孔雀明王强行压住怒火发作,因着她并非完全晓得鞠景与妙华仙子在聚宝会上的死结,现下这模样,倒活像是一个满心显摆孩儿出息的老母亲,刻意领了贵人来家中观瞻,却推门碰见个混头小子正把屋舍搞得污秽不堪,颜面悉数丢尽。
听得训斥,慕绘仙顾不得失礼,慌忙从鞠景那身畔挪开。
妙华仙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乱飘,先是顺带扫过鞠景,似在考量这个靠软饭撑腰的竖子是否真有传说中那等翻云覆雨的金刚杵手段。
余光瞥见那散乱长袍下看似不过尔尔的粗浅行迹,她眼角轻微抽动了几分,大失所望。
待回过味来自己竟在打量这浪荡子见不得光的女色纠葛,慌忙将头偏去一旁,极力板住姿态,试图用大能那无所谓的深沉稳重去强行镇压脸红心跳的气血翻涌。
真真是有污视听!
她心中暗骂,更是深觉自己身为剑尊的颜面受了挫辱。
妙华仙子将这尴尬转化作另一重无奈考量,重新把端正的目光落在低声抽泣的慕绘仙雪背之上。
天际明珠入暗土。
这般绝色温婉的美妇,本有一子一夫那等安稳归宿,怎会心甘情愿任凭鞠景这区区筑基期的凡夫俗子亵玩折辱?
这就好比那天上月娥瞎了双眼,委身下嫁与沟渠烂泥中的浊骨凡夫,实在是不合情理。
转念之间她又哑然失笑,这等荒唐事并非无孤例,那上清宫威震太荒的绝代剑仙萧帘容,被誉为天下第一的月娥仙子,还不是真真切切被这狂徒给据为己有!
这些拥有滔天法力的顶级女修,一个个莫不是中了什么难以化解的失心病障,争相扑倒在这相貌平庸、修为垫底的小子榻上逢迎。
望着那半遮半掩的人妻正慌乱掩盖情事痕迹,眼见鞠景刚从戴玉婵那明黄堆成的山峦深谷里晕头转向地挣出个脑袋,这彻头彻尾的恶少欺压良妇戏码,令妙华仙子生出再此出剑主持所谓正义大道的冲动。
然而这股念头顷刻崩碎。
那慕绘仙收摄裙衫,刚一抬头,包含在眸子里的第一道光亮并非看向威严宫主,而是全数落在了尚未站稳的鞠景身上。
那等眼角眉梢溢散的柔情蜜意、那种深入骨髓且不计名分的死心塌地,便是一块顽石也能教火给捂暖。
确实天差地别,犹如凡尘癞蛤与天鹅之分,似那鄙陋乞丐强求玉面大王菩萨。
然则世事莫如人心,同为女修,妙华仙子在那柔媚眼波里实切读出了无边情意。
这令她陡然认同起东苍临那番离经叛道的厥词——那云虹仙子当真并非被迫,她是实打实爱惨了这唤作鞠景的后生。
“师尊,您大驾光临,何不遣人通报一声。您不是在忙着伏妖大会那等席卷天下的大格局调配么?”鞠景总算挣脱出戴玉婵那因羞耻僵化的双臂。
那向来沉着冷静的侠女此时面庞热气蒸腾,恨不能寻个地缝缩入进去。
鞠景手脚麻利地理好长衫褶皱,偷眼瞧了瞧那罩着绝世清颜、却向外丝丝渗透寒冰冻气的孔素娥,勉强扯出个笑脸。
他也发现了孔素娥身后那个板着面孔的妙华仙子,但当前首要之务是要将那手握生杀大权的疯批师尊哄好。
“放肆!如今各方门派陆续差遣来使奔赴我凤栖天宫。妙华仙子念及那雷劫中你的施救回护,特意亲自登门拜会。你倒好,就在这给孤上演这等不堪入目、荒淫无耻的应客规矩?”孔素娥这会儿懊悔到了极致,当初这等特许假日的提议就该烂在肚中。
她到底涵养深受人敬畏,按捺住想要走上去亲手去拧鞠景耳朵施以肉刑的冲动。
“徒儿知错,千不该万不该,请师尊念及徒儿年少轻狂给个改转的机会。不过此事蹊跷……”鞠景口中顺从地认下这笔风流账,心底实则全不以为意,若真有大错,唯一罪名也只算在未锁那两道门上。
素日里师尊也不曾避讳这等事,有时甚至还会阴测阳错地给他打理一番,怎料今日竟领着个正派祖宗直接撞门。
随即他话锋急转,疑惑道:“妙华仙子?上我这冷门偏殿登门拜谢?”当日聚宝会上为了阻下魔尊殷芸绮痛下杀手,自己可是极尽纨绔之能事,跟这老道姑针锋相对、彻底撕破过颜面,这老神仙受了大辱,心底不生魔障跑来杀他已是仁慈,竟还肯谢他?
“一事既归一事,一码总要理清。我纵然厌恶你那等狗仗人势的嚣张做派,但你在破劫凶险时不顾生死救我一命,我这条道躯欠你一份因果,身为玄门正宗仙子自当亲自上门了结这桩过往。”妙华仙子见鞠景那副带了嘲讽的狐疑问询,脾气不由立时坚硬反制。
她内心深处那点因目睹鞠景挺身相护之举生出的认可,亟需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释放,这硬桥硬马的态度不过是个掩藏窘迫的壳。
“少打这些太极。雷劫大阵之下,我救你,全是指望顺手留东苍临那小厮的师长性命,图个因果互通罢了。你这谢礼我既知晓了,那便多谢仙子美意,好走不送。”妙华仙子既要端那副绝代高人的架子,鞠景自不会委身逢迎,毫不客气地当面甩出逐客令。
他并非真正憎恶此女,那迎难冲向魔道的死志也颇令人高看几分,只是两人各自摆出的姿态全错位了。
为了维系那靠着后台跋扈的人设,鞠景只能顺势狂傲,而妙华仙子又受不得屈辱,双方自是火星撞地球。
“这盒中乃是酬报重礼。少宫主务必拆开查探。既然此处不喜见我,我自然不想惹人厌。明王见谅,在下即刻离去。”妙华仙子被他堵得气血上冲,直接从储物袋抽出一张紫檀方盒。
强行压下拔剑劈了这小贼的冲动,妙华仙子深吸三气,将木盒丢进鞠景怀内,对着孔素娥作个道揖。
为了替东苍临传递这贴身密信,她可谓绞尽脑汁才想出送礼这般由头,如今使命达成,一分一毫都不愿久留。
孔素娥居高临下注视这两人,狐疑不解道:“你二人之间,到底结下了何等天大的仇怨?”她每日算计这天下局势并操练鞠景,却懒得去探听洗髓灵液与长街争吵那些鸡毛蒜皮。
只是此刻妙华仙子这满带寒意的敌对,令孔雀明王警觉大作。
这针对鞠景的每一丝恶意,都会立刻被她转嫁回妙华仙子身上。
“师尊千万莫要往歧路上多想。全不过是些小辈在集市上的口舌闲气,牵扯不上宗门大局。”鞠景太了解这位大乘期疯批护犊子的脾气有多暴烈,他若任凭这矛盾滋长,孔素娥明日便敢下令掀了天衍宗的临时驻地,必须赶紧浇灭师尊那动杀机的心眼。
妙华仙子见鞠景慌乱出言开脱转圜,立时反省自身在凤栖宫正主面前对地主发难实属不智,当即搭话找补清静:“不错。大道理念殊途,实在同鞠少宫主说不到一处。感谢礼数既成,我还要转回驻地去排查天魔宗那伙妖人的残兵。”
“如仙子所言,道不同不相谋。这位仙子断案太不听分辨,竟信誓旦旦指斥我偏爱夺人发妻。师尊你且评理,徒儿哪有那等恶劣品味。徒儿生平最喜那些温柔晓事、服侍周到的体己人。似这种冷若冰霜、句句话带着刀子的火爆女人,便是倒贴我一百个我也决计不会要。”鞠景不住点头,这一番连消带打的话,看似是在撇清责任稳固孔素娥的认知,实则句句带刺扎向妙华仙子。
妙华仙子那双古波不惊的凤目陡然瞠大,红尘修行数百年,何曾有人当她的面这般放肆羞辱她是“倒贴都没人要”的恶婆娘?
一句夹杂剑气的反驳冲至喉咙,她牙关一咬,为了苍临的大计,生生将其咬碎吞咽入腹。
“既然说开,孤便也明了。妙华仙子身负宗门重担欲离,孤这主家便不推托,送你出这大殿去。”孔素娥白纱下的唇角扯出几许轻微的释然微笑。
她不管旁人,率先迈动足迹穿过内阁玄关,妙华仙子提着玄精古剑跟在这大乘巅峰魔主身后朝外行去。
见这修罗场终于送煞一般送走一半,慕绘仙趋步拢至身前:“公子,妙华仙子到底暗中做了何等刁难?你与她怎的这般针锋相对水火不容?”为人娘亲的,自求万事和睦。
“那疯婆子硬要将我看做个蛮横强占他人妻女儿媳的无耻王八羔子。随她去说,那又怎样,我若是王八蛋,首当其冲这混账做派便要牢牢将仙子你攥在掌心不放……”鞠景信口就此调弄,手头漫不经心地推开那紫檀方盒卡扣。
他满心以为是什么道谢的天阶灵草法宝之流。
谁知里面并无半点灵气透出,那锦缎垫层上,端端正正平放着一封被封印裹得严实的宣纸素衣信件。
“送信当谢礼?道门魁首玩这般清奇花哨,莫非是连面对面好好说一句道谢都要写字省力?”鞠景略感诧异,指责几句后,两指夹出那封信函,随手震碎外层那属于金丹修士的剑气封印,抖落纸张。
不过才扫过抬头前三行隶书,鞠景脸上那玩世不恭的惫懒笑容霎时收敛,两道墨眉死死锁向眉心。
“屠龙贼子集结,意在断你臂膀诱发龙怒!”寥寥数语配合内藏的暗杀大计,惊得他后背冒汗。
鞠景一把将信纸揉进怀里,撩起前襟便如同一阵旋风般掠空追出厅外。
门外飞云直道之上,孔素娥与妙华仙子刚交接了几句客套挽留的话,尚未踏上飞行法器。鞠景急冲出走廊喊道:
“妙华仙子,权且留步!”他这般气急败坏追赶出来,实则满心懊悔。
这送信人冒着违抗门派令谕乃至遭遇暗杀报复的奇险,千难万险借由大乘长辈之手给他透漏生死之秘。
他方才却满口乱喷浑号将其大折特损了一番,这份急公好义的大恩实在难以回报。
“混小子,又有甚么妖风刮了你出这清池地界?”孔素娥对这孽徒三番五次失态之举恼怒不已。
“呃……这……”鞠景脑袋急转,若是当面提及那密信示警的屠龙会,孔素娥定会立即查抄四方将妙华仙子死死牵涉其中更引发大乱。
这情报只能暗谋不能明报。
情急生智,他指了指室内找借口:“实情在此处!绘仙她心念同门情分,想同妙华仙子您避居静室再详说两句体量话语。”
听闻此等胡诌,妙华仙子握着剑柄的手紧跟着一抖。
她目光穿过鞠景,瞅着那露出一角锦衣,又联想到鞠景适才手中紧握未放的信件边缘。
这位大乘剑尊终归是历经岁月洗练的人物,她明白鞠景定是看了信,知晓了利害关系并要改变那该死的态度了。
妙华仙子不着痕迹地颔首应下这等荒谬的留转说辞。
正是:
暖玉香闺方度曲,冷颜仙客破门来。
唇枪舌剑争闲气,一纸杀机化劫灰!
看官你道,这鞠景方才还将那堂堂大乘剑尊讥作“倒贴都没人要”的恶婆娘,真真是把人往死里开罪。
谁曾想这紫檀盒里装的并非寻常谢礼,竟是那千钧一发的夺命密信!
如今他心知错怪了恩人,前门刚结死仇,后脚便要厚着脸皮出言强留。
只是这等粗劣借口,岂能轻易瞒过孔雀明王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那妙华仙子肚里正憋着一团邪火,又是否会借着这竿子顺势发作?
这屠龙会惊天动地的刺杀大计,究竟又该如何破局?
毕竟不知鞠景如何圆转这番泼天谎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123章 儿子
静室之内,炉香初尽,余温尚存。
彼此相对而立,目光交汇,互相打量。
两位皆是阅历深厚的成熟女子,却生生站出截然不同的风姿。
那慕绘仙一袭亮红色的绫罗舞裙依然穿在身上,云鬓高挽,端庄温婉的骨相里明明白白透出任君采撷的柔媚;妙华仙子则是一身素洁道袍,身姿笔挺犹如一柄出鞘的玄铁神兵,清冷出尘,目光犀利如电。
慕绘仙理了理那略显凌乱的舞裙下摆,白净的面庞上升起两团红晕。
她这番穿戴,本就是为了在榻上百般逢迎诱惑鞠景,布料取舍极大,行事可谓放纵。
若是旁观的道门中人看了,定会在心底打上个不知羞耻、败坏门风的烙印。
然则自打那日大殿之上,她当着各路群仙的面主动亲吻鞠景,以清白名节替主人挡灾之后,那等虚浮的名声于她而言,早便成了过眼云烟。
唯独眼前立这人身份特殊,乃是自家孩儿东苍临的授业恩师。
面对长辈师尊,慕绘仙纵是心如平湖,也终究生出几分长幼有别的难为情,那份名门长妇的矜持作祟,令她略觉局促。
“这等粗鄙形容,倒叫妙华仙子见笑了。”慕绘仙率先开口,声音轻柔和缓。
妙华仙子目光如炬,定定看着她,寻思:“这云虹仙子昔日也是有头有脸的神州名门,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形同青楼娼妓。那鞠景纵有天大的背室,手段也未免太过下作。”她强压心头火气,朗声问道:“你且说句交底的话,留在此处受这番折辱,究竟是受人强迫,还是你本心自愿?”
依着妙华仙子的阅历,方才扫过慕绘仙望向鞠景的那一眼,那等柔情蜜意,其实心下已然猜到了八九分,可她仍要亲口向这东苍临的生母确认一番。
“自然是自愿的。”慕绘仙嫣然一笑,双手轻轻拉起衣物边缘的带子,将那丰盈惹火的姿态毫不遮掩地展露出来,“这一身衣物,也是奴有意穿成如此。只为向公子展现那番排演许久的舞姿,好教公子生出欢喜,多疼爱奴几分。”
这番话说得坦荡无比。她那张艳压群芳的面容上,溢满了归属之后的安宁幸福。容光焕发,腮凝新荔,绝无半点受人挟持的凄苦。
妙华仙子登时愣在当场,被那抹温馨神态给震住了。
她暗暗思忖:“这岂是一个沦为鼎炉奴婢的女子该有的神情?那鞠景到底是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眉头微蹙,冷声道:“我问的并非你穿这身衣服的缘由,我问的是,你可是真心实意、心甘情愿给那个鞠景做低三下四的奴婢?”
慕绘仙毫不迟疑地答道:“自然是自愿。实不相瞒,最初落入北海龙君之手,奴确有百般顾忌,日夜担惊受怕。可时月推移,到了今日今时,奴这颗心里除了公子,已然再也装不下旁人。”
她缓步向前走了半步,神态泰然:“便如我穿这身衣衫去蓄意勾引公子一般,奴心底所求,无非是盼着他一日里能多分出些时辰来粘着我,多给我几分宠爱。奴心知肚明,公子那是注定要龙飞九天的大人物,他未来的房中人只会越来越多。待到那时,百花齐放,奴这空有一身皮囊,在那些修为高绝的莺莺燕燕中自是不起眼的。奴唯有趁着眼下,拼却一切去讨他欢心,多截留些他的情意罢了。”
这番言辞里,透出对世事的清醒。
昔日面对大乘巅峰那头白龙的逼迫杀机,宛如置身无边无际的幽冥黑狱,全无活路。
正是鞠景在那等绝境里,给了她求生的绳索,甚至为了她,不惜放弃走邪道捷径。
慕绘仙太清楚自己目前的斤两地位。
公子修为日斩月攀,将来需赖以双修克煞的大能定不在少数,自己这具已然无法大用处助力的身躯,终究只会沦为公子偶尔落脚歇息的一个旧巢。
正因如此,她才这般疯魔般地去奉献。
妙华仙子越听越是心惊,连连摇头:“我不明白!这等玄门大道,你若是说你为了活命,为了仰仗他手里的通天资源,我皆能理解你这份委曲求全。可你怎么能……怎么能发自肺腑地喜欢上他?”
在她那秉持正邪不两立的剑修天地里,鞠景平平无奇,修为不过堪堪筑基,论及天资更无过人之处。
若非靠着攀附那大魔头殷芸绮的裙带,他岂有资格在此地呼风唤雨?
妙华仙子能够体谅慕绘仙迫于强权下的顺从,却绝无法接受一个昔日正道仙子,竟对一个“夺妻恶少”生出死心塌地的爱慕。
这简直荒谬绝伦!
慕绘仙黛眉微微蹙起。
她听出妙华仙子言辞间对鞠景的轻视贬毁,心中顿时不悦。
她向来将鞠景看得比命还重,最是护短,只是碍于对方是自己儿子的恩师,不便当场翻脸发作,只是语调硬上了三分:“仙子这话当真奇了。你倒不如去问问我家公子,他为何愿意垂怜尊重我,甚至迷恋我?”
妙华仙子冷笑一声,衣袖一拂:“你生得天香国色,姿容绝世,他一个凡夫俗子见了,自然要心生迷恋!便是我这等同修女道的,见了你也觉娇媚无比,何况是他那等贪恋女色的狂徒!”
作为魔尊殷芸绮亲自挑选出的顶级鼎炉料子,慕绘仙的天资在修真界或许排不上顶尖,但这副端庄温婉与熟艳媚态交织的好皮囊,绝对是能教任何男修气血翻涌的心头肉。
慕绘仙轻轻叹了口气,素手顺着自己大腿与腰腹的线条缓缓抚过。
那动作自然流露出熟透蜜桃般的丰腴韵致,她看着妙华仙子,平静道:“是以,照着这修真界的铁律,对待奴这等只剩下美貌可图的战利品,大可寻个暗无天日的黑屋子,用铁链锁了,日日夜夜随意采补凌辱便是。何苦还将我放归在这宽敞亮堂的殿宇里?何苦还要耗费如山的天材地宝供我越境修行?仙子,你且说说,他既然只图美色,为何要多此一举?”
“这……”妙华仙子登时语塞。
她望着慕绘仙那姣好无瑕的身段,不得不承认,鞠景能抱得这等美人归,确是撞了天大运数。
可慕绘仙抛出的这番论调,却精准击中了太荒修仙界的阴暗面。
慕绘仙见她不答,往前逼近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看透世故的悲凉:“妙华仙子若是那等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小字辈也就罢了。可仙子修道数百年,见惯了魔道的生杀予夺,识透了正道名门的虚伪做派,难道还不相信奴口中说的那等悲惨下场,在这世间随时都在上演?”
妙华仙子心下气窒,却寻不到半句辞藻来驳斥。
慕绘仙所言句句戳在实处,那些落入敌手的女修,被抽魂炼魄、采补至枯骨的惨状,她巡视天下时又岂会少见?
慕绘仙音量略微拔高,逼问道:“既然这天下尽是那等强取豪夺的做法,公子他大占上风之时,为何连指头都不肯屈尊来折磨我?满天下正道无一人敢站出来为奴讨个公道,便是当场立决,也无人敢阻。他为何还要护我周全,容我体面?”
“那鞠景……那鞠景到底还没坏到那丧心病狂的境地,自不会痛下这等毒手!”妙华仙子被逼得紧了,只能硬顶着回了一句。
话一出口,她便觉气馁,这无异于亲口承认那狂妄的小子心底尚有底线。
“仙子这不也知晓公子的仁厚了么?”慕绘仙抬起袖口,掩唇轻笑,“现下仙子当知,奴为何将整颗心全扑在公子身上了吧。因为公子乃是这险恶世间,万中无一的好男儿。”
妙华仙子那宁折不弯的性子又被激起,重重一哼:“这便叫好男儿了?你莫要被蒙了双眼!你本有夫有子,是他助纣为虐配合那殷芸绮将你强掠而来!他不过是手段柔和了些,给了你些许小恩小惠,你便这般将过往一笔勾销,对他死心塌地了?”
在她看来,鞠景纵然没有施以严酷虐待,但他同为魔头帮凶的本质绝不能洗白。
慕绘仙这番作派,无异于被人用大棒打折了骨头后,又被一颗甜枣给彻底驯化,简直愚不可及。
慕绘仙收起笑意,神色变得无比郑重:“咱们还是把话说明白些。公子若真要强取,大可让龙君将我扔进那招魂夺魄幡中熬炼三日。待我成了只凭本能行事的傀儡,定比现在听话百倍千倍!他又何必费尽心思,去迁就我那些微不足道的情绪?”
她顿了顿,回忆起在东家那等毫无暖意的岁月,继续言道:“奴这等天资,终其一生原也就止步于人仙门槛。家门早已衰落,早年寻得那人结为道侣,本指望互相扶持、繁衍后嗣。谁知逢难之际,竟被当做弃子般推将出来!如今到了公子身畔,表面听着是个供人使唤的奴婢,实则这内里,公子对我的恩重宠幸,便是一宗主母也望尘莫及。他更凭一己之恩,生生将奴这低微的道基推到了足以望见地仙境界的高度!”
慕绘仙那双秋水长眸紧紧锁住妙华仙子:“公子待我恩深义重,奴自当结草衔环、倾尽所有去回报警他那份宽爱。敢问仙子,若是你身处奴那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壁边缘,猛然遇上公子这般倾命相护之人,你又当如何抉择?”
慕绘仙这番话字字泣血。
她也曾痛哭挣扎过,向这残酷的世道妥协过。
可随着常伴鞠景左右,见识了那位公子在疯批宫主与暴虐龙君夹缝中,依然强撑着骨气庇护自己这些女子的担当,她便彻底深陷其中。
这太荒界中,哪里还能去寻第二位这等良人?
妙华仙子被问得哑口无言。
她向来讲求本心,绝不打诳语。
寻思良久,那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终是略显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我……除却拔剑自刎,别无他途。”
这是实情,在这等封闭无人的内室,她无需去端大乘仙尊的架子,答得尽是肺腑之言。
慕绘仙却不肯就此放过,厉声追问:“那苍临该当如何?你天衍宗上下满门弟子又当如何?昔日北海龙君兵临城下,扬言要屠戮一切有碍之人,仙子真觉得你一人赴死,便能抹平那大乘巅峰妖龙的滔天杀机?”
妙华仙子娇躯猛地一震,似被一道天雷击中天灵盖。
若真要因自己一时之刚烈,连累宗门道统覆灭,连累爱徒东苍临身首异处,她当真拔得出那把自刎的剑么?
“我……我定会屈服吧。”妙华仙子声音颤抖着,吐出这句直击她无情剑道根基的话语。
若真被这等大势捏住亲族软肋,依着她的秉性,再刚烈的脾气也只得化作绕指柔。
“正是如此。”慕绘仙见她入局,随之将声音放缓,蛊惑问道,“当仙子为了保全宗门、委屈自身之后,却在绝境里惊觉那强权背后的主事之人,非图折辱,反而对你百般体贴、诸事照应。此时此刻,仙子又当如何看待那位主人?”
“我……不知道……”妙华仙子只觉心乱如麻,脑海中一阵嗡嗡作响。
她的道心被慕绘仙这种置换立场的盘问凿出了巨大裂缝。
本来是她高高在上地来质问对方为何放纵堕落,到头来,倒显得自己是个不通情理的狂妄之徒。
若照着这般境遇推演,那慕绘仙对鞠景情根深种简直就是天地间最顺理成章的因果。
慕绘仙见好就收,语调重回之前那般温婉细腻:“仙子未曾跌入奴当时的处境,自是体会不到公子有何等仁慈。他不但爱屋及乌,想方设法去照应周全苍临那孩子;他还时刻惦念奴的名声体面,暗中更耗费心血替奴温养法力。这般情深义重,公子莫说只是相貌平坦、身形略显单薄,他便是个断臂残躯的侏儒,奴也死心塌地去爱他!哪怕他永世只是一介凡人,奴也情愿生生世世伴他左右,护他周全!”
这等情义之言从那熟艳丰满的嘴唇中吐出,斩钉截铁。
慕绘仙从里到外,早已被鞠景这主人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那种贤妻良母的忠诚归顺,在不知不觉间发酵,待她回过神惊觉时,就连这心神与命脉都悉数交托了出去。
她甚至数次放下身段,不知羞耻地哀求鞠景让她孕育子嗣,这等疯狂,又岂是旁人能够悟透的?
妙华仙子听罢,长长叹息一声,满面的尖锐尽数化作疲惫:“罢了,罢了。苍临那孩子倒也是个有宿慧的,他早前便约略猜出了你的心属。你既已全然归心于这位鞠少宫主,外人便也不好再作置喙。”
经过这番唇枪舌剑,鞠景在妙华仙子心中的形象再次扭转。
原本贴满的“十恶不赦”、“好色如命”的标签缝隙里,强行挤入了一个“重情重义”、“疼惜姬妾”的名位。
听到恩师提及儿子,慕绘仙连忙将那副柔媚缱绻的神态尽数收敛。
她颇为紧张地绞紧了手里的红色舞裙下摆,压低声音问道:“苍临那孩子……他现下怎样了?他得知此事,未曾因生疑而冲动行事吧?能接受便好,能接受便好……”
在这宗错综复杂的男女情事里,慕绘仙最怕面对的便是儿子。
自己一个做娘亲的,如今竟成了一个比自家儿子岁数还小的少年的床笫玩物,这等逆乱伦常的事实,东苍临若是气血攻心,后果不堪设想。
妙华仙子整理了思绪,面上浮现几分赞许:“那孩子初遇此事时,确实满怀血海深仇,发下宏愿要踏足天仙大乘之境,要亲手击败殷芸绮,将母亲你救出魔窟。”
妙华仙子回想起当初纳徒的场景,本也是个无奈之举。
东苍临有着东家大长老的族脉,按理当拜入大长老座下。
更何况自己初登大乘,底子薄弱,宗门配给的资源单是供给徒儿边惠萍便已是捉襟见肘。
可那少年眼底那股不可扑灭的斗志,那份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攀登大道巅峰的剑修锐气,直直撞中了妙华仙子尘封的往日道心,这才破例将其收入门下。
慕绘仙拍了拍鼓胀的胸脯,满脸的心有余悸与庆幸:“这傻孩子,直是不要命了!便真叫他打平了北海龙军,又能怎样?后头还有着脾气古怪的孔雀明王,再后边还立着那位威震天下的月娥仙子。他只身去撞这铜墙铁壁,焉能有命在?全赖公子洞烛机先去化解……这误会既然解开,往后他该不会再起这等飞择的疯念头了吧。”
她太清楚这三位绝巅女修动起手来是何等毁天灭地,但凡东苍临去触碰少宫主这分毫逆鳞,只怕连渣子都剩不下。
妙华仙子面露惭愧之色,微微低首:“他自然歇了那等心思。自打从那天枢城的秘境历练归来,那孩子便似换了个人。想来也是受了鞠少宫主舍命相救的提点,非但不去仇恨了,反倒将恩怨理得清爽分明……此事说来,都怪我这身为人师的审查不周,险些教他在那秘境内丢了性命。”
慕绘仙连忙出言宽慰:“仙子切莫自责。正所谓因祸得福,经此一遭,他们父子……噢不,我说错了,这……仙子懂奴的意思便好,无需去论这称呼名分!”
慕绘仙本想说解开了父子俩的宿怨,话到嘴边猛然醒悟此举荒谬绝伦,硬生生把这伦理大逆的话给咽了回去。
她这等注定要给鞠景做了名分之妾的妇人,与儿子之间,哪里还扯得清这等称谓?
妙华仙子却也不去深究这等尴尬的口误,只是将话锋引向正题:“你那些话我可参不透。不过,那鞠少宫主对苍临这孩子当真是煞费苦心,连那天阶的天材地宝洗髓灵液,都肯眉头不皱地无偿赠出。只是苍临这孩子骨子里刻着傲气,坚决不肯平白受那恩德,我当时便是在那茶楼里,为着这般因果与鞠少宫主起了极大的口角生分。”
提及天枢城茶楼里被鞠景仗势欺人、百般折辱的场面,妙华仙子仍然觉得牙根发酸,那被按头低首的屈辱感挥之不去。
慕绘仙熟谙人情,当即打起了圆场,轻声软语道:“前尘往事,过去了便都过去了。仙子您想想,今日公子出言将您暗中阻留下来,不就是向您服软转圜的意思么?”她生怕这两人真结下死仇,到时候一边是自家孩儿的恩师,一边是命根子夫君,那才是两难的修罗场。
“啊……挽留……”妙华仙子忽地笑出声来。
她心境通明,自是明白鞠景在那大殿外改变态度,并非是对自己服软,全是因为拆开了东苍临拼死送出的那一封密信。
两人又闲叙了几句东苍临的起居近况,慕绘仙得知孩儿安然无恙且道基越发稳固,心中那一块悬着的大石总算彻底落地,眉眼间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看看天色,妙华仙子抖了抖衣袖,站起身来:“今日叨扰许久,该议的也都分说明白。我若再不回去应对调度,宗门那些同僚只怕要满哪去寻我了。”
虽然此行尴尬连连,但将那警报送到了正主手里,又从这云虹仙子口中得了实话,解开了过往的执念偏见,倒也是不虚此行。
“多谢妙华仙子这般挂怀苍临。仙子回去后,千万替奴转告苍临一句:叫他切莫记挂母亲,我在这凤栖宫过得千好万好,公子疼我宠我,无微不至。”
慕绘仙起身相送。二人穿过幽静的回廊,来到偏殿房门前。那扇厚重的朱漆木门刚刚拉开,便见鞠景已在门廊外静候多时。
那青年双手背在身后,听到开门声,转身立定,面上一反之前的随和,高高地仰着下巴,摆出一副十足骄横跋扈的少宫主气派。
他双手掂量着两个沉甸甸的储物袋,目光带着几分睥睨。
妙华仙子见状,原以为鞠景看了密信,知晓了自己冒死送信的情义会来致歉,见这阵仗,秀眉一挑,问道:“鞠少宫主在此处这般等候,可是还有何指教?”
鞠景也不啰嗦,扬手将那两个储物袋递到半空,语气傲然:“喏,拿去干活。这一只袋子给你做酬谢,算你这老道姑跑腿奔波送信的赏钱;剩下一只是拨给东苍临的,全是他冲关破境必需之物。东西你只管收下,旁的少来问我,有不解的回去问你那宝贝徒弟便可。我好像手滑,无意间扯坏了他自己定好的买卖行情。”
他原本琢磨着要对妙华仙子将树妖袭城事件中保全性命的良苦用心盘托出,但转念一想,若让这迂腐道姑知晓太多,反而容易漏了风声,误了东苍临的大计。
只能作罢,索性继续拿捏起这蛮不讲理的恶少腔调。
妙华仙子见他傲慢,眼眸微闪。
她伸出两指,准确地从鞠景手里捏下那只属于东苍临的储物袋,随后冷声拒绝:“苍临那份,涉及他后续布局大略,我替他代收便是。至于我这一份,少宫主大可省了!我此番前来,一是替徒儿走一遭跑腿,二来也是为了却雷劫之中你那份救护的人情。两相抵消,本座自然不需那打发叫花子的跑腿赏钱。”
见这鞠景言语间仍是遮三掩四,妙华仙子的好胜心再次升腾起,原本在屋内被慕绘仙说动的一点改观,瞬间又被这嚣张劲头给盖磨个精光。
鞠景一把拉住她的去势,强行将另一只储物袋往她手里塞,语气带了几分急躁霸道:“叫你拿着便拿着哪来诸多废话!这袋里的灵药法宝,可不知是赏给你一人的,还有你那二徒弟边惠萍的份。那丫头虽还是个金丹期,但破境元婴近在咫尺,其间所需填补的海量资源,单凭你那点抠搜本事拿头去凑?”
这些家底全是大乘期顶峰的孔素娥随手赐下之物,随随便便挑出几件放到外头,也足够令诸多大能争得头破血流。
妙华仙子脸色铁青,大力拂开鞠景的手,正色道:“我徒弟的修行,自有我这做师尊的全权筹划,便不劳鞠少宫主在此越俎代庖了!还请将此袋收回!”
若单是给东苍临的物事,那是鞠景这“后爹”的手笔,她推拒不得。
可若是连自己和边惠萍都要沾惹这份从魔道龙宫和凤栖宫漏下来的恩惠,她这堂堂正道大乘剑尊的颜面往哪放?
这剑修的尊严绝不可毁去!
鞠景被她这软硬不吃的执拗气笑了,决定不再给这面皮薄如纸的老道姑留半点脸面。他跨前一步,指着妙华仙子的鼻子,以蛮横态度痛斥开来:
“装!你接着同我装清高!你不过是个初入大乘门槛的穷酸剑仙,穷得叮当响,那日见了一颗天阶金灵果都抠搜得拿不出半点像样东西来等价交换!凭你这兜比脸还干净的底蕴,拿什么去供养苍临冲击那天仙大道?事后我若大摇大摆塞给苍临,他又受困那该死的气节万不肯收。这袋子东西给你,那是本宫主替我那孩儿提前预支给他师傅的束修学费!你不接也得接!”
鞠景这番话可谓是毫不掩饰的一剑封喉。他彻底撕开了妙华仙子试图维持的那点可怜体面,直接动用了属于大财主最不讲理的财力碾压大阵。
妙华仙子直被气得头晕目眩,身形不由自主退了半步,胸口剧烈起伏。
她这辈子,首次是被人用通天背景按着头受辱,第二次是被慕绘仙以名分和痴情乱了道心,这第三次,竟是被这凡人当面戳穿最为窘迫的穷底子!
“莫要猖狂太甚!谁稀罕你手里这些零碎!我收苍临那是入我天衍宗道统的门人。你这没皮没脸的竖子,也少在这借题发挥,自居什么我徒儿的生爹!”
妙华仙子咬牙切齿地反击道。
可她手中那只塞过来的储物袋,此刻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
她那修长有力的手掌想将它掷还回去,却怎么也发不出力道。
鞠景方才那句如刀般的话横在一旁——若是为了大义气节,她自当拂袖去;可若拒绝了,来日徒弟破境缺了这等救命丹药,她这师尊便成阻道罪人。
一念至此,人岂能只图自私的清名?
鞠景见她内里已经动摇,更是将那副恶徒嘴脸扮演到极致。
他冷笑连连,逼视着那清冷面容:“你大可去问问里头的绘仙!本少宫主向来说到做到!你今个儿若是不乖乖兜着,明日我便敲锣打鼓,派车马将这几箱子宝物亲送上天衍宗的山门大阵前去!到时候修仙界人尽皆知你这大乘仙尊是个护不住徒弟的穷光蛋,我看是你丢人,还是我这腰缠万贯的散财童子丢人!”
恶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对付这等吃软不吃硬的硬骨头,就得拿着最下作的威胁。
“你……你无耻!”妙华仙子倒吸一口凉气,脚步再退。
她确信鞠景做得出这等毁人道基的荒唐事。
堂堂天衍宗若被这等“送温暖”的举动当众羞辱,她只怕连祖师堂的门都没脸进了,这脸皮真是要丢到天堑大泽上去让人踩踏。
“随你怎么骂,袋子在这,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鞠景将嚣张气焰推向最高点,压着嗓子低声道,“莫要逼我行那极端之举。让整个太荒界知晓你这剑仙是条穷鬼,老子干得出这等事!别忘了,本宫主的夫人可是北海龙君,扯着老婆的大旗去横行乡里,我这软饭吃得可是毫无负担。”
这是赤裸裸地拿着那绝代魔头的威望来按压正道仙子。东苍临那是亲近后辈需得循循善诱,可对待妙华这等同辈长者,强塞硬给才是最优解。
“你当真以耻为荣!这简直……”妙华仙子气结,被鞠景这几番连珠炮似的无耻要挟堵得眼前发黑。
先前那个有情有义的形象再次崩塌,与那初见时耀武扬威的魔道傀儡影像彻底重合重叠。
“哎哟,仙子何须动这等大怒!”眼见两人争得火星乱蹦,慕绘仙哪敢躲在屋里,急忙踩着细步奔出来打圆场。
她上前一把揽住妙华仙子,将这清冷剑仙带着就往宫门外拖走:“妙华仙子切莫挂怀,公子他是我的夫君,苍临这孩子的事他自视为分内之责。那东屈鹏自私寡恩,定是指望不上的。公子这全是一片拳拳心意呀!既是馈赠给仙子与那惠萍女娃的修行厚礼,推辞岂不见外?仙子方才不是说宗门还有紧急调度要处置吗?莫要耽搁了,奴亲自送您出去。”
即便有慕绘仙这番阻拦拉扯,妙华仙子的怒火仍是直顶脑门:“鞠景……你这竖子当真欺人太甚!”她只当鞠景方才那些恶毒言语,全是他真真切切的险恶用心。
“使不得,使不得!”慕绘仙一边拖拽着恼羞成怒的大乘强者向长阶走去,一边伏在妙华仙子耳畔软语相劝,“公子那是看破了您的那层清高面皮,生怕您宁可穷死也不肯受人点滴恩泽,这才故意拿话去激您、威逼您收下的。仙子您这般洞明世事,权且息怒罢……”
听着耳畔这份拆解出来的苦心,本被气得浑身发抖的妙华仙子渐渐压住了翻腾的气血。
她冷静几分后,细细咀嚼,其实也明白那粗鄙手段下的善意。
但即便如此,那被当面痛骂穷酸的屈辱感确是实打实的,丢脸也是真丢脸。
堪堪走到宫门牌坊处,妙华仙子猛地顿住脚步。
她反手将那两只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储物袋塞入腰间暗扣里,动作迅速果决,连多看慕绘仙一眼都嫌尴尬。
“告辞——”
只留下这硬邦邦的两个字,未及慕绘仙还上一礼,那口玄精飞剑已自虚空抽出。
妙华仙子脚踏剑光,化作一道长流电射向无边云海,那匆忙慌乱的背影,宛若背后有洪荒猛兽在追撵扑食一般。
任凭鞠景这是激将法还是本性傲慢,这等局面下,妙华仙子的掩饰面具已被踏得粉碎。
她此刻决计没有再留存此地的半两颜面。
堂堂大乘修士,若因囊中羞涩而传遍中州,教那些初练气的小辈和待飞升的人仙齐声嗤笑,那才是比死还难熬的折磨。
“公子这脾气也太冲,犹如点着的火药桶。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等强行逼迫之下,哪怕心肠再好,人家若是领会不到这等粗暴恩情,岂不成了白费力气?”
慕绘仙立在风庭中,苦笑着极目远眺那瞬间消散的剑光。
她向来逆来顺受,在她心中,只要将那大礼安然送出,这目的便算达到了,至于惹下的一时嘴过,她也已尽力扑救,全凭天意罢了。
正当她满心好奇,寻思鞠景在拿到儿子送出的那封密信里究竟窥见了什么天大隐秘,以至于方才连她也糊里糊涂地被推出来陪伴妙华仙子闲聊。
带着满腹疑窦,慕绘仙提着舞裙下摆慢慢悠悠折返那座幽静的偏殿寝房。
刚迈过红木门槛的半步脚尚未落稳。
陡然间,周遭本来充满暖意的灵气仿佛瞬间被封冻成万载寒冰。屋内光线寸寸暗去,宛若实质性的泰山之重从四面八方将整个厅堂死死锁绝。
那股子令人毫毛倒竖、透彻骨髓的冷冽威压中,裹挟着不加掩饰的滔天杀气。
凤栖宫主峰至高无上的主宰——孔雀明王孔素娥,正端坐在那张主榻之上。
那双隐在白纱后的紫宸凤眸,正死死透过晦暗不明的空间,钉在了门口。
看官你道,这孔雀明王是何等通天彻底的修为,她放着那正殿不待,在此刻悄无声息地潜入这偏殿暗室,布下这等教人活活憋死的绝命天罗,究竟是动了哪般的真怒?
正是:
门外才平风与浪,室中又聚雪连霜。
大乘威压如天堑,紫眸冷刃锁艳妆。
这一头是身着红绡舞裙、毫无防备的云虹仙子,那一头是心如深海、掌控生杀的疯批宫主。
毕竟这孔素娥暗伏内室意欲何为,鞠景与慕绘仙在这等大乘杀劫之下又将遭受何等拿捏?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24章 钓鱼
偏殿静室之内,炉香袅袅,青烟在半空中聚散不定。
慕绘仙立在红木拔步床侧,双手交叠于腰间,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她眼帘低垂,目光只敢落在自己那亮红色绫罗舞裙的裙摆处。
白日里,她与鞠景在这榻上行那双修之举,被孔素娥撞破。
此刻孔素娥端坐上首,紫宸凤眸中寒光隐现,慕绘仙暗暗思忖:“明王殿下定是恼恨我败坏门风,牵连了公子。若是降下雷霆之怒,我这条命折了事小,连累公子受罚便是万死难辞其咎了。”念及此处,美妇娇躯微僵,额头已渗出细密汗珠。
鞠景立在孔素娥身侧,神态自若,浑无半点惧色。
他深谙自家师尊的脾性,知其外表虽冷酷霸道,实则极需顺从安抚。
当下温言宽慰:“师尊息怒。那帮人不过是些只敢在暗处搬弄口舌的宵小之徒。他们若真有通天彻地的能耐,又怎会落到去胁迫东苍临这等晚辈做那见不得光的细作?足见其底气孱弱,成不了气候。”
孔素娥本欲发作,狠狠训斥鞠景一番,责备他不知检点、不分场合。
听得这番软语,心中的火气倒是被压下去了几分。
她目光自鞠景身上移开,落向手中那封由妙华仙子转交而来的密信。
这密件所载之事,已然将她那点纠察男女私情的闲心尽数驱散。
信中字句,牵扯出一方名为“屠龙会”的隐秘势力,其图谋之深,令这位正道魁首亦生出滔天杀机。
“细作?公子,这究竟是何变故?”
慕绘仙捕捉到“东苍临”三字,身为生母的关切立时压过了对大能威压的恐惧。
她猛地抬首,盈盈秋水中布满焦灼,心中七上八下:“苍临不过是个刚刚稳固金丹的后辈,怎会卷入这等凶险旋涡之中?”
孔素娥冷哼一声,拂袖道:“你这妇人,倒生了个颇有城府、明辨是非的好儿子。”
话音未落,她玉手微抬,五指轻舒。
那封密信受了真气牵引,化作一道白芒,平平稳稳地向慕绘仙飞去。
这等举重若轻的凌空御物之法,足见其修为已臻化境。
因着东苍临在信中所显露的忠诚决断,孔素娥看向慕绘仙的目光中,倒也破天荒地多了两分赞许。
能得这位眼高于顶的孔雀明王一句夸赞,放眼太荒界可谓屈指可数。慕绘仙双手恭敬接下信纸,急速浏览起来。
信中言辞恳切,详述了东苍临自那日与鞠景分别后的际遇。
鞠景能精准拿捏妙华仙子囊中羞涩的软肋,强塞去两个储物袋,正是因为信中提前交了底。
最为要紧的是,信中言明那“屠龙会”欲以重利诱惑东苍临潜伏凤栖宫,充当内应。
看到此处,慕绘仙心口猛地抽紧,待瞧见“断然拒绝”四字,这才长舒了一口浊气。
信中字字句句皆是提醒鞠景提防暗箭,更言明为避嫌疑,特请师尊妙华仙子代为传信。
鞠景在旁暗自寻思:“我先前在大殿外只道这老道姑是来生事的,言语间多有跋扈欺压。却不知人家是冒着大风险来送救命情报。这番误会,倒是显得我气量狭小了。”
信纸背面,则是东苍临为求自保定下的计策。
他恳请鞠景切莫在明面上与之有任何瓜葛。
鞠景身处凤栖宫,自有孔素娥与殷芸绮两大绝巅高手护持,安如泰山;而东苍临孑然一身,若让屠龙会察觉他泄露机密,必遭灭顶之灾。
故而,东苍临请求鞠景在日后若有公开场合相遇,务必展露敌意,切不可流露分毫关照回护之意。
唯有如此,方能打消屠龙会的疑虑。
至于为何不让妙华仙子口头转述,实因东苍临深知自家师尊与鞠景之间存在成见嫌隙,唯恐横生枝节,故而立下白纸黑字。
“苍临他……竟筹划到了这般地步。”
慕绘仙心神剧震。
那屠龙会的存在,以及儿子这份隐忍盘算,皆让她感到胆寒。
她终是彻底明了,为何方才孔素娥周身会暴起那等凝如实质的杀气。
这等潜伏在暗渊中的毒蛇,时刻觊觎着公子的性命,任谁也无法安寝。
“只是……”慕绘仙收敛心神,面露惑色,“苍临在信中千叮万嘱,恳请公子切莫赐予恩惠。公子方才当着妙华仙子的面,强行塞去那般贵重的两袋天材地宝,岂不是与苍临的谋划背道而驰?这般行事,会不会走漏了风声,反倒害了他?”
那两只储物袋中的物事,皆是稀世奇珍。这般明目张胆的赏赐,慕绘仙深恐给儿子招来祸端。
鞠景闻言,不怒反笑。
他负手踱了两步,徐徐道:“绘仙姐姐此言差矣。那两袋资源,乃是天衍宗剑尊妙华仙子,在机缘巧合之下,探寻上古仙人遗留洞府所得。这等天大机缘,与我这凤栖宫少宫主有何相干?”
他顿了顿,目光清明:“我在那袋中留了暗信,陈明利害。妙华仙子与苍临皆是聪明绝顶之人,这修真界讲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们掩饰还来不及,又怎会蠢到四处宣扬这是魔头夫君与凤栖宫的赏赐?这笔账,无论怎么算,也算不到咱们头上。”
慕绘仙冰雪聪明,当即恍然。
此处除却他们三人,便只有妙华仙子知晓内情,只要一口咬定是秘境所得,外人自然无从查证。
她盈盈一拜,柔声道:“公子筹谋周全,深谋远虑,奴代苍临谢过公子,更谢过明王殿下厚恩。”
她心中亮如明镜。
鞠景一介凡人根骨,初入修真门槛,身上哪来这许多惊世骇俗的天材地宝?
能在妙华仙子面前展露那等腰缠万贯的豪横,全仰仗背后这位大乘期师尊的鼎力支撑。
这声谢,自然要将孔素娥高高捧起。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孤御下之理。东苍临这小辈能识时务,做出这等明智抉择,自当受此厚赏。只要他存了这份敬畏之心,孤自不会将他视作仇寇。”孔素娥语调森寒,紫宸凤眸中杀意再度翻滚,“倒是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腌臜鼠辈,欲除殷芸绮的夫君,也不掂量掂量,这可是孤的亲传弟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孔素娥行事霸道,信奉绝对力量。
屠龙会那些人去寻殷芸绮寻仇,她权当笑话来看,甚至乐见其成;可这帮人错就错在,妄图捏鞠景这个“软柿子”。
这等行径,无疑是当面折辱她孔雀明王的威严。
方才给了东苍临赏赐,了结了恩义;接下来的图谋,便是雷霆万钧的清算。那封密信在她掌心无火自燃,瞬间化作一缕飞灰。
“师尊,您方才也说他们是阴沟里的老鼠。这等鼠辈,平素藏头露尾,极难寻其踪迹。若是真能一并揪出宰了,我家夫人那等煞星,怕是早就杀上门去,教他们骨肉如泥了。”
面对这等冲着自己来的死局,鞠景非但不见慌乱,反倒条分缕析地宽慰起动了真怒的孔素娥。
他心中算计得分明:这屠龙会里的老怪,皆是昔年被殷芸绮灭了满门、屠了师承的苦主。
奈何太荒界广袤无垠,殷芸绮虽有通天战力,却也分身乏术,做不到将这些仇家悉数搜山检海地抹除。
这些人既慑于殷芸绮的凶威不敢正面交锋,同理,只要自己身处这凤栖宫的护山大阵之内,有着孔素娥这尊大佛坐镇,这群乌合之众便伤不得自己半根毫毛。
“呵,孤岂会不知这其中关窍?俗话有云,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孤恨不能施展大神通,将这干人等尽数搜出,挫骨扬灰。”孔素娥手腕翻转,凭空多出一柄描金玉骨折扇。
她心下烦躁,折扇开合间发出“啪啪”脆响,显是动了真怒。
她缓步走动,沉声道:“若是东苍临那小子应了卧底之事,假意投诚,倒是能借机摸清他们总坛所在。届时孤亲率本宫精锐,布下天罗地网,定教他们死无葬身之地。如今他拒了,这条线索便算是断了,殊为可惜。”
“师尊明鉴。那东苍临修为尚浅,即便真潜伏进去,也必是单线联络的边缘角色,断无可能接触到核心机密。且他行事稍有不慎,便是形神俱灭的下场。上次收徒大典上,那群散修敢公然发难,其中不乏大乘、合体期的高手,足见这组织底蕴深厚,并非几个内应便能轻易倾覆的。”
鞠景脑海中深谙前世那些权谋兵法。
这等背负血海深仇的铁血结社,防备定是森严。
指望一个外围的金丹修士去拔出萝卜带出泥,无异于痴人说梦。
“一群土鸡瓦狗,也敢来捋孤的虎须!上次大典,孤本念及正道颜面,未曾大开杀戒,不想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没生出半点敬畏之心。殷芸绮那妖龙,行事无忌,留下的烂摊子当真多如牛毛。”
孔素娥冷笑连连,她生平最是瞧不上这等欺软怕硬之流。
打不过大乘巅峰的北海龙君,便将一腔仇怨撒在毫无修为的凡人身上,此等做派,与流氓无赖何异?
“夫人那是凶名震慑寰宇的大魔头,结下的死仇自然车载斗量。不过,既然他们已将屠刀架到了我的脖子上,那便是你死我活的死局。若是能寻得良机,将他们斩草除根、夷平九族,自是再好不过。”
鞠景说这番话时,面容平静如水。
他历经数番生死危机,现代社会带来的那点仁慈早已被这修真界的铁血法则消磨殆尽。
对待敌人,绝无半分圣母之手软,唯有无尽杀伐。
“你这小子,心性倒是狠辣果决。斩草除根四个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却难如登天。你那夫人心眼小如针芒,行事更是霸道绝伦,连她那等杀神都未能将仇家除尽,孤又岂能轻易办到?”
孔素娥止住步子,紫眸中闪烁着深不可测的算计之光。
她凝视着鞠景,一字一顿道:“孤要做的,非是单纯的杀戮,而是要用手段。孤要将他们尽数打为万劫不复的魔修,树成正道公敌!孤要联合中土神州所有正道宗门,结成浩荡联军,对他们进行名正言顺的围剿。唯有以此借势之法,方能绝其根基。哪怕有零星活口苟延残喘,待日后孤勘破天道、飞升上界,他们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大乘期修士斗法,拼的是神通法则;而作为正道魁首,斗的则是天下大势与人心名望。
孔素娥深知,一味屠戮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只有占据大义制高点,动用整个修仙界的规则去倾轧,才是王道。
她的目光穿透当下,直抵未来。
她与殷芸绮皆会迎来飞升之日,届时鞠景若未能修至大乘天仙之境,必有长达百年的虚弱期。
今日之布局,全是为了保这弟子百年无虞。
“师尊,此计虽妙,却有一处难解。”鞠景眉头微皱,直言不讳,“他们刺杀我,打出的旗号是复仇。为亲族师门报仇雪恨,在修真界向来被视为天经地义之事。更何况,我是那北海魔头的夫君,天下正道中,暗自钦佩、支持他们此举的大有人在。咱们如何能凭空捏造,将这等占理的私仇,扭曲成危害正道的魔头行径?”
复仇者自带悲情色彩,想要凭空泼脏水,谈何容易?
“呵,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这世间真理,向来只掌握在胜者与强者手中。追求复仇之力,心魔滋生,最终堕入魔道,此事又有何稀奇?”
孔素娥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曳,扇动一室冷香。
“譬如那屠龙会中的柳河东。孤早年曾听闻此人的过往。他与那烟云仙子,昔年乃是神州大地上羡煞旁人的一对神仙眷侣。两人皆是大乘初期的修为。当年,殷芸绮在合体期巅峰,尚未跨过那道天堑。这柳河东夫妇响应东海龙宫之召,纠集各路高手,前往布阵追杀殷芸绮。结果嘛……”
孔素娥话音微顿,留了三分白,静待鞠景去接。
鞠景心思电转,随即答道:“想必是那烟云仙子死于夫人剑下,这柳河东命大,苟延残喘逃了性命。如今见夫人寻了我做道侣,心生嫉恨,意欲报复?”
“孺子可教。”孔素娥满意颔首,唇边带出几分嘲弄,“那一战,殷芸绮在生死关头突破合体桎梏,直入大乘天仙之境。神通大成之日,漫天雷火将追杀者尽数化为灰烬。外界皆传无一活口,却未料到这柳河东竟能做那漏网之鱼。待日后相见,孤定要拿此事好生嘲笑殷芸绮一番,斩草不除根,竟给自家夫君留下这等祸患。”
修仙界中,追杀反被跨境反杀之事多如牛毛,本不足为奇。奇的是,竟有人能从殷芸绮那等煞星手中逃出生天。
“依着夫人的狠辣秉性,断无可能心生恻隐、主动放虎归山。夫人绝非那等会留下仇家子嗣,去成全什么宿命轮回之战的蠢货。这柳河东,定是动用了某种折损根基、燃烧神魂的歹毒秘法,方才遁出死局。”
鞠景对殷芸绮的了解甚深。即便心中爱极了那白龙娇妻,他也深知,殷芸绮绝非什么慈悲心肠的善类,而是真正饮尽众生鲜血的霸主。
“孤亦作此想。这柳河东苟活至今,日夜备受熬煎。他与烟云仙子自幼相识,情比金坚,冲破宗门重重藩篱方结为道侣。这等才子佳人的佳话,曾激励了多少无知小辈。如今发妻惨死,他定是恨不能生啖妖龙之肉。”
孔素娥语调悠长,开始编织那张足以颠倒黑白的罗网:“可惜,他区区一个地仙级的大乘,穷极一生也绝无可能撼动天仙级的殷芸绮。走投无路之下,这等被仇恨蒙蔽双眼之人,为了获取复仇的禁忌力量,甘愿抛弃正道身份,投身魔道,修习那等伤天害理的邪功。景儿,你且评评,孤编排的这出戏文,听来可算合情合理?”
凭空构陷,却抓准了人性中最为脆弱绝望的一环。这等诛心之论,一旦散播,谁能辩驳?
“顺理成章,天衣无缝。”鞠景抚掌赞叹。
莫说是旁人,便是他自己若设身处地换作柳河东,家破人亡之下,怕也是早已堕入杀道,不管不顾地化作魔修去玉石俱焚了。
他话锋一转:“只是,师尊欲行此等构陷之计,那帮老狐狸又岂会乖乖引颈就戮、自入彀中?”
“这便要借着眼下这‘伏魔大会’的东风了。”孔素娥眼中精芒大盛,一副运筹帷幄的宗师气派。
她全无半点正道长辈的迂腐,兴致勃勃地向徒弟传授起这等阴毒手段:“欲成此事,当分三步。其一,需设下一个连环局,诱杀柳河东这等屠龙会的首脑。将其击毙后,暗中动用‘招魂夺魄幡’这等顶级魔器,将他们的神魂拘禁熬炼,逼问出屠龙会上下所有名册。而后,将这魔道法器与他们的残躯一并抛出,坐实他们修炼魔功、勾结魔道的确凿铁证!”
鞠景全神贯注,将这借刀杀人的毒计牢牢刻在心底。
“其二,一旦铁证如山。若神州各大宗门中,有谁敢出面替他们喊冤叫屈,反对将屠龙会定性为魔道,孤便顺水推舟,指认这些人为屠龙会的暗中同党!若非同党,何故替魔修张目?到了那时,便由你那夫人名正言顺地出手将他们尽数抹杀。世人也只会道这是殷芸绮的私人仇杀,无人敢多置半词。”
“其三,经此一役,‘屠龙会’这三个字,便被死死钉在了魔道宗门的耻辱柱上。有物证,有供词。谁敢冒头否认,殷芸绮便杀谁;不否认,那便是公认的魔修组织。太荒界天道昭昭,自有法则运转。一旦某人被天下万灵共认为魔修,其气运便会受天道反噬排斥,修炼必生心魔,行踪更易暴露。届时,孤便可打着替天行道的大旗,光明正大地出手,将这名册上的人斩尽杀绝!”
“如此一来,你便名正言顺地置于整个正道联盟的羽翼庇护之下。日后若有名册之外的漏网之鱼来寻你晦气,你大可反咬一口,直指对方是欲替魔修张目的堕落之徒。有凤栖宫的万年基业护持,加上这层不可撼动的大义名分,孤便是即刻飞升,也能走得安心了。”
这便是孔雀明王掌控修仙界的核心手段——“定义”。以无上强权为笔,以天下舆论为墨,随意更改黑白,灵活且毫无道德底线。
立在一旁的慕绘仙听得冷汗涔涔,只觉一股无与伦比的寒意从脚底直窜灵台。
这等谈笑间决断无数大能生死的毒计,当真令人胆寒。
她暗自庆幸,好在那直肠子的侠女戴玉婵不在场,否则听闻这正道魁首满口构陷栽赃之语,非得气得道心崩塌不可。
“师尊高见。只是上次在大典上作乱的那批散修,不知夫人是否已将其元神尽数抽离炼化?若是能从他们口中撬出部分名册,便好办多了。这屠龙会藏身暗处,若无名单,确是犹如大海捞针。”
鞠景接受这等厚黑之学可谓毫无阻碍。对他而言,只要能护住自己与身边人的性命,管他用的是正道浩然气,还是魔道阴损招。
“正是受限于此,孤才思量着,需得布下一个‘引蛇出洞’的大局。”
孔素娥闻言,双眸中异彩流转。
那原本幽深的紫宸凤眸,此刻盈满了狡黠光芒。
她这般智珠在握、得意洋洋的模样,全无半点大乘宫主的威严老态,反倒透出几分少女般的机灵俏皮。
这等极具反差的绝美容颜,直教鞠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放肆!你这竖子,直勾勾地盯着孤作甚?”
察觉到鞠景那略带惊艳的目光,孔素娥心头一跳,那股子运筹帷幄的得意劲儿瞬间凝滞。
一股莫名的热意涌上白皙面颊,她轻斥出声,强行端起严师的架子。
“徒儿是觉得师尊才智通神,能想出这等改天换地的好计策。换作是我,遇到这群躲在暗处的老鼠,除了干瞪眼,确是无计可施。”
鞠景自然不敢点破师尊方才那犹如邻家娇嗔少女般的模样,真要说破了,保不齐要被这疯批宫主吊起来毒打。
他话锋一转,极为配合地展露出满脸的钦佩敬仰。
“哼,那是自然。若无这等通天彻地的手段,孤凭什么做你的授业恩师?为师者,自当在传道受业、为人处世等诸般大业上,为你铺平道路。”
孔素娥微微扬起精致下巴,自傲地冷哼一声。这声冷哼虽是极力彰显大能威严,但在鞠景听来,却更像是一只求夸奖的傲娇灵鸟,殊为有趣。
“徒儿今日受教,当真如醍醐灌顶,获益匪浅。敢问师尊,您方才提及的‘引蛇出洞’之计,究竟有何精妙玄机?”
鞠景赶忙顺坡下驴,将话题硬生生扯回正轨。他心知肚明,若是顺着方才那旖旎氛围继续深究,指不定要惹出什么祸端来。
“孤方才那连环计,若要实施,首要之务便需擒获屠龙会中的显赫人物,且构陷的过程必须天衣无缝。这群老鼠警惕极高,深居简出。你总不能毫无由头地闯入人家洞府,将人强杀了,再提着所谓的‘证据’昭告天下。那般行事,刻意为之的痕迹太重,天下修士并非全是瞎子,定会心生疑窦。”
孔素娥重新落座,语调和缓地解释起来。
先前的计策听着霸道血腥,此刻经她一重重剖析,鞠景方才体悟到这布局中那犹如抽丝剥茧般的精巧与细腻。
“啊?竟有这许多顾忌?既要引他们入局,又要教天下群仙信服这证据的确凿?这……这可如何是好?徒儿愚钝,实在想不出个妥帖法子。”
鞠景面上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连声哀叹。
其实以他的敏锐,已然隐隐猜到了七八分,但面对这位好为人师且极需情绪价值的师尊,装傻充愣、满足其掌控欲,才是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孔素娥伸出纤长玉指,虚点着鞠景的额头,没好气地责骂道,“孤方才讲得那般通透,你竟还如坠云雾?若不能让天下群仙信服这伪证,天道意志又岂会降下针对魔修的因果反噬?至于这局怎么设……自然是要委屈你,做出些牺牲了。那帮人的首要目标是谁?是你!欲钓深海巨鲨,自然要投下最肥美的香饵。”
这可怜的孔雀明王,能洞穿太荒界万般人心诡计,此刻却被自家徒儿那堪比戏骨的演技给结结实实地蒙骗了过去。
全因她对鞠景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回护信任,压根未曾往“徒儿在刻意奉承逗弄自己”这方面去想,俨然一副被蒙在鼓里的纯真模样。
“哦……原来是拿我作那香甜饵料啊。”
鞠景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态,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睁大双眼,满含期待地注视着孔素娥。
这等推论,他早便心知肚明:屠龙会绝不敢去触殷芸绮的霉头,自己这没有修为傍身的少宫主,自然是他们唯一能宣泄仇恨的突破口。
“拿你这等毫无修为的凡骨去做诱饵,直面那些嗜血狂徒,你……你便没有分毫畏惧之意?”
鞠景这般平淡从容的反应,反倒让孔素娥心生疑窦。
换作常人,听闻要以肉身去挡大乘、合体期高手的刺杀,纵是不被吓得肝胆俱裂,也该面如土色。
这鞠景倒好,浑若局外人一般。
“我为何要怕?师尊设局,难不成还会害了自家徒弟的性命不成?”
鞠景目光澄澈,神色坦荡地反问。
且不说殷芸绮对他的疯魔偏爱,单是眼前这位妄图强认他做儿子来填补内心情感的病态师尊,欲害他的可能,简直比天河倒灌还要来得渺茫。
既然绝无性命之忧,又有何可惧?
“那自是绝无可能!孤的亲传弟子,谁敢动他一根汗毛?孤自然会在暗中施展神通,全程庇护,决计不教你受半点损伤。”
孔素娥被这反问激起了护短之意,斩钉截铁地许下承诺。
“那便结了。师尊神通盖世,威凌天下,难不成还护不住我区区一个炼气小修?我对师尊的信赖,犹如江水滔滔,绝无半点犹疑。有师尊在侧,便是有真仙降世,我也敢去捋一捋他的胡须。”
鞠景这番马屁拍得不着痕迹却又重若千钧。放眼太荒,除却那位隐世不出的萧帘容,谁能在孔素娥手下讨得便宜?
“你这竖子,倒真甘愿去做这引颈受戮的诱饵,便不曾有过旁的心思?”
孔素娥眼波流转,虽对鞠景这等毫无保留的信任感到舒泰,但那股子毫无反抗的顺从,总让她觉得有几分不真切。
“师尊既已洞察全局、算无遗策,我这做徒弟的,唯有按部就班、谨遵法旨便是。我的那点微末智谋,萤火之光岂敢与师尊的皓月争辉?师尊只管吩咐,需我如何去演这出戏?”
鞠景顺水推舟,将这高帽一顶接一顶地奉上。
这番言辞倒也不全是虚言,孔素娥在修仙界纵横数千载,其眼界格局、毒辣手腕,确非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现代人可比。
直觉中虽觉有异,但孔素娥已被这接连不断的赞美捧得云山雾罩。
那种身为长辈、被晚辈全心依赖敬仰的满足感,犹如醇酒般流遍四肢百骸,教她浑身酥泰,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迷醉。
女为悦己者容,大能亦渴望至亲之人的崇拜,那点微末的疑心,转瞬便被这汹涌的情感给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设局之法,分作三环。其一,需得营造出一个你孤立无援的绝佳环境。要教整个太荒界知晓,你不仅离开了风栖宫的护山大阵,且身边既无殷芸绮相随,亦无孤亲自压阵。此事动静必须造得极大,闹得沸沸扬扬,方能传入那些老鼠耳中。”
心中计较已定,孔素娥重又恢复了那运筹帷幄的慵懒姿态。
她身子微微后倾,靠在沉香木雕花的椅背上,面容舒展,娇艳脸庞上浮起一抹令人目眩的微笑。
“其二,你现身之处,四周必须有众多中立宗门的修士围观。唯有在众目睽睽之下行那构陷之事,借众人之口传递消息,方能显得顺理成章,无人敢疑是孤刻意设下的罗网。”
“其三,亦是最为紧要的一环。你孤身外出的由头,必须合情合理,绝不能让屠龙会那些生性多疑的老贼嗅出半点陷阱的气息。”
言及此处,孔素娥那流转的紫凤眸先是瞥了立在一旁如履薄冰的慕绘仙一眼,随后定在鞠景脸上。
她伸出那欺霜赛雪的玉手,不由分说地捏住鞠景脸颊上的软肉,轻轻拉扯。
那力道不轻不重,似是在把玩一件珍奇的物件,又似是想将这徒弟揉捏成自己最为满意的模样。
“师尊……师尊莫要卖关子了,快快道来,徒儿当真急欲知晓。”
鞠景也不运功抵挡,顺着她手上的力道歪过头去,任由那脸颊被扯得变了形,故意挤出一个求饶的滑稽鬼脸。
这等放下尊严的彩衣娱亲之举,果然引得孔素娥发出一声清脆的娇笑,原本肃杀的气氛顿时消弭无踪。
“你且听好。孤要你带着云虹仙子,即刻启程前往东家!你当着神州群仙的面,强逼东家与她签下和离文书,并昭告天下,你要正式纳云虹仙子为妾!这等夺人妻室、仗势欺人的恶霸行径,不大不小正是一桩能引爆修仙界舆论的丑闻。那等唯恐天下不乱的修士,定会蜂拥而至前来看这东家的笑话。”
孔素娥松开手,端正神色,抛出这惊世骇俗的计策:“恰在此时,孤会对外宣称,为了筹备那浩大的伏魔大会,本座已动身前往西海。你孤身带着个化神期的妇人前去生事,在屠龙会眼中,这便是千载难逢、能取你性命的唯一良机!那些身负血海深仇的老魔,纵使生疑,也决计按捺不住这等诱惑,定会倾巢出动来截杀你。”
此言一出,静室之内落针可闻。
鞠景与慕绘仙面面相觑,皆被这等拿东家声誉作伐、以自身做饵的疯狂图谋给震住了。
“师尊,您先前不是常说,对付这等根深蒂固的势力,眼下时机尚未成熟,不宜妄动么?今日这般仓促设局,岂非显得操之过急?不过,若是能借此一役,将这群悬在头顶的利刃彻底摧毁,便是背上些仗势欺人的恶名,徒儿倒也甘之如饴。”
鞠景暗自盘算,两害相权取其轻。
与其日夜防备这群疯子暗箭伤人,倒不如主动出击。
这世道,活着已是不易,既然结了死仇,那便只能送他们早登极乐。
“孤先前确是说过时机未到。若照常理,我们本不必这般急于求成。骤然行事,易惹人生疑。最稳妥的法子,当是缓上个一年半载,徐徐图之,待到所有条件皆水到渠成。”孔素娥玉指轻敲桌面,发出“笃笃”轻响。
“那……究竟是何等时机,能让师尊改变主意,决定立刻动手?”鞠景满心疑惑地追问。
孔素娥眼波流转,凝视着鞠景,轻声吐出两个字:
“你猜?”
看官你道,这孔雀明王何以偏在此时急不可耐,非要立刻布下这等惊世骇俗的夺妻之局?
这似嗔似娇的一声“你猜”背后,究竟藏着这位正道魁首何等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思?
鞠景这毫无修为的凡骨,带着化神期的美娇娘去东家强逼和离,又将掀起修仙界何等轩然大波?
那隐在暗渊中的屠龙会群魔,当真会如孔素娥所料,乖乖吞下这裹着蜜糖的穿肠毒饵么?
正是:
翻云覆雨做戏场,巧借红颜钓贪狼。
莫道凡骨无城府,谈笑诛心网罗张。
不知这凤栖少主的东家之行是吉是凶,这引蛇出洞的连环毒计又能否如愿以偿。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25章 爆雷
和丘大陆的修真界,近来掀起好大一场腥风血雨。
江湖传言,天衍宗那位大乘期剑仙妙华仙子此番率队下山,誓要将这地界上的魔道余孽扫荡个干干净净。
那些平日里行事隐秘、暗中修炼邪法的宵小之徒,闻听其名,无不肝胆俱裂。
依照孔素娥的布局,伏魔之举需分三步徐徐图之。
首当其冲,便是神州各大宗门对自己地盘上的魔道进行一场冷酷无情的清洗。
此番清洗不问青红皂白,管你是哪家魔宗,但凡露出马脚,尽数按天魔宗同党论处,借机搜刮情报。
待这后方彻底平定,群仙便会汇聚西海,将各路消息汇总,着重拔除天魔宗的诸多暗桩,逼迫群魔退守扶桑古木。
到了那最后关头,便是天仙级大能亲自出手,降临扶桑古木,毕其功于一役。
这等排兵布阵,正合了兵法中“张网以待、步步收紧”的至理。
妙华仙子深明大义,晓得自家身负重任。
她本欲回宗门查探东苍临的近况,但转念一想,自己暗中收受鞠景情报之事干系重大,绝不能在此刻脱离队伍惹人眼目。
她只能强压下心头繁杂思绪,老老实实在这和丘大陆坐镇,监察各方动静。
此刻,一处深山密林之中,剑气纵横,林木倾折。
妙华仙子手提玄精古剑,衣袂飘飘,宛若九天玄女临凡。
只见她长剑圈转,剑光霍霍,每一剑刺出,必伴着凌厉无匹的破空之声。
前方三名妄图遁走的魔修,被这连绵不绝的剑网罩住,登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邪魔外道,还不授首!”妙华仙子柳眉倒竖,手中长剑直刺而出,剑尖上吞吐着三尺青芒。
这一招“长虹贯日”势如破竹,接连响起两声惨叫,两名魔修当场命丧黄泉。
剩下那魔修首领吓得魂飞天外,扑通跪地,连连叩头求饶。
妙华仙子面罩寒霜,心头忽然浮现出鞠景那张嚣张跋扈的脸庞,想起在聚宝会上受的那番奇耻大辱。
她顿觉胸中气血翻涌,长剑一挥,将那求饶的魔修斩作两段。
这番杀戮,她下手极重,未留半分余地。
世人皆道妙华仙子疾恶如仇,素来有着“拼命三娘”的名头,这等雷霆手段倒也平常。
殊不知她是将满腔无明业火,尽数发泄在了这些倒霉的魔修身上,直把他们当成了那令她恨之入骨的风栖宫少主。
待周遭归于死寂,妙华仙子长剑入鞘,寻了一处干净的大石盘膝坐下。
她探手入怀,摸出两只精致的储物袋,那是鞠景强塞给她的“谢礼”。
她只看了一眼,便赶忙将视线移开,生怕自己多看几眼,便会丢了剑修的骨气,将里面的物事拿出来用了。
那储物袋中,赫然装着诸多天阶法宝与世所罕见的天阶玄宝,更兼有堆积如山的天材地宝。
相比之下,自己堂堂大乘仙尊,身家竟寒酸至此。
鞠景当时骂她穷酸,实则当真骂得轻了,若是刻薄些,骂她是个要饭的叫花子也毫不为过。
念及此处,妙华仙子心头更是窝火,直气得面色铁青。
那份被人用金玉之物狠狠砸在脸上的难堪,令她每每夜间打坐,都会气得真气岔乱,整整一晚无法入定。
她捏着储物袋的手掌微微用力,只觉这物件烫手至极。
和丘大陆的清剿行动出奇的顺遂。
天衍宗乃是此地第一大宗派,高手尽出之下,那些稍有些道行的老魔头早早溜之大吉。
剩下的小鱼小虾,在妙华仙子等人的雷霆扫穴之下,很快便土崩瓦解。
妙华仙子本以为这差事即将大功告成,孰料,一桩突如其来的变故,将这局面彻底搅乱。
天衍宗扫魔小队驻扎的营帐内,灯火通明。
三位主事长老分宾主落座。
居中之人正是妙华仙子,左首是掌管情报的许长老,右首则是深谙宗门事务的宋长老。
这两人皆是人仙级大乘修为,虽比妙华仙子稍逊一筹,但在宗门内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许长老自袖中摸出一封密信,面色凝重,递到桌案之上。
“妙华长老,您请过目。这是下面弟子接到的匿名检举。信上言之凿凿,指控东家前任家主东屈鹏,暗中修习魔道邪法,利用活人精血提升修为。”
妙华仙子闻言,柳眉微蹙,伸手取过那封密信。
她展开信笺,逐字逐句地看去。
信上所述极为详尽,何时何地发生血案,东屈鹏用了何等法器,如何掩人耳目,皆记载得分毫不差。
这等详实的证词,绝非空穴来风。
那东屈鹏为何沦为前任家主?
此事在修真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真修大会上,他为了保命,竟眼睁睁看着道侣慕绘仙被鞠景夺走。
不仅如此,慕绘仙事后更当众宣称,甘愿做那鞠景的通房丫头。
这等奇耻大辱,直教东家在天下修士面前颜面扫地。
东屈鹏威信全无,若非大长老念在东苍临这等天才后辈的份上出面保全,他早就被废了修为逐出家门。
如今虽退下家主之位,心有不甘,想要借魔功重振雄风,这动机倒是合情合理。
“许长老,这信上所言,可曾派人查证?”妙华仙子放下密信,目光灼灼地盯住许长老。
许长老干咳两声,回禀道:“已然暗中核实过。信上提及的那几处炼魂血案,确有其事。现场残留的阵法痕迹,也与魔道手段吻合。至于究竟是否东屈鹏亲手所为,尚需将他拘来仔细审问。老夫唯恐打草惊蛇,故而按下未动,先请妙华长老定夺。”
妙华仙子素来雷厉风行,按她往日的性子,既有这等确凿线索,自当提剑上门,将那东屈鹏擒拿归案。
但此刻,她却罕见地迟疑了。
这东屈鹏非比旁人,他不仅是东家之人,更是自己爱徒东苍临的生父。
若是自己亲自带队去抓了东屈鹏,将他打为魔修,东苍临今后在宗门内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这东家背后站着的,乃是天衍宗大长老。
“此事牵连甚广,非同小可。”宋长老见妙华仙子沉吟不语,适时开口劝道,“这东家是大长老的本家。咱们若是贸然拿人,万一查明是个误会,岂非折了大长老的面子?依我看,不如将这密信转交大长老,请他老人家亲自定夺,咱们也可免去许多尴尬。”
妙华仙子目光沉静,心中暗自盘算。
东苍临的处境实在堪怜,母亲慕绘仙委身于鞠景,如今父亲若再成了魔修,这少年剑修的道心怕是要遭受重创。
鞠景的夫人是那凶名远播的北海龙君,师尊是傲视群雄的凤栖宫主,惹下天大祸事自有靠山兜底。
可自己这徒弟,除了自己这个师尊,在宗门内可谓举步维艰。
若大长老因此事迁怒,东苍临的修行之路必将遍布荆棘。
“许长老所言有理。只是这寄信之人藏头露尾,目的只怕不纯。信上证据这般齐备,若咱们置之不理,日后事发,反要落个包庇魔修的罪名。”妙华仙子指着桌上信笺,道出心中隐忧。
宋长老微微一笑,抚须道:“妙华长老多虑了。这东家也是咱们天衍宗的一大分支。您若强行去抓东家的人,东家子弟必定群情激愤。到那时,外人只道是您出身的边家,蓄意挑衅东家,这宗门内乱的罪名,咱们可担待不起。”
“阁下休要胡言!我早与边家划清界限,行事只凭天道公理,怎会牵扯两家私怨?”妙华仙子冷声反驳,面罩寒霜。
她为了避嫌,连边家姓氏都弃之不用,只以道号行世。
许长老见气氛僵硬,赶忙打圆场:“妙华长老息怒。您虽不认边家,但毕竟收了边惠萍为徒,这瓜田李下,外人难免惹非议。大长老本就因您收东苍临为徒之事心存芥蒂,咱们何苦在这当口去触他的眉头?”
昔年东苍临在入门大比中拔得头筹,大长老本欲将这东家天才收入自己门下,却不料被妙华仙子横刀夺爱。
为此,大长老脸色铁青,连带着对东苍临也冷淡下来,甚至克扣了东苍临应得的家族资源。
妙华仙子思来想去,终是叹了口气,将那密信收入袖中。
她并非不通人情世故的迂腐之辈,深知这宗门内的倾轧有多凶险。
若是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东屈鹏,招惹大长老,让爱徒受苦,实非智者所为。
“罢了。便依二位长老所言。这封密信,待回宗门后,我亲自交予大长老,请他自行清理门户。正巧,我也借此机缘,与他化解往日嫌隙。”妙华仙子语声清冷,做出了决断。
宋许两位长老闻言,皆是如释重负,连声附和:“如此甚好。大家和气生财,少了许多争端。这东屈鹏死活,便由东家自己料理去罢。”
议事已定,妙华仙子心中惦念徒弟,暗自思忖:“是时候回去指点苍临修行了。他刚刚稳固境界,正需天材地宝辅助。我将这两个储物袋交予他,助他早日冲关,也算全了一场师徒情分。”
宋长老在一旁惋惜道:“说来这东苍临也当真命苦。母亲被人强掳了去,父亲又走上这等邪魔外道,他天资绝伦,却要受这等家道中落的拖累,实在令人扼腕。”
妙华仙子面无表情,淡然道:“福祸相依,世事难料。慕绘仙虽离他而去,但换来的这两袋珍宝,价值何止万金?换作旁人,得了这等好处,怕是早已跪伏在鞠景脚下摇尾乞怜。苍临骨头硬,只唤他一声鞠少宫主,这便是他难能可贵之处。”她心中明了,鞠景虽看似跋扈,实则对东苍临颇为照拂,并未将其视作仇雠。
“有您这位大乘剑仙悉心教导,东苍临前途不可限量,他日修成天仙,自能洗刷今日之辱。”许长老不失时机地奉承道。
“他有他的大道要走。至于耻辱,他爹是他爹,他是他。东屈鹏这等软骨头,连面对殷芸绮拔剑的勇气都无,又谈何荣辱?”妙华仙子冷哼一声,拂袖起身,结束了这场议事。
就在天衍宗扫魔小队做出决断之时,远在东荒衮州的东家大宅内,正上演着另一出好戏。
残阳如血,将东家一处僻静院落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院落深藏在巷道尽头,枯叶铺满石阶,显得极为萧瑟。
屋内,前任家主东屈鹏满面骇然,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肉中。
“阁下休要戏弄于我!我行事一向谨慎入微,每逢施展血祭,必留下其他魔宗的信物作为遮掩。那几处血案,做得干净利落,怎会这么快就暴露了行迹?”东屈鹏双目圆睁,对着角落里那道人影怒喝。
那角落里站着一人,身披宽大的土黄色兜帽披风,将身形面貌遮掩得严严实实。
此人语气平淡,浑厚的话语中透着不屑:“我犯得着骗你?你当真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实话诉你,负责这片地界的妙华仙子,案头已放着详尽的检举信,把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查得底朝天。东家若知你修习魔功败坏门庭,会有何等下场,你该比我清楚。”
东屈鹏闻言,如坠冰窟,面色煞白。
东家对子弟修习魔道历来是杀无赦,若被宗门执法堂拿住,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该如何是好?那妙华仙子乃是大乘剑仙,她若带人来拿我,我区区合体期修为,如何走脱?可我那‘血煞遁阵’还差最后几味生魂材料便可大功告成,难道此时半途而废?”
兜帽人双手抱胸,冷笑道:“他们顾忌你大长老一脉的面子,眼下正在犹豫。我此番前来,不过是念在同道之谊,提前知会你一声,免得你死得不明不白。至于去留,全凭你自己做主。”
“你们这群混账!当初花言巧语拉我入局,许诺助我夺回声望,如今大难临头,便想抽身事外?”东屈鹏破口大骂,只觉胸中气血翻涌,恨不能上前与这人拼命。
兜帽人身形微动,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轰然释出,登时将东屈鹏压得单膝跪地,喘不过气来。
“认清你的斤两!是你被仇恨蒙蔽了心智,执意要寻那鞠景和殷芸绮报仇,咱们才容你入伙。若真想抽身,我今日大可不来,由着你去死。”这威压霸道绝伦,远超合体期,直教东屈鹏瞬间清醒过来。
他强压下心头火气,低声下气道:“阁下息怒。眼下大错已铸,我还请阁下指条明路。我那血煞遁阵,只差几条人命便可完满。若是放弃,我实在不甘。”
兜帽人收敛威压,缓缓说道:“两条路。第一条,你这就抛下那破阵法,我施展大神通,护你逃出这和丘大陆。你找个深山老林隐姓埋名,了此残生。只不过,你这辈子都得把那绿帽子戴稳了。别去想你那如花似玉的发妻,如何在比你儿子还年轻的男人身下承欢,更别管她日后生出多少孽种。”
这番话字字诛心,犹如尖刀剜在东屈鹏心头。
真修大会上,慕绘仙那声情真意切的“奴婢自愿”,再次在他脑海中回荡,直刺得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他堂堂东家家主,竟被一个凡骨踩在脚下肆意折辱,这口恶气,如何咽得下去?
“第二条路,”兜帽人见火候已到,继续引诱,“你搏一把。趁着妙华仙子将信件上交大长老、宗门还未下达拿人法旨的这几天空档,狠下心来,把这血煞遁阵炼成。有了此阵,你便可去各大秘境争夺造化,他日修成地仙级大乘,便有了向鞠景寻仇的资本。”
东屈鹏面露难色,痛苦地摇头道:“几天时间?你让我上哪去寻那么多合适的修士生魂?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上哪寻?”兜帽人嗤笑一声,“你这东家大宅里,不是住着成百上千的高阶修士么?平日里你失势,那些族人如何冷嘲热讽,你当真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话尽于此,是逃是留,你自行决断。若要走,现在便随我离开;若要留,便自己想办法凑齐材料。”
东屈鹏闻言,如遭雷击。
杀东家人?
若是刀刃向内,残杀同族,那他便彻底坐实了魔修之名,从此再无回头之路。
可若不这么做,自己费尽心血的阵法便付诸东流,大仇永无得报之日。
他在院中来回踱步,神色变幻不定,内心犹如油煎火烤。
“就不能……就不能等风头过了再炼?”东屈鹏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
兜帽人冷哼道:“愚蠢!你原先能瞒天过海,全仗着这天衍宗东家的名头做掩护。一旦你逃遁,被打为魔修,天下正道皆会死盯着你,你还想偷偷摸摸布置这等邪阵?痴人说梦!”
夜风骤起,吹得院中落叶沙沙作响。
东屈鹏望着那残红的夕阳,脑海中尽是慕绘仙与鞠景并肩而立的刺眼画面,以及族人们轻蔑嘲弄的嘴脸。
一股暴戾之气直冲脑门,他猛地顿住脚步,咬牙切齿地低声喝道:“我不走!我要留下来,炼成血煞大阵!”
“好气魄。既然你选了这条路,便好自为之吧。莫要让咱们主上失望。”兜帽人语气中透出几分赞赏,随即不再多言,周身泛起一阵奇异的法力波动,整个人化作一缕清风,凭空消失在原地。
只留下东屈鹏一人,立在萧瑟的秋风中,双眼满是疯狂与决绝。
百里之外,一处荒凉的山岭上,清风盘旋凝聚,兜帽人的身形重新显现。他伸出双手,掀开那厚重的土黄色兜帽,长舒了一口气。
随着兜帽落下,一幕诡异的景象显现出来。
那原本高大魁梧的男性身躯,竟在一阵扭曲变幻中,骨骼缩短,肌肉柔化。
那张粗犷的面庞也如蜡般融化重塑,最终化作了一张精明干练的女子面孔。
这改头换面之人,绝非什么屠龙会的魔道凶徒,而是凤栖宫内务长老,孔雀明王的心腹——叶荷琼。
她望着东家的方向,面上毫无波澜,心中冷笑:“东屈鹏,你这蠢货。这请君入瓮的戏码,你终究还是唱上了。明王殿下算无遗策,你这把火,定能将整个和丘大陆烧个通透。”
看官你道,这东屈鹏被夺妻之恨蒙了心智,竟真要拿同宗血脉去填那万劫不复的魔阵。
他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孔雀明王指尖上的一枚死棋,连挣扎的余地都无!
正是:
夺妻奇耻恨生魔,血染同宗换网罗。
自古痴人多作茧,棋枰之上算干戈。
毕竟这东家大宅要掀起何等腥风血雨,那妙华仙子与东苍临又将如何应对这兜头罩下的滔天大祸?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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